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趴在裂开的瓦盆边，看那只青项金翅。
1
它的肚子瘪下去一块，六条腿蜷着。
我拿草尖碰了碰它的须子。
须子垂下来，搭在盆沿上。
盆底压着那张画的一角，我不敢抽。
断翅落在旁边，还带着一点金色。
门外响起爹的脚步声。
一下重，一下轻。
中间停了好一会儿，才又有鞋底擦地的声响。
我捡起断翅，想拿半片裂盆挡住它。
盆片才挪过去，就碰上了它的腿，肚子还露在外头。
爹拖着伤腿，已经挪到门槛边。
我把断翅往掌心里藏，拇指盖住露出的尖。
这回，我把爹的活路弄死了。
三天前，娘正在门里补爹的旧袜子，院门外忽然传来差役的脚步声。
差役的皂靴先踏上石阶，腰刀撞着门框。
爹跟在后头，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伸过来，没有够着门。
差役喊：“成名，十杖还没叫你记住？三日内交虫，今日就算头一日！”
娘把袜子丢在凳上，跑过去接他。
针还挂在线头上，拖到了地面。
我抱住爹的胳膊往肩上架。
他的袖口全是土，蹭了我半边脸。
娘问：“腿怎么成这样了？能抬起来吗？”
爹说：“慢些……别碰后头……”
他一只脚已经进门，另一只还在外面，平日我闭眼都能跨过去的低门槛，爹抬了两回脚，鞋尖都碰在木头上。
我蹲下去想托他的鞋底。
娘喊：“别碰腿，扶住你爹的腰！”
我站起身把两手都抵在他腰上，爹身子往下一沉，压得我膝盖也弯了。
娘将他的胳膊绕过肩头挪了半步，那只鞋终于擦过门槛，留下一点湿红。
门口的差役翻开了手里的册子。
他问：“成名，交虫的事，听清没有？”
爹说：“听清了，官爷。”
娘腾出一只手将长凳拖到爹身后，爹的腿刚一弯便立刻撑住了，抓着娘的袖子没坐下去。
娘问：“坐不得？后腿也打着了？”
爹点了一下头，额上的汗落在领口。
我跑去把床边的木枕搬到床头，娘扶他挪过去趴在旧席上。
他的两只脚还垂在床外不敢往里收，我托起鞋跟只往上抬了一点，爹的手便死死攥住席边，一声没吭。
差役用刀鞘敲了敲门槛。
差役喊：“安置好了就听着，别只顾躺！”
娘把爹的脚放稳，回头朝门口走。
她的裙边带着一块从爹裤上蹭来的血。
娘问：“官爷，要怎样的虫才肯收？”
差役说：“要能斗的，身子壮，腿脚全，须翅不能残！”
我看了一眼屋外的墙根。
那里夜里常响，白日却找不见。
我问：“会叫的就成吗？”
差役低头看我，册子往掌上一拍。
差役喊：“会叫有什么用！一碰就跑的，也敢拿来交差？”
我把跨出去的半只脚收回门里。
娘问：“捉来了，能不能先请官爷看？”
差役说：“看着像样再拿来，瘦得只剩壳的，别往我跟前送！”
我低头看自己沾着爹身上泥土的两只手。
爹从前替我捉过一只装在缺口碗里，那只一味钻草，不肯碰我伸去的草尖。
我没再问它算不算。
娘转身去拿洗伤的木盆。
盆沿磕在水缸上，她又放轻了些，我忙跟过去替她捡起搭在缸边的布。
水倒进盆里响了一声，爹在床上抬起头。
爹说：“先别扯，黏住了。”
娘的手停在他裤脚边。
裤布贴着腿，结成了暗硬的一片。
她把布浸湿，贴上去，没有往下揭。
我端住盆沿，水在里头晃。
娘问：“都打成这样了，还要出去找？”
差役问：“不找，你替他交？”
娘拧布的手停住，水滴在席子下面。
我望着爹露在裤脚外的脚踝。
那里还有一道旧蚊包，是我替他挠破的。
我问：“交了虫，就不打爹了？”
差役说：“拿出合用的来，谁还上门催你？”
我把盆往床底推了推，给娘让出地方。
门外墙脚长着草，我认得最密的那一丛。
我说：“我去找。”
爹伸手来够我的衣摆，只碰到一角。
爹说：“别乱跑，先听娘的。”
我站回床边，攥住那块滴水的布。
娘问：“官爷，他这腿，三日哪里走得动？”
差役把名册往掌上一拍，夹进腋下，抬靴踹在门框上。
他抽出半截腰刀，刀背挑开垂下的床帐。
我看见刀柄上两颗铜铆钉。
差役拿刀尖指了指爹的伤腿。
差役喊：“三日内交不出，照旧拉去打！这十杖不抵差事，别等我再来抬人！”
他把腰刀推回鞘里，咔的一声。
皂靴踩过门槛，院门跟着响了一下。
娘把湿布重新贴在爹腿上。
热气从她两只手中间冒出来。
裤布揭起一点，爹的脚便往回缩。
娘问：“又黏住了？这边也疼？”
爹说：“慢些，就这么揭。”
我扶住盆不敢再往床底推，头一盆水很快就红了，布沉下去便看不清。
娘端着红水出去倒掉，又换来第二盆热水。
我跟到门边，伸手想接。
娘说：“端不稳，放着，去拿干布！”
我从箱盖上拿来旧布，铺在她膝头。
第二盆水也暗下来。
爹咬着袖口，牙印旁边湿了一块，我不看他的腿，只低头找盆里的布角。
等娘端来第三盆水，她的袖子已经湿到了肘弯。
我问：“还要洗几盆？”
娘说：“把这块血痂泡开就好。”
我问：“洗好了，爹能走吗？”
娘没抬头，把布上的水拧掉。
爹松开袖口，嘴边留下两道褶。
爹说：“别走远，就在院里。”
我把干布放到他手边，跑去找草棍。
墙根那丛草，底下压着半块旧砖。
我先蹲着听。
草里没有叫声，只有娘倒水的响动，我拿草尖拨开泥碰出一只蚂蚁。
再拨一下，枯叶底下动了，一根细须探出来贴着砖走。
我用手堵住这一头。
它退回去，后腿擦得叶子响。
我问：“爹，这里有一只，捉吗？”
爹在屋里说：“别捏，扣住它。”
我跑回去拿缺口碗，扣在砖边。
它跳了一下，撞在碗里。
我用瓦片托住碗底，两手一齐捧起。
碗里又响了一声。
我把碗贴近耳朵，它不动了。
我说：“活的。”
娘正在收床脚的湿布，腾出一角桌面。
娘说：“搁这里，别叫它跑了！”
我只揭开能进草尖的一点。
瘦虫贴在碗壁上，肚子窄窄的。
两条后腿倒很长。
我问：“腿都在，成吗？”
爹撑着席子，朝桌边探过头来。
娘把碗捧到他眼前。
他看了好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
