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黑屋的门又锁上了。
温颜伸手摸索，先碰到墙，再摸到自己的膝盖。右手包着的布已经硬了，她不敢拆，蜷起手指时，伤口还是疼的直抽。
怀里藏着一只鞋。
白芷的，鞋帮上沾着血。
外头有人拖动锁链。她立刻抬起头，等了半晌，那声音却往远处去了。
“白芷？”
没有人答。
温颜靠回墙边。五年前，她在沈无咎面前按下手印时，算过五年有多少日，想着每日熬过去一些，总能熬完。
只剩几日了。
沈无咎却不肯让她走。
五年前，她十五岁，揣着师门的药笺，第一次独自下山。
小师妹春杏病的厉害，连药笺上的名字都写不全，最后那一笔，是师父握着她的手补上的。师父说，若有三寸回春藤，还能争一争。
那藤只长在长生坞北壁。
温颜到了坞门口，才知道求药的人这么多。抬人的担架挨着担架，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腾不出手，便用脚把地上的药包往身边拨。
守门人不看病人，只看递上去的牌子。
轮到温颜，她将药笺展平，指给他看。
“三寸就够。我带了几味山药，您看能不能换？若不够，我留下做工也行。”
守门人将纸翻过来，见背面没有别的印记，随手一掷。
药笺落在泥水里。
“回春藤不往外给。”
温颜蹲下去捡，纸已经浸湿了一角。
“我师妹等不及了。你们既然开门施药，怎么还要看求药的人姓什么？”
“你要讲道理，去别处讲。”
那人伸手推她。旁边的妇人赶紧把温颜拉住，一只手捂到她嘴上。
“别说了，姑娘，真别说了。”
孩子在妇人怀里动了一下，妇人忙低头哄，仍不敢松开温颜。
“去年也有人这么问，后来连队都不许排。你还要不要药了？”
温颜把药笺折起来，湿纸贴在掌心。
远处传来车铃，门口的人忽然全动了。
“公子回坞！让开！”
一队侍女从侧门出来，有人抱着披风，有人提着暖炉。队尾的小姑娘捂着肚子，走慢一步，管事抬手便打。
“这时候还敢躲懒？滚，别在公子跟前丢人！”
小姑娘踉跄着跑到墙角，腰间掉下一块牌子。
温颜看了眼大门。
门内就是药。
她捡起腰牌，趁马车驶来，低头跟到最后一名侍女身后。
过第二道门时，车帘动了。
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手腕上露着发黑的旧伤。
“停。”
身边的人齐齐跪下，温颜膝盖还没弯，管事已经朝她瞪过来。
车里的人先开了口。
“你，抬头。”
她抬起脸。
沈无咎那年十八岁，靠在车中，目光从她的脸移到腰牌上，又移回来。
“以前没见过。”
“新来的。”
“嗯。以后到我院里。”
管事忙将她往下按。温颜膝头一磕，藏在衣襟里的药笺滑了出来。
沈无咎俯身拾起，展开看了看。
“三寸回春藤。”
温颜刚要解释，他已经将那张纸折好，扣在手里。
“胆子不小，偷药偷到我的车后面来了。”
身后的门轰然合上。
温颜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太厚，从里面看，连外头的哭声都听不清了。
她没来得及进柴房。
沈无咎回院后发了病，管事将她推进药房，叫她贴墙站着。
“公子说让你看，你就老实看。别指望装个可怜便能出去。”
榻前围着几个大夫。沈无咎的右臂肿起，袖口勒进肉里，有人要剪衣袖，有人捧着热帕子，谁也不敢先碰他。
沈婉仪坐在一旁，托着药碗，哭的鼻尖发红。
“表哥，再忍一忍，陈老已经在想法子了。”
温颜看了片刻，走向铜盆。
盆底倒着药渣，她用指尖拨开，被白须大夫一声喝住。
“谁准你乱碰！”
“这药里加酒了？”
沈婉仪先看向碗，随即站起来。
“是我看着煎的。你想说什么？”
温颜没答她，望向拿热帕子的侍从。
“别敷。他已经肿成这样，再焐下去，皮肉要坏。”
陈大夫皱着眉打量她。
温颜指着盆里的药渣：“乌头没煎透。酒一引，腕上的旧毒就起来了。你们若还照原来的法子治，今晚过不去。”
沈婉仪将药碗往桌上一放。
“说的轻巧。来，你治，让大家看看你的本事！”
温颜走到榻前，没有立刻动手。
“沈公子，我能止住这次发作。你给我三寸藤。”
沈无咎额上的汗沿着鬓角淌，仍抬眼看她。
“若止不住？”
“人就在这里，随你罚。”
他疼的闭了闭眼。
“治。”
温颜要了细针、冷水和半碗米汤，又让人将勒紧的袖子剪开。榻边那套金针没人敢递，她也没伸手，拔下自己的银簪，在火上烧过。
簪尖刺下去时，沈婉仪叫了一声。
“你拿这个扎他？快拦住她！”
沈无咎另一只手抬了起来。
屋里的人停住了。
黑血顺着伤处滴进铜盆。温颜低着头，一寸寸摸索他胳膊上绷紧的筋脉，手酸了便换一边，背后的衣裳湿了，也顾不上挪。
沈婉仪起初还坐着，后来嫌血腥，退到了外间。
天快亮时，肿处软下去，沈无咎终于睡沉。
温颜靠着榻脚坐下，手里仍捏着簪子。
她刚合眼，头皮骤然一疼。
管事拽着她的头发往外拖，膝盖在门槛上撞了一下。她想喊，屋里已经响起沈婉仪轻柔的声音。
“表哥，醒了？药还温着。”
沈无咎嗓音沙哑。
“你一直在？”
“我哪敢走。你昨夜那样，吓死我了。”
陈大夫在旁边接话：“表小姐处置及时，公子这才安稳下来。”
温颜猛的推开管事，撞进屋里。
“让他睡下的人是我。”
沈婉仪捧碗的手没动，先往沈无咎身边靠了靠。
“你还要闹？昨晚若不是我拦住，你那根簪子都要扎进表哥肉里去了。”
“已经扎了。”
温颜将银簪放到桌上。
簪尾还沾着干涸的血。
“从哪里放血，最后一针落在哪里，你问她。”
沈无咎看了看她，又看向沈婉仪。
沈婉仪的眼泪落进领口，药碗也跟着晃。
“我守了你一夜，她却……”
“够了。”
沈无咎说完，温颜还以为他要问昨夜的事。
他却叫侍女接过药碗，扶沈婉仪坐好。
“她没有必要抢你的功劳。你混进来，原本就居心不正，现在还想逼她到什么地步？”
温颜的手停在桌边。
“只问一针，也不肯？”
沈无咎已经转开了脸。
门外，端水的小侍女缩回半步，盆里的水荡到腕上。她赶忙托稳，不敢再往里看。
第三日，温颜在书房外等到沈无咎。
他病后精神好了些，正临一个“仁”字。
温颜将药笺压在纸角，没有绕弯。
“我要领药。”
沈无咎写完最后一笔，才抬头。
“药房的人没告诉你规矩？”
“你答应过我。”
“答应的是治好。我的旧伤还在。”
温颜望着他的手腕。
“我说过，只替你止住那次发作。旧伤要另治。”
沈无咎把笔搁下。
“你如今倒分的清楚。”
“是两种病。”
“可病在同一个人身上。”
药笺被墨沾黑了一点。温颜伸手挪开，站在那里，半晌才问：
“你到底怎样才给？”
沈婉仪端着茶进来，听见这句，先叹了口气。
“表哥，她也不容易。别叫她在这里磨了。”
温颜看向她。
沈婉仪将茶放下，替沈无咎铺了张新纸。
“药奴房正缺人。留下五年，换三寸藤，如何？”
“五年？”温颜说，“我师妹只剩十几日。”
“那还不赶紧定下来？你在这里多争一日，她就少一日。”
沈无咎没有反对。
温颜把送到眼前的契纸拿起来，第一遍看漏了两行，又从头看了一遍。
卖身，五年。
不得擅离药庄，不得私取药材。
“今日送药？”
“今日。”沈无咎道。
“送到青溪山，交给我师父，不能放在山下就算送过。”
“可以。”
温颜拿起笔，却没签名字，将笔递向他。
沈婉仪的茶盖磕在杯沿。
“还要立字据？你当表哥是什么人？”
温颜举着笔。
“我都把五年给了。添一行，很难吗？”
沈无咎望了她一会儿，接过笔，在契后写下送药的事。
她这才按下手印。
管事当天便送来灰衣。他见温颜腰间还有师门穗子，拿剪刀一绞，穗子掉在脚边。
温颜伸手去拾，被他一脚踩住。
