我与夫君的青梅同时遭山匪掳走。
获救那夜，阮倾倾衣衫破碎，哭着扑进陆景淮怀里。
半月后，我们先后诊出喜脉。
陆景淮当着满府宾客的面，认下了阮倾倾腹中的孩子。
而我怀着的，则成了山匪留下的孽种。
我攥着那张被掳前便开好的安胎方，问他：
“你明知这是你的骨肉。”
他不敢看我。
“阮家对陆家有救命之恩，我不能看着倾倾去死。”
“阿意，你是侯府主母，受得住这些。”
我将那张方子折好，收进袖中。
“好。”
他以为我终于肯体谅。
却不知，我答应的，是成全。
让出夫君，让出侯府。
连那个他不肯认的孩子，也一并舍了。
1
我到官媒署时，掌事女官正要落锁。
见我递来和离契，她先看了末尾的侯爵印信，随后才抬头。
“侯爷亲笔签的？”
“是。”
“夫人想清楚了？”
我点头。
她没有再劝，将契书收进匣中。
“还须核验婚籍，一个月后来取销籍文书。届时，二位便各不相干了。”
我道了谢。
走出门时，下意识摸了一下袖口。
那里已经空了。
那张和离契，我藏了三日，今日才终于送出来。
陆景淮签它时，阮倾倾正在隔壁闹着不肯喝药。
我将契书放到他案上。
“有份文书，要你签字落印。”
他连头也未抬。
“中馈之事，你做主便是。”
“不是中馈。”
阮倾倾的哭声恰在这时传来。
“景淮哥哥，这药苦，我喝不下……”
陆景淮起身要走，我按住那张契书。
“先看了再签。”
他朝隔壁望了一眼，接过笔。
“不必，你办事，我放心。”
他在我指着的地方签下名字，又亲手盖了印。
“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我看着纸上的三个字。
从前他给我写信，哪怕只得两行，也要亲手封好，怕旁人弄皱了。
如今签一张和离契，倒比写封家书还容易。
那晚，他没有回来。
从官媒署出来，我没回侯府，去了城南医馆。
坐堂的是位上了年纪的女医。
她隔着脉枕诊了许久，又看过我带来的旧方。
“夫人这胎，是出事前便有的。”
“我知道。”
“既如此，何不请开方的大夫替你作证？”
“他早就知道。”
女医的手停住了。
我低头望着自己的小腹。
陆景淮第一次得知我有孕时，足足愣了半晌。
随后将我抱起来，又怕颠着孩子，慌忙放下。
那夜他守着灯，翻来覆去地想名字。
“若是女儿，便像你。”
“若是儿子，我亲自教他骑马。”
案上还留着他画的小木马。
孩子尚未出世，他连该用什么木料都选好了。
可在阮倾倾哭着说自己没法活的那日，他将她护在身后，对着阮家二老道：
“倾倾腹中的，是我的孩子。”
我站在门外。
他看见我，却没有改口。
后来，他来解释。
说阮家对陆家有恩。
说阮倾倾受不住闲言碎语。
说我是他的妻子，无论外头怎么传，他都不会休弃我。
我听了许久，才明白他是来让我谢恩的。
女医轻声问：
“当真不要了？”
我闭了闭眼。
“不要了。”
那日，我在医馆待到天色将暮。
醒来时，白芷守在榻边，眼睛哭得发肿。
我没有问孩子。
只扶着她的手坐起，要了纸笔。
“给舅父写封信。”
“说我下月去江南。”
我在医馆后院休养了两日。
临走时，迎面撞见陆景淮。
他正护着阮倾倾跨过门槛。
阮倾倾一手搭在他腕上，一手抚着小腹。
“景淮哥哥，大夫说孩子好着呢，你别总皱眉。”
陆景淮低头替她拢好披风。
“你肯好好吃药，我便放心了。”
那件披风，我认得。
去年入冬，我一针一线替他缝的。
白芷气得要上前，被我按住。
我避向廊下，陆景淮却已经抬头。
“阿意？”
他望向我身后的医馆。
“你怎么在这里？”
2
“来取药。”
我将药包交给白芷。
陆景淮看了看我的脸，刚要问，阮倾倾已经挽住我的手。
“微意姐姐也是来安胎的吧？”
我将手抽出来。
她的笑僵了一瞬，眼眶随即红了。
“姐姐还在怪我？”
“我也不想让景淮哥哥认下这个孩子，可若背着那样的名声，爹娘如何抬得起头？”
她低下头。
“姐姐若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打我几下便是。”
陆景淮立刻扶住她。
“别胡说。”
随后看向我。
“阿意已经答应过我，不会再计较。”
白芷攥紧了药包。
我只道：
“侯爷说的是。”
陆景淮松了口气。
“既然遇见了，便一道用饭。倾倾这两日总吃不下东西，难得今日想吃些热汤。”
“我想回府。”
“用过饭再回去。”
他已经叫人去备车。
我不愿站在医馆门前，与他们拉扯，只让白芷扶我上去。
到了酒楼，陆景淮先扶阮倾倾坐下，又亲自试了汤的冷热。
“还是腥。”
阮倾倾只尝一口，便掩住唇。
他立刻将碗撤走。
“换一盅。”
我面前也摆着一碗鱼汤。
从前我最怕鱼腥，他连府里厨房炖鱼，都要叫人关紧门窗。
如今那碗汤摆在我面前，他倒不记得了。
我将碗推远，吩咐白芷：
“去问问，车备好没有。”
白芷刚出去，楼上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伙计抬着的木屏撞上栏杆，整架屏风向下翻落。
正对着陆景淮的位置。
“景淮哥哥！”
阮倾倾扑过去推了他一把。
木架擦着她肩头砸下，碎瓷溅了一地。
陆景淮将她抱在怀里，声音都变了。
“伤到哪里了？”
阮倾倾疼得掉泪。
“你没事就好……”
她攥住他的衣襟。
“祖父说过，阮家的人，总要护着陆家……”
“别说了。”
陆景淮抱起她便往外走。
我正扶着桌沿起身，来不及避，被他肩头重重一撞。
额角磕上桌边时，耳边嗡的一声。
他没有停。
掌柜跪在我面前，连声喊：
“夫人，您流血了！”
我摸了一下额头。
指尖是热的。
白芷冲进来，扶住我的胳膊。
“姑娘！”
她看见门外远去的侯府马车，哭着骂了一句。
我拽住她。
“送我去医馆。”
从前，我被绣针扎破手指，陆景淮都要将针线收走。
如今满脸是血，他却连头都没回。
3
女医见我又被送回来，脸色很不好看。
替我清理额角时，她忍不住道：
“才养了两日，怎么又添了伤？”
白芷偏过头抹眼泪。
我轻声道：
“不慎碰的。”
话音才落，陆景淮便从外间进来。
他看见我额上的纱布，皱了皱眉。
“伤着了？”
白芷霍然起身。
“侯爷方才——”
“侯爷，阮姑娘醒了！”
门外的小厮打断她。
陆景淮回头应了一声，又看向我。
“倾倾见了血，受惊不轻，一直哭着说怕孩子保不住。”
我等着他往下说。
“阮夫人请了位道婆，说须得府中主母在佛前跪经，为她腹中的孩子压一压惊。”
白芷难以置信。
“我家姑娘伤成这样，侯爷还让她去跪？”
“只是一个时辰。”
陆景淮声音沉下来。
“她是为救我受的伤。”
我看着他。
“所以，该我还？”
他一怔，伸手想碰我额角的伤。
我避开了。
女医将药碗放下。
“她身子虚，不能跪。”
陆景淮转头问：
“一个时辰也不行？”
“不行。”
外间又传来阮倾倾的哭声。
他眉心紧蹙。
“阿意，她如今信这个，你便当哄哄她。”
我没再说话。
回府后，佛堂里的蒲团已经摆好。
阮夫人看了一眼，却叫嬷嬷撤了。
“心诚，才灵。”
白芷要争，我拉住她。
“去请管事。”
“姑娘……”
“把我的嫁妆单子拿来。”
我跪下时，陆景淮还站在门边。
听见这句，他只道：
“这些事不急，等跪完再看。”
一个时辰后，他早已去了阮倾倾房中。
我撑着地起身，眼前忽然一黑。
再醒来，女医正在替我施针。
陆景淮站在她身后，终于有了几分慌乱。
“她腹中的孩子，可有事？”
女医抬头。
“孩子？”
我攥住身下的被褥。
“侯爷！”
阮倾倾的婢女跑进来。
“姑娘腹痛得厉害，一直在叫您！”
陆景淮转身便走。
帘子落下后，女医许久没有说话。
我闭上眼。
“劳您替我瞒着。”
“他若肯听，早就听见了。”
此后一连七日，陆景淮没有进过我的院子。
他叫人送来许多补品。
每一份，都由小厮传一句：