爹说：“拿草，试试它。”
我把草尖伸过去。
它往旁边躲。
我再碰，它绕着碗跑。
我问：“它会跳，不好么？”
爹说：“要肯斗，不能只逃。”
我将草尖横在它前头。
它缩着须子，从草底下钻过去。
碗里留下一小粒泥。
爹摇了摇头。
我握着草棍，等他接着说。
爹说：“太瘦，送不得。”
我问：“喂饱了，也不成吗？”
他看看虫，又看看我的草棍。
爹说：“先养着，这只不能交。”
我把瓦片盖回去，缺口还对着自己。
草尖折了，我拿拇指把它压直。
我问：“那什么样的才成？”
他的手从席边垂下来，碰了碰我的裤脚。
我往后退了半步。
爹说：“别动，鞋带散了。”
带子拖在地上，沾着墙根的湿泥。
我把脚往另一只脚后面藏。
我说：“我会系。”
爹已撑着床沿，挪到床边。
脚刚落地，他就停住了。
娘赶紧托住他的胳膊。
娘问：“你起来做什么？叫他自己系不成吗？”
爹说：“一会儿，踩住要跌。”
他弯下腰，手才够到我的鞋面。
裤布在腿上绷紧，他的手停了一停。
我把脚向前挪，挨住床脚。
他把一根带子抽出来。
他先把带子上的湿泥抹掉。
两根带子在他手里交过去，打了个死结，又轻轻牵了一下。
我一直看他的脸，没敢抬脚试，直到娘扶他趴回去重新垫好腿下的布。
桌上的碗里，那只虫还在瓦片底下沙沙响。
我问：“它叫了，就能送吗？”
爹说：“会叫，也得肯斗。”
我把草棍放在碗边，它不肯斗，草棍也没有办法。
娘端着淘米盆出去，我跟到黑井旁看她把米罐朝下，在盆沿上拍了两回，落下来的米铺不满盆底，露着几道旧划痕。
娘说：“等会儿先吃饭，别只顾跑！”
我蹲在旁边捡掉水上的一截稻壳，娘的手在水里转，米粒碰着盆底直响。
我撮起嘴学了一声虫叫。
她没抬头，我又学一声。
淘米水倒在脚边，洇出一片湿地。
我收起两只脚，朝干处跳过去。
鞋带没松。
娘看着我的鞋，嘴角动了一下。
娘说：“你跳得像只蛐蛐。”
我回头看那片湿泥，没有踩上脚印。
娘把淘过的米端回灶边。
再出来时，她拿起了借米的空碗。
娘说：“跟娘走，去求人指条捉虫的活路。”
2
借米的碗捧在我手里，昨夜爹腿上的血又洇红了草席，娘换了大半宿湿布，天亮带我走出门时，碗底朝着日头，能看见一道细纹。
娘走到人家门口，把我往身边拢了拢。
门槛里放着一只米筐。
我把碗捧高，没让碗沿碰上门板。
娘说：“借一点米，再借几文钱，成不成？”
门里的人放下手中的笸箩。
那人问：“成名还下不得床，你拿什么还？”
娘的手在衣襟上摸了一下。
那里没有钱，她又把手放下来。
娘说：“我替你洗衣、舂米，做多少，你记着。”
那人看了看我的碗，没有接。
一只小飞虫落在筐沿，我伸手赶开了。
那人问：“旧的还没还，这回又要借多少？”
娘说：“够熬两顿就成，钱有几文算几文。”
我把碗往回收了一点。
娘托住我的手腕向前送过去，那人转身拿瓢贴着米筐底刮了一下，把瓢里的米倒进碗。
米粒只响了短短一阵，我晃平了米，碗上的细纹还露着半截。
那人说：“只有这些，家里也得留着吃。”
娘把碗接过去，连声道谢。
那人又从腰间摸出几枚铜钱，一枚一枚搁在门槛上。
娘弯腰去拾，钱上沾着土，她用拇指擦了擦。
我数到第四枚，就没有了。
那人问：“这点钱买得着虫么？”
娘说：“买不起，只想求人指个地方，自己去寻。”
那人把米瓢放回筐里。
那人说：“村外有个驼背女巫，你去问问。能不能得着，我可不晓得。”
娘拾钱的手停在门槛边。
娘问：“她住哪一头？”
那人抬手指过屋角。
我也转过头，只看见一截土路。
那人说：“顺这条路出去，过了晒场，门外挂着草帘的那家。”
娘把四枚钱攥进手里。
我又去接碗，两只手贴在碗底，米还没有把碗捂热。
娘走下门槛，回身替我把袖口卷起。
我说：“我少吃一顿。”
她的手停了。
我说：“我的留给爹。”
娘把卷好的袖口重新抻平。
娘说：“不许省！回去就吃，你爹的另盛！”
我低头看米，没有再晃碗。
走过屋角，我挑出一颗黑米，攥在另一只手里。
娘伸手来牵我，看见了。
娘说：“放回去，回家拣，别撒在路上！”
我把那颗米放回白米中间。
她牵住我的手，四枚铜钱夹在我们手心里。
钱边硌着，我换了一根手指。
晒场上铺着谷子，路只剩窄窄一条。
娘走在外侧，我端着碗，从她衣摆旁挤过去。
草帘底下缺了一角。
娘松开我的手，把铜钱拢好，掀起帘子。
屋里有张矮桌，一个人弓着背坐在桌后。
她的肩背比脑袋还高一点。
我站在娘身后，看见桌脚下压着一块瓦。
娘说：“求你指条捉虫的路，家里等着交差。”
驼背女巫看向我手里的碗。
我把碗抱近些，米粒顺着碗壁滑下来。
娘又往前挪了一步。
娘问：“得是壮实肯斗的，能往哪里找？”
她没有答，把桌边一张纸翻了过来。
纸背蹭过桌面，沙沙响。
我踮起脚，只看见几道墨线。
娘拉着我到桌前，我才看见纸上画着屋舍。
屋旁有块歪石。
石下几丛草画得比屋还密，一笔挨着一笔，我侧过头想从墨线里找只虫。
纸上没有虫。
娘问：“这画上的地方，要我们自己去认？”
女巫把纸压平，没有抬头。
娘摊开手，把叠着的铜钱一枚枚捻开，放到桌上。
最后一枚没放稳，滚到纸边，被她按住。
驼背女巫伸出手，先点了点屋舍。
她说：“屋在这边。”
她的指头移向歪石。
她说：“石在屋后。”
我跟着她的指头看，碗沿抵住桌边。
她又点过石下几丛草，指甲上沾了一点墨。
她说：“草在石下，树在旁边。”
娘俯下身，袖口擦过我的耳朵。
女巫将画转了半圈，推到我端碗的手边。
我把碗底抵在肚子上，腾出一只手，刚捏住纸角。
回家时，纸角被我捏出一道折。
我把米碗交给娘，先跑到床前。
爹还趴着，脸朝着门。
我将画举到他眼前，纸下半截垂下来，遮住了屋舍。
爹说：“放低些……让我看看。”
我往下放，纸又碰着席子卷起来。
他用胳膊撑住身子，想朝我这边侧。
脚才动一点，便停下了。
我托着画，不敢往他腿上搁。
娘把米碗放下，过来扶住他的肩。
娘问：“这样侧着，压不压腿？”
