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死的时候，陆凌渊正搂着苏清音御剑离去。
我看得很清楚，那柄我冒死从寒潭底捞上来的本命剑，此刻正踩在苏清音脚下。
剑身上我亲手刻的「渊」字被新添的「音」字盖住，两道刻痕叠在一起，像极了我这十年，掏心掏肺，最后却连个完整的名字都没留下。
妖兽的利齿咬穿我肩膀时，我听见陆凌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苏师妹小心，这秘境的妖兽凶残，别伤着了。”
我的血喷在泥地里，他却连头都没回。
结婴那天他当众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沈萤不过是个外门弟子，也配与我相提并论？往日种种，不过她自作多情罢了。”
“自作多情，呵，十年间我为他采千年雪莲差点冻死在断崖上，为他把自己辛苦寻来的上古传承亲手奉上，换来的是一句自作多情。”
我最后只想着：要是能重来，我一定要把灵泉抢在自己手里，让陆凌渊那个王八蛋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然后我死了。
我的灵魂飘在半空中，看着自己的肉身被啃食，看着天璇宗将我除名。
再后来，我看到一个男人带着魔修杀上天璇宗，把陆凌渊踩在脚底，替我收了尸。
那时我才知道，那个男人叫谢无衍。
可是太迟了。
我的灵魂在风中逐渐消散。
再睁眼时，我被吓了一跳。
陆凌渊蹲在我面前，笑得很温柔，手里还递着半块干粮：“阿萤，想什么呢？秘境地图画好了吗？给我吧，秘境太危险，你修为不够，我替你探路。”
我盯着他那张脸，脑子里嗡了一声。
我重生了，重生在陆凌渊还没拿到天元秘境最大机缘之前。
再次面对陆凌渊的笑，我才恍然发觉前世自己是多么可笑。
前世他结婴那天，也是这么笑着，当着宗门弟子的面说“沈萤不过是个外门弟子，也配与我相提并论”。
然后他搂着苏清音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凌云峰广场中央，面对弟子们的指指点点。
我死前的念头好像成真了。
灵泉，混元功法，没了这些，陆凌渊你还能在宗门弟子面前耀武扬威，成为首席弟子吗？
“阿萤？”陆凌渊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
我慢慢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外门弟子的灰布袍，袖口磨得起毛，手指上还沾着画地图蹭的墨。
怀里鼓鼓囊囊塞着一沓符纸，全是我熬了三个晚上给陆凌渊画的护身符。
那时我听说陆凌渊要进天元秘境，于是花了半个月给他画地图、备符箓、把自己攒了三年的灵石全换成丹药塞给他。
前世我做这一切时满心欢喜，觉得师兄需要我。
现在我只觉得自己的心血喂了狗。
“地图我忘带了”，我打着哈欠说，声音里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师兄你先走，我回去拿。”
陆凌渊愣了下：“忘带了？你不是天天揣怀里吗？”
前世我连睡觉都把那卷地图压在枕头底下，生怕弄皱了。
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把他当命根子，所以才用得那么顺手。
“昨晚画到太晚，落枕头底下了。”我低头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语气特别自然，“师兄你先去秘境入口等我，我马上来。”
陆凌渊大概觉得我向来言听计从，没多想，点点头御剑走了。
我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天边，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身朝反方向走。
我没回宗门。
而是抄了条近路，一路小跑去了坊市，把怀里那沓符纸全卖了，换了两瓶回气丹和一把下品灵锄。
掌柜看着我，眼神古怪道：“沈姑娘，你这符画得不错啊，卖了不心疼？”
“不心疼，”我把灵石揣兜里，“以后画的符，只卖不送。”
掌柜多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今天说话怪怪的，但没多问。
我一路狂奔赶到天元秘境的东侧入口，比陆凌渊早到了整整两个时辰。
前世陆凌渊从秘境出来，修为暴涨，得了灵泉洗髓，还拿到了混元功法的拓本。
他当时怎么说来着？“秘境里没什么好东西，随便逛逛。”
我信了。
直到死才知道，他说的“没什么好东西”，是上古灵泉和混元功法。
他靠着这两样东西成为内门首席弟子，而我到死都以为他天赋异禀、气运加身。
这一世，我摸着黑从东侧入口钻进去。
凭前世零零碎碎听陆凌渊酒后吹嘘的路线记忆，绕开了三处陷阱，蹚过一条暗河。
在一个石台底下摸到了那个巴掌大的白玉瓶。
灵泉，滴一滴能催生百年灵植，泡一次能洗掉一层杂质。
前世他泡完灵泉出来，跟我说“秘境里泡了个温泉，挺舒服的”，我还替他高兴。