“侯爷说，夫人好生养胎。”
我将东西封存，记进账册。
不吃，也不用。
第八日，他终于来了。
“宁国公府办满月宴，你随我去。”
我正核对嫁妆单子。
“我身子不适。”
“露个面便回来。”
他顿了顿。
“外头传得难听。你不去，倒像真做了亏心事。”
我抬起头。
他避开我的目光。
“换身衣裳吧，我在前院等你。”
4
侯府正车里，阮倾倾已经坐在陆景淮身边。
见我掀帘，她捂住胸口。
“姐姐，我坐后头颠得难受，景淮哥哥才让我坐这里。”
陆景淮道：
“让人再备一辆就是。”
我放下车帘。
“好。”
到了国公府，我独自去女眷席落座。
周围静了一瞬。
随后，是刻意压低、又恰好能让我听见的话。
“侯爷也是可怜，夫人遭了那样的事，还肯留她在府里。”
“听说腹中都有了……”
“阮姑娘与她一道被掳，怎么偏偏她……”
我放下茶盏。
说话的人对上我的眼睛，反倒笑了。
“夫人别多心，我们也是替侯爷不平。”
白芷气得发抖。
“你们胡说！我家姑娘被掳之前便——”
“白芷。”
我站起身。
这里没人想听真话。
我沿着长廊往外走，几名贵女却跟了上来。
有人挡在前头，有人踩住我的裙角。
“程夫人这便恼了？”
“侯爷对你如此情深，你好歹也该知些羞耻。”
我回身，看清为首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
她笑了一声。
“怎么，还想叫侯爷替你出头？”
她抬手推来。
我身后便是水池。
落水的一瞬，我攥住她的袖口，生生扯下半截衣袖。
池水没过口鼻。
我听见白芷的尖叫，也听见岸边有人笑。
手指碰到池壁，却又滑了下去。
直到陆景淮赶来。
“让开！”
他跳下水，将我捞了上去。
我伏在岸边咳得直不起腰，他用披风裹住我，抬头喝问：
“谁推的？”
那贵女藏起破损的袖口。
“我们也是替侯爷不值，她做出那样的事——”
“住口！”
陆景淮将我护在怀里。
“她是我的妻子。”
我抬头看他。
只要一句。
他只须告诉她们，我腹中原本便是他的亲骨肉。
可他说：
“便是她怀了山匪的孩子，我也认她这个妻子。”
周围静了。
片刻后，有人低叹：
“侯爷当真重情。”
我攥着那半截衣袖，将脸转了过去。
到了更衣的厢房，陆景淮拿干帕子替我擦发。
“今日让你受委屈了。”
我没应。
“我会叫她们登门赔罪。”
“阿意，你再忍几个月。等倾倾生下孩子，我便将她送去别院。”
我从他手中拿回帕子。
“备车。”
“宴还没散，我此时走了不妥。”
他放软声音。
“我让人先送你回去，晚些便回府陪你。”
我没再看他。
回府后，我将那半截衣袖封好，送去官媒署。
另附一封信，将今日的事写得清清楚楚。
随后继续收拾箱笼。
陆景淮回来时，正撞见下人往外抬箱子。
他脚步一顿。
“阿意，你这是做什么？”
5
“清理旧物。”
我合上嫁妆册。
陆景淮看了眼敞开的箱子。
里面是他从前送我的衣裳首饰。
他伸手翻过一件旧衫，语气松下来。
“旧的不要了便不要了，明日让绣坊送新的来。”
“不必。”
他拿出一只锦匣。
里面是支新打的簪子。
我没接。
他将匣子放在我手边，迟疑片刻。
“倾倾夜里总睡不安稳，我这几日住西院。”
我低头，将锦匣记进退还的单子。
“知道了。”
“你如今倒比从前懂事。”
笔尖在纸上顿住。
他已经转身，让小厮将常穿的衣裳送去西院。
后来几日，京中处处都在传阮倾倾的福气。
侯爷为她寻名医。
侯爷亲自去买她想吃的青梅。
连阮家破败多年的老宅，也得了银钱修缮。
有人替我惋惜。
更多的人说，我这样的女子，能继续坐着侯夫人的位置，已经该烧高香了。
我没再出去辩解。
只给舅父回了信，定好离京的日子，又请几位旧友吃了顿饭。
沈令仪一进雅间，便握住我的手。
“当真舍得？”
我点头。
她眼圈红了。
“当年你出嫁，我还羡慕过你。”
那时陆景淮求娶我，足足登门七次。
父亲嫌他年少轻狂，不肯点头。
他便冒雪站在程家门外，手里捧着亲笔写的聘书。
“我此生，只娶微意一人。”
满京城都知道。
如今满京城，也都知道他与阮倾倾的情深。
沈令仪塞来一张银票。
“路上用。”
我推回去。
“我的嫁妆够用。”
“那便留着，日后请我喝酒。”
我这才收下。
散席后，我刚走到酒楼门前，两个人忽然跪到脚下。
是阮家二老。
阮母死死抓住我的裙摆。
“夫人，求你给倾倾一条活路！”
街上行人纷纷停下。
阮父伏在地上，哭得老泪纵横。
“你容不下她，我们带她走便是。可她腹中的孩子，是侯爷的亲骨肉啊！”
我往后退了一步。
“松手。”
阮母抓得更紧。
“倾倾从未想抢你的位置，你何必逼她？”
人越围越多。
有人认出了我。
“就是那位侯夫人？”
“自己失了清白，倒容不下旁人……”
一团烂菜叶砸在我肩上。
白芷扑过来护我，额头立刻挨了一块石子。
我扶住她。
“去叫巡街的人。”
阮母见我要走，忽然松手向后一倒。
额头磕上石阶，血流下来。
阮父立刻抱住她，高声喊：
“侯夫人杀人了！”
我攥紧白芷的手。
方才，我连碰都没碰她。
可围观的人已经涌了上来。
6
阮家二老被送进医馆时，我的袖子已经被扯破。
白芷半边脸肿着，仍挡在我身前。
阮倾倾赶来，不问缘由，抬手便打。
白芷拦在中间，替我挨了这一巴掌。
我将她拉到身后。
“再碰她一下试试。”
阮倾倾怔住，随即哭倒在刚进门的陆景淮怀里。
“景淮哥哥，她要害死我爹娘！”
陆景淮扶住她，抬眼看我。
“阿意，你怎能对长辈动手？”
我问：
“你问过了？”
“街上那么多人都看见——”
“看见什么？”
他顿住。
我指了指白芷额上的伤。
“我的人也挨了打。”
他看过去，皱了下眉。
“我会给她请大夫。”
“至于阮家二老，无论如何，他们年纪大了，你不该与他们拉扯。”
我点头。
“明白了。”
阮倾倾在他怀里哽咽。
“景淮哥哥，我头晕……”
他立刻低下头。
我扶着白芷出去，没有再等。
回府后，我让人请大夫，给白芷上了药。
又取出私银，交给管事。
“今日酒楼门前，凡亲眼看见始末、肯作证的，请他们留下姓名。”
管事迟疑。
“若侯爷问起……”
“这是我的银子。”
“办我的事。”
当天夜里，我睡得很沉。
直到院外传来搬东西的声音。
我披衣出去，看见阮倾倾的箱笼已经摆进正院。
几个婢女正将我窗边的花搬走。
“姑娘闻不得这个。”
“这副帐子颜色沉，也换了吧。”
我站在门边。
那副帐子，是成婚前我亲自挑的。
陆景淮从廊下过来，手里抱着一床软被。
见我出来，他停了一下。
“阮家二老都伤着，顾不上她。我接她来府里住些日子。”
“西院不能住？”
“那边背阴，大夫说她该多晒太阳。”
我看向自己的屋子。
陆景淮没有看我。
“东厢已经叫人收拾好了，你暂住过去。”
白芷气得浑身发抖。
我按住她。
“搬。”
陆景淮像是没料到我答应得这样快，声音缓了些。
“只是几个月。等她生产，你还是——”
“我说，搬我的东西。”
他没再接话。
我回房，取下床头挂着的平安结。
那是陆景淮当年亲手编的。
绳结笨拙，我挂了三年，一直舍不得换。
如今拿在手里，才看见边缘早已磨得起了毛。
我将它放进退还他的箱子。
屋外，阮倾倾喊：
“景淮哥哥，我腹中不舒服，你来陪陪我。”
陆景淮看了我一眼。
“有什么缺的，告诉管事。”
我没回答。
等他的脚步走远，才吩咐白芷：
“去问问文书。”
“还要几日。”
7
官媒署回话，还剩五日。
我便在东厢养伤，极少出去。
嫁妆已经陆续运去城外庄子，只余随身用的几只箱笼。
阮倾倾却像生怕我忘了她，每日都要来一趟。
有时说侯爷昨夜陪她说话，直到三更。
有时拿着新做的小衣，问我针脚好不好。
这日，她堵在廊前。
“景淮哥哥说了，等孩子生下来，就记进族谱。”
我让白芷收好桌上的账册。
阮倾倾看我不作声，又道：
“将来整个侯府都是他的。”