爹没有立刻答，只把手掌挪到枕边。
等他再撑起来，娘将叠好的旧衣塞在他身后。
他侧住半边身子，两条腿仍伸着。
腿下那块垫布露出床沿。
我把画铺在他膝前的空席上，离裤布还有一掌远。
纸的一头总往回翘。
爹伸手来压，指尖还差一点。
我把它向前推，他的膝头也跟着挪。
他吸了一口气，又不动了。
娘喊：“别挪了！叫孩子拿近些！”
我赶紧将纸提起，托在两只手上。
爹的手从纸下穿过，压住一个角。
纸这才平了。
屋舍在右边，歪石倒像悬在屋顶。
我顺着墨线找路，举得手腕发酸，爹看了许久，眉头挤在一起。
我问：“咱们去过吗？”
他用手指沿着屋边划了一下。
爹说：“这树……怎么长在这头？”
我把纸凑近，树枝也跟着晃。
女巫点过的几丛草挤在上面，底下没有一条我认得的路。
四枚钱都留在那张矮桌上了。
我捻着纸角，没敢问钱能不能拿回来。
娘端来水碗叫我让开半步，托住爹的下巴将碗沿送到嘴边。
爹喝了两口，水沿着嘴角落下来，我拿袖子去擦时娘已经先用布接住了。
药碗放在水碗旁，碗底剩着黑汁。
娘喊：“先把药咽了，再看！”
爹松开纸角，接着她递来的勺。
纸又卷回去，屋舍藏进了里面。
我蹲到床边，拿膝盖抵住床沿，重新展平。
娘去灶边盛饭，回来把我的碗放在矮凳上。
娘喊：“先吃，别等凉了！”
我拿起筷子，眼睛还在爹脸上。
他咽完药，又朝纸上伸手。
我夹起一点饭，没送到嘴边，先把碗挪远，怕饭粒落在画上。
爹说：“屋檐该朝下……转过来……”
我两手换了个角，将画转了半圈。
歪石落到了屋后。
它斜着伸出来，底下留了一小块白。
我把筷子搁下。
这石头我认得。
从前跟爹走路，我在那块石下蹲过。
石头一头翘着，我想钻进去，爹拉住了我的后领。
我问：“爹，是歇脚那块吗？”
他将纸拉近一点，先看石，再看旁边的树。
我用指甲点住石头下面的白处。
我说：“我蹲过这里。”
爹的指头停在我指头旁。
爹说：“像……屋后那片荒地。”
娘端着空药碗凑过来。
她的袖口挡住半棵树，又赶紧收开。
娘问：“从咱家出去，往哪边走？”
爹拿指头点住屋舍前的空白。
爹说：“过晒场，沿屋边绕。石头在后头，不往村外大路走。”
我照着他说的，拿手指走了一遍。
走到歪石那里，我停下来。
爹的指头却往下移，按住一丛细草。
爹说：“先翻这底下，草根厚，兴许藏得住。”
他又点了点靠树的一丛。
那丛草画得散，根旁涂着几小块墨。
爹说：“这里也找找，贴地拨开，别只听叫。”
我把这两处各摸了一下。
纸上没画虫，只有草。
我问：“两处都找吗？”
爹说：“都找……明日去。”
娘将药碗放回凳上，伸手按了按他身后垫着的旧衣。
娘问：“你这腿，明日走得过去吗？”
爹的手还压着那丛草。
过了一会儿，他朝床头看。
竹筒搁在那里，筒口朝墙。
爹说：“先把那个……拿来。”
我刚将画拢到一边，他已经伸长了胳膊。
手指碰到竹筒，没能握住。
他把身子往前送了一点，膝头贴着席子挪。
垫布也被带起一个角。
爹的手停在半空。
我才看见，他的裤腿又黏住了。
3
娘蹲在床前揭开爹腿上的湿布，今天是差役给的第三天，天黑前交不出肯斗的虫，爹还得被拖去衙门挨板子。
裤布还黏着一小块，她添了温水，等它自己松开。
我把床头的竹筒抱下来，筒盖拴着细绳，碰在筒壁上，笃笃两声。
爹说：“盖子拿稳……别落在路上。”
娘将木棍塞进他手里，扶他下床。
他的脚先落地，膝头却弯不下去。
我伸手托住棍子底下。
娘说：“别挡着，让你爹撑住！”
我收了手，抱紧竹筒。
娘把画折好揣进怀里，另一只手架着爹的胳膊。
过晒场时，我们贴着没铺谷子的地方走。
我走了几步，便回头等一等。
爹的鞋尖拖过土，留下断断续续的一道印。
绕到屋后，歪石露出半截，石头旁边是断墙，树枝伸在墙头上。
娘展开画，让我压住被风吹起的纸角。
娘说：“石头在这里，树也在这里，先找底下这一处！”
我蹲到石下，把枯草拨开。
草根间有个洞，洞口只够我塞进一根手指。
爹撑着木棍，往下屈了一点，裤腿绷紧，他立刻停住。
娘伸手托住他的臂弯。
娘说：“靠石上坐一坐成不成？”
爹摇头，把木棍挪得近些。
我折了根细草，照他指的地方探进去。
草尖碰到土，又碰到一截硬根，里面没有动静。
我把耳朵凑近，听见自己的袖口擦草。
爹说：“贴着洞壁……再试试。”
我换了一面探。
一块干土落下来，洞底露在外头，里面只有半截烂叶。
我将烂叶夹出来，翻过背面看，还是没有虫。
爹的木棍往旁边滑了一点。
娘两手扶住他，他那条腿拖过来，膝后的粗布上洇出一小团暗红。
我起身去拉他的衣角。
我说：“爹，回去吧？”
他低头看着那个空洞，没有迈脚。
娘把画抵在石头上，抹平折起的地方。
娘说：“还有树旁这一处！你扶着石头，我带孩子再找！”
她扶爹靠稳，才松开一只手。
我顺着画上的树，走到断墙底下，这里的草比石下更密。
枯叶压着青叶，伸手一碰，露水就流进袖口。
我拨开最外面一丛。
娘也蹲下来，将画搁在膝上。
娘说：“是这丛，还是挨着树根那丛？”
爹伸出木棍点在两丛草中间，我伏低脸，鼻尖碰着一片湿叶。
细细的一声，像草叶互相刮过。
我抬头，声音又没了。
娘的手停在草上。
我说：“底下有响。”
爹说：“先别掀……听准了再动。”
我把竹筒放在膝边，连呼吸都放轻。
风过了，树叶还在头顶响，贴地那一声又来了，在右边。
我拨开两片枯叶，看见草根下有一点青。
那一点退进去，金黄的翅边闪了一下。
我伸出手，又缩回来，先去看爹。
爹说：“拿草引它……筒口放低。”
我拣了根没有毛刺的细草。
草尖刚伸进根下，两根长须便碰了上来。
我停一停，再往前送，一对牙钳住草尖。
它往外一拽，我手里的草弯了。
娘将画收进怀里，空出两只手。
我慢慢退草，它跟出半个身子。
青的项，金的翅，后腿比碗下那只粗。
爹说：“青项金翅……别碰它的腿。”
我把筒口对着它。
它松了牙，后腿一蹬。
金翅擦过草叶，落到墙根下。