“换了身份，就把从前那些毛病也换了。主家没叫你捡，谁准你动？”
她蹲着没起，将断线从鞋底慢慢抽出。
廊下传来沈婉仪的声音。
“以后这样的事多着呢。总这么犟，有你吃亏的时候。”
温颜将穗子收进衣襟，低头去换衣裳。
傍晚，端水的小侍女摸进药奴房，带着两个饼。
“拿着。我叫白芷，院里端水的。”
温颜没接。
白芷掰下一角，塞进自己嘴里。
“这下总行了吧？你救他的那晚，我就在外头换水。你衣裳上那些血，我都看见了。”
温颜捧过饼，掰了几次，才掰下一块。
“药送了没有？”
“送了。我特意去门房问的，人已经走了。”
她将那口饼咽下去，喉咙刮的发疼。
好歹送出去了。
三日后，青溪山捎来一只包袱。
温颜解开绳结，先看见春杏的小鞋。鞋面那只燕子还没绣好，旁边裹着一截枯藤，霉斑一直长进断口。
她把东西一样样摊开，又重新摸了一遍包袱。
里面没有别的了。
正厅的席面还没撤。
沈婉仪新得了一匣东珠，几个客人围着看，说她年纪轻轻便有这样的医术，往后沈家更有指望。
温颜站到席前，将枯藤放在那匣珠子旁边。
管事伸手来拦，被她拨开。
“送去的是这个。”
沈无咎先看了一眼左右的客人。
“有事回院里说。”
“春杏死了。”
匣边一颗滚散的珠子，被沈婉仪用手指拢了回去。
“山路那么远，药在路上受了潮，也是常有的。温姑娘，你伤心，我们都知道……”
“晒干的回春藤能存三年。”
温颜捏起那截枯藤，断口朝向她。
“你看清楚。是受潮，还是废药房里拿出来的？”
沈婉仪将匣子合上。
席间有人不悦：“沈公子才好，你偏来提这些，实在不懂事。”
温颜转向沈无咎。
“谁经的手？叫人来，我当面问。不问清楚，我不走。”
沈无咎站起来，拿过枯藤，丢到地上。
“今日是给婉仪设的席。”
“春杏今日头七。”
“温颜！”
沈婉仪眼圈红了，拿帕子挡住脸。
“师妹没了，你怨我也就罢了。可表哥为你破例送药，你不能连他也怨上。”
“你别提她。”
温颜伸手去拾枯藤。
“她等着救命的时候，你们拿她换什么了？”
茶水兜头泼下来。
她没防备，热茶灌进领口，烫的肩背一缩。
沈无咎将空杯放回桌上。
“给婉仪赔礼。”
温颜抹去眼睫上的水，望着他。
“把送药的人叫来。”
侍卫扣住了她的肩。
门口，白芷扑通跪下，说她今日还没吃过饭，搬了半日药，一时昏头，求公子别罚。
沈婉仪瞥过去。
“你一个端水的，也来替她说情？”
管事抬脚踹开白芷。
温颜挣的胳膊生疼。
“我去！你们松手，我自己去！”
沈无咎没有再看她。
“药祖祠前跪着。什么时候懂规矩，什么时候起来。”
碎石硌进膝头，温颜起初还能挪动，后半夜便不动了。
顾衡提着灯来，见她裙摆洇湿，停在两步外。
“认个错吧。公子那边松了口，你就能回去。”
“认什么？”
“席上不该冲撞表小姐。”
温颜从袖里取出一根药绳。
“废药房才用白绳。回春藤出库，一向是红绳。”
顾衡皱着眉。
“你拿这个，就说她换药？”
“拿去查。”
她举着，顾衡却没伸手。
温颜把绳子放到灯照的见的地方。
“你看过了。往后别跟我说，你从没见过。”
顾衡将灯留在她身旁。
第二日，白绳不见了。温颜在碎石里摸了许久，摸破指尖，也没找到。
后来五年，她的名字没上过诊籍。
沈无咎病发，叫她来；沈婉仪新拟的方子出了错，也叫她来。病人好转，是表小姐妙手，出了岔子，便是药奴私改药量。
温颜照样改。
她被罚跪时，白芷便把饭留在灶边。偶尔实在留不住，就塞两个饼过来，骂她吃慢些，谁也不来抢。
第五年的春天，离出坞还剩七日。
温颜把自己那点东西收进木匣，刚合上，沈婉仪便带人进了药房。
“搜。”
管事撬开夹层，先拿出几张旧方，又倒出半枚铜印。
温颜扑过去，被人扯住袖子。
“那是我娘留下的！”
沈婉仪将印翻到背面，目光在上头停了停。
“沈家的东西，怎么成了你娘的？”
“你不识上面的名字？”
“刻几个字，便能认主？那我在你身上刻个沈字，你是不是也该姓沈？”
管事又从匣底抽出一本薄册。
沈婉仪接过去，随手翻了两页，没再笑。
“你什么时候记的？”
温颜盯着她的手。
“还给我。”
“南村的，西河的……你倒忙的很。谁让你记这些人的？”
“吃药后是好是坏，总要记。”
“诊籍不够你看？”
“诊籍里没有死的人。”
沈婉仪一巴掌打过来。温颜被打偏了脸，第二只手再落下时，她抓住了。
顾衡带着侍卫进门，刀已出鞘。
“松手。”
温颜松开，却没后退。
“你们要查，便一起查。上月送往南村的药，账上记的和送去的根本不是一批。”
管事厉声骂她私查主家账目。
沈婉仪已经走到火盆前，将册子掷了进去。
温颜撞开拦她的人，双手探进火里。纸一抽便散，烧卷的边缘贴上手背，袖口也着了。
白芷端着湿布冲进来，裹住她的胳膊，用力往下按。
“别抓了！手不要了？”
温颜还在捞。
沈无咎进来时，她手里只剩几张烧残的纸。
他先去扶沈婉仪。
“伤了没有？”
沈婉仪靠住侍女，叫人把木匣递过去。
“查出她偷藏药方，她就成这样了。我说一句，她还动手。”
温颜抬起烧伤的手。
“你看册子。”
沈无咎只问管事：“从她住处搜的？”
管事连连点头。
“带下去。”
温颜把残页往怀里收。
“再过七日，契就满了。你今日把我关了，是打算认这张契，还是不认？”
没人回答。
顾衡来扣她的手，她忽然将一片焦纸塞进嘴里。
“吐出来！”
他捏住她的下颌，温颜咬紧牙，不肯松。
纸上还有一个名字。
苏怀素。
十四年前，师父亲口告诉她，母亲已经死了。
许清和是夜里来的。
柴房门一开，温颜扶着墙站起来。
“师父来了？”
许清和在门边顿了一下，随即往里走。
“他年纪大了，走不了远路。让我来带你。”
温颜看向他身后，没有别人。
许清和取出纸笔，蹲下，将纸铺在草垫上。
“我求了沈公子。你认个错，便不用一直关着。”
温颜没蹲。
纸上写着偷取药方、私记禁册、污蔑沈婉仪，末尾还要她交出母亲的旧物。
她看完，慢慢坐回去。
“你替谁来的？”
“先出去再说，好不好？困在这里，什么都办不了。”
“签了，我娘的方子就成了偷来的。那些人的死，也全是我瞎编。”
许清和把笔蘸好。
“你还要耗几年？师父为你操的心还不够多？”
温颜原本垂着眼，听到这里，忽然望向他。
“春杏的药送上山时，你在不在？”
“在。”
“那是什么，你看不出来？”
“我回来时，人已经……”
“我问你药。”
许清和伸过来的笔停了停，还是放进她手里。
“春杏已经没了。你如今这样，难道她就能回来？”
温颜五指一松，笔滚进草里。
门外传来白芷的声音。
“你怎么不去她坟前劝劝？让她懂事些，别死，省的你们为难！”
侍卫拦着她，她便跪在地上，把粥碗从门缝推进来。
“温颜，吃饭。别听他满嘴胡扯。”
许清和起身时，袖子带翻了碗。
粥泼出来，白芷在门外骂了一声，伸手去扶。
温颜却看见了他的腰带。
旧布带没了，青玉扣被衣襟遮着，正是沈家管事戴的样式。
“师兄，你如今也在坞里做事？”
许清和将衣襟扯下去。
顾衡正好进门，捡起认罪书。
“公子问，签了没有？”
白芷在外头道：“没有！你替她按一个试试，我把你手指头咬下来！”
顾衡看了眼纸，将它折起，递还许清和。
“没签，便照实回。”
温颜扶起碗，摸到碗底压着的硬物。
半枚铜印。
旁边还有一角麻布。
她把东西握进掌心，抬眼望向门缝。白芷正催她将没泼掉的那点粥喝了，目光始终没往碗底落。
关到第五天，沈婉仪来提人。
温颜以为要回药房，走过几道院门，却到了从没准她进过的静心堂。
门内，一个断了左腿的男人坐在廊下，用竹片刮碗底。碗里已经空了，他仍刮个不停。
沈婉仪把账册丢给温颜。
“施药大会在即，这里要清一清。能领回去的叫家人领，没人领的，备副薄棺。”
温颜没有翻账。