我把白玉瓶攥在手心里，笑了。
瓶子塞进怀里，我又在石台后面摸到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混元功法拓本，连字迹都和前世陆凌渊珍藏的那本一模一样。
我没客气，连布包一起塞进储物袋。
最后，我在石台底下又摸了一遍，确认连根毛都没剩，才拍拍手原路返回。
出秘境的时候，我和陆凌渊迎面撞上了。
他显然刚进来不久，身上袍子干干净净，正按我前世画的地图往石台方向走。
看见我从里面出来，陆凌渊愣了一下：“阿萤？你怎么从里面出来？”
“我去找你了，”我面不改色，“地图找到了，怕你走岔路，就先进来找你。”
陆凌渊狐疑地看了我两眼。
前世我在他面前演了十年乖巧师妹，表情管理早已炉火纯青。
他大概觉得我这人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本事抢他东西，随口问：“可有找到什么了？”
我抬起手，亮出刚才在路边顺手拔的一把野草：“师兄你帮我看看，这个是不是三叶参？”
陆凌渊接过去看了一眼，嫌弃地扔回来：“这是狗尾巴草。”
“哦。”我把狗尾巴草揣怀里，“那我回去再翻翻药典。”
陆凌渊摆摆手让我走了。
我转身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嘟囔：“怪了，怎么什么都没有……”
我低头忍笑，脚步飞快。
当天晚上，我把白玉瓶从怀里掏出来，按前世听来的法子往灵泉里滴了一滴自己的血。
瓶子微微发热，泉眼里涌出一小捧清水。
我抿了一口，一股暖流从丹田蹿到四肢百骸，浑身骨头发出脆响，毛孔里渗出黑乎乎的杂质。
我连夜用灵泉水泡了一遍，又照着混元功法第一层的口诀打坐运功。
天蒙蒙亮时，我睁开眼，丹田里聚起了一团实实在在的灵气。
筑基一层。
我从一个连灵气都看不见的外门废物，一夜之间蹿到了筑基。
前世我修到这个程度花了整整四年，陆凌渊还嫌我慢。
他那时候怎么说来着？“阿萤，你再不快点，以后我结婴了你可就跟不上了。”
我听了之后拼命修炼，差点走火入魔。
他转头就拿了我采的灵药去给苏清音炼驻颜丹。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感觉浑身轻快得像换了个人。
第二天一早，我神清气爽地出门，正碰见陆凌渊黑着脸从秘境方向回来。
他显然在里面转了一整夜，什么都没捞着，袍子下摆被荆棘刮得稀烂，头发上还挂着片烂树叶。
“阿萤，”他看见我就问，“你确定地图画对了？我怎么走到哪儿都是空的？”
我一脸无辜：“应该没错吧……我翻了三本游记画的。”
“三本游记？”陆凌渊声音拔高，“你拿游记画地图？”
“师兄你说随便画画就行，我手头没有别的……”我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前世我对着他这张脸委屈了十年，装起来一点不费劲。
陆凌渊深吸一口气，大概是觉得跟我发火也没用，拂袖离去。
走之前还丢下一句：“算了，我自己再探一遍。”
探一百遍你也找不着了。
陆凌渊，你前世拿走的那些东西，这辈子我连根草都不会再给你留。
三天后，宗门小比。
外门弟子的比试没什么人看，台上台下稀稀拉拉站着几十个杂役和管事。
我的对手是陆凌渊的跟班，叫周达，人高马大，筑基三层，平时从来不拿正眼看我。
前世这场小比，周达三招把我打下了台，陆凌渊在台下跟别人说笑，连眼皮都没抬。
我摔在地上，膝盖磕掉一块皮，自己瘸着腿去药堂领了瓶最便宜的金疮药。
路过陆凌渊身边时，他正跟苏清音介绍周达：“我这跟班，筑基三层，打外门弟子跟玩儿似的。”
苏清音笑了一声，说：“你手下的人倒是有几分本事。”
我从旁边一瘸一拐经过，没一个人看我。
周达大步上台，捏了捏拳头，咧嘴笑：“沈师妹，要不你直接认输？我怕收不住手。”
我站定了，抬眼看他：“周师兄请。”
周达一拳轰过来，筑基三层的灵力裹着劲风，台下几个外门弟子已经“啧”了一声。
我侧身让过，右手搭上他手腕借力一拽，左脚在他膝弯轻轻一踹。
周达整个人就飞了出去，脸朝下摔在台边的沙地上，啃了一嘴土。
全场静了一瞬。
管事的张了张嘴：“沈萤……胜。”
台下炸了锅。
谁也没看清我怎么出的手，一个外门废物，一招放倒陆凌渊的跟班？
我拍了拍手，跳下台，正好看见陆凌渊闻声从内门方向走过来。
他大概听说了什么，脸上也带着不信，看了看地上趴着的周达，又看了看我。
“你打的？”
“周师兄没站稳。”我低头看着鞋面上的灰，“我运气好。”
陆凌渊盯着我看了三秒。
我感觉他的目光从我丹田扫过，赶紧把灵气往里一收。
灵泉的事不能露，以我现在的修为还挡不住他认真探查。
幸好他没往深处想，只皱皱眉：“你修为涨了？”
“最近吃了不少补气丹，可能攒到一块儿了。”我笑得很乖巧，“师兄上次给我的那瓶，效果特别好。”
那瓶补气丹是陆凌渊挑剩的边角货，我前世还当宝贝供着。
陆凌渊明显也想起了这回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没再问，转身走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在心里默默算账：灵泉到手了，功法到手了，宗门小比也赢了。