我的手已经伸出去。
爹喊：“别扑！筒口堵前头！”
我缩回手，手掌在草泥地上蹭了一层干土。
它转过头，两根须子朝我摆。
我把竹筒贴地，推到它前头。
筒沿被一根草梗垫起。
我不敢抬筒，用小指把草梗一点点拨走。
娘拿枯草拢住后路。
虫退一步，碰着草，又转回来。
我握着筒底，没有追它。
它前脚搭上筒沿，须子先探进去。
娘的手掌悬在上头。
我等它最后一条腿收进筒口，才松开筒底。
娘俯身扣住竹筒，掌心封着口。
爹撑棍挪过来，腿弯了一下，没能蹲下。
娘托着筒身往上送，我赶紧拾起绳上晃着的盖子。
爹把竹筒接稳，让娘的手一点点撤开。
盖子贴着她的掌边移过去。
爹将筒盖压严，筒壁里面猛地响了一下。
傍晚到巷口，差役正翻名册。
爹夹着木棍，把竹筒抱在怀里，娘扶着他等那支笔停下来。
爹说：“官爷……捉着一只，求您验验。”
差役伸出手，爹才将竹筒递过去。
筒身离了怀，他的手还托在底下。
差役骂：“松手！攥着我怎么看！”
爹松开手，扶回木棍上。
差役把盖子掀开一点，朝亮处偏了偏。
我踮起脚，鼻尖只到他的袖口。
筒里擦了一声，一根长须探出来，又缩了回去。
差役将盖子压回去。
差役说：“青项金翅，腿翅倒齐全。”
爹的木棍往前挪了半步。
爹说：“那……官爷收下成不成？”
差役没接这句话，把竹筒塞回他手里，名册还摊在胳膊上。
我盯着那支笔，等他往纸上画。
差役说：“衙门只要整盆，竹筒闷死谁担得起？明早连盆收，今夜给我好生养着！”
娘扶爹的手换了一边。
娘说：“官爷，这名册上的名字呢？”
差役拿笔杆点了点纸。
差役骂：“成名还在册上！虫没收走，差事就没清，听明白没有？”
爹说：“明白……清早就在家候着。”
差役合起名册，从我们身旁走过去，刀鞘碰了筒壁一下。
爹把竹筒往怀里收，等他的皂靴走远。
我伸出手，摸了摸刚才碰着的地方，筒壁没破。
村里少年正从巷口过来，手里捏着根草棍。
他停在爹跟前，往竹筒上瞧。
少年喊：“护着个破竹筒，难道真能捉着青项金翅？在哪儿刨的？”
我说：“在树根下捉的。”
他的草棍在鞋面上敲了两下。
少年说：“这名头好听，我那只蟹壳青才肯斗，一口能钳断草梗！”
我低头看筒盖，里面又擦了一声，比方才短。
少年说：“改日我来看看，你这只到底有多大！”
他说完便跑了，草棍划过巷边的墙。
爹仍用手覆着筒盖。
娘说：“先回屋，别站着了！”
进门时，我先去搬门槛边的矮凳。
爹没有坐，撑着棍子等娘腾开桌面，桌上只剩油灯和那张折过的画。
娘从柜旁搬来一只瓦盆。
她沿盆口摸了一圈，又翻过来给爹看，盆底圆圆的，没有一道缝。
我拿布擦去里面的灰，擦完还翻过布角。
爹这才把竹筒斜凑在盆口，娘一手扶他，一手拿着盆盖。
爹说：“手离远些……别叫它蹬着。”
我把两只手背到身后。
筒口朝下，爹轻轻移开筒盖。
它先伸出须子，随后便跳了出来。
金翅在灯下闪了一下，落到盆边。
我刚弯下腰，盖子已经落住，我只看清它一条粗后腿。
爹用手掌压着盆盖，沿口摸过一遍。
我说：“还没看清，能再看吗？”
娘说：“不许揭！明早交虫，别动它！”
我的手搭在桌沿，没有往前伸。
爹坐下时，木棍滑到了脚边。
娘架住他的胳膊让他一点点落到凳上，裤腿贴着凳边，他又撑起半边身子。
我捡起木棍，靠在他伸手够得着的地方。
娘拿起桌上的画，想挪到床头，爹伸手拦了一下。
爹说：“搁这里……明早连盆好拿。”
娘将画叠平，把一角压在盆底，纸上那棵树露在外面。
我认得树旁的草，手指顺着纸边挪了一点。
爹把盆往里推，我的指头便停了。
娘去灶边端饭，回来还看了一眼盆盖。
娘说：“饭在凳上，快吃！不许端到盆边！”
我捧起碗，坐到离桌两步远的地方。
筷子夹着饭，我侧过脸去听，盆里没有响。
爹吃一口，也朝盆上看一眼。
娘收碗时，我已经挪到桌脚边，她将我的凳子拖回原处。
娘说：“听见没有？不许揭盖！”
我说：“听见了。”
我的手攥住褂子下摆，把卷起的布边抻平。
爹睡下前还扶着桌子看了看盆，将盆盖摆正，才让娘搀到床边。
我躺在自己的铺上，脸朝着桌子。
油灯里剩下一小洼油。
娘俯身吹了灯，又摸过来替我拉好被角。
屋里暗了，桌沿也看不见了，我仍朝放盆的位置睁着眼。
黑里，盆盖轻轻响了一下。
4
爹把木棍撑在门槛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瓦盆。
爹说：“虫别动……等我回来拿。”
娘说：“腿还这样，不能在屋里等吗？”
爹说：“我去巷口候着……省得官爷走岔。”
我趴在床沿上，眼睛一直盯着桌上的盆盖，点了点头，把脚伸进鞋里。
爹扶着门框出去，木棍先落在院里。
娘站在门边，等他挪到院门边，才转去灶房。
娘说：“我烧水去，你先把褂子穿好！”
我套上一只袖子，另一只袖子垂在腿边，灶房里响起柴枝折断的声音。
我望着瓦盆，等里面再响一下。昨夜那一声，我还记着。
盆盖没动，露在盆底的树也没动。
我穿好褂子走到桌边，这回没有娘的手拦在前头。
我先把耳朵贴近盆口，听了好一会儿，一点声音也没有。
是不是闷住了？
我用指头碰了碰盖沿，又朝灶房看，娘正背对着门往灶膛里塞柴。
我只看一眼，看它还活着，就盖回去。
盖子有些沉，我两手托着揭开一道口，两根须子先伸出来。
我没有往下压，反倒又抬高一点。
青项金翅贴在盆壁上，后腿曲着，我想看看它那对牙。
它忽然蹬腿。
金翅擦过我的手背，落在桌上，我把盖子往旁边一放，伸手去拦。
它跳到盆外沿。
我怕它落地，赶紧扑过去，袖口却挂住盆口，盆向我这边歪下来。
我一只手去托，另一只手仍按着虫。
盆底撞上桌角，喀的一声，虫从盆沿滑进盆里，我的手也跟着压了下去。
手底下软了一下。
我立刻抬手。
青项金翅没有跳。
瓦盆斜靠在桌角，裂口从底下伸上来，我把盆扶正，手在盆沿上碰了两回才松开。
虫躺在里面。
我捏起一根草，碰它的须子，须子跟着草尖挪了一点，等我拿开草，它也不动了。