“姐姐腹中那个，怕是连陆家的门都进不得。”
我抬眼。
“说完了？”
她脸上的笑淡了。
“你有什么可装的？”
我起身，准备绕过她。
她忽然攥住我的胳膊。
“程微意，你听不见我说话？”
“放手。”
我们站在阶前。
她掌心猛地一推，我脚下踩空。
白芷扑过来，只抓住了我一片衣袖。
后背撞上石阶时，我疼得没能叫出声。
阮倾倾的尖叫却随即响起。
“姐姐，你为什么推我！”
我勉强睁眼，看见陆景淮朝这边奔来。
他先扶住了她。
再醒来，我已经躺在自己床上。
陆景淮站在榻边，脸色难看。
“你非要闹得阖府不宁？”
我动了一下，肩背疼得厉害。
他却接着道：
“倾倾说你推她，她避开了，你自己才跌下去。”
白芷跪在旁边，额头已经磕红。
“奴婢亲眼看见，是阮姑娘——”
“你是她的人，自然替她说话。”
我看着陆景淮。
“那你来问什么？”
他一怔。
我嗓子发干，连说话都费力。
“你已经信了。”
他沉默片刻。
“好好养着。”
“等你想明白了，我再来看你。”
门关上后，我叫白芷起来。
“别跪他。”
她哭着点头。
余下几日，我没有再见陆景淮。
官媒署核验过婚籍与契书，又录下我坚持和离的口供，将销籍文书交到我手中。
掌事女官看过我尚未消肿的额角。
“当真不追究了？”
我收好文书。
“街上伤人，还有国公府落水的事，该查便查。”
“只是不必再以侯夫人的名义。”
我回府取最后的行李时，陆景淮恰好进门。
看见箱笼，他皱起眉。
“又要送旧物出去？”
我没应。
他走近，递来一封请帖。
“今日倾倾生辰，我替她在花厅摆了几桌。”
“你备份礼，过去坐坐。”
我看着帖子上熟悉的字迹。
是他亲笔写的。
我生辰那日，他让管事送来一匣首饰，连晚膳都没回来用。
如今倒有工夫，亲自替旁人写请帖。
廊外有人催：
“侯爷，阮姑娘等您呢。”
“来了。”
陆景淮回头。
“别耽搁太久，宾客都到了。”
我终于开口。
“礼会送去。”
他点点头。
“你肯这样想，便好。”
说完，便往花厅去了。
我叫来管事，将一只木匣递过去。
“送给侯爷。”
“当着宾客的面交。”
匣中放着三样东西。
一份和离契。
一份销籍文书。
还有女医亲笔写下的诊案。
诊案后，夹着陆景淮当初画的小木马。
白芷替我系好披风，忍着泪问：
“姑娘，可还有什么落下？”
我回头看了一眼。
三年前，我乘着八抬大轿进这道门。
陆景淮挑起盖头，红着眼睛对我说，这往后便是我的家。
我为这句话留了三年。
“没有了。”
马车停在侯府门前。
车上放着舅父捎来的软枕、暖炉，还有一包我小时候最爱吃的梅子糖。
我拆开纸包，拿了一颗含着。
还是记忆里的甜味。
白芷扶我坐稳，问车夫：
“城门什么时候关？”
“赶得上。”
我放下车帘。
“那便走吧。”
8
我坐上马车时，侯府花厅里的丝竹声已经响了。
车轮驶过门前石板，白芷将帘子放下，替我挡住身后的热闹。
“姑娘，码头那边都安排好了。”
我点头，将手炉抱稳。
她又摸了摸我的衣袖，确定没有漏风，才小声问：
“要不要再等等消息？”
“不等。”
木匣已经送进去，状纸也已经递出。
往后的事，自有该管的人去管。
我不必再为了等陆景淮一个反应，留在不想待的地方。
马车拐出长街时，侯府门前又停下一辆华贵车驾。
有人笑着下车，议论今日寿宴的排场。
“听说连清和班的班主都请来了，阮姑娘当真好福气。”
白芷咬紧了嘴唇。
我从纸包里拿出一颗梅子糖，递到她面前。
“张嘴。”
她眼睛还红着，却乖乖吃了。
我又拿了一颗给自己。
糖有些黏牙，是我幼时最喜欢的味道。
与此同时，侯府花厅中，陆景淮正亲自调整戏台前的座次。
阮倾倾喜欢听清和班的戏，寻常人家即便肯出重金，也未必请得动班主。
他却托了三回人，又应下一份人情，才将人请来。
廊下摆满暖房催开的牡丹。
琉璃灯从前院一路悬到花厅，连阮倾倾随口说过喜欢的白孔雀，都被送进了园子。
来客起初还顾忌我这个正妻。
可等看见陆景淮亲自站在屏风前，等着阮倾倾出来，便也没人再提那位侯夫人。
阮倾倾穿着一身月蓝色绣裙。
腰身裁得宽，既遮住小腹，又衬得肩颈越发纤细。
她搭着婢女的手跨过门槛，陆景淮便迎上去，伸手扶住她。
“慢些。”
她仰头看他，眼中满是依赖。
“景淮哥哥，这么多人看着呢。”
他没有松手。
席间有人笑着说，侯爷待阮姑娘，当真是捧在手里都怕摔了。
阮倾倾低头，唇角却压不住。
她等这一日，等得太久。
陆景淮已经答应，今日要请在场宗亲替孩子看几个名字。
孩子尚未出生，名字先入了陆家长辈的耳。
往后再有人议论她没有名分，也总要顾及腹中的骨肉。
只要这个孩子站稳脚跟，程微意便算仍占着主母的位置，也不过是空有一个名头。
管事便在这时走进来。
怀里抱着一只寻常木匣。
“侯爷，夫人有东西交给您。”
陆景淮朝他身后看了一眼。
门外空着。
“夫人呢？”
“已经出府了。”
他眉头微皱，却并未多想。
早上程微意应下要送礼，他还以为她总算愿意低头。
如今人没到，东西先来，倒像是故意留着最后一点脾气，等他去哄。
“让她早些过来。”
管事垂下头，没有应。
阮倾倾的目光落在木匣上。
没有红签，也没有锦缎。
甚至不像一份贺寿的礼。
她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
“姐姐有心了，先放到旁边吧。”
她伸手去接，管事却退了半步。
“夫人交代，要当着宾客的面，亲手交给侯爷。”
阮倾倾的手僵住。
陆景淮终于抬头看他。
“她还说什么了？”
“夫人说，侯爷看过，便知道了。”
这话让他心里那点不安渐渐清晰。
这些日子，程微意太安静。
他说去西院，她应。
他说让出正院，她也应。
他原以为她终于肯体谅，可此刻看着这只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的匣子，却忽然不敢立刻打开。
阮倾倾按住他的手。
“景淮哥哥，宗叔们还等着你说话呢。”
她将声音放得柔软。
“姐姐的礼，晚些看也一样。”
陆景淮望着她，片刻后，将她的手拿开。
“不过看一眼。”
铜扣轻响。
匣盖被他掀起。
最上面没有珠玉。
只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9
陆景淮先看见的，是自己的名字。
笔锋有些急，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那是他亲手写的，不会认错。
他将纸展开，目光往上移，才看清那三个字。
和离契。
花厅中依旧有人说笑。
戏台上的弦子也没有停。
他耳边却忽然静下来，连阮倾倾问了什么，都没能听清。
契书末尾，除了他的名字，还有侯爵印信。
印泥压得很实，没有一处模糊。
他甚至能想起自己落印时，程微意站在案旁的样子。
她似乎说过，让他先看清。
可隔壁阮倾倾哭着不肯喝药，他急着过去，接过笔便签了。
他说，你办事，我放心。
原来她那时便已经决定走。
有人离得近，探头瞧见，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
“侯爷，这是喜事啊！”
“程氏肯自己让位，倒省得往后再生争执。”
另一人也跟着道：
“她总算想明白了。出了那样的事，哪还有脸继续占着主母的位置？”
陆景淮抬起头。
那人被他看得笑声一顿。
“侯爷？”
他没有说话，只将和离契下面那份文书也抽出来。
官媒署的印，婚籍核验的记载，还有今日刚添上的销籍日期。
写得清清楚楚。
不是她赌气写的一张纸。
也不是等着他去撕毁的威胁。
他们已经不是夫妻。
阮倾倾看清以后，心里却几乎要生出狂喜。
她甚至顾不上掩饰，往前凑了半步。
“景淮哥哥，既然姐姐自己愿意……”