“人还活着，备棺做什么？”
“吃了几年的药，也没见好。药庄难道还养他们一辈子？”
断腿男人听见药字，把碗抱进怀里。
温颜蹲在他面前，问他家在哪里，他不答。
沈婉仪不耐烦：“疯的。你问一日，他也是这个样。”
男人嘴一张，温颜看见舌根的伤，便将声音放轻些。
“能写字吗？我给你找支……”
木碗迎面砸过来。
侍卫扑上去按住男人，他却死抓着温颜的衣服，破着嗓子喊：
“白碗里的，别喝！别喝！”
温颜挡开伸过来的手。
“他吓着了，别再打。”
沈婉仪望着她，没急着叫侍卫松开。
“还有两日便能走的人，最好别惹事。”
她带人去了最里的屋子。
温颜等侍卫撒手，拿衣袖替男人擦嘴。他忽然攥住她的手，在掌心划了个字。
苏。
温颜俯下身。
“苏大夫？你见过她？”
男人往后缩，眼睛却朝里屋看。
窗内响了三下。
前两下短，第三下隔了一会儿，拖的很慢。
温颜手里的布掉了。
小时候，母亲夜里出诊回来，怕吵醒邻居，便这样敲她窗户。她躺在被窝里听见，就知道该去开门了。
窗里的人又敲了一遍。
沈婉仪开门出来，见她站着，端着碗挡到面前。
“这就不干活了？”
“屋里是谁？”
“病人。”
“叫什么？”
沈婉仪把碗送近。
“想知道，自己进去问。”
碗沿有白沫。那气味，和断腿男人嘴里的一样。
温颜的手没伸出来。
沈婉仪笑着往回收。
“方才还护着别人，这会儿倒不敢了？”
温颜端住了碗。
门缝里，床上的女人将一只手垂在被外。
腕上有块月牙形的烫疤。
温颜小时候打翻过药锅，是母亲伸手去接，才留下的。
她往里迈了一步。
顾衡扣住了她的手。
药碗落在砖上，砸的粉碎。
“公子叫你。”
温颜还在往门里看，顾衡已经拉着她转身。
沈婉仪追了两步。
“我吩咐的活还没做完。”
“公子要立刻见人。”
出了院门，温颜甩开他的手，掉头要回去。
顾衡拦住她。
“现在别进去。”
“你知道那是谁？”
“我没看清。”
“你没看清，为什么不让我进？”
顾衡不答。
温颜抓住他的衣袖，手上的伤隔着布洇出血来。
“里面是我娘，是不是？”
“你再这样闯，谁也活不了。”
她不再往回挣了，望着他。
“你在内院待了多久？”
“三年。”
“这三年，她喊过人没有？”
顾衡按住刀柄，手掌压的皮鞘发出一声轻响。
“喊过。”
温颜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他没有躲。
“那你听着她喊了三年。”
顾衡低下头。
沈无咎在书房等她，桌上放着新契。
终身为奴。
末尾另有一行：不得探问静心堂，不得私见坞中病人。
温颜拿着纸，没往下看。
“你也早就知道。”
沈无咎将砚台挪开，像怕她一时发作，碰坏了什么。
“你母亲有病，沈家供她吃住，也替她治病。”
“把门打开，我看一眼。”
“她认不得你。”
“那也打开。”
沈无咎不耐烦了。
“她当年用错药，害了十几条命。若非我父亲保她，你连这扇门都没有！”
温颜将契放回桌上。
“所以你拿我娘，换我一辈子？”
门外进来的人没有答这句。
沈婉仪手里拎着白芷的鞋，随手抛到温颜脚边。
“你那好姐妹偷了我的铜印，抓住了。”
温颜转身，侍卫的刀挡住去路。
沈婉仪坐到沈无咎旁边。
“你说，是砍她的手，还是先叫她招出同伙？”
“是我叫她拿的。”
“偏她不肯认。”
温颜俯身拾鞋，鞋帮上还沾着血。
沈无咎把契推过来。
“签了，她的事便不追究。”
温颜捏着鞋，问：“我娘呢？”
“你听话，便有机会见。”
她拿起笔。
沈婉仪已经叫人备印泥，温颜却在纸上写了一个“不”字。墨透过去，污了底下那张“仁”字。
她搁笔，声音不高。
“我要现在见。”
沈无咎扯起两张纸，一齐撕了。
“那就回去想。她也关着。”
这回顾衡来带人，温颜没再动手。
“白芷在哪间？”
没人肯告诉她。
许清和带来的药，温颜没用。
他说白芷挨了二十板，命还在，便蹲下来，要替她拆手上的布。
她把手收回去。
“你在沈家四年，每回上山，都说我过的好？”
许清和低着头：“师父身子不好，我不敢让他担心。”
“他冬月死了，你清明来，还拿走了我做的护膝。”
药瓶在许清和手里一歪。
温颜展开那角麻布。
那是师父的旧衣，领边有她补过的针脚，里面包着讣帖。她认了许久，连日子都看了几遍。
许清和坐到了门边。
“山上还要吃饭。沈家给俸银，我总不能……”
“我没问你为什么拿钱。”
温颜将讣帖折好。
“你拿了钱，连师父最后一面也不让我见。”
许清和张着嘴，半晌才道：“我是想把你接出去。”
“那就说句能让我出去的话。明日他们要做什么？”
他把药瓶放下，磨蹭着塞子。
“施药大会，要处置一个旧案犯人。”
“我娘？”
许清和没有立刻点头。
温颜扑过去，揪住他的领子。
“是不是我娘！”
“是。”
他赶紧扶住她，话说的又急又轻。
“公子答应了，只要你认罪，就给她服安神药，让她走的少些痛苦。师妹，她这些年已经受够了……”
温颜推开他。
“你们替她活过了？她想不想死，也让你们替着说？”
许清和不敢再劝。
过了一会儿，温颜忽然问他要药针。
他忙打开药囊。
温颜抽出最长的那根，直扎进自己烧伤的皮肉。
许清和吓的来夺，她已拔出来，收进袖中。
“你这是干什么！”
“回去吧。”
她抬眼，眼里全是红的。
“告诉他们，不必再拿认罪书来。”
锁链又响。
这次门开着，沈婉仪站在外头，叫人将担架抬近。
白芷伏在板上，脸颊贴着木头，唇边结着血。
温颜跪下去，想碰她，又不知道哪里能碰。
沈婉仪用鞋尖抵住担架。
“明日跪在台下，把你母亲的罪一字不漏认了。”
白芷的嘴唇动了一下。
“别听……”
沈婉仪脚下一压，担架斜了。
温颜伸手接住白芷，伤口在木沿上蹭开，疼的她眼前发黑。
“我去。”
沈婉仪没松脚。
温颜仰起脸。
“她和我娘，你都留口气。你要我认，我认。”
施药大会那日，台下全是拿药票的人。
温颜被推上高台，先找白芷。她被绑在柱边，脚尖勉强着地，衣裳还是挨打那日穿的。
再往前，是囚车。
母亲坐在里面，双手锁着，嘴里堵了一团布。
温颜朝那边走，沈无咎拦住她。
“昨夜答应好的，别反悔。”
“你看她坐的住吗？把手松开，让她扶着栏杆。”
沈崇在正中坐着，语气很和气。
“她犯起病来会伤人。温姑娘，你是亲女儿，也该体谅。”
温颜认得这种语气。她从前远远见过沈崇扶老人起来，说施药不收钱，也是这样说的。
沈婉仪展开认罪书，塞到她手里。
“念。”
温颜越过纸，喊了一声娘。
囚车里的人抬头，乱发滑到一边。
瘦了太多，脸上还有旧疤。可那双眼睛看过来，温颜便再也移不开。
管事端药走向囚车。
她追过去，被沈无咎拦腰拖回。
“什么药？”
“安神的。”
“你喝一口。”
沈无咎看着她。
温颜推他的手：“你说没事，你先喝！”
沈婉仪插进来，将认罪书往她眼前一挡。
“别胡搅蛮缠，底下多少人等着领药呢。”
台下立刻有人催。
“快念啊！我们排了一早上了！”
“害人的大夫，何必跟她啰嗦！”
温颜顺着声音看过去。
喊的最响那几个，脚上是坞里护庄人才领的黑布靴。
她把认罪书举起来。
“沈家主，念之前，我有一句不明白。”
沈崇微微颔首。
“你说。”
“十四年前的死者叫什么？家住哪里？我娘给他们吃的哪一剂药？”
“旧案在官府，自然都有。”
“请官府来个人，把卷宗带来。我认罪，总该认明白。”
沈崇端起茶，没答。
沈无咎俯到她耳边。
“闹到这个份上，对你有什么好处？”
温颜攥皱了纸。
“我娘还在车里，你问我好处？”
白芷忽然骂了一声。
沈婉仪走到柱边，金簪抵进她颈侧。
“温颜，我没空陪你绕。”
血顺着白芷的脖子往下流。
温颜往前跨了一步，又停住。
“我认。”
囚车里铁链骤响。