我说：“跳呀。”
灶房里的风箱拉了一声。
我又碰它的后腿。
昨天在树根下，它一蹬就跳到了墙边，这回草尖都压弯了，那条后腿还搁在原处。
我趴低下来，嘴唇几乎贴着盆口。
我说：“你咬一下。”
草尖递到它牙边，停了半晌，我把草往前送，虫身被推得侧过去。
我不敢再碰。
娘在灶房喊：“别趴桌上，饭一会儿就好！”
我站直，把两只手藏到背后。
盆底压着的画被带歪了，纸角垂下来，我想抽出来擦一擦，又怕盆再动。
一小截金翅落在盆边，我拈起它，放在手里。
门外响起木棍敲地的声音，一下，停一停，再一下，鞋底拖过院里的土。
爹刚挪到院门口，伤腿弯不下去，没走到巷口又折了回来。
我攥紧那截断翅，另一只手抓起盆盖往盆口扣，裂开的豁口合不拢，盖沿嗑在瓦片上响了一声，我赶紧按住。
爹的鞋尖已经到了门槛边。
我低着头，只看见裤腿上那块暗红。
爹说：“盖子怎么……拿起来了？”
我张了嘴，舌头抵着牙。那只虫是我们三个人捉的，娘花掉的四枚钱，也在那张画上。
我把盖子往前推了一点，挡住盆里的东西。
爹没有往前走，木棍抵在门槛外。
我不敢看他的脸，交不成虫，他还要挨打。
我把藏着断翅的手往袖里缩，脚也往后挪。
爹说：“手怎么了……给我瞧瞧？”
我摇头，他一抬手，我就绕到桌子另一边。
木棍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我后背蹭过门框，从侧门退进院里。
灶房里娘拿瓢舀了一下水，我想喊她，嘴里却只有一口气。
昨夜她说不许揭，我还说听见了。
屋里又响了一声，爹的棍子已经过了门槛。
我往井边退，鞋碰上井旁那只倒扣的淘米盆，停住脚，把两只手都藏在袖里。
爹还没骂我。
可我不敢回屋了。
那张铺我睡不成了。
官爷的腰刀又要剁在桌角上。
是我把爹的活路按死了。
娘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瓢，朝我这边走了一步。
娘喊：“站那儿做什么？过来！”
我闭上眼，袖里的手指松开那截断翅，身子往后一仰，翻进了井口。
娘喊：“别——！”
冷水猛地堵住耳朵，后半声没了，耳边像有人不停地晃水盆，我想把脸转过去，脖子却不听使唤。
娘的声音漏进来一点。
娘喊：“救孩子！先救孩子！”
我想应她，嘴一张，冷水便挤了进来。
后来，水声断了。
背底下又硬又凉，脸旁有湿衣裳贴过来。
爹喊：“拿干布来……快，把湿的换下！”
脚步从近处跑开，又跑回来，一块带着箱子里旧棉花味的布擦过我的嘴。
娘的手停在我鼻子下，停了很久。
娘说：“还有一口气！你摸摸，还有一口气！”
有人碰我的脸，手指凉，指肚却在抖。
我听见爹吐出一口长气，我也想照着吐，胸口只动了一点。
湿袖子从胳膊上扯过去，布边挂住手腕，娘没有再拉，先托住了我的手。
我想弯一下手指，只一下，好叫她知道，那只手却还搁着，任她翻过去擦。
爹说：“别擦了……先裹住，脚也裹上。”
身下忽然悬空，头发里的水淌下来，滑进耳朵一滴，娘的声音又远了。
等后背再落定，底下已经软了，我的被褥上那块补丁正磨着后颈。
平日我总把它翻到下面，这回翻不动。
娘说：“听得见吗？睁眼看看娘？”
我在黑里使劲，眼皮只觉得沉。
一只手把被角塞到肩下，又回来摸我的鼻子。
床边有布被绷紧的声音，爹吸了口气，膝旁的木头吱了一下。
娘说：“你腿上的布又红了，先松松成不成？”
爹说：“不动它……你看他，刚才是不是动了一下？”
我想再动给他看，被褥贴着我，暖了半边，另半边仍像泡在井水里。
门上忽然咚咚两响，我肩头那只手停住，又按回被角上。
差役喊：“成名！巷口不见人，叫我上门来请吗？”
刀鞘撞了门框，昨晚这声音刚撞过我们的竹筒，爹按在被沿的手挪到我颈边，一直没拿开。
爹说：“官爷……孩子落了井，才有一点气。”
差役喊：“昨日验过的虫呢？说好清早连盆收，盆在哪儿？”
床边静了一会儿，娘擦我头发的布停在耳后。
爹说：“我先守着他……求官爷宽一宽。”
鞋底在屋里蹭了一下，桌上的盆盖跟着响。
差役骂：“盆都裂了，虫也瘪了！你拿死虫交差？”
我想往被子里缩，爹手下的被沿只凹着，没有被我拉动。
我等他松手，他的手却又伸到我鼻子下，停着不走。
差役喊：“还坐着做什么！起来回话！”
床边响了一声，像木棍碰着床脚，爹没有挪开，那截袖口还擦着我的脸。
爹说：“误了差……是我的错。求您让我先看着孩子，别这会儿拖我走。”
娘把干布换了一面，贴在我耳旁，布上已经没有井水的凉味了。
差役喊：“午后我再来听回话！交不出活虫，照旧拿你去打，记住没有？”
爹说：“记住了……午后回话。”
皂靴踏过门槛，门板往里撞了一下。
娘又叫我，我听见了，想告诉她别再往井边找，嘴唇上却像还贴着湿布。
她的手离开片刻，我便连那点暖也找不着了。
脸旁忽然有东西刮过去，沙的一声。
我以为是干布，想往那边靠，那东西又刮了一下，比布硬，带着草的青味。
眼前有一点亮。
一片草叶横在上头，宽得像灶房的门板，叶边的细齿擦过来，我赶紧往下伏。
身子贴在泥上，面前的土粒像灶边的石墩一样高。
门槛就在前头，往常抬脚便能跨过的木头，这会儿挡住了半边天。
屋里有被褥摩擦的声音。
娘说：“手怎么还不暖？再拿件衣裳来！”
那声音从很高的地方落下，震得草叶也在颤。
我想过去扯她的衣角，一根像爹手里木棍那么粗的草梗挡在前面，我朝声音落下的地方仰起头想喊娘，嘴里却只挤出细细的一声虫叫，不是人声。
5
门槛外那只小黑虫，就是我。
青项金翅还死在屋里的裂盆中。
我低下头，看见六条细腿撑着泥地，两根须子越过草叶，还在往前探。
我想抬手，前腿便抬起来。屋里响了一声木棍。
爹说：“门外……有虫叫？”
我蹬开土粒，跳到门槛边。
爹的鞋从上头挪来，鞋底夹着一块干泥，比我的头还大。
我朝鞋面跳，没够着，落在鞋尖旁边。
爹扶住门框，木棍停在我身后。
爹说：“别踩着，这里有一只。”