陆景淮没有看她。
“谁陪她去的官媒署？”
管事声音很低。
“白芷姑娘。”
“什么时候去的？”
“一个月前递的契，今日取的文书。”
一个月。
程微意整整一个月，睡在他的府中，与他说话，听他安排，却再没有提过半句。
她看着他替阮倾倾寻医。
看着他陪阮倾倾用饭。
甚至在他说要将正院让出去时，都没有再争。
不是她肯忍。
是她根本不打算留。
席间那名公子仍没看出他的神色，伸手拿起匣中另一份纸。
“连腹中的也处置了，倒还算识趣。”
他扫过上面的字，笑着往旁边递。
“瞧瞧，往后侯爷连替人养孩子的麻烦都省了。”
陆景淮猛地伸手，将诊案夺了过去。
“你说什么？”
那人被吓得后退。
“我……这上头不是写着？”
女医的字迹十分端正。
何日确诊有孕。
孕期几何。
何日求诊。
何日落胎。
下面还有额角受伤、跪经昏厥的记载。
陆景淮的目光停在落胎那日，久久没有移动。
那日，他陪阮倾倾去医馆。
还遇见了程微意。
她脸色很白，手里提着药，站在廊下。
他问她来做什么。
她说，取药。
他竟没再多问一句。
“不会的。”
他将诊案往近处拿了拿，像是怕自己看错。
“她不会不要这个孩子。”
他们盼了那么久。
她每回喝药都怕苦，喝完要含一颗糖。
后来为了养好身子，连糖都少吃了，日日按时服药。
得知有孕那晚，她醒了好几回。
每回都摸摸小腹，再将他的手拉过去。
“你轻一点。”
那样小心的一个人，怎么会舍得？
管事从匣底拿起最后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匹小木马，旁边记着几种木料。
“侯爷，还有这个。”
陆景淮伸手去接，指尖抖得厉害。
那是他画的。
马腿画坏了，他改过三回。
程微意便将这张画也还给了他。
孩子没了。
连他们曾经一起盼过孩子的证据，她都不要了。
陆景淮忽然站起来。
椅子撞翻在身后，发出一声重响。
“请大夫。”
他声音发哑。
“把写诊案的大夫请来。”
阮倾倾还想拉他，手却被他猛地甩开。
这一次，他连一句安抚都没有。
10
女医还没到，京兆府的人先来了。
门房进来通报时，花厅里的戏已经停了。
阮倾倾站在陆景淮身旁，脸上仍带着泪。
她说姐姐这些日子受了委屈，一时想不开也有可能。
又说孩子既然没了，总该先顾着活着的人。
陆景淮听见最后一句，忽然转头看她。
“谁受了委屈？”
阮倾倾心里一惊。
他这些日子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
她连忙低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
“京兆府奉命查问旧案，请阮姑娘随我们走一趟。”
差役进门，话说得客气，身后的人却已经守住两侧。
阮倾倾脸色骤变。
“什么旧案？”
“山匪劫掳侯府女眷一案。”
“那案子不是早就结了？”
为首的差役看她一眼。
“主犯尚有在逃，赎银去向也未查清，何来结案？”
花厅中窃窃私语渐起。
陆景淮将诊案折好，收进袖中。
“有何凭据？”
差役并不慌张，先请出身后一名妇人。
妇人衣着寻常，鬓边已经生了白发。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方旧帕，见到阮倾倾，眼睛立刻红了。
“就是她！”
阮倾倾厉声道：
“我不认得你！”
“你自然不认得我。”
妇人一步一步走上前。
“你只认得我丈夫。”
“曹三答应带你去南边时，可曾提过，他家里还有个替他守了十年穷日子的妻子？”
阮倾倾的嘴唇一下失去血色。
差役取出几封信，当着众人的面展开。
有一封写了上香的日期。
有一封画着山路，连车马在哪处停歇都标出来。
还有一封，提到侯府赎银交付以后，该如何分账。
陆景淮的目光落在信末的署字上。
那个“倾”字，最后一笔拉得极长。
阮倾倾幼时嫌字难写，自己改了笔画。
他还笑过她偷懒。
如今那一笔，像是从纸上伸出来，直直戳进他眼里。
“假的！”
阮倾倾扑过去想抢。
差役将信收回，另一人挡住她。
“是不是伪造，回衙门验过便知。”
“我不去！”
她转头抓住陆景淮的衣袖。
“景淮哥哥，你信我，他们一定收了旁人的银子！”
陆景淮没有动。
“曹三是谁？”
阮倾倾摇头。
“我不知道。”
那妇人忽然冷笑。
“不知道？你送他的翡翠耳坠，如今还押在城西当铺！”
差役随即取出当票。
典当人是谁，何时当入，物件上有什么缺损，一一记着。
陆景淮记起，阮倾倾获救以后，确实少了一只耳坠。
她说逃跑时掉的。
他心疼她受惊，没再细问，还叫人打了更好的一对送去。
原来从来不是没有破绽。
是他每一回都亲手替她遮了过去。
“这些证据从哪里来？”
他听见自己问。
差役答得清楚。
“程姑娘递的状纸，线索也是她请人查得。”
程姑娘。
不是侯夫人。
陆景淮怔了一下。
差役继续道：
“她出府之前，已将原件交官，另留抄件在外。侯爷若想查阅，须依衙门规矩，不可私取。”
阮倾倾却猛地抬头。
“是她！”
“是程微意要害我！”
她像终于找到可以抓住的东西，声音陡然尖利。
“她早就恨我，她故意挑今日——”
陆景淮看着她。
这些日子，程微意受伤、受辱、被人拦在街上时，她似乎也是这样说的。
姐姐恨我。
姐姐容不下我。
他竟一次都没有问过，程微意究竟做了什么。
11
阮倾倾见陆景淮不说话，越发慌了。
她想抓他的手，又被他避开。
“景淮哥哥，我可以解释。”
差役上前，她便立刻去护小腹。
“别碰我，我怀着孩子！”
厅中有几位陆家宗亲站起来。
有人低声劝陆景淮，说无论如何，先让她留在府里问明白。
家丑闹进衙门，侯府的脸面往哪里放？
阮倾倾听见，眼里重新生出一点希望。
“对，我不走。”
“我就在这里说。”
为首的差役没有退。
“牵涉绑掳与赎银，不是侯府私事。”
阮倾倾脸上的神色一变，忽然抬手，指向那名妇人。
“是她丈夫逼我的！”
“我一个弱女子，落进山匪手里，除了听话，还能怎么办？”
她哭得喘不过气，方才的惊惧转眼便成了满腹委屈。
“那些信不是我情愿写的。”
“他拿我的清白威胁我，我不敢不从……”
这话一出，厅中果然又有人迟疑。
陆景淮也抬起了眼。
阮倾倾立刻向他靠过去。
她太熟悉他了。
只要她还能站在受害者的位置，他便做不到彻底放手。
可差役取出的下一件东西，让她脸上的泪都僵住。
那是一张早于绑架之日的银票存根。
兑取之处，正是阮父名下的铺子。
“出事之前，阮家已给曹三送过银子。”
“阮姑娘若说受胁迫，这笔银子又该如何解释？”
阮倾倾半晌没能出声。
那妇人也咬着牙道：
“你以为我只带了几封后来的信？”
“曹三藏在床板下的东西，我全翻出来了！”
阮倾倾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妇人，竟真能将她拖下去。
她扑过去，要将那些东西抢走。
差役扣住她手腕，她挣扎间，终于失了分寸。
“我只是想让他先救我！”
厅中骤然安静。
陆景淮盯着她。
她也反应过来，慌忙摇头。
“不，我不是……”
“让谁先救你？”
陆景淮声音很轻。
阮倾倾一步步后退。
“我没有叫他们伤姐姐。”
“我只是怕，你往后不肯再管我了。”
她说着，竟又哭了。
“她已经是侯夫人，什么都有。我只有你，若连你也不护我，我怎么办？”
陆景淮往前一步。
阮倾倾以为他心软，刚要伸手，便挨了一记耳光。
她跌在地上，半晌没有回过神。
他还想上前，差役已将人隔开。
“侯爷，案犯须带回问审。”
陆景淮握紧拳，手背青筋绷起。
最后却只说：
“带走。”
阮倾倾终于真怕了。
她哭着去抱他的腿，搬出祖父，搬出救命之恩，又搬出腹中的孩子。
陆景淮没有低头。