前世他踩着我往上爬的那些东西，这辈子我一件一件从他手里抢走。
2
宗门小比赢了之后，我在外门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管事的给我换了个靠墙的铺位，不用再挤在风口底下。
伙房的张婶打菜时多给我舀了半勺肉，还压低了声音说：“沈丫头，好样的，我早看周达那小子不顺眼了。”
就连隔壁铺那个向来不拿正眼看人的李师姐，路过时都冲我点了个头。
只有陆凌渊，三天没跟我说话。
前世他这样，我能慌得整宿睡不着，反复想自己哪儿做错了。
这辈子他不理我，我乐得清静。
每天天不亮就去后山灵泉空间里泡着，泡完打坐练功，练完去坊市转一圈，把灵泉催出来的低阶灵草卖了换灵石。
第四天，他找上门了。
我正在院子里晾灵草，陆凌渊从门外进来，穿着一身崭新的内门弟子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我面前，眉头皱着，语气倨傲道：“阿萤，你这几天怎么没来找我？”
我手上没停：“师兄忙，我不敢打扰。”
“你以前不都天天来吗？”。
我抖了抖手里的灵草，心想以前我天天去你洞府门口蹲着，帮你打扫炼丹房、整理药柜、把你换下来的脏衣袍拿去洗。
你连句“辛苦”都没说过，倒是跟苏清音说“那外门师妹闲着也是闲着”。
“最近功课紧”，我把灵草翻了个面，“小比赢了之后管事的让我准备内门考核。”
陆凌渊明显愣了一下。
内门考核。
前世我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因为陆凌渊说“你修为不够，去了也是丢人”。
我信了，继续在外门给他当牛做马。
这辈子我自己偷偷报了名，管事的看了我的小比成绩，二话没说给我把名字写上了。
“内门考核？”陆凌渊眉头皱得更紧，“你才什么修为就去考内门？到时候过不了，丢的是谁的脸？”
“丢我的脸，”我抬起头，笑得特别诚恳，“师兄放心，我绝对不会说认识你。”
他噎了一下。
我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把晾好的灵草往筐里一收：“师兄找我有事？”
陆凌渊这才想起来意，脸色缓了缓：“我听说你最近在坊市卖灵草，卖得还不错。下个月苏师妹生辰，我想送她一份像样的贺礼，手头灵石不太够，你那边能不能先给我一些？”
我差点笑出声。
前世他就是这样，拿我的灵石给苏清音买生辰礼，买完还跟我说“苏师妹家里有权势，跟她处好关系对我结婴有帮助，阿萤你最懂事，不会计较这些吧”。
我那时候真不计较，还觉得他把我当自己人才开口。
“师兄要多少？”我问。
陆凌渊眼睛亮了一下：“两百块上品灵石。”
两百块。
他还真敢开口。
前世他一开口，我就把自己攒了三年的灵石全掏出来，结果还差五十，最后把娘留给我的银簪子当了才凑齐。
他拿着灵石给苏清音买了支金步摇，苏清音戴在头上跟别人说“陆师兄出手真大方。”
“两百块啊……”我低头翻了翻储物袋，面露难色，“师兄，我最近卖灵草是赚了点，但都换修炼资源了。要不这样，我先给你五十，剩下的你再想想办法？”
陆凌渊脸色不太好看，但五十块也是灵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行吧，五十就五十。剩下的我找周达凑凑。”
他拿了灵石转身就走，连句“谢谢”都没有。
我望着他背影，心想周达那小子被我当众摔了个狗啃泥，不记恨你就不错了，还指望他借你灵石？
做梦。
果然，三天后陆凌渊又来了。
这次脸色更难看了：“周达说手头紧，只肯借我二十。阿萤，你再给我想想办法，苏师妹生辰就快到了。”
“师兄，”我打断他，“我听说苏师姐家里是开灵矿的，她缺你这点贺礼？”
陆凌渊神色一僵，支吾了两句“你不懂”就走了。
他走之后，我在灵泉空间里清点了一下家底：灵草卖了三百多块上品灵石，混元功法第一层已经练透了，修为稳稳停在筑基三层。灵泉里的水攒了小半瓶，够我泡三次。还差点东西。
我突然想起前世陆凌渊用来讨好苏清音的那支金步摇，是在下个月的北域坊市拍卖会上拍下的。
那场拍卖会还有一样东西：一件上古法器“玄冰镜”，能映照修士体内隐藏的灵根和杂质。
苏清音后来拿它来炫耀自己“天生冰灵根”，其实那灵根是陆凌渊用灵泉替她强行洗出来的。
这辈子灵泉在我手里，苏清音没得洗。
玄冰镜我也不打算留给陆凌渊。
打定主意，我揣上灵石去了北域坊市。
幽冥渊外围有个地下黑市，卖什么的都有。
我在那儿转了两圈，摸清了拍卖会的入场规矩：要么有引荐人，要么拿一件够分量的拍品寄卖换入场资格。
我没有引荐人，但我有灵泉催出来的百年份寒霜草。
黑市管事看了一眼那株草的成色，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姑娘，这草你从哪儿弄的？”
“祖传的，”我面不改色，“收不收？”
“收收收！上品！绝对上品！拍卖会给你留个位置！”我拿着入场令牌往外走，刚出黑市巷口，听见前面一阵乱响。
抬头一看，巷子尽头横着个黑衣人，浑身是血。
三个穿着天璇宗外门执事服的修士正围着他打，边打边骂：“魔道崽子，跑啊，接着跑啊！看老子不卸了你两条腿！”
我定睛一看。
是谢无衍。