苏怀素撞向车门，堵嘴的布掉在膝上。她挣着朝温颜喊，声音破的几乎辨不清：
“颜颜，沈家的药……别喝！”
沈崇的茶盏磕在扶手上。
“行刑。”
管事掰住苏怀素的下颌，将整碗药灌了下去。
温颜撞开沈无咎，扑在囚车前。母亲的脸贴着木栏，身体一阵阵抽，鼻血落在她掌中。
身后，沈婉仪问她：
“不是很会治吗？这回还治不治？”
温颜摸到母亲的脉。
她先换了一处，又重新按回去。
五年前，沈无咎也是这样的脉。
她抬头望向沈崇。
“不是她用错药。”
沈崇没有动。
温颜一字一顿：“是你一直在拿人试药。”
侍卫围上来时，温颜已经抽出长针。
木栏太窄，她只能侧着腕，将针送进母亲颈侧。苏怀素的头往旁边一歪，沈婉仪立刻尖叫起来。
“都看见了！她连自己娘都杀！”
温颜指向陈大夫。
“过来摸脉。”
陈大夫往后退。
“这种地方，如何下针？你快住手！”
“方才一息三跳，现在多少？你不是大夫吗，摸一摸都不敢？”
沈无咎伸手来扯她。
一把刀从旁边横过来。
顾衡握刀挡在他面前，刀尖有些抖，脚却没退。
“再等一会儿。”
沈无咎盯着他。
“你拿刀对我？”
“她能治。公子，让她治完。”
沈婉仪拔出金簪，喝令护卫将顾衡一并拿下。
台下有人拨开人群，带着两名衙役上了台。
“青河县令陆昭。谁要拿谁，先说给本官听。”
沈崇放下茶盏，起身迎了半步。
“陆大人初来青河，有些内情还不知晓。”
陆昭没接他的手，径直走向囚车。
“有人告你们私禁良民、以人试药。今日倒赶的巧，连行刑也看见了。判书呢？”
“这是家事。”
“苏氏也是沈家人？”
沈婉仪抢道：“姨父有宫里赐的匾，何曾……”
“先拿判书。”
无人去拿。
陆昭指向锁扣：“打开。”
管事捂着钥匙不肯动。顾衡上前挥刀，锁扣落地，车门开了。
温颜接住母亲，半跪着将她放平。
“白芷，过来托着头！”
白芷还被绑着，急的挣绳。顾衡割开绳子，她腿一软，几乎爬到温颜身边。
“往哪边？你告诉我，我还能使劲。”
温颜抓着她的手放稳。
“这里。侧过来，别叫她呛住。”
母亲终于吐出一口黑水。
台下的人往前挤，连先前催着行刑的声音也小了。陈大夫伸着脖子看针位，温颜抬起胳膊，挡住了他的目光。
他讪讪缩回去。
沈无咎站在近处，忽然问：“五年前，你是不是也这样……”
“让开。”
温颜没给他说完。
陆昭叫衙役备担架，沈崇却朝坞门看了一眼。
门口的护庄人立刻堵住去路。
“陆大人，人从这里带出去，后头的事，可不是你一人担的起的。”
温颜一手压着母亲的腕脉，另一手撑住台沿。
“你们要关门，台下的人也关？”
人群中，一个妇人先喊起来。
“我孩子还在外头！”
护庄人被推的退了半步，又有人去撞门。药票掉了一地，长寿纹踩进尘土里。
陆昭没再同沈崇客气。
“让路。”
苏怀素被安置在县里医馆。
小吏送来药材，温颜拆开一包，看了片刻，又原样包好。
“从长生坞领的？”
“县里一向用沈家的药。”
“先封起来，不要煎。”
跟进来的沈婉仪恰好听见，冷笑道：“离了沈家，你倒越发会摆谱了。”
温颜正给母亲擦脸，没回头。
陆昭问她来做什么，她便将一张契纸铺在桌上。
“领逃奴。她擅离了五日，沈家还没追究。”
白芷扶着门框挪过来，看了一眼便骂：
“五年一满，你们连日子都不会算了？”
沈婉仪点了点末尾。
“续契的手印在这里。”
温颜把布巾交给白芷，洗净左手，走到桌前。
旧契下多了一行，笔迹与前文不同，右拇指的红印倒清清楚楚。
“说是前日按的？”
沈婉仪下巴一抬。
“你自己的印，不认？”
温颜摊开右手。
布解了一层，底下仍粘着血，指腹烧伤的皮肉露出来。
“前日就裹着。五日前烧成这样，怎么按出这一枚完整的？”
陆昭将契纸举到亮处。
“写契的人叫来。”
管事忙说人出门寻药了。
“昨日才走。”
“去哪一处？”
“寻药的地方……未定。”
白芷扶着桌子笑了一声，笑的伤口疼，脸立刻白了。
“好差事。要紧时候便不见，连个去处也不必有。”
沈婉仪伸手收契，被陆昭压住。
“既要官府认，便留下查。”
门口，陈大夫站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
“老夫能证明，五年契是真，后面那行，我从未见过。”
沈婉仪转过身，语气反倒轻了。
“陈老，您年纪大，漏看几件事，也是有的。”
陈大夫攥着帽子，看了眼床上的苏怀素。
“还有一件，我没漏看。”
沈婉仪脸色变了。
“公子五年前那夜发病，是温姑娘治的。”
沈无咎刚到门外，脚停在门槛上。
陈大夫没看他，话说的断断续续。
“那三盆血水，是我叫人倒的。针也是她落的，我在屋里，看的明白。”
沈婉仪扫翻茶杯。
碎片溅到陈大夫鞋边，他往旁边躲了一下，还是站住了。
沈无咎走进来。
“那时候为什么不说？”
“表小姐说……公子不肯欠一个野丫头的恩。”
白芷拾起没摔碎的杯盖，砸在沈婉仪脚前。
“现在问他！她把簪子搁到你眼前，求你问一句的时候，你嘴呢？”
沈无咎望向温颜。
温颜将契交给陆昭。
“请大人销契。我的五年已经做完了。”
沈婉仪还想把纸抽回去，手伸到一半，忽然笑了。
“走便走。你真以为，你娘醒了，就有人替你说话？”
温颜回到床前。
母亲吞咽时，喉间一直有磨擦声。她扶住母亲下颌，借着光看向舌根。
伤已经旧了。
和静心堂那个男人一样。
医馆门口很快挤满了人。
来求医的，站在骂人的后头，谁也不敢先往里走。
一个男人砸碎药罐，指着门匾嚷，说苏怀素当年就害过人，女儿也好不到哪里去。
白芷提着扫帚出去。
“你爹在旁边喘成这样，你不找大夫，先砸罐子？骂够了没有，骂够把人扶进来！”
男人伸手推她，顾衡将他的胳膊按到墙上。
陆昭从人群后走来，问他要告什么，男人不吭声，只一个劲儿去看老父。
温颜蹲到了老人面前。
鞋口勒着肿起的脚，老人试了几次，都没能把鞋脱下。
她帮着松开，又问服药的日子。
“三个月。”男人答。
“哪一阵开始肿？”
“起初不肿，后来才……”
他见温颜拆药，忙又道：“药庄说换了长寿丸，比汤药好。人家多少年的招牌，你别想拿两句话糊弄我。”
温颜挑出药里的黑色薄片。
“余下的先留这里，今夜不要再服。我先替他通小便。”
男人劈手夺回药包。
“你想留方子？”
温颜松了手。
老人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被儿子扶起来。
“若夜里喘不过气，回来叫我。”温颜说。
父子俩走后，白芷把扫帚扔到墙根。
“让他抱着沈家的招牌去治！”
温颜将脏了的袖口卷上去。
“他爹还想活。”
屋里，苏怀素醒了。
她握不住笔，墨水滴在纸上，急的去抓温颜。
温颜将木板垫到她膝下，叫她指字，自己来写。白芷关上半扇门，顾衡背对着窗站住。
折腾了半个时辰，纸上才凑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要让百姓再吃长寿丸。
温颜看完，又去看母亲。
“这药最初是你配的？”
苏怀素点了一下头，随即摇头，手掌按着纸不肯松。
“后来被他们改了？”
母亲用力捏住她的手。
窗边，顾衡忽然说：“改方的人，我知道。”
温颜回过头。
他从贴身的旧荷包里取出白绳，放到桌上。
绳子已旧，结还在。
“换回春藤的事，我也查过。”
白芷先走了过去。
“这就是她在石头缝里找了一早上的东西？”
顾衡没辩。
“五年。”白芷说，“你贴身揣了五年，看着她给人做牛做马，没吭一声？”
“我怕没了差事。妹妹的药，家里的饭，都靠着沈家。”
温颜拿起白绳。
顾衡跪下了。
“今早，我妹妹也吃了长寿丸。”
他伏下去，额头碰着地。
“求你看看她。”
温颜拎起药箱，经过他身边时，没有扶。