“你拿我亲生骨肉的名声，换你的孩子进陆家。”
他声音抖得厉害。
“如今还要我护什么？”
阮倾倾抬头看他，眼里忽然生出一丝怨毒。
“那些话，难道不是你自己说的？”
陆景淮僵住。
她被拖出去时，还在哭喊。
可那句话留在厅中，没有跟着她一起消失。
是他自己说的。
没人拿刀架在他颈上。
没人逼他将程微意推到众人面前，叫她一个人承担。
陆景淮站了许久，忽然转身向外。
“备马。”
管事追在身后，说夫人已离京大半日。
他仍没停。
直到走到府门前，才发觉自己连她从哪一道城门走、坐哪辆车，都不知道。
12
我下船时，母亲已经在码头等了许久。
她原本站在父亲身旁，见我由白芷扶着出来，忽然快走了几步。
“阿意。”
我想笑着应她。
可她一伸手，将我抱进怀里，我便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拍着我的背，掌心还是记忆里的温度。
“回来就好。”
父亲站在旁边，问的却是：
“冷不冷？”
我摇头。
他仍将自己的披风拿来，搭在我肩上。
哥哥程谨辞去接箱笼，嫂嫂则替我擦去脸上的泪。
谁也没在码头问侯府的事。
到了家，母亲替我换衣，才看见肩背上的青紫。
她解系带的手停住。
我低声道：
“摔了一跤。”
母亲没有拆穿，只叫人取药。
那日晚饭，桌上摆的全是我爱吃的菜。
父亲一筷没动。
哥哥也少见地没有说笑。
等下人退了，他才问我：
“还有多少没告诉家里？”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汤。
“都过去了。”
“可你身上的伤还在。”
他声音很轻，没有责备。
“你不说，我们便只能猜。”
嫂嫂将我的手握住。
我终于一点一点，将这些日子的事说了。
从那张安胎方，说到佛堂。
从国公府的水池，说到阮家二老当街拦人。
白芷跪下来，将自己知道的也补上。
她说到我从石阶上摔下去时，哥哥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父亲闭了闭眼。
母亲却没哭，只问：
“状纸都递了？”
我点头。
“递了。”
“证据也留了两份。”
她握住我的手，终于轻轻应了一声。
“做得好。”
三日后，哥哥到了京城。
陆景淮听说程家来人，竟亲自迎出来。
他这几日寻不到我，送往程家的信也全被退回，早已失去平日的镇定。
看见程谨辞，开口便叫：
“大哥。”
迎面一拳，将他打得撞上门框。
随从立刻上前，却被他抬手拦住。
程谨辞揪住他的衣领。
“我妹妹嫁进来时，身上连块淤青都没有。”
“你将她折腾成什么样了？”
陆景淮没有还手。
程家带来的管事与账房，已经将嫁妆册铺开。
一页一页核对。
屏风、书画、器物，凡册上有的，尽数往外抬。
阮倾倾用过的，另行记录。
损坏的，照价追偿。
陆景淮看着一幅画从身边经过，忽然伸手攥住。
那是程微意出嫁前画的海棠。
程谨辞掰开他的手。
“这也是她的。”
嫂嫂站在阶下，看着他，终于开口。
“你若当初说不喜欢阿意，我们不会将她嫁给你。”
陆景淮喉咙动了动。
“我喜欢她。”
嫂嫂眼圈红了。
“那便更不该。”
最后一只箱子抬出去，程谨辞合上册子。
“往后别再找她。”
陆景淮却挣扎着起身。
“让我解释一回。”
程谨辞回头。
“她被人推进水里时，你有的是工夫解释。”
“如今不必了。”
13
程家人离开后，侯府忽然空了许多。
陆景淮站在正院，才发现这些年自己用惯的东西，大半都与程微意有关。
窗边的画案没了。
墙上的海棠撤了，露出深浅不一的印子。
连常用的茶具，也被账房照册带走。
小厮端来新茶，他握着杯子，觉得杯沿太厚，手感陌生。
“从前那只呢？”
小厮低着头。
“是夫人的陪嫁。”
陆景淮将茶放下，再没碰。
入夜，他独自走进东厢。
程微意最后住过的地方，竟比客房还冷清。
柜中空着，案上也空着。
只有床脚掉了一根极细的绣线，颜色浅得几乎看不见。
他蹲下去捡起来，放在掌心。
从前她做针线时，最讨厌他乱碰，说他手重，会将丝线扯毛。
如今连这样一句责备，都不会再有。
第二日，京兆府又传问话。
程家请了讼师，旧方、诊案、证词，已经一一补齐。
程微意被掳之前便已怀孕。
他早知此事。
公堂上，陆景淮亲口认下。
这句话，比阮倾倾与山匪勾连的消息，更叫人震惊。
原来程微意的清白，不是后来才被查明。
是他一直知道，却始终不肯说。
当初夸他重情的人，有些转头便走，有些连脸都不敢抬。
程家也没有只盯着陆景淮。
国公府推人落水的贵女，起初还想说姑娘家玩闹，一时失手。
那半截衣袖递上去，白芷出面作证，洒扫的婆子也说了实话。
她的父亲亲自登门求情。
程谨辞没有见。
当街拿石头伤人的，也被逐一寻出。
阮家二老诬告，连同赎银往来，一笔笔查得明白。
有人说程家做得太绝。
程谨辞只问：
“被按进水里的人若是你女儿，你也劝她大度？”
没人再接话。
与此同时，阮倾倾在衙中再一次改口。
她说信不是自己写的，供词也是受惊之下乱说。
还托人给陆景淮带话，说若他肯救她，便不再牵扯侯府。
这封口信却没能递到他手里。
程家早已请人盯住案子，将原件与抄件分别存好。
当铺掌柜、兑银的伙计、替阮家送信的小厮，先后被传来。
她每改一次口，便多一份证词堵上去。
案子终于不再由她哭几声，就能翻过去。
老侯爷也是这时回京的。
进府第一句话，便叫陆景淮交印。
中馈、田庄、往来账目，全部收回。
陆景淮没有争。
他跪在堂中，手里还攥着那张小木马。
老侯爷看了一眼，脸色铁青。
“如今做这副样子，给谁看？”
他低着头，没答。
过了很久，才说：
“父亲，我想去江南。”
老侯爷冷笑。
“人家姑娘已与你和离，你去做什么？”
陆景淮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去赔罪。”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要的并不只是赔罪。
他还想将人带回来。
即便如今连想起这个念头，都叫他觉得心虚。
14
京城的事，家里没有一桩桩拿来让我听。
哥哥回来，只说该取的东西都取了，该递的状纸也都递了。
我应了一声，便继续喝药。
身体养得很慢。
起初夜里总会惊醒，醒来要看见白芷在，才敢重新闭眼。
后来母亲干脆搬来陪我。
她睡得浅，我一动，她便醒。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喝水，她也跟着坐起。
我很过意不去。
“娘，我不是小孩子了。”
她将杯子递来。
“那也不妨碍我心疼。”
这话说得寻常，我却捧着杯子，半晌没有喝。
出了侯府，也不等于没人再议论。
族中设宴，大姑母见我第一句话，便是：
“女子和离，总归不好听。”
母亲替我夹菜，没应。
她便继续说：
“你自己任性也罢，家里还有没出阁的姑娘，旁人问起来，叫她们如何抬头？”
我将筷子搁下，刚要开口，父亲先说了话。
“谁问，让他来问我。”
大姑母脸上挂不住。
“我也是为程家着想。”
“程家的女儿若只能靠忍气吞声换一门亲，那门亲，不结也罢。”
席间静下来。
祖父没有表态，过了两日，却派人来，说替我看好了一户盐商。
丧妻，膝下已有两个孩子。
来人讲得十分体面。
“人家不计较姑娘嫁过人。”
父亲听到“不计较”，脸色便冷了。
“我女儿不需要他计较。”
他将人打发走，回头却怕我难受，特意放缓声音。
“阿意，家里养得起你。”
我看着他，终于笑了。
“我也养得起自己。”
他愣了愣，随后用力点头。
“是，爹差点忘了。”
身子稍好，我便重新拿起画笔。
哥哥将临水小楼腾出来，嫂嫂替我收拾画架，母亲送来点心，父亲则找出我幼时用过的旧砚。