前世我死之后，就是这个人屠了半个天璇宗替我报仇，最后抱着我的尸体消失。
我欠他一条命。
“几位师兄！”我从巷子阴影里走出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这人谁啊？魔道的？我帮你们打！”
领头的执事认出我：“沈萤？你在这儿干什么？快躲开，刀剑无眼——”
我嘴里喊着“我帮你们按住他”，脚下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路过巷边堆的破箩筐时“不小心”绊了一跤，身子一歪撞翻了旁边一摞竹筐。
竹筐哗啦啦倒下来，正好隔在三个执事和谢无衍之间。
“哎哟！”我趴在地上捂着脚脖子，“扭着了扭着了——”
三个执事被竹筐一挡，脚步慢了半拍。
我趁这工夫爬起来，慌慌张张去扶筐子，手肘“不小心”撞翻了墙角一口半人高的酸菜缸。
酸菜汤哗地泼了一地，滑得跟抹了油似的，领头的执事一脚踩上去，整个人滑出去撞翻了剩下两个。
“对不住对不住！”我一边喊一边往谢无衍那边挪，经过他身边时压低声音，“往巷子尽头跑，左拐第三堵墙有狗洞。”
谢无衍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在带血的脸上亮得惊人。
他没多话，撑着墙站起来，一闪身就没影了。
三个执事从酸菜汤里爬起来，骂骂咧咧追到巷子尽头，左拐右拐找不着人，回来把我训了一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好不容易堵到他，全让你搅了！”
我低着头缩着肩膀，挨训挨得特别诚恳：“是是是，我的错我的错，下回我一定看清了再撞……”
等他们骂够了走了，我拍了拍身上的灰，拐进巷子尽头左边第三堵墙。狗洞旁边，谢无衍靠在墙根底下，捂着胸口喘气，看见我来，咧嘴笑出一口白牙：“你这跤摔得挺讲究啊。”
“少废话，”我蹲下去看他伤口，“能走吗？”
“走不了，你背我？”
“我背你？”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比我高一个头，我背你？我拖着你走！”
最后是他搂着我肩膀，我半拖半架着他，一路绕小路回了坊市我租的临时住处。
路上他嘴一直没停：“你为什么要救我？你认得我？”
“不认得。”我面不改色地撒谎，“我就是看那三个执事不顺眼，三个打一个，算什么正道修士。”
谢无衍靠在我肩膀上，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他伤得那么重，嘴角还挂着血丝，但那双眼睛像是要透过我的皮肉看穿我的骨头。
“他们是你同门。”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点试探。
“同门怎么了？”我把他往上颠了颠，喘了口气，“同门就能不讲理了？我沈萤就是个外门干杂活的，没那么多规矩。”
他闷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嘴却咧得更开了：“你这人……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我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叫“一点都没变”？他果然认得我！
我脑子飞快地转着。
难道前世我还没死的时候，他就已经暗中观察我了？
还是说，他早就查清了我是谁？
“你什么意思？”我转过头，警惕地瞪着他，“你认得我？”
谢无衍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
最后，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收回了视线，把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了我身上，语气变得懒洋洋的：“不认得。就是觉得你这种多管闲事的脾气，挺少见的。”
他在撒谎。
但我没有拆穿他。
既然他不想说，我乐得装傻。
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少废话，自己使点劲，我快被你压死了。”
把他拖回坊市租的临时住处后，我直接把他扔在了床上。
我翻箱倒柜地找出金疮药，转过头看他：“把衣服脱了。”
谢无衍靠在床头，警惕地拢了拢领口：“干什么？”
“上药！”我把药粉往桌上重重一磕，“不脱怎么上药？难道让我顺着你脖子倒进去？”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垂下眼，耳根悄悄红了，慢吞吞地解开了衣带。
我没管他那别扭样，直接上手把被血黏住的衣服撕开，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剑伤露了出来。
我屏住呼吸，把灵泉水倒在伤口上洗净血迹。
药粉刚沾上伤口，他疼得攥紧了拳头，却硬是一声没吭，只是死死盯着我的侧脸。
“沈萤。”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干嘛？”我头都没抬，专心地缠纱布。