“我会救她。你该说的，到了官府也要说。”
门还没开，外头便传来急促的拍打声。
方才砸罐子的男人抱着老父，整个人往门板上扑。
“温大夫！我爹喘不上气了，求你救救他！”
温颜侧身让开。
“放床上。”
次日，沈家停了义诊。
药铺告示上写着，有人造谣生事，沈家不敢再行善。百姓若还想领药，便去请县衙将苏氏母女交回。
白芷揭了一半，温颜叫她别扯破。
“印还在，交给陆大人。”
白芷咬着牙，将整张揭下来。
午时，门口已围的走不动人。
有个老人挤进来，坐下不伸手，先连着赔不是。
“我也不愿来逼你们。姑娘，我孙儿的药只有沈家有，断了他受不住。”
温颜将脉枕往前挪。
“孩子带来没有？”
老人朝身后招手。
男孩七八岁，瘦的领口空荡荡，进来便盯着祖父衣襟，像里头藏了什么吃的。
温颜听过胸口，问了咳病，又叫老人取药。
小瓷瓶一露出来，孩子便抓。
老人哄了两句，才将瓶子递到桌上。
温颜碾开半丸，闻过之后，问他服后是否嗜睡，醒来是否急着讨下一回的药。
老人越听越坐不住。
“药庄说，睡的好，病才养的好。”
“他不吃时，会抓自己吗？”
孩子的袖子卷起来，七八道伤，有的已经结痂，有的是新的。
沈无咎进来，看见她手里的药，先道：
“这是止咳用的。你没见过，别便认成毒。”
白芷把他堵在门边。
“你来做什么？”
“接她回去。婉仪的事，我会处置。”
温颜叫老人抱稳孩子，才抬头。
“先别管我。这个孩子吃了两年，你们说什么时候能停？”
沈无咎拿起瓷瓶，看了看瓶底的印。
“每个人的病不同，药也有偏性，岂能……”
老人一下抓住他衣服。
“可你们说再吃一年就好了！我把房都卖了，公子，那是我家最后一点东西！”
侍卫将老人拉开，孩子突然尖哭，扑着去抢瓶子。
温颜接住他。
孩子在她肩上咬下去，白芷伸手来掰，温颜摇头，抱的更稳些。
“温水，干净布。”
沈无咎站着没走。
“她这样折腾，会出事。”他对老人说。
温颜抬起被咬疼的肩。
“你既在，就留下。药断了他是什么样，吃下去又是什么样，你亲眼看。”
门外又送来三个孩子。
有个孩子是被裹着手抬进来的，怕他再往自己脸上抓。祖母进门便哭，问那药到底还给不给。
沈无咎手里的瓷瓶握了许久。
温颜没再劝他看。他不挡路，她便从他身边经过，去接下一个孩子。
许清和送药来时，几个孩子刚刚睡下。
白芷示意他小声，自己拆开药包翻检，翻的比平日仔细。
“山里收的。”许清和说，“没经沈家。”
温颜掰开一味药，察过颜色。
“能用。白芷记下，回头付银子。”
“我不是来讨钱。”
“那也记。”
许清和看着她重新蘸墨，将药方推到一旁。
“长寿丸的事，别再往下追了。沈崇已经要往南边几县送药，你一个人拦不住。”
温颜没去拿方子。
“你怎么知道？”
“我替他写过。”
白芷手里的纸包松开，药材落了一桌。
许清和急着解释：“原先不是如今的方。我照旧方减过药性，能止咳的，后来才被换掉几味。等我知道……”
温颜看着他。
“你知道后做了什么？”
许清和不说了。
“原方上有你的名字？”
“有。”
温颜将他按在纸上的手拿开。
“孩子在隔壁。你若想听，等他们醒来，自己去问。”
许清和蹲下捡药，捡了两回，都没将纸包拢好。
“今夜静心堂要运人出去。”他说，“西门，过废窑，十二个护卫。”
顾衡正从外头进来，听完便去拿刀。
白芷也拿外衣，被温颜拦住。
“你看着孩子和我娘。”
白芷盯着她，想骂，最后将衣服披到她身上，领口拢紧。
“别光顾着救这个救那个。你也给我回来。”
许清和追到门外。
温颜停下，没让他靠近。
“带路可以。今夜看到什么，往后在公堂上，就说什么。”
“我知道。”
“别等他们再给一笔银子，你又改口。”
许清和脸上抽了一下，还是跟了上来。
到了废窑，温颜便停住了。
风里有油味。
窑门锁着，里头有人拍门，声音从低处传出来。
她把药箱递给顾衡，绕到后墙。
沈家没打算将这些人送走。
排烟孔很小，温颜贴近了，才能听清里面的话。
“往后退！别都挤在门边，用衣裳捂着嘴！”
里头有人应她。
“温姑娘？”
是断腿的男人。
“多少人？”
“十九个。”
“有水没有？”
“半桶。”
“先泼门边！能动的帮不能动的，别挤！”
顾衡在前头砍锁，刀刃崩了一块。许清和搬石头来，两人轮换着砸。
火先从草堆起来。
温颜跑回前头，看见沈婉仪提着灯站在路口，窄袖收的整齐，像专门来等他们。
顾衡回身挡住她。
“窑里还有人。”
“我知道。”
沈婉仪看也没看窑门，只问他：
“你妹妹今日的药，领了没有？”
顾衡的刀停了一下。
温颜将药箱放在他脚边。
“若要走，把刀留下。”
顾衡转过身，再次用刀砸向锁扣。
沈婉仪脸上那点笑没了。
“你信她治的好？”
“我不知道。”
他砸下第二下。
“可她没让我杀人，换我妹妹的命。”
锁终于断开，门被里面的人撞开。
浓烟里，先扑出一个老人，脚下绊住，温颜和许清和一人接住一边。断腿男人用手撑着往外挪，到了门边，又回去拉昏迷的女人。
沈婉仪叫人拦。
顾衡横刀撞退一名护卫，护着门口，温颜将老人往墙边送，回头继续数人。
“十九个，谁还在里头？”
沈婉仪从袖中抽出一页纸。
“你娘写的东西，不要了？”
纸落进火里，边角上的“苏怀素”还看的见。
温颜脚步一转，许清和抓住她。
“别过去，后头有弓！”
火光后，弓弦正拉开。
沈婉仪朝她抬了抬下巴。
“不是要替她翻案？拿啊。”
温颜压着老人蹲下。
山路上有火把逼近，陆昭带人赶到，喝令放弓。
沈婉仪回头看了一眼，将灯摔到自己裙上。
油火窜起来，她的尖叫骤然拔高。
“救命！她要杀人！”
温颜扯下湿外衣，扑过去裹住她的腿。沈婉仪倒下来，抓着她的腕不放，一把短刃带着血塞进她手中。
两人的手缠在一处。
温颜要抽开，沈婉仪却仰着脸，贴近她道：
“你又解释吧。”
陆昭走近时，刀已插在沈婉仪腹前。
她一手捂着伤，一手去抓官服。
“大人，她烧窑，还要杀我……”
温颜放开刀，双手抬起。
“窑里的人先救出来。”
沈婉仪躺在地上，趁人来抬她，朝温颜无声动了动嘴唇。
你输。
温颜在县衙待了一夜。
陆昭没有上枷，也没有放人。
天亮，周同知到了，沈崇坐在他下首。沈婉仪被抬来时，担架上垫了厚褥，腹前的纱布白的晃眼。
周同知将案卷往桌上一扣。
“纵火、劫人、伤人，陆昭，你还要查什么？”
陆昭把十九人的证词递过去。
“窑门外泼油，门内泼水。病人被锁在里头，是沈家要烧人。”
周同知翻了两页。
“疯人的话也记？”
温颜坐在堂边，抬起头。
“他们说不清的，我在。”
“你是案犯。自然帮着自己。”
白芷挤进堂，开口便说她能证明。周同知问她是否在场，她说在医馆，话还没说完，就被截了回去。
“不在，退下。”
顾衡拄着拐走来，将崩刃的刀放上桌。
“我在。锁是我砍的，油在何处，水在何处，都能查。”
沈崇缓声道：“这孩子自幼是沈家养大的。如今为外人叛主，做出什么事也不奇怪。”
顾衡按着拐杖，没退。
温颜看向沈崇。
“只要不肯替你作证，便都不算人证？”
惊堂木落下。
沈婉仪咳了两声，先替她求情。
“大人，她怨了我们多年，一时失手，我不追究。只是我姨母……苏氏病重，还是早些带回去治才好。”
白芷盯着她身上的被子。
“她给你裹火的外衣，你还盖着，倒说的出失手。”
“谁知是不是故意装的。”
陆昭叫人请女医。
周同知立刻沉了脸，斥他无端折辱清白女子。
温颜站起来，朝担架走了两步。
“那我看。”
沈婉仪一把捂住腹部。
“你别过来！”
“我不碰。叫你信的女医看，府城来的也行。伤口多深，刀朝哪个方向进去，总要有人验。”
沈崇起身，向周同知行礼。
“婉仪受不得这些。沈家不再计较，只求将苏氏交回。”
周同知提笔，便要写暂交沈家看管。