我第一日坐进去，竟有些无措。
纸铺好，墨磨好，提笔又放下。
这些年最常看的，是账。
哪家添丁要送礼，哪处庄子收成不好，府中冬衣要裁多少件。
偶尔作画，也不过替陆景淮画张扇面。
如今终于没人等着我管事，我反倒不知道该画什么。
一直坐到午后，才落下第一笔。
是窗外一根柳枝。
画完，我看了很久。
不算好，枝叶也有些拘谨。
可那是我画给自己的。
母亲进来，凑近看了看。
“好看。”
我笑她偏心。
她便理直气壮。
“我女儿画的，我就觉得好。”
我吃了一块桂花糕，又叫白芷铺新纸。
第二张落笔时，手已经稳了些。
15
陆景淮到了江南，没有立刻见到我。
程家的门，他进不去。
拜帖递进去，原封退出来。
礼物放在门房，管事便亲自送回。
他说想见程谨辞。
管事答，公子不在。
他说等。
管事便将门合上，当真由着他等。
他在街口坐了两日，终于托来一位与程家有往来的旧识。
那人原本答应替他传话，进去一趟，再出来时，神色已经变了。
“侯爷，程姑娘如今养身子，不宜受扰。”
陆景淮站起。
“我不会扰她，我只说几句。”
对方避开他的目光。
“这话，您还是别叫我带了。”
后来，他不再托人说话，改为送东西。
程微意从前喜欢的点心。
新出的画谱。
好不容易寻来的颜料。
有几回借着别人的名义，东西确实送进去了。
可不出半日，便又被程家退回。
连那位帮忙的人，也被管事请去喝了一盏茶。
往后再没人肯替他做这份好人。
陆景淮在城北住下。
屋舍不算差，只是离程家远。
他却日日天不亮便出门，等到夜深才回。
小厮劝他歇一日，他问的仍是：
“她今日出门没有？”
无人知道。
程家的马车不止一辆，偶尔出门，也没有谁肯告诉他们车里坐的是谁。
他只得去从前她提过的地方等。
点心铺、画铺、河边的小茶楼。
那些地方，他以前没放在心上。
如今每一处都记得清楚。
有一日，他在点心铺外等到打烊。
掌柜收门板时，看着他叹气。
“侯爷若要买，明日再来。”
陆景淮问：
“她最近来过吗？”
“姑娘要吃，家里自有人来取。”
一句话，将他噎在原地。
原来她离开自己以后，并不需要日日亲自出来寻那点喜欢的东西。
有人记得。
也有人替她办。
老侯爷的信也是那时到的。
信上只写了几件事。
朝中的差事暂不必管。
侯府中馈已经重新理清。
至于亲事，陆家不能一直没有子嗣，叫他尽快回京商议。
陆景淮看完，坐了许久。
当晚回信，只有一句意思。
他不会再娶。
老侯爷很快又来信，斥他不知轻重。
程微意既已走了，便该往前看。
陆景淮将信压在案下，拿起刻刀，继续做那支海棠簪。
他自幼学过刻玉，手艺不算生疏。
可这一回，刻坏了两朵花，手指也划出几道伤。
小厮要请匠人来帮，他摇头。
“她要我亲手做。”
说完，他自己先怔住。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
她现在，还要吗？
16
城中春日雅集，原本并不在我的安排里。
先生托人来请，说旧友们都想看看我新作。
我有些迟疑。
三年没有正经示人，自己在屋里画还好，真要拿出去，总怕叫人失望。
先生听完，只说：
“带画来，不是带胆子来。”
我被逗笑，挑了三幅。
那日到得不算早。
进门时，正厅已挂好许多旧作，其中一幅，竟是我十五岁那年卖出去的春江图。
藏家听说我来，特意借给主人陈设。
我站在画前，忽然有些恍惚。
从前总觉得幼时的画不够好，恨不得藏起来。
如今再看，却能从那些不够老练的用笔里，认出当时毫不顾忌的自己。
主人从旁边过来。
“程姑娘可还认得？”
“认得。”
“那便好。今日几位年轻人，都是冲着你来的。”
我忙说不敢，随他上楼。
几位旧识围过来，问我这些年可还作画，又问新作画的什么。
没人问侯府。
也没人问和离。
我渐渐放松，拿着折扇，讲渡口那日的见闻。
楼下，陆景淮却已经等了近两个时辰。
他托人寻到帖子，来得极早。
认得他的人远远看一眼，没上前。
不认得的，更无话可说。
他坐在廊下，看着来客一拨拨进门，茶换了三回，仍没瞧见程微意。
直到楼上传来笑声。
他抬头，看见我站在画旁。
衣裙是浅绯色，头上只一支玉钗。
没有侯府那些沉甸甸的首饰，也没有每次赴宴前反复查看礼单的拘谨。
他一时竟没能走过去。
她从前也这样笑过。
刚成婚时，会说许多闲话。
院里的猫打翻了水。
新做的糕太甜。
画了一只鸟，越看越像肥鸡。
后来这些话越来越少。
他还以为是日子过久，夫妻之间不必事事说。
原来不是。
我收起折扇，随主人往内厅走。
陆景淮终于回神。
“阿意！”
我听见了。
声音熟悉得不必分辨。
可脚步只停了一瞬，便继续往前。
门在我身后合上。
陆景淮追到楼梯口，被人拦住。
“里头正赏画，侯爷留步。”
他还想说话，旁边忽然有人开口。
“当初程姑娘要说一句话，侯爷可曾肯听？”
他转头，那人并没有躲。
周围的目光渐渐聚来。
探究、厌恶，还有毫不遮掩的轻视。
陆景淮站在那里，忽然明白，原来被人围着议论时，连解释都像在为自己开脱。
他往后退一步。
临水石沿湿滑，脚下踩空，整个人跌进池里。
冰冷的水灌进口鼻。
他伸手去抓池壁，几次都滑了下去。
想起程微意被他捞上来时，也是这样浑身湿透。
她那时一直望着他。
他却只说，便是别人的孩子，他也认。
17
陆景淮被拉上来，衣裳还在滴水。
主人叫人取来披风，他却没接。
因为内厅的门开了。
我与几位旧友一道下楼，正约着改日去看一幅新得的古画。
陆景淮撑着栏杆起身。
“阿意。”
声音嘶哑，被四周说笑遮了大半。
我已经走向门外。
他急着追，脚下踉跄，险些再次跌倒。
程谨辞便在这时挡到面前。
“回去。”
陆景淮望着他的肩后。
“让我同她说一句。”
“她没让你过去。”
“你怎知她不肯？”
程谨辞看着他，神色彻底冷下来。
“她若肯，方才便会回头。”
这话太直。
陆景淮胸口一紧，伸手攥住他的衣袖。
下一瞬，脸上便重重挨了一拳。
他跌在石阶旁，嘴角破了。
主人赶来劝，程谨辞却只低头看着他。
“我在京中说过的话，你一句没听进去。”
陆景淮抬手擦掉血。
“我知道我错了。”
“你知道什么？”
程谨辞声音不高，却压得他抬不起头。
“知道如今没人替你说话了？”
“还是知道，她真能离了你过日子？”
陆景淮张嘴，半晌没能答。
程谨辞将被他攥皱的衣袖理好。
“她在你府里，每日都得等你有空。”
“如今不等了，你反倒不肯。”
他说完便走，没有再动手。
我坐在车里等了片刻，见哥哥进来，先看见他指节上的新伤。
“又打人了？”
他将手往袖中收。
“碰了一下。”
我没说话。
他只好叹气。
“他要追过来。”
我取出药膏，递给他。
“下回叫护卫拦。”
“你心疼他？”
“我心疼你的手。”
他愣了愣，随后笑起来。
“算哥哥没白疼你。”
我看着他将药膏收好，才说：
“不过，以后不必总为他瞒我。”
车里安静下来。
哥哥问：
“你听见了？”
“听见了。”
我拨开一点车帘，街边卖糖人的老翁正在收摊。
几个孩子追在后头，非要他再做一只兔子。
“我不见他，是我自己不想见。”
“不是你们拦着，我才见不到。”
哥哥望着我许久，终于点头。
“好。”
我又道：
“也别总陪着我出门。”
他立刻皱眉。
我笑着拉了拉他的袖子。
“我已经出来了，不能因为他来了，我便又被关回去。”
“我想去哪，想见谁，总该自己选。”
哥哥沉默了一路。
到了家，才应下。
只是第二日，我去画铺，他还是叫护卫远远跟着。
嫂嫂笑他讨价还价。
他理直气壮。
“我妹妹好不容易回来了。”
我坐在旁边，替他们各倒一盏茶。
“明日陪我去吃馄饨吧。”
哥哥抬头。
“不是嫌我跟着？”
“明日是我请你。”
他应得很快。
“去。”
18
入夏前，母亲要回苏州探望旧友。
我便跟着父母一道去。