“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我手一顿，差点把纱布勒死结。我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故作漫不经心、实则极其认真的眼睛。
“没有。”我把纱布打了个死结，用力一紧。
谢无衍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刚才那点深沉瞬间破功：“嘶——你轻点！”
“少打听我的事。”我把沾了血的布巾扔进水盆，“养好伤赶紧走，我这儿不养闲人。”
他没再问了，只是靠在那里，看着我端水出门的背影，嘴角偷偷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3
拍卖会那天，陆凌渊果然来了。
他不仅自己来了，还带着苏清音。
两人坐在二楼雅间的窗边，苏清音穿着新裁的流仙裙，头上戴着陆凌渊不知从哪儿抠出来的珍珠发钗，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玉牌。
陆凌渊坐在她旁边，神色殷勤，时不时侧头跟她低语几句。
我坐在一楼散座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把幕离的纱帘往下拉了拉。
谢无衍不知道从哪儿弄了把折扇，坐在我旁边，一边嗑瓜子一边点评：“那个姓陆的是不是眼瞎。”
“闭嘴，”我抓了把他面前的瓜子，“吃你的，别惹事。”
“我没惹事啊，”谢无衍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我就是觉得那个姓陆的脑子有毛病。”
我没理他，把视线转回台上。
第一件拍品已经端上来了，是一株五百年份的血灵芝。
陆凌渊举了牌，几轮叫价后以两百块上品灵石拿下。
苏清音在旁边笑得温婉，说了句“陆师兄破费了”。
我低头嗑瓜子。
这株灵芝原本也是陆凌渊拍下送给苏清音的。
我前世跟着陆凌渊来，连举牌的资格都没有。
接下来几件拍品都不太入我的眼。
直到管事端上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掀开之后，里头躺着一支流光溢彩的金步摇，坠着三颗小拇指大小的灵玉珠，轻轻一晃就灵气四溢。
苏清音的眼睛瞬间亮了。
陆凌渊果然举了牌：“一百块。”
“一百五。”我靠在椅背上，慢吞吞地开口。
全场静了一瞬。
散座最后一排的散修们齐刷刷回过头来看我，二楼的陆凌渊也探出半个身子往下张望，大概没认出戴着幕离的我，只皱了皱眉：“两百。”
“二百五。”我嗑了颗瓜子。
陆凌渊脸色沉了下来：“三百。”
“三百五。”我连眼皮都没抬。
“四百！”陆凌渊咬着牙喊出来，旁边的苏清音脸色变了，扯了扯他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
陆凌渊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这位道友，在下天璇宗陆凌渊，这步摇是送予师妹的生辰贺礼，还望道友割爱。”
我笑了一声，没理他：“五百。”
全场哗然。
五百块上品灵石买支步摇，纯纯的冤大头。
陆凌渊“腾”地站起来，脸色青白交加，但他手里根本没那么多灵石。
他这次出门统共就带了四百多块，刚刚喊“四百”已经是把裤腰带勒断了。
他僵在原地，苏清音的脸色也从期待变成了难堪，压低声音说：“陆师兄，要不算了……”
“算了？”我适时抬起头，把幕离的纱帘一撩，笑盈盈地冲二楼喊，“师兄，你要送我贺礼啊？那多不好意思。”
陆凌渊看清我的脸，整个人都僵住了：“沈……沈萤？”
苏清音的笑容也凝固了。
我站起身，旁边的谢无衍非常配合地举牌，声音清朗：“六百，这位姑娘的步摇，我付了。”
管事的一锤定音。
谢无衍从储物袋里掏出灵石付了账，接过金步摇递到我手里，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二楼听见：“萤萤，拿去戴着玩。不值什么钱。”
我笑吟吟地把步摇往发间一插，冲二楼晃了晃脑袋：“多谢陆师兄让爱啊。也多谢苏师姐，要不是你过生辰，我还碰不上这好东西呢。”
苏清音的脸瞬间黑了。
她死死瞪了陆凌渊一眼，起身甩袖就走。
陆凌渊追了两步，被雅间的门帘绊了个踉跄，狼狈得跟条丧家之犬似的。
当天晚上，陆凌渊找上门了。
他不知道怎么打听到我住的客栈，在雨里堵住了我刚从黑市回来的路。
我没带伞，他也好不到哪儿去，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那件内门弟子袍被雨浇得皱巴巴的。
“沈萤，”他拦住我的去路，嗓子哑得厉害，“你今天在拍卖会上是故意的？”
我撑着谢无衍硬塞给我的伞，没否认：“师兄多虑了，我就是看那步摇好看。”
“你哪来的那么多灵石？”陆凌渊逼近了一步，眼圈发红，“沈萤，我知道你还在生气，气我没带你去秘境，气我没给你买过东西，可你也不能跟着外人来折我的面子!你跟我去苏家，当面给她道个歉，说那步摇是你故意气她的——”