陆昭按住卷宗。
“大人，她交出去，未必还能活。”
“你担保？”
温颜已走到案前，将那张未写完的纸拿走。
“她不是沈家的药奴，凭什么交？”
周同知叫衙役。
堂外响起三下敲击。
两短，一长。
白芷先回了头。
苏怀素扶着门，许清和推着木椅跟在身后。她颈上缠着布，嘴唇裂开，走了几步便喘。
温颜忙去接她。
母亲却抬起手，越过她，指向沈崇。
“册……子。”
她咽了一下，疼的脸皱起来。
“他，身上。”
沈崇低头，朝左胸看了一眼。
温颜将母亲扶到木椅上，再抬头时，陆昭已经走到他面前。
“随身的东西，请取出来。”
“一个疯妇，指谁便搜谁？”
沈崇理平衣襟，转向周同知。
“沈家在青河多年，何曾受过这种羞辱？”
苏怀素握住温颜的手，在掌心画了半枚印。
温颜取出铜印。
沈崇看到它，手从衣襟上挪开，压住扶手。
周同知叫人带苏怀素下去。
陆昭挡在木椅前，没有让。
“方才所言，一并记卷。”
周同知盯住他。
“你知道自己在同谁说话？”
陆昭看向书吏。
“照记。”
顾衡已拄着拐走到沈崇身侧。
“家主，请您……”
沈崇挥手推他。顾衡脚下不稳，跌下去时抓住他的衣料，薄薄的羊皮簿从内襟滑出，落在地上。
沈婉仪从担架上坐起来，扑着去捡。
白芷一脚踢开她的手。
“躺回去！不是伤的起不来吗？”
陆昭先拿到簿子。
温颜扶着母亲，看他一页页翻。上面记着名字，服了几丸，隔几日发作，发作后如何处置。
翻到末页，陆昭念出沈无咎的名字。
门外的人进来了。
沈崇喝令他出去，沈无咎却没听，走到案边。
“也有我？”
“替你调养身体的医案，有什么可看的！”
沈无咎把簿子翻到那一页。
十二岁，初服半丸。
十三岁，加至一丸。
十五岁，胸痛，见黑血。
他往下看，手掌慢慢压住了纸。
温颜望着他腕上的旧伤。
“你一直说是旧毒。就没问过，哪来的毒？”
沈婉仪伸手去拽他，拽了个空。
苏怀素指向堂外，断腿男人被衙役扶进来，跪下便卷裤腿。
“草民钱六，簿里第十九人。三年前，他们说腿烂了，切掉便能活。”
陆昭对上那一页。
“左腿溃烂，药量减半，续试。”
钱六的手还捏着空裤管。
他抬头望着陆昭，像没听明白。
“切了，也还吃？”
没人接这句。
白芷蹲下来，替他把裤管卷好，扶他坐到一边。
周同知伸手要名册，陆昭合上了。
“当堂誊录。原件封存。”
沈崇靠回椅中。
“新药自然要试。苏怀素当年也是掌方的，若这都算罪，她脱的开？”
苏怀素开始解颈上的布。
温颜伸手帮她，见那道横过喉前的伤，手停了停。
母亲将布放在膝上，抬头看沈崇。
“我不签。”
她说一句，便要歇一会儿。
“你……割舌。”
沈崇没有再看她的伤，转过头去叫周同知。
周同知从府城带来的女医验了伤。
出来时，她先将刀放回案上，才说伤很浅，未入腹，刃口向内，由右往左，与右手自持的位置相合。
沈婉仪抓紧被角。
“你收了她多少银子？”
女医看向周同知。
“大人，是您叫我来的。”
白芷靠在柱边，冷不丁笑出声。
沈婉仪转去找沈崇，沈崇闭着眼，不理她。
陆昭把刀柄上的香线指给她看，又叫衙役带进贴身侍女。
侍女跪下后，始终不敢抬头。
“刀是小姐叫我备的。她说，划一点，能见血便够。”
“贱婢！”
沈婉仪抓起砚台砸去，白芷扯开侍女，砚台摔在地上。
侍女吓的伏低了身。
白芷却不让她缩。
“人都在公堂上了，你还替她瞒？她方才真砸着你，可没人替你疼！”
侍女哭着说出换藤的事。
温颜本来站在母亲椅后，听见“废药房”，走了出来。
“你拿的？”
侍女点头。
“谁叫你换？”
“小姐。”
“她怎么说？”
沈婉仪一声声叫她闭嘴，陆昭拍案，侍女哭的再也撑不住。
“小姐说，师妹若活着，她总想着回山。只有那孩子没了，她才肯留在这里，替公子治病。”
温颜停在担架前。
沈婉仪往后挪。
“不是，我没这样说。她自己揣测的！表哥，你也听见了，全是这丫头……”
温颜从怀里取出小鞋。
鞋尖的燕子歪着，线已经旧了。
“她不到十岁。”
“我怎么知道！”
“药笺上写着。”
沈婉仪不看鞋，只去抓沈无咎。
沈无咎站在原地，半晌才问：“就为留个人？”
沈婉仪像抓住了能讲通的道理，急着朝他倾身。
“我是为你！她拿救命之恩要药，往后还要什么？我留下她替你看病，难道不对？”
温颜的耳光落了下来。
沈婉仪撞到担架边，金簪掉地。她抬手去挡，第二下又落在另一边脸上，打的她满嘴血腥。
衙役上前，陆昭抬手，没让他碰温颜。
温颜没有再打。
她把鞋收回去，包好。
“你从前打我的，还你了。”
沈婉仪捂着脸，眼泪流进指缝。
温颜看着她。
“春杏那条命，等判。”
沈无咎往旁边让，温颜叫住他。
“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他抬头。
“契是跟你签的，药是你应的。她敢扣，是你准她。那日我拿着枯藤进门，你先给了我一杯热茶。”
沈无咎嘴唇动了动。
温颜没等。
“你们的事，我都记着。”
旧案卷送来，周同知急着指印信。
案上两枚铜印交叠，温颜将母亲那半枚比上去，轮廓正合。
“苏氏的印在此，还有什么可辩？”
温颜不急着收印，先将卷宗推回去。
“旁边的字不是她写的。”
沈崇睁开眼。
“十四年了，她自己的字都未必认的。”
温颜取出火中抢下的旧方。纸边焦黑，有些地方一碰便掉，她只压住中间，给陆昭看母亲写药名的最后一笔。
“我五岁学字，就照这些抄。”
沈崇道：“字可以仿。”
“那便连别的一起看。”
苏怀素伸手，按住铜印一端。
温颜顺着她的指示拨开印心，一片薄绢藏在里面，叠的极小。她没急着展开，先将案面腾净，才一点点摊开。
陆昭接过，念出旧约。
“仁济药坊，由苏怀素承母业掌方。沈崇以资财入坊，凡更改旧方，须经掌方人亲验。不得私售未定之药，不得强迫病者试药。”
沈崇站起。
“旧约早废了。”
苏怀素指向末行。
温颜接着念：“若有人以药伤民，苏氏可收回药坊名号、方书及印信。”
周同知叫拿过去，陆昭将薄绢按在案上。
“纸薄，来回递容易损。大人在这里看便是。”
沈崇没看约，盯着温颜。
“你要沈家的产业，也得掂量自己拿不拿的住。”
温颜将铜印收好。
“我娘的名字和方书，我要。你用来制药的地方，先封起来，药材逐样查。害过的人还在外头等，不是还个药坊，就算了。”
沈崇斥她胃口太大。
苏怀素却扯了扯她的袖子，在掌心写下“众医”。
温颜回头，堂外旁听的老医者中，一位老妇拄着竹杖站起来。
她走的不快，到了案前，先侧过脸，让众人看她瞎掉的右眼。
“那份约，我见证的。”
沈崇盯着她。
老妇从衣里取出另一半见证书。
“苏大夫出事，我说了一句不该抓她，第二日便有人来打瞎了我一只眼。你们以为我死了？”
她将书放下，转头去找温颜。
摸到温颜额角，她才认真的看了看。
“长这么大了。你娘抱你来，说过，往后不学医也好，省的吃苦。”
温颜握住她的手，没让她再往前走。
“我学了。”
老妇摸到她手上的伤布，动作停住。
“那今日这份约，便该给你们。”
药房贴着封条打开时，沈婉仪还不肯认墙上的方子。
白芷仰着头，将那些落款一张张看过去。
“你写自己名字倒从不手软。”
沈婉仪靠着门边。
“有名字便是证据。她说是她的，让她拿。”
温颜没去揭墙上的纸。
她径直走到药柜前，抽开小屉，往屉底摸。薄木片被取出来时，还带着药末。
上面刻着日期、病症，几处药量划掉，重新添过。
陆昭接过一块。
温颜只解释了一句：“纸留不住。”
陈大夫凑近，认出去年疫咳的方。
沈婉仪立刻道：“她照我方子刻，也一样。”
温颜把另一块递给陈大夫。
“那次她让加药，你照做了？”
陈大夫握着木片，低头应了一声。
“后来三个人呕血，是她夜里改的。我在。”