哥哥原本也想去，嫂嫂却有些不适，他便留下陪她。
临行前，他反复交代随从，连母亲都忍不住笑。
“我是带阿意探亲，又不是带她去打仗。”
我坐在车上，朝他挥手。
“放心吧。”
车走远，他还站在门前。
那时陆景淮并不知道我离城。
他仍照着打听来的消息，四处寻人。
听说河边有灯会，便在堤上等到深夜。
我从前爱看灯，他记得。
那一夜后来下了雨，摊贩都收了，他仍没走。
小厮劝过几回，见他固执，只好替他撑伞。
直到巡夜的人过来，才知道程家的车根本没来。
第二回，他去了城南琴楼。
几位画师小聚，给我也递过帖子。
他坐了半夜，听完三支曲子，才从人口中得知，我早已遣人辞过。
第三回，他去了城外山寺。
只因有香客说，前几日见过程家的车。
山上风大，他原本便染了风寒，走到半途，咳得几乎直不起腰。
小厮将他扶下来，他仍问：
“她可来过？”
没有人能答。
直到后来，他才知道我去了苏州。
而那时，我正陪母亲在巷中选衣料。
她一口气挑了四匹，我拦了许久，也只劝下半匹。
绣娘替我量尺寸，想看看裙长，便将裙摆挽起一些。
小腿上的几道旧疤，露了出来。
母亲的手停在料子上。
父亲原本坐在外间喝茶，听见屋里忽然没声，也抬起头。
我伸手想将裙摆放下。
母亲先握住了我。
“这匹浅绿也做。”
她转头看绣娘，声音很稳。
“姑娘穿着清爽。”
父亲应了一声。
“都做。”
谁也没有问那些疤从哪里来。
可回去路上，母亲握着我的手，一直没有松。
那夜，我起来喝水，听见隔壁传来压低的声音。
“谨辞，她腿上还有伤。”
母亲说到这里，便停了很久。
父亲在旁边放下茶盏。
“不是一处，是好几道。”
我站在门后，捧着杯子，脚下像钉住了一样。
母亲终于又开口。
“该追究的，一件都不能漏。”
“别只顾着替她争名声，她身上受的罪，也得有人认。”
我回到榻边坐下，许久没能睡。
第二日，母亲替我整理衣裙时，我没有再躲。
她指尖碰到旧疤，微微一顿。
我握住她的手。
“已经不疼了。”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往后若疼，就说。”
我点头。
“好。”
19
在苏州那些日子，母亲比我还像出来散心的人。
她带我坐船，指给我看幼时住过的巷子。
哪家从前卖糖，哪面墙她翻过，哪处树下藏过罚抄的书。
父亲跟在旁边，时不时拆穿一句。
母亲便回头瞪他。
我听得笑个不停。
后来我们去旧寺吃素面，母亲又非要带一包酥糖回来，说我小时候最爱这家的味道。
那糖确实好吃，只是比记忆里硬。
她盯着我咬第一口，立刻又担心起来。
“慢点，别硌着牙。”
我笑着应她。
有一日，船娘将长篙递给我，叫我试着撑。
我使了半天力，船仍在原地打转。
母亲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索性坐下，拿出随身的纸，将她那一刻画下来。
回到家，我才发现生辰快到了。
母亲早已遣人备席。
我说一家人吃顿饭便好，她却说帖子都递出去了，亲友们等着来，不好再推。
哥哥更夸张，连院里的灯都要亲自挑。
我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些不习惯。
从前在侯府，生辰是要自己记着的。
若我不提，便没人提。
如今还没到日子，家里已忙了好些天。
生辰当日，嫂嫂替我选了浅绯的新裙，母亲拿出一支红珊瑚钗。
我刚想说太艳，她便先堵住我的话。
“不许嫌。”
我对着镜子看了看。
“好看。”
她这才笑。
同一时辰，陆景淮坐在程家附近的马车里。
他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从前程微意总要提前问，生辰那日能不能早些回府。
后来不问了。
他只当她年岁渐长，不再看重这些。
如今想来，却连她最后一次认真问起是什么时候，都记不清。
他打开怀中木匣。
里面是一支海棠金簪。
花瓣刻得很薄，花心嵌着红宝，簪尾藏着一个细小的“意”字。
是他亲手做的。
程微意从前要过这样的东西。
那时他应下，也确实做了。
可阮倾倾见着喜欢，哭着说从未有人替自己费过这样的心。
他便给了她。
回去后，程微意看了他许久。
最后只问：
“你原本说，是给我的。”
他心虚，抱着她说下回做更好的。
后来送了一匣首饰，便以为补上了。
如今那一匣首饰，也全被退了回来。
陆景淮摸着簪尾的字，忽然记起，她当时没有哭。
只是松开了原本拽着他袖口的手。
原来许多次离开，都不是从收拾行李那日才开始的。
20
宴后，我回房拆礼。
沈令仪送了一套新刻的印章。
先生送来一本旧画谱，页边留着密密的批注。
舅父最实在，竟是一盒银票，信上只写：
“想买什么便买，别问你爹。”
我看得笑出声。
白芷也跟着笑，说舅老爷每回来，父亲都要说他太惯着我。
我将银票收好。
“这回别告诉爹。”
拆到最后，才看见那只素木匣。
没有贺卡，包装也寻常。
打开以后，海棠簪安安静静躺在里头。
我拿起来，摸过花瓣背面，指腹碰到那个细小的字。
便什么都明白了。
这些日子，街口偶尔停着的马车。
家人欲言又止的神色。
还有总被管事匆匆送出去的东西。
原来他一直在。
我走到窗边，往外望了一眼。
门前灯火明亮，宾客还未散尽。
再远一些，巷口有辆车，藏在树影里。
看不清里面的人。
也不必看清。
哥哥进来时，我正将簪子放回去。
他见到木匣，脸色一下沉了。
“谁送进来的？”
我拉住他。
“别怪门房。”
“他若想借旁人的手，总有办法。”
哥哥仍盯着匣子，像是那东西会烫伤我。
我将它递过去。
“替我退回。”
他接了，却没走。
我知道他担心什么，便拉开椅子，让他坐。
“哥哥，我真的没事。”
“见着这些，总会想起以前。”
他神色更紧。
我笑了一下。
“可想起，不是还想要。”
屋外有人收拾宴席，碗盏碰得轻响。
我将新得的画谱翻开一页，指给他看先生的批注。
“从前我喜欢他，也喜欢他做的东西。”
“这没什么不能认的。”
“可如今，我有别的喜欢了。”
哥哥沉默许久，才问：
“你当真放下？”
“放下了。”
说出口时，我自己也静了一瞬。
竟没有想象中那样难。
“我爱过，怨过，也恨过。”
“如今只想各自过日子。”
“往后不相见，不打扰，便很好。”
哥哥看着我，终于慢慢点头。
他起身时，我又叫住他。
“若他问，照实说。”
“不必替我留余地。”
那晚，管事将木匣送回马车。
陆景淮看见，手指收紧。
“她看过？”
“看过。”
“她说什么？”
管事将我的话，平静地转述。
没有添油，也没有刻意放轻。
陆景淮听完，坐了许久。
车外宾客一辆接一辆离去，程家门前渐渐静下来。
他抬头，看见楼上窗中有人影晃过。
依旧那么近。
又那么远。
“她当真这样说？”
管事点头。
陆景淮低头，将匣盖合上。
那一声轻响，比方才院中所有热闹都清晰。
他抱着木匣，终于应了一句：
“知道了。”
可马车迟迟没有走。
直到程家最后一盏灯也熄了，他才闭上眼，叫人回去。
21
生辰过后，我开始筹备画会。
借城南一处旧园，挂新作，也请几位年轻画师一道来。
起初，我有些担心。
三年没正经示人，如今忽然拿出来，旁人还肯看吗？
先生听完，只问：
“你画画，为让人记得你，还是自己想画？”
我想了想。
“都想。”
他便笑。
“倒诚实。”
帖子送出去，回信竟比预想多。
有人想借旧作来陈设，有人带来自己珍藏的画卷，说愿与我新作一同展出。
也有人直言，想看看我这些年究竟有没有长进。
我看着那封不大客气的回信，反倒安心了些。
至少不是人人都只来安慰我。
开园那日，门前排了队。
我站在门内，紧张得掌心发潮。
白芷替我整平衣袖。
“姑娘，进去吧。”