我都听笑了。
“师兄，”我打断他，“我凭什么要给她道歉？还有，你有什么脸来求我。”
“因为苏家有钱有势！”陆凌渊理直气壮地说，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我要是能娶她，我在天璇宗的地位就稳了！你是我师妹，你帮我一把怎么了？以前你不都是这么帮我的吗？等我在宗门站稳脚跟，我绝对不会亏待你。”
“滚。”
我声音不大，但陆凌渊僵住了。
我看着他这张脸，一字一句地说：“你说苏清音骂你。真是活该，让我给她道歉？没门。陆凌渊，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贱呢？”
“以后别来找我。”
他的脸涨得通红，忽然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青石板路上。
“阿萤，我错了！是我不对，是我鬼迷心窍！”雨水混着泪，“你别不管我，现在整个宗门的人都在看我的笑话，只有你对我好了。”
我看着他在雨里跪着，脑子里闪过的全是这十年的画面。
我给他采药差点摔下悬崖，他说“小心点，药别摔坏了”。
我把攒了三年的灵石全给他买丹药，他转头拿去给苏清音买了根发钗。
现在他跪在这里，痛哭流涕，说“只有你对我好”。
多讽刺。
我发现自己已不在意了，语气很平：“师兄，你今天的狼狈，有一半是你自找的，跟我没关系。”
“至于你的真心——”我扯了扯嘴角，悄悄捏碎了藏在袖子里的一枚听风符，“你留着给下一个瞎了眼的姑娘吧。”
我转身就走。
陆凌渊在我身后嘶哑地喊了一声“阿萤”，接着是“扑通”一声，好像磕在了石板上。
我没回头。
拐过街角，谢无衍靠在墙根底下等我。
看见我出来，他把酒壶往怀里一揣，直起身：“哭没哭？”
“哭什么？”我把伞收起来，甩了甩水。
谢无衍闷笑了一声，跟在我身后，忽然问：“那个姓陆的，以前是不是总这么欺负你？”
我脚步一顿。
谢无衍立刻道：“我就随口一问，你不乐意说就不说。”
我看了他一眼。
雨幕把他的眉眼模糊了，那双眼睛却认真地看着我，没有试探。
“以前是以前，”我说，“以前我眼瞎。”
“那现在呢？”谢无衍凑近了一点。
“现在？”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现在我眼里只有灵石和功法，还有 …”
“还有什么？”他又凑近了半步。
“还有，明天去黑市，你把那件穿了三天的黑衣给我换了，臭死了。”
谢无衍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颠颠地跟上来：“行，你帮我挑！”
4
拍卖会之后，陆凌渊彻底消停了。
我听坊市里的人说，苏清音回宗门后跟他大吵了一架，当着内门好几个弟子的面骂他“连个外门废物都不如”。
陆凌渊气得摔了洞府里的茶具，闭关三天没出门。
出来之后，他每个月领的内门月例灵石被苏清音找借口扣了一半。
他现在连买张高阶符箓都要跟周达借钱，周达被他借怕了，看见他就躲。
我当个笑话听了，转头就去忙自己的事了。
混元功法练到第三层，我的修为已经稳稳停在筑基巅峰，随时准备结丹。
灵草生意也越做越顺，黑市管事现在看见我就跟看见财神爷似的。
日子本来过得很顺。
直到苏清音找上门。
那天我从黑市出来，走到幽冥渊外围的乱石滩。
前后突然冒出六个黑衣修士，领头的是个筑基后期的老头，苏家的客卿长老。
老头连句废话都没有，抬手就是一张困阵符，把我罩在了里头。
“沈姑娘，苏大小姐让我带句话，”老头捋着胡子冷笑，“如果你把那支金步摇交出来，再自废修为，滚出北域，暂且可以考虑留你一条命。”
我站在困阵里，没慌。
这辈子我连渣男的机缘都抢了，还怕她一个大小姐？
“就你们六个？”我摔出一把爆裂符，“不够我打的。”
困阵被我直接炸开个口子，我趁势冲出。
又反手抽出上品灵锄，一锄头敲向右边的修士。
乱石滩上打成一锅粥，我靠着灵泉加持硬是撑了一会儿。
但苏家那个客卿老头确实棘手，困阵碎了他又补了一张血祭阵，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正准备咬破舌尖硬拼，乱石滩外突然传来破空声。
一道黑芒擦着我的肩膀飞过去，正中老头胸口。
老头被黑芒钉在石壁上，那黑芒落地化成一把通体漆黑的短刀。
谢无衍从乱石滩后头走出来，一身黑衣，面无表情，跟平时那个赖在我身边要饭吃的样子判若两人。
“动我的人，”他拔出短刀，刺向老头，“问过我没有？”
剩下几个修士见势不妙想跑，谢无衍抬手甩出几道黑气，挨个抽翻，一个都没跑掉。
我坐在地上喘气，看着他利索地把人捆成一串，没好气地说着：“你下次能不能早点出手？我都快被打死了。”
谢无衍转过身，刚才那股狠劲瞬间散了。
跑过来扶我，委屈巴巴的：“我这不是想看看你练到第几层了吗？再说了，你刚才那锄头挥得多威风啊……”
“滚。”我踹了他一脚。
谢无衍把那串捆好的苏家修士扔到了黑市管事门口，留了张条子，把苏家买凶杀人的事捅了个底朝天。
我冷笑一声。
苏清音既然敢来找事，就别怪我把苏家的事抖出来。
我转头把苏家在北域黑市里几家铺子的暗账（里面全是以次充好、倒卖禁药的黑料）匿名交给了北域商盟和天璇宗执法堂。