沈婉仪扑向药架，被顾衡拦住。她抓着他的伤腿下狠手，顾衡疼的跪下去，却仍扣住她的腕。
衙役赶来捆紧。
陆昭叫人连药柜一并封存，逐块记录。
温颜进了内室。
乌木箱放在最里头，角上积了灰，锁倒很新。
沈崇被带进来，见他们围着箱子，立刻问谁准碰沈家秘方。
温颜蹲下，擦开箱角。
缺尾的小燕子还在。
她小时候攥着刻刀，在箱角刻了一半，母亲怕割伤她，将刀拿走，尾巴一直没补。
“这也是沈家祖上传的？”
她把刻痕转给他看。
沈崇站着不动。
顾衡拿刀去碰锁，他才说钥匙放在书房。
陆昭叫人取。
温颜已拿出铜印，另一端探进锁孔。
锁弹开时，沈崇向前走了一步，被衙役拦住。
箱里银契、地契压着信。
陆昭拿起最上面一封，落款是周同知家人的名字。
沈崇看着那封信，忽然换了语气。
“陆大人，查到这里，病人能放，药坊也能还。再往下，未必是好事。”
陆昭继续拆信。
温颜取出箱底的旧册。
“你从前也这样劝我娘？”
沈崇望向她。
“她至少知道，青河不是说走便走的。”
窗外响起一声闷响，火把撞破窗纸，落在墙根。
白芷先扑过去合上箱盖，抱住便跑。
“让开！信在这里，别挡路！”
火没能烧进药柜。
坞门外等着的人听见喊声，提水冲了进来。卖房给孙子治病的老人走在前头，第一桶泼完，才扶着膝问温颜：
“昨夜孩子睡的可好？”
“没再咳血，今早吃了粥。”
老人站直，将桶递给旁边人。
“那你进去看药，别弄坏了。这里人多，能灭。”
沈无咎也来提水。
锦衣湿透，手背烫破了皮。他把水泼完，见温颜经过，先说不是他放的火。
温颜绕过他，去接空桶。
他跟了两步。
“我会把仁济药坊还给你们。婉仪该受罚，父亲也该认。我想明白了，你和伯母不用再走。”
温颜停下来。
“我走不走，还要你许？”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补偿你。”
白芷抱着箱子，站在药房门外喘气。
“她求着走，你不放。她自己走了，你又说不用走。你还真把她当你院子里的东西了？”
沈无咎没有回头，仍望着温颜。
“你从前肯听我说完。”
“从前我求你。”
他怔住。
温颜将桶放到井边。
“求药，求你松口，求你别打白芷。你说一句不罚，我还要谢你。你想的是那样？”
“温颜，我……”
他伸手，想碰她裹伤的掌心。
温颜直接收回。
“别碰我。”
院门处，衙役押来两个纵火者，一个是沈家护院，另一个穿着周同知随从的衣裳。
陆昭就在院中录口供。
沈崇坐在廊下，忽然叫儿子过去。
沈无咎没动。
“父亲，别再烧了。”
沈崇望着他，半晌才笑。
“若没这些药，你以为自己活的下来？旁人都能怪我，你也能？”
沈无咎按着腕间旧伤。
“所以先让他们试，试到能给我吃？”
“你是我唯一的儿子。”
温颜站在井旁。
“钱六也只有一个娘。”
沈崇没接。
她又说：“春杏的爹娘，也就她一个女儿。”
陆昭走过来，没有劝这对父子。
“坞里余下的私牢，沈公子可知道？”
沈无咎低头，解下腰间钥匙。
他一把把取出，最后将整串放到陆昭手里。
沈崇猛的站起，耳光打的极响。
沈无咎没躲。
温颜听见声音，提起空桶，继续往药房走。柜底还有几块木片没记完，她得去看着，免的又叫人毁了。
再上公堂，温颜带了旧木匣。
春杏的鞋、师父的讣帖、五年契和母亲的旧方，都在里面。
周同知仍坐主位，见她进来，先让书吏不必急着研墨。
“药坊已经归还，病人也都出来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温颜把木匣放下。
“我来告状，不是来谢赏。”
“十四年前的事，查清谈何容易。做人留些余地……”
“那便从前夜查。十九个人锁在窑里，外头泼油，今日再去，还能看见。”
沈崇被押来，没有戴枷。
周同知示意搬椅，白芷立即指着钱六。
“那也给他一张吧。他少一条腿，站了半日了。”
陆昭叫人搬两把，苏怀素一把，钱六一把。
沈崇看看椅子，没坐。
周同知斥白芷不懂公堂规矩。
白芷举起裹伤的手，将验伤记录递上去。
“那大人教教我。我在沈家做工，没卖身，偷东西也没审过，就挨二十板。谁给他们的规矩？”
周同知没有伸手。
顾衡放下拐杖，跪在堂中。
他先告沈家，再认自己替沈家私拘求药者、藏匿证物的罪。
沈崇盯着他，叫他想清楚再说。
顾衡将那根白绳呈上去。
“已经拖了五年，不能再拖。”
许清和跪到他旁边，托着原稿和往来信。
“长寿丸改方，我知情，却没说。方上签过我的名，该担什么罪，我担。”
温颜站在一旁，望着那些纸。
许清和始终不看她。
“去年冬月，师父下山来找师妹。沈家不许见，派人拦路。他在雪里等了一夜，回山就病了。”
温颜的手压住木匣。
“你那时在哪？”
许清和低下头，没有躲开这句话。
“我知道。”
周同知拍案，斥他胡言，命人先收起书信。
堂外来人制止了衙役。
府城按察官走进来，连寒暄也省了，叫周同知离案。
“随从纵火，家人收银，信在沈家密室。此案你须回避。”
周同知站起来，忙说另有内情。
按察官看向他手边的印。
“内情留待问你时再说。”
两名差役上前，取走官印。
温颜看着案后换了人，身侧，母亲轻轻拉她衣袖。
她低下头，听见母亲断续的说：
“颜颜……坐稳。”
温颜将母亲的椅子扶正，又摸了摸她膝上的毯子。
“娘，你坐。我站着说。”
她走到堂中，举起状纸。
沈崇这回没有抢话。
账房李叔进来，先说年纪大，许多事记不清。
按察官便将账册放到他面前，准他坐下看。
沈崇在旁边叫他。
“三十年了，李叔。”
老人翻页的手停住。
温颜以为他又要说不知道，老人却抱着账册跪了下去。
“老爷，我孙儿去年也服了药。”
沈崇抿住嘴。
买药材的，送官署的，赔死者家里的，账房一笔笔指给书吏。遇到没收银子的家属，按察官便追问，人后来去了哪里。
翻到一页，账房念出青溪山。
温颜抬头。
“送药脚费，五两。”老人道。
“什么药？”
他不敢望她。
“废藤。”
“银子谁出的？”
“表小姐。”
“还有谁知道？”
账房看向沈无咎。
沈无咎站在堂边，手上裹着前日烫伤的布。
“我。”
沈婉仪转过身，连哭也忘了。
沈无咎没看她。
“人回来，说送去的藤坏了。我说，送到便算，不必再去。”
温颜将木匣合了一半，又停住。
“那时春杏可能没死。”
“是。”
“再送一次，还赶的及。”
沈无咎站了许久。
“可能赶的及。”
温颜低头，将小鞋往里放好，匣盖合上时，声音很轻。
沈婉仪却尖声叫起来。
“你如今全推给我！不是你点头，我敢换？你怕欠她，你又舍不得她走，你当我不知道？”
沈无咎向案上行礼。
“我的话，请一并记下。”
按察官让书吏落笔，接着问长寿丸。
沈崇仍抓着药有偏性来辩，说苏怀素从前也用重药救过急症。
苏怀素扶着椅背起身，没让温颜代她说。
她将这几日写出的旧方放到案前，纸上有几处笔抖的厉害，字仍能认清。
“救急……才用。”
沈崇看着她。
“当年药坊撑不下去，是谁拿钱救的？没有我，你早关门了。”
苏怀素喘了片刻，才接上话。
“那就，关。”
她指向堂外的人，声音疼的发颤。
“不能……这样活。”
旧案卷、尸身记录与试药簿一并核对。
十一名死者，有七人的死期在苏怀素被囚之后，连她的医案都没有他们的名字。
按察官叫书吏将日期单列。
沈崇不再拿药性说事。
温颜走到他面前。
“你关她那天，就打算一辈子不让她出来？”
沈崇望着她。
“若不是你，她本来也出不来。”
“那你后悔的是没早些杀我？”
苏怀素伸手，拉住了女儿。
温颜回头，见母亲咽下带血的唾沫，还在叫她别问。
她扶母亲坐回去。
堂外，有人跪下喊苏大夫，后头又跪下几人。苏怀素抬手叫他们起来，急了，越发发不出声音。