第一位客人看完渡口图，站了许久。
他以前说过，不喜欢我画中的工整，觉得少了气息。
这回他指着船娘倾斜的身子，说：
“这里好。”
我高兴得险些当场再问十句。
他看出我的心思，笑着摆手。
“别问，问多了，又画得拘谨。”
我只好忍住。
陆景淮也是那日来的。
他原本直奔我所在的地方，可经过第一幅画，脚步却慢下来。
那是我回家那日的码头。
母亲往前走，父亲拿着披风，哥哥站在箱笼旁，嫂嫂正伸手接我。
画上人不大，却个个有动作。
他看了许久。
再往后，是母亲做针线，父亲看书，白芷蹲在廊下，逗一只不知从哪里跑来的猫。
没有侯府。
也没有他。
画旁落款只有三个字。
程微意。
他忽然想起家里从前挂着的画。
有的题“陆程氏”，有的没有落款。
那时他从未觉得不妥。
如今站在这些画前，才发现她原本不只是一位侯夫人。
她有自己的名字。
也早有足够叫旁人驻足的本事。
我正替一位年轻姑娘讲柳枝。
她问，为什么这一笔要断开。
我将笔递给她，让她自己试。
她画得有些抖，脸一下红了。
我告诉她，我头一回撑船，也只会在原地打转。
旁边的人都笑。
陆景淮站在远处，几次想上前，又停住。
程微意从前同他说起画，他总说，等忙完再听。
如今她愿意讲了，听的人已经围满。
他终于不再是她想分享时，第一个要找的人。
直到闭园，他都没能同我说一句话。
而我并非没有看见他。
只是这一日，是我盼了很久才盼来的。
我不想又将它过成与他有关的一日。
22
散场时，天色已经暗了。
最后一位来客是个年轻姑娘。
她在一幅小景前站了很久，最后却只低声问我，能不能记一记用笔。
我看出她囊中羞涩，便叫白芷拿纸，另画一截柳枝送她。
姑娘捧着纸，连声道谢。
我送她到门口，叮嘱等墨干些再卷。
回廊另一端，陆景淮握着刚收到的家书。
老侯爷这一次没再劝。
只说，再不回京，便派人来接。
陆景淮将信收进袖中，仍看着门外。
程微意站在灯下，正低头替那姑娘压住纸角。
晚风吹起她鬓边碎发，她抬手拢好，又耐心说了几句。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作画。
她坐在树下，袖子挽到腕上。
嫌他挡着光，还抬头瞪了他一眼。
那时他便喜欢她鲜活。
后来，却一件件将她喜欢的东西挤出日子，还觉得她理应如此。
街口忽然传来惊叫。
一匹受惊的马挣断缰绳，拖着半截车辕，直冲过来。
陆景淮比旁人先看见。
“阿意，躲开！”
我听见声音，回头时，马已到了近前。
我向旁边避，裙角却被地上竹筐勾住，脚下一绊，没能站稳。
有人从身后重重推了我一把。
我跌到路边，掌心擦在碎石上。
马蹄从身侧掠过。
紧接着，是木头断裂的声音。
我回头，看见陆景淮倒在地上。
车辕压住他的腿，额角鲜血往下流。
四周一下乱了。
有人追马，有人搬车，有人扶住我，问伤在哪里。
我先叫白芷。
她应了，手掌擦破，别处无碍。
我这才起身过去。
陆景淮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伤着没有？”
我摇头。
“没有。”
他像终于松了口气，随即疼得闭上眼。
我叫人去请大夫，又让管事取银钱。
哥哥赶到时，我正站在医馆廊下洗手。
水盆里有一点淡淡的血色。
他说：
“你先回，我留下。”
我却摇头。
“等大夫出来。”
哥哥没再劝，站到我身边。
足足等了半个时辰，大夫才说人无性命之忧，只是腿伤得重，要静养许久。
我点头，肩膀这才松下来。
那夜，陆景淮从昏睡中惊醒，第一声仍叫我的名字。
哥哥坐在旁边。
“她没事。”
他撑着要起，扯动伤处，脸色瞬间惨白。
哥哥将人按回去。
“腿不想要了？”
陆景淮仍看着门外。
“她知道是我？”
“知道。”
他眼里生出一点亮。
哥哥看着，心里却只觉得疲倦。
“陆景淮，你救她是一回事。”
“她愿不愿回头，是另一回事。”
那点亮慢慢僵住。
陆景淮低头，望着被包扎好的腿，久久没有说话。
23
第二日，我去了医馆。
陆景淮醒着。
看见我进门，他怔了许久，像是不敢相信。
随后撑着身子想坐起，却一下扯到伤口。
我开口。
“别动。”
他便当真不动了。
我将带来的药放到桌上，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坐下。
“昨日，多谢。”
他摇头。
“你没事便好。”
屋里静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脸上，像有许多话，又不知从哪里说。
我没有催。
最后，还是他先问：
“阿意，我还能不能……”
“不能。”
他整个人僵住。
我将话说完。
“诊金与药钱，已经交代妥当。”
“待你能动身，会有人送你回京。”
“你救我，我记着。但我们不必重新做夫妻。”
陆景淮低下头。
被褥被他一点点攥紧，指节白得厉害。
“我不是来讨这些的。”
“我知道。”
正因知道，才不能含糊。
他沉默许久，才慢慢开口。
“从前，我总觉得来得及。”
“等她生下孩子，等我将她送走，再把真相说清，你便不会再难受。”
“我没有想过，你会真的走。”
我听着，没有接话。
这些话，我在侯府时等过许多回。
等他回来。
等他听一句。
等他替我说出明明早就知道的真相。
如今终于肯讲，我却已经没有什么要问。
陆景淮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你还恨我吗？”
“不恨了。”
他呼吸一滞。
我望着他。
“也不等了。”
窗外有人经过，低声问药煎好没有。
这样的寻常声响，让屋里的沉默更清楚。
陆景淮看着我，终于明白，最难受的不是我恨他。
而是我说这些话时，已经不必咬牙，也不必忍泪。
我起身告辞。
走到门边，他又叫了一声。
“阿意。”
我回头。
他张了张嘴，眼泪从眼角落下来，半晌才说：
“往后，好好过日子。”
“会的。”
我没再说别的。
走出医馆，哥哥正站在车旁。
他没问我们谈了什么，只伸手扶我上去。
我坐稳，掀开一点车帘。
街边有人卖新蒸的米糕，白气从竹笼里一阵阵冒出来。
我忽然觉得饿。
“娘今日做什么？”
“糖醋小排。”
“那快回去。”
哥哥笑了，吩咐车夫赶路。
后来，陆景淮养好伤，随陆家来人回了京。
老侯爷从宗支中择了孩子教养，他没有再议亲，也没有再往江南送东西。
阮倾倾与山匪勾连的案子，最终依律论处。
阮家二老亦各担其责。
那些文书由讼师整理成册，送到我手中。
我看完，便与嫁妆册放在一起收好。
没有再翻。
入秋，我又办了一场画会。
散场时，有个小姑娘抱着画稿来找我，紧张得说不利索话。
我替她看完，将画递回。
“明日带笔来。”
她愣了愣。
“您肯教我？”
“肯。”
第二日，她来得极早。
我推开画室的门，她已经坐在窗边，纸铺得平平整整。
白芷端来两碟桂花糕。
我将一碟推给她，自己拈起一块。
她还紧张，连糕都不敢碰。
我笑着说：
“先吃，凉了就硬了。”
她这才小心拿起。
窗外有人撑船经过，长篙划开水面，柳枝的影子散了又聚。
我等她吃完，铺开新纸，将笔递过去。
“今日先画这个。”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窗外。
“柳枝？”
“对。”
她认真点头，蘸墨落笔。
第一笔画歪了，立刻抬头看我，像是怕挨责备。
我拿起另一支笔，在旁边添了一片叶。
“歪一点也好。”
“枝子原本就不都长得一样。”
她看了看，终于笑起来。
楼下，母亲叫人送来一碗热汤，叮嘱我别只顾画画。
我应了一声，将窗推开些，让风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