我仰起头想叫爹，翅根擦动，只有细细一声响。
爹弯不下腰，便撑着棍子，一点点挪低身子。
裤腿上的药味压下来，鞋面上的线结比我的头还大。
我伸出前腿，搭住他鞋面上那个系紧的线结。
他看见了我。
爹说：“小是小些，倒没跑。”
我又往上爬了一点，他的手落下来，罩住半边亮光。
我往手心凑，两根须子碰到掌纹，被带起的风压弯了。
爹说：“拿个好盆来，这个还活着。”
娘在屋里应了一声。
娘喊：“柜底还有一个，你别蹲下去！”
她端出另一个瓦盆，沿口齐整，底下没有裂纹。
我落进盆里，脚下滑了一下。爹的手移开了，我扑向他留下的影子，前腿搭上盆壁，又滑回盆底。
娘说：“这么小，能交吗？”
爹说：“先养着，午后总得有只活的。”
娘把盆放在院里的矮凳上，又转身进屋，她的衣角从盆口掠过，我追了两步。
娘说：“我去守孩子，你莫挪远了！”
我停在盆壁下。
爹拈来一根草，草头粗得像房梁。
它探到嘴边，我往后缩，草尖扫过须子，我伏低身子，贴住盆角。
爹说：“不肯斗么，别只顾躲。”
我不是不肯，我是想顺着草爬到他手上。
草一挪，我便跟着挪，牙还没搭住，院门被推响了。
少年喊：“成大叔，我来看青项金翅了！”
一只虫盆搁到凳旁，震得我的脚都离了底。
少年说：“怎么换了只黑的？那只大的呢？”
爹把草收回去，手垂在膝旁。
爹说：“死了……”
少年踮脚朝屋里望。
少年说：“昨儿不是还好好的？裂盆里那个就是？”
爹没有抬头。
我扒住盆沿往上探，才瞧见屋里桌角垂下的画纸。
少年转回来看我，拿草棍敲了敲盆沿。
少年说：“这只又小又丑，牙都瞧不清，拿去不怕退回来？”
草棍落在我面前，我转身，须子擦过瓦壁。
两枚铜钱啪地拍在凳面上。
少年说：“我给你两文钱，换给我玩，成不成？”
爹将盆往自己身边挪。
爹说：“不卖，只剩这一只了，午后官爷还来。”
少年揭开自己的盆盖，一股草根混着虫粪的气味涌过来。
少年喊：“那就试试！我的蟹壳青，见谁咬谁！”
隔着盆沿，我先看见它的头。
青壳宽，牙往两边张，后腿抵住盆底，我的腿往肚子底下收。
少年喊：“午后官爷要的是肯斗的，它牙都不露，你拿什么交差？”
爹捏紧了草棍，手背上的青筋绷起来。
爹说：“只试一下，咬住就拨开。”
少年说：“你看着，逃的准是这只小黑虫！”
他用草赶动蟹壳青。
青壳越过盆沿，落进来，砰的一下，我的肚皮贴住了瓦底。
它抬头，须子扫来。
我退，盆壁挡住了后腿。
草棍又从上头探下。
少年喊：“上呀，蟹壳青！”
它扑过来。
我侧身一跳，大牙磕在盆壁上。
它转头，我又退。
右边的须子被咬住了。
它往后扯，我前腿刮着瓦底，头被拽得歪过去。
爹的木棍在外头一响。
盆边露出他的鞋，还有裹伤的裤腿，那块红布贴着凳脚。
我不往后缩了。
蟹壳青又往前扑，我迎着它抓上去，前腿扣住青壳。
它顶我，我肚子离了地。
须子一松，头歪回来。
我张牙，咬住它颈旁的薄皮。
它蹬腿，我跟着晃了一下。
不能松。
它甩头，我贴上去。它再甩，我前腿从壳上滑开，牙还咬着。
它拖我半步，又拖半步。
我后腿抵住盆底。
它扭身挣开，退到盆的另一边。
我松了口，一截断须掉下来，横在我们中间。
蟹壳青贴着盆壁，须子朝后收。
少年拿草碰它，它退了一步。
草又伸过来，它绕着盆底走，没再朝我张牙。
少年喊：“怎么退了？你倒是咬呀！”
我抬起前腿，碰了碰断须，右边只剩短短一截，碰不到地。
少年把草横在我们中间，等了一会儿，又将自己的盆凑过来。
少年说：“成大叔，你这只……真能斗。”
爹的手扶着盆沿，没有伸下来。
爹说：“把你的收回去吧，别再试了。”
草棍赶到青壳后头，它蹬上盆沿，跳回自己的盆里，少年赶紧扣住盖子。
那两枚铜钱还在凳上，他拿起来，攥进手里，又低头看我。
少年说：“这么小的个头，怎么咬得住它？”
我没有躲，前腿搭在断须旁边，朝爹仰起头。
少年抱稳了盆，从爹的木棍旁侧身让开。
少年说：“我回去养着，不斗了。”
院门响了一下，他的脚步带着盆里的刮擦声，沿墙走远。
爹，该看我了。
我撑起身子，转向他。
他端起瓦盆，夹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撑着棍子往屋里挪。
盆一斜，我便往低处滑，抓住盆底的一点粗砂，没叫出声。
门槛从底下过去。
屋里的药味比院里浓，旧被褥横在前头，像一道土坡。
爹把盆搁在床旁的矮凳上，他的手越过盆口，先伸向床。
我跟着抬头。
那只手贴住了床上孩子的额头，拇指挨着湿头发，停了好一会儿。
爹说：“比方才……暖些了么？”
娘把被角掖到我的脚边，又伸手来摸。
娘说：“身上暖些，手还是凉，你坐下守着。”
爹扶床坐下，伤腿慢慢拖过去，他的手还留在额头上。
我站在盆底，前腿举着，忘了往哪里放。
我赢了，爹还没有看。
娘端来汤碗，碗沿擦过盆口上方，热气落下来，须子上沾了一点潮。
她拿旧布垫住我的颈侧，床上的我歪着头，嘴边还有擦过的水印。
娘说：“托高一点，别让他呛着！”
爹的手移到被下，连着垫布托住我的头，娘用手扶着我的下巴。
匙尖只沾了一点汤，贴在唇边。
她等着，一点汤沿着嘴角流到布上，她便放下匙，拿布角蘸去。
我顺着盆壁往上爬，前腿滑下来，再爬。
壁上有一道烧出来的粗痕，我勾住它，后腿向上一蹬，盆沿终于碰着了。
我把头探出去，看见娘又把空匙放回碗里，汤碗还是满的。
爹说：“慢些，喂不进，就先润着。”
娘拿匙背沾湿我的嘴唇，没有往里倒。
我在盆沿张开嘴，翅根响了一声。
娘朝这边看过来，我又叫，她的手却从盆旁过去，拾起床上滑落的被角。
娘说：“你也别悬着腿，凳子往跟前挪挪。”
爹把伤腿放平，手仍托着床上的我，像从前替我系鞋带那样低着头。
那时我只看他不说话，脚还往回藏。
裂盆就在桌上，青项金翅的断腿露着，盆底那张画垂下一角，爹没有去碰它。
他的袖口挨在我脸旁，娘又换了一块干布。
原来那张铺，还给我留着。