苏家一夜之间被查封了半数产业，为了自保，苏家族老连夜开会，把惹是生非的苏清音逐出了家门，撇清关系。
但我没想到，苏清音被逼急了，比疯狗还咬人。
三天后，天璇宗执法堂的几个执事突然找上门，以“涉嫌勾结魔修、倒卖宗门机密”的罪名，把我强行带回了宗门大殿。
大殿上，已经被贬为外门杂役、形容狼狈的苏清音，和陆凌渊并排站着。
苏清音指着我，声泪俱下：“长老明鉴！就是这个外门废物，偷了陆师兄的秘境地图，还和幽冥魔宫的魔头勾结！前几天在北域，魔道的人当街抓我，就是她指使的！”
陆凌渊站在旁边，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长老，沈萤这段时间在北域黑市倒卖了许多高阶灵草，这些灵草来路不明，极可能是窃取了宗门的机密和资源。”
我站在大殿中央，简直想给他们俩鼓掌。
苏家都不要苏清音了，她居然还能和陆凌渊一起反咬我一口。
还有陆凌渊这个蠢货，为了吞了我这段时间赚的灵石和灵草，连这种颠倒黑白的话都说得出来。
“长老，”我抬头看向主位上那个胡子花白的老头，“我要是能证明，我是被他们诬陷的呢？”
苏清音冷笑：“你拿什么证明？你一个外门废物——”
“就凭这个。”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听风符，高高举起。
陆凌渊脸色一变：“那是什么？！”
“师兄，你忘了？是那天你在雨里拦我的路，逼我去给苏清音道歉啊。”我笑盈盈地解开了听风符，大殿中立刻响起当天的声音。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
主位上的长老脸色越来越黑。
陆凌渊为了讨好苏家，不仅当街逼迫同门师妹下跪，甚至亲口承认图谋苏家的权势。
苏清音的脸也瞬间扭曲了，猛地转头看向陆凌渊：“你……你居然背着我去求她？”
“不、不是的音音，你听我解释——”陆凌渊慌得语无伦次。
“解释什么？解释你把我当跳板，还是解释你连个外门废物都搞不定？！”苏清音当着满殿长老的面，一巴掌甩在陆凌渊脸上，“你个没用的废物！”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陆凌渊被打得偏过头去，捂着脸。
长老脸色铁青：“够了！大殿之上，成何体统！”
我收回视线，笑眯眯地看着长老：“我本来只是想防着陆师兄借钱不还，没想到录下这么大个笑话。至于他说的倒卖宗门机密，我没干。倒是他，为了讨好苏师姐，想拿走我的灵石。”
“至于勾结魔修——”我摊了摊手，“那天在乱石滩，是苏师姐带着苏家的客卿长老和五个杀手来围剿我。我侥幸逃脱，至于后来是谁抓了她，我怎么知道？就我一个筑基期能指使的了魔道的人吗？”
长老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刚要开口，苏清音突然像疯了一样尖叫起来：“长老！她撒谎！那个救她的男人就是幽冥魔宫的少主谢无衍！她早就跟魔道勾结了！把她抓起来搜魂就知道了！”
陆凌渊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附和：“对！长老，只要搜魂，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大殿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主位上的长老们互相交换了眼色，显然是动了心。
就在这时，大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天璇宗那扇千年玄铁铸成的护宗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粉碎。
殿内众人脸色大变，纷纷拔出法器。
一个修长的黑影踩着碎裂的玄铁，慢条斯理地走进大殿。
他手里把玩着一把漆黑的短刀，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
谢无衍勾起唇角，笑得又野又狂：“听说，你们要搜我的人？”
“魔……魔尊之子！”有长老惊恐地后退。
谢无衍压根没理他们，径直走到我身边。
旁若无人地揽住我的肩膀，冲主位上的老头挑了挑眉：“天璇宗现在是越来越出息了。一个被家族赶出门的弃女，加一个吃软饭的废物，随便扣个帽子就能让执法堂抓人？”
陆凌渊吓得腿都软了，指着他结巴：“你、你怎么敢闯天璇宗！”
“我为什么不敢？”谢无衍嗤笑一声，刀尖指向陆凌渊，“我来就是通知你们一声，沈萤我带走了。”
说完，他根本不管那些长老铁青的脸色，低头冲我眨了眨眼，传音入密：“怎么样，我来得及时吧？”
我心里很想揍他，面上做出一副“被他挟持”的无奈表情。
谢无衍召出幽冥兽，拉着我跃上兽背。
在满殿正道修士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注视下离开。
风吹过我的脸颊。
我坐在兽背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在殿内灰头土脸的长老和瘫软在地的陆凌渊，忍不住笑了。