温颜替她往前走。
“别跪。把家里人的名字报上来，哪日来的，吃过什么，后头怎么样了，都说。”
书吏换了一张纸。
这回没有人催他们快些。
抄封沈家第三日，医馆缺药。
白芷拦住温颜，账本横在门前，不许她再往外走。
“你先看看。一个鸡蛋算一笔，半袋米算一笔，还有人把锅背来了。药铺肯收锅，还是肯收你的好心？”
送锅的妇人就坐在角落，听见这句，赶紧站起来。
“是新锅，没漏，能煎药。”
白芷立刻转过去。
“婶子，我知道。锅好，我留。我不是说你。”
温颜翻账，翻到自己的吃用，拿笔划去。
白芷一把夺回来。
“想都别想。你不吃饭，往后我还得给你另记一笔药钱。”
门外两箱药落地。
沈无咎站在箱后，先递文书。
白芷不接，温颜走过去看。
“沈家的药已封存，你从哪里拿的？”
“母亲陪嫁里留下的。陈大夫验过，也报过官府，准用于救治。”
温颜看过文书，再拆药。
逐包查完，她才叫白芷收。
“施药人，写他母亲。”
沈无咎下意识问：“不能写我？”
温颜抬头看他。
他像才听见自己问了什么，低声应道：“是她的。”
白芷提笔时，哼了一声。
沈无咎往内屋看，问苏怀素能不能进食。温颜答了半碗粥，便准备回去。
他又叫住她，将腕间的布解开。
旧伤边上，一道黑线新起。
“也请你看看。”
白芷将药箱盖上，脸沉着。
温颜望了眼外头。
“后面排着。”
沈无咎沿她的目光看去，长凳上坐着几个病人，卖菜的妇人把筐搁在脚边，正揉自己的膝盖。
他过去坐下。
妇人见是他，忙把菜筐挪远。
沈无咎没有叫她让。
等到傍晚，温颜叫了他的号。他坐到桌前，将腕放上脉枕，几次想开口，温颜都先问了症状。
问完，她写方。
“七日后来复诊。”
他没接。
“从前我若肯坐下来听你说，是不是……”
温颜将方子放在他手边。
“每日一剂。五十文。”
沈无咎望着她。
“我说的不是病。”
“后头还有病人。”
白芷拿铜碗敲了敲桌子。
沈无咎坐着没动，直到外头有人探头问还看不看诊，他才取出铜钱，一枚枚放进去。
温颜已将脉枕换了干净布。
入冬前，判决下来。
沈崇以人试药致死、私禁良民、构陷苏氏，被押赴府城候刑。沈婉仪害死春杏、纵火、伤人栽赃，数罪并罚，再没人许她借养伤留在药庄。
沈无咎私拘、逼契，明知药被换却不补送，也在判罪之列。
摘长生坞旧匾那日，温颜来了。
囚车停在门外，沈崇隔着栏杆叫她。
“药坊给你了。沈家剩下这些人，你准备怎么处置？”
温颜停步。
院里那些药奴、侍女、护院都在收拾东西，有人等官府发还契纸，有人蹲在包袱旁，不知道往哪里去。
“他们想去哪，就去哪。该受罚的，官府问。”
沈崇望着她，摇头。
“你和你娘，还是不会经营。”
白芷抱着新药箱站在旁边。
“你会。药坊经营这么大，最后归你住的，也就这辆车。”
差役催着起行。
后面的车里，沈婉仪忽然喊温颜。
她头发剪短，脸上的伤还没全好，盯着温颜时，仍像要从她身上找出一点不痛快。
“如今都依着你了。满意了？”
温颜没有过去。
“我师妹回不来。我娘说句话还流血，钱六这辈子也只有一条腿。”
“那你还想怎样！”
“你去受罚。”
沈婉仪抓着木栏，张嘴还要喊，车已经往前动了。
温颜走向许清和那辆。
他往边地服劳役，因交出书信、救过病人，减了刑。
看见温颜，他先问山上的孩子。
“接下来了。愿学医的跟着学，不愿的，给了盘缠，另寻营生。”
许清和靠回去，点头。
温颜将布包交给差役。
里头几件衣服，一双鞋。
许清和抱住，像不敢拆。
“师妹，你还……”
“师父留下的。”
他便不说了，低头看鞋底。
针脚密密，是师父纳的。他用拇指摸过一处线头，忽然弯下身，把脸埋进包袱。
温颜在车旁等了片刻。
“若还有人肯找你看病，就认真看。别再写你明知道有害的方子。”
许清和点头，没抬脸。
顾衡拄拐站在车尾。
他被革去差事，服苦役一年，还须赔偿被他私拘打伤的人。妹妹由卖豆腐的妇人牵着，走过来朝温颜行礼。
温颜拉住孩子。
“药继续吃，别总往灶边凑。”
顾衡望着她，好几次想开口，最后只低下头。
白芷把药箱换了只手。
“先别谢。等回来，去找那些被你抓过的人，该赔的赔，该说的说。”
顾衡应了。
车队走远，温颜站到街角也看不见人，才转身。
有人来报，说仁济的匾送到了。
门边，苏怀素正拿布擦木匾。
“仁心济世”四字洗去了积尘。她擦到角上，布在那只缺尾燕子上停了停，朝女儿招手。
温颜走过去，蹲在母亲身边，托住了匾的另一端。
仁济药坊开门，白芷没许放鞭炮。
隔壁还睡着五个咳病，她一早便挨家说过，来贺喜可以，别在门口炸的震天响。
米粮和药材留下，珠玉退回。有人不死心，叫她收幅字画，她站在门边看了好久，仍叫带走。
“不是不领情。实在不能拿这个煎药，挂墙上又怕熏坏。”
陆昭送来一本新诊籍。
温颜翻开，第一页干干净净。
她写下苏怀素，母亲在旁边敲敲桌面，指着剩下的地方。
温颜将自己的名字添上。
陈大夫、来帮诊的老医者，那位独眼婆婆，也逐一记下。
白芷磨完墨，等了半天，见她竟真要合本子，赶紧按住。
“我呢？”
温颜看她。
“你也来坐诊？”
“谁管药，谁管账，谁叫你吃饭？那些人哭起来，谁去劝？劝不动了，又是谁挨骂？”
温颜笑了一下，翻到后面，写下“白芷，管事”。
白芷把本子转过来，端详了两遍。
“这还差不多。”
钱六拄着两根新拐进门，胳膊下夹着扫帚，说后院扫过了，北墙漏风，明日找人补。
温颜叫他去柜上领工钱。
他摆手，说吃住都在这里，怎么还拿钱。
白芷将账本推过去。
“按手印，领你的。你不领，后头来的也不领，到时候全白干？替谁省这点？”
钱六只好放下扫帚。
白芷给他数钱，末了又添一句：
“好好攒着，往后总得成家。”
钱六的耳朵红了，堂里几个老病人跟着笑。苏怀素也笑，笑到一半咳了两声，温颜忙将温水递过去。
门外站着个抱孩子的妇人。
白芷招呼了两遍，她才跨进来。
温颜认出了她。
五年前，在长生坞门外，是她捂住自己的嘴，叫自己别再顶撞守门人。
妇人没敢坐，先把手里的七枚铜钱摊开。
“诊金够不够？”
白芷拉过凳子。
“先给孩子看。”
“我只有这些。”
温颜走过去，试了试孩子额头。
妇人仍紧抱着，低声问：
“听说这里也有贵药。”
“有。孩子先放低些，我听听。”
妇人照做，眼睛却一直跟着她的手。
“我们这样的人，也能用？”
温颜抬头。
“需要就能用。”
那双抱孩子的手反而收紧了。
“要签几年？”
白芷数钱的动作停了。
温颜没有伸手硬接，等妇人看向自己，才说：
“不签契。孩子给我抱稳，你坐下来。”
妇人迟迟没松。
“可我付不起。”
“往后有了，慢慢还。一直没有，就先顾着过日子。”
白芷把七枚钱拢好，塞回她掌心。
“拿着。家里还要买米，你自己也得吃饭。”
妇人终于将孩子交出来，坐下时还用手撑着凳沿。
温颜抱好孩子，让白芷替自己卷袖。苏怀素从柜后取药，将包好的药放到桌上，纸角画着一只完整的小燕子。
午后，押送沈无咎的差役经过门前。
他朝里面看了一会儿。
温颜正低头听孩子胸口的动静，白芷在旁边扶着襁褓，苏怀素坐在桌后，写完一行方子，便停下来歇歇手。
差役催他。
沈无咎收回目光，跟着走了。
温颜没有出门。
孩子喘的没先前急了，她又抱了一会儿，才交回妇人手里，教她回去怎样照顾，哪一阵不对要立刻来。
妇人一边听一边点头，听漏了，便怯怯再问。
温颜重新说了一遍。
门外的人探进头来：“温大夫，今日还能看吗？”
白芷将诊籍往后翻，给他留下一行。
“能。前头还有两位，进来坐着等，别站风口。”
温颜扶着妇人起身，送她走到门边，又伸手拉开了挡着路的半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