我把前腿伸出盆沿，够爹垂下来的袖子，差一点。
我往外探了探，又收住后腿。
爹，我在这里，这回我不往盆底躲了。
窗上的亮斑慢慢移到凳脚，汤碗换过一次水，娘将湿布晾在床栏上。
爹一直坐着。
门外忽然响起刀鞘碰门板的声音，我认得那一响，前腿缩了回来。
差役喊：“成名！午后了，活虫在哪儿？”
爹扶住木棍，娘先从床边站起来。
差役的皂靴停在凳旁，鞋头投下的影子盖住了半只盆。
差役喊：“就这点大的？能斗吗？”
爹说：“方才试过……把村里少年的蟹壳青咬退了。”
娘拿起盆盖。
我朝爹伸出须子，盖沿已经落下来，把他的袖口遮住了。
差役的手随即压住刚合上的盆盖。
差役喊：“这只带去验贡！”
6
差役正要把盆端起，爹连忙伸手护住盆沿。
爹说：“官爷……天色晚了，孩子还没醒，容我守这一夜？”
盖子压得低，我的左须贴着瓦壁。
差役喊：“明早我来，连盆带去验！再误了时辰，还要我进来拿人？”
爹说：“不敢……明早就在院里候着。”
盖上那只手挪开了，我往亮处爬，娘又将盖子扶正。
娘说：“你坐回去，孩子的头还得托着！”
木棍挨着凳脚停下，床板响了一声，随后传来匙尖碰碗的细响。
我伏在瓦壁上，隔着盖子看不见爹的手。
翌晨，盆底晃了一下。
娘把我端到院里，放在矮凳上。
鸡爪刨地，沙土簌簌落着，爹的木棍还在屋里响。
差役说：“人呢？昨儿不是说好在院里候着？”
娘说：“他给孩子垫块干布，这就来，官爷再等一等？”
我沿着盆壁爬高，左须碰到盖子，右边那截却够不着。
木棍终于过了门槛，停在凳边。
爹说：“布角别卷着……他脖子底下还湿。”
娘应着往屋里去，袖口擦过盆盖，斜出一线亮。
爹的鞋尖就在那道亮底下。
我往上蹬，盖子向旁边滑去。
差役喊：“盖住！别叫它跑了！”
我已经越过盆沿，风从肚皮底下穿过去。
爹的鞋尖偏了半步，我没落上去，撞在一粒碎石旁，土腥味塞满了嘴。
爹说：“落哪儿了……别动脚！”
我撑起身子，朝他的鞋跳。
地上忽然罩下一块影子，鸡嘴像一把尖木楔落在右边。
我往左闪，嘴尖凿进土里，沙粒打上背。
一粒米糠滚到我面前，鸡吞了它，又低下头。
它的眼珠亮着，我在里面只占一点黑。
我举起左须，碰到垂下的软毛。
右边只有风，那截短须动了动，什么也没碰着。
我以为嘴还远，想等它再低些就往爹那边跳，尖嘴却已经挨到头旁。
我急着拧身，后足刮过碎石，疼从腿上扎进肚子。
我翻了半圈，前足抠住土粒，鸡嘴擦着背落下。
爹喊：“拿棍子挡着，别打着虫！”
木棍横过来，隔开一片光，鸡退开半步。
我朝棍底爬，后足往地上一抵，那条腿软下去，肚皮磕住石子。
我又蹬，才离地便落下，后足拖在身后，收不回原来的地方。
差役说：“不是挺会跳吗？怎么趴着不动了？”
娘的脚步从门里赶来。
娘喊：“鸡在棍子那头，先赶开！”
鞋底擦过地面，卷起一阵灰。
鸡扑开翅膀，羽毛扫下来，像一排扫帚。
我伏进两粒石子中间。
爹的裤腿近了，裹伤的布挨着木棍，他弯腰，膝头又停住。
瓦盆的影子落在另一边，离我还远。
我把伤足拖出来，想再往前挪，鸡爪已经踩住了旁边那粒米糠。
趾甲一勾，石子滚开，我露在日头底下。
这回不能连着跳了，我压低身子，只把好腿抵住地。
鸡头歪向一边，红鸡冠在嘴后晃着，像娘剪剩的红布。
差役喊：“快扣盆，真要让鸡吃了！”
盆口从上头过来。
鸡一缩脖子，又从木棍旁探头，嘴尖对着我的右边。
短须碰不到它，我不等须子了，只看那点亮光。
尖嘴往下落。
我蹬起好腿，前足擦过硬嘴，抓住鸡冠。
软皮滑了一下，我张嘴咬住，肚皮贴上去。
鸡头抬高，院地往下坠。
伤足挂在外头，碰一下毛便疼。
娘喊：“上头！在鸡冠上！”
鸡甩头，我的前足向后滑，我抱紧那道红皮。
盆沿从左边伸来，又被鸡头晃开。
爹说：“别赶……把盆靠过来。”
他的手扶着盆底，袖口擦过鸡毛。
我松开嘴，朝盆口扑去。
前足刚扣住盆沿，受伤的后足还悬在外面，爹把盆口抬高了一点。
我用前足往里扒，拖着伤足落进盆底。
盖子合上时，鸡嘴又啄了一下瓦沿，那一响震得我伏下去。
盆底一路摇晃，爹的木棍隔一会儿才响一下。
我把伤足往腹下收，收到一半便停住。
再见亮时，四周都是盆沿，草根味从旁边涌来，夹着别的虫叫。
一只手从上头盖过，指头敲了敲瓦壁。
有人说：“这么小，断了一截须，也拿来验？”
爹的木棍抵在桌脚，鞋尖挪了两回才站稳。
爹说：“官爷……它肯斗，劳您验一验。”
差役喊：“倒进斗盆！村里赢的不算，两只虫都斗退，才算过关！”
盆身斜下来，我抓不住瓦壁，滑进另一只盆里。
脚下铺着薄土，土粒磨着擦破的后足。
一只候验的盆碰上盆沿，黑头先探进来，紫须横着扫过。
有人说：“紫须铁头！这小黑的还不够它一口！”
它落地，土粒跳起来。
我往旁边挪，草棍堵住了去路。
差役喊：“别绕，催它上！”
草尖压到背后，粗得像根屋梁，我只好转身。
紫须铁头迎面扑来。
我抵住地，伤足一软，头磕进土里。
它的大牙擦过我背。
我贴着盆壁爬，它追一步，我挪一步。
右边短须碰不到它，我把头偏过去看。
它又扑来。
我伏下，牙磕在瓦上，响了一声。
上头的手影挤到一处，爹的木棍也响了。
爹说：“官爷……草拿远些，别压着它？”
差役说：“不肯迎头，绕到什么时候？”
草棍落到我面前，我往壁上扒，伤足拖着，没能上去。
紫须铁头转过身，头朝着我，后腿还抵在盆壁上。
我从草棍底下钻过去。
它转头来咬。
我贴着土，咬住它足节，那地方像两截竹管相接。
它往回抽腿，我不松口。
它拖着我转，土粒刮过肚皮，我用前足抱住它的腿。
它蹬了一下，我被带离地，又落下来。
伤足碰着土，我把牙合紧。
它扭身挣开，我嘴里留下一点腥味。
它退到盆边，草尖碰它，它又退，紫须贴住瓦壁，不朝我伸了。
差役说：“这只退了，换黄背的来！”
爹的手扶上盆沿。
爹说：“让它歇一歇……方才落地擦着腿了，能缓一缓么？”
那只手投下的影子就在前面，我抬起前足，还没挪进去，盆沿便碰了一声。