“表现不错。”我夸了一句。
谢无衍立刻顺杆爬：“那今晚能加个鸡腿吗？”
“加两个。”我拍了拍幽冥兽的角，“走吧，去北域。苏家的商路你不是封了吗？我们去把他们家底全抄了。”
“好嘞！”谢无衍虚搂住我的腰，得意洋洋。
5
离开天璇宗后，我彻底放飞了自我。
北域幽冥渊的灵气虽然暴烈，但对我这个修炼混元功法的人来说，简直如鱼得水。
谢无衍这个魔尊少主当得极其不务正业，把魔宫的一堆烂摊子全丢给他爹和手下，天天跟在我身后。
苏家的产业被我连根拔起，黑市里原本属于苏家的灵草铺子、丹药坊，全被我接手。
我用灵泉水催生高阶灵草，再高价卖回给那些正道宗门。
天璇宗的长老们一边捏着鼻子骂我“与魔道为伍”，一边还得花大把灵石来买我的药。
短短半年，我不仅顺利结了丹，还成了北域赫赫有名的“散修大佬”。
这天，我刚从丹房出来，谢无衍就凑了上来，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一脸献殷勤：“萤萤，累了吧？快，喝口我亲手熬的灵参汤补补。”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颜色可疑的汤，面无表情：“你这汤里放了几株幽冥草？”
“三株……不对，五株！”他挺起胸膛求表扬。
“幽冥草剧毒，五株能把金丹修士毒翻。”我拿过碗，直接塞进他手里，“你自己喝吧。”
谢无衍：“……”他端着碗，委屈地跟在我身后，“那你想喝什么？我让厨房重新做。”
“我想喝天璇宗后山那棵千年菩提树下的灵茶。”我随口敷衍。
第二天一早，谢无衍风尘仆仆地敲开我的门，手里拎着一个还在冒烟的茶壶，和半截带血的菩提树枝。
“茶来了！树我也顺手拔了。”他把茶壶放在我桌上，邀功道，“天璇宗那帮老头追了我半个东域，气死他们！”
我看着他衣服上被雷劈出的几个焦洞，以及被剑气划破的脸颊，心里叹了口气。
我倒了杯茶，看着他：“谢无衍，你还要不要你这魔宫了？”
“魔宫有我爹呢。”他凑过来，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再说了，我早就想好了，等过阵子你修为稳了，就跟着你去游历天下。你负责挖灵草，我负责背筐。”
我没推开他，只是淡淡地问：“你图什么？”
谢无衍沉默了一下，直起身，看着我的眼睛，收起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沈萤，你还记不记得，你十五岁那年，在北域外围的一个破庙里，给过一个满身是血的人一块饼？”
我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愣住了。
十五岁那年，我为了给陆凌渊采药跑去北域，遇到暴雨躲进破庙，看见角落里躺着个人，浑身是血。
我以为他是个倒霉的散修，就把怀里的干粮塞给他，顺手把外门弟子服盖在他身上，怕他冻死。
“那个人……是你？”我瞪大了眼睛。
“是你救了我的命。”他垂下眼，声音低哑，“我在魔宫长大，身边的人要么怕我，要么想杀我。只有你，不知道我是谁，却把最后一块饼分给了我。”
我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原来前世他屠了半个天璇宗，竟是因为这个。
风吹过窗外的竹林，沙沙作响。
我看着他认认真真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我别过脸去，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行吧，看在那块饼的份上，就勉为其难同意你和我一起浪迹天涯。”
谢无衍听完，笑得像个傻子。
半个月后，天璇宗山脚下的坊市。
陆凌渊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外门服，正蹲在药田里拔草。
自从苏清音被逐出宗门、他的资源被断了后，他就被剥夺了内门弟子的身份，发配到杂役院种药。
那天，他正低头拔草，听见旁边几个杂役弟子在聊天。
“听说了吗？幽冥魔宫那个少主，要娶沈萤了！听说沈萤这几年在北域发了大财，一身修为深不可测。”
“何止啊，听说那个少主为了求亲，把魔尊的宝库都搬空了，送了她一座灵石矿脉！”
“真羡慕啊，当年沈萤还在这外门的时候，我还跟她一起吃过饭呢……”
陆凌渊手里的杂草被生生捏碎，指甲掐进肉里。
他抬起头，看着北域的方向，脸上满是悔恨和扭曲。
那个曾经被他踩在脚底下的外门废物，如今已经站到了他连仰望都够不着的地方。
而造成这一切的，正是他自己。
如果他当初没有攀附苏清音，如果他当初没有逼她去给苏清音下跪……现在站在她身边，被万人艳羡的，就该是他陆凌渊！
而我，早就把天璇宗和陆凌渊抛到了九霄云外。
此刻我正站在幽冥兽的背上，脚下是浩瀚的云海。
“再快点！”我迎着风大喊，眼里全都是即将到手的秘境机缘。
“遵命！”谢无衍站在我身旁，顺手把一颗剥好的葡萄喂进我嘴里，“前面就是东域了，据说这次秘境里有上古神兽的蛋，抢不抢？”
“抢！连窝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