差役说：“别的盆都候着，等它歇到几时？”
黄背虫落在我面前，我还没合拢嘴。
它背上那块黄，像灶边的干麦秆。
草棍一拨，它跳了。
我转头，它已落到身后。
我扑过去，嘴里只有土。
它再跳，这回越过我的头。
我用好腿蹬地，前足碰到它，又滑开。
我落下来，伤足折在腹下，疼得我张了嘴。
有人说：“黄背的跳起来，它连边都摸不着。”
爹的袖口垂低，遮住半边盆沿，我想往那里去，草尖却把我拨回来。
差役喊：“还没斗完，别拿手挡着！”
爹的袖口退开。
我把伤足往外拖，拖出来了，却收不回去。
黄背虫在另一头磨牙，我不追了。
它跳到左边，我只转头，它又落到右边。
短须晃了一下，够不到它，我伏住，等那块黄背靠近。
它伸出牙。
我没动。
它顶上来，我前足抱住它。
它起跳，土底一下离远，我腹下吊着那条伤足。
它落地，我被摔到侧边，前足滑开一只。
我咬住它颈下软处，另一只前足还抱着。
它蹬，我跟着挪。
它翻身，我贴住不放，盆壁撞上我的背。
我松开牙，又咬回去。
黄背虫扭开头，往后退。
我前足落了地。
它又退两步，跳向盆沿，草棍把它拨下来，它绕开我，不再近前。
差役说：“两只都退了，验过！这只合格！”
爹说：“那眼下……不拉我去打了？”
差役说：“这回先不打，手拿开，容我记上！”
爹的手没有再探下来，只在盆外摊着。
我停了许久，嘴合上，又松开。
爹的手影落在那片土上，我朝那里爬，受伤的后足拖过盆土，留下一道细痕。
差役的手已经伸向名册，纸页擦着桌面，像拢起一地干叶。
差役蘸了墨，笔尖在纸上顿住。
差役说：“成名，黑促织一只，验过，记下了！”
爹的手往前伸了一点。
爹说：“官爷……那册上我的名字，能勾去了么？”
笔杆横在纸上。
差役说：“虫是合格了，今儿的板子也免了。差事销不销，须等上面的恩典，我能替你勾？”
爹把手收回袖里，桌脚旁，那根木棍斜了一下，又撑直了。
我拖着后足，爬到他的影子底下。
已经打赢两只了，还要多少只？
差役翻过一页，纸角打在盆沿上。
差役喊：“县里验过再送巡抚衙门，一处也误不得！明早带盆候着，你随送听候！”
爹的鞋尖没动。
爹说：“我也去……可家里的孩子还没醒，能不能换个人？”
差役把名册合上。
差役说：“按规矩得用原盆封送，这虫记在你名下，不叫你去，叫谁去？回去收拾，明早我来封盖！”
爹伸手去取自己的瓦盆，他的手在盆外等了一会儿，才把盆口贴过来。
我朝那边挪，草棍碰了一下土，我便把前足搭上瓦沿。
伤足还拖在后头，爹没有催，等我扒住了，才将盆倾过来。
我滑回那只完好的盆里，底下没有薄土，脚一动便响。
爹说：“官爷……容我把孩子安顿好。”
差役说：“只这一夜，明早别再求缓！”
盖子落下，我的左须贴在壁上，这一回，我没有往上顶。
再见亮时，盆外横着床栏，垂下的旧被褥角挨着凳面。
娘端着汤，匙子停在碗边。
娘说：“验过了，怎么还把盆带回来？差事清了么？”
爹把木棍靠在床头。
爹说：“过了……眼下不打。名还留着，明早须跟着送。”
碗里的匙子碰了一响。
娘将汤碗放下，先扶他坐稳，卷开裤脚，底下那块布又黏住了。
爹伸手挡了一下。
爹说：“先看孩子……我坐一会儿。”
娘的手停在布角上，又拿起碗。
我沿着瓦壁爬，前足勾住一道粗痕，伤足却抵不上去，身子滑下来，肚皮擦过瓦底。
娘托起床上那只手，塞回被里。
我歇了一会儿，再爬。
右边的短须碰不到被角，我把头转过去。
被角就在盆外，我再高一点，便能看见床了。
那夜，匙子碰过好几回碗，爹的木棍没再挪远。
天亮时，娘把一小卷旧布放在爹膝上，里头裹着换洗的伤布。
娘说：“湿了就换，别还拿这块裹着！”
爹将布卷压进包袱，手又伸向床，摸过额头，再把被边掖进去。
爹说：“你一个人在家……汤喂不进，莫急着灌。”
娘说：“我留下守着他，你别挂着！碗和布都在跟前。”
我攀住壁上的粗痕，好腿蹬了一下，伤足在瓦壁上拖过，发出轻轻一声。
门板也响了。
差役喊：“成名，收拾好了没有？把盆盖拿来！”
爹的袖子从盆上过去。
我用前足往上扒，嘴碰着瓦壁，又松开，还差一点。
娘的衣角挨近了，我蹬住好腿，终于将头探过盆沿。
眼前只有她托碗的手，拇指扣在碗口，手背上粘着一小片湿布。
我叫了一声，她把碗往床那边挪。
我又叫，前足伸出去，够不着她。
爹俯下身，盆沿旁露出他的下巴。
爹说：“这只腿伤着……路上得放稳些。”
差役喊：“盖严！一路还得交验，丢了拿什么送？”
盆底离了凳面，我朝床那边探，伤足挂在沿内，拖不上来。
娘的手伸过盆口，我抬起前足。
她却接住爹滑下的包袱，替他挂回肩上，随即转身按住床上的被角。
我叫得翅根都在响。
爹将盆盖移过来，我缩回前足，盖沿擦着短须落下。
他往下压了一下，娘的手不见了。
娘隔着盖子喊：“路上把伤腿垫高些！”
7
盆盖才揭，一页纸便横在上头。
传旨内侍说：“献虫人成名，黑促织一只，原盆送到。人可在这里？”
爹说：“在……小民成名。”
声音在左边。
我转过头，拿左须贴着瓦壁往上探，右边那截断须还是短，够不着盆沿。
上头的纸页挪开了，一只手伸过来遮住光。
传旨内侍说：“今日宫中接收，你到桌旁候着，虫盆交下，不许擅动！”
爹原搭在盆外的手慢慢收走了，木棍点在地上，一下，又一下。
我跟着那声音爬，前足勾住瓦上的粗处，伤足拖在后头。
才爬半截，盆底便斜了，我往下滑，落进一层干土，嘴里塞进半粒土屑。
原来的瓦盆还在上头，爹的袖口从盆旁退开，没来接我。
爹说：“小民就在这里……试过了，还能领回这盆么？”
传旨内侍说：“未奉吩咐，便在此候着。御前爱看斗虫，今日要试它。”
我抬起头，这斗盆比家里的盆宽，壁也高。
爹的木棍抵在桌脚旁，包袱垂下来，露出一角卷好的旧布。
他的鞋尖朝着我，我朝那边挪，伤足在地上划开一道土。
另一只手落在盆沿，指甲敲了两下。
掌管御虫的近侍说：“这就是送来的黑促织？须短，腿也拖着，能接几口？”
草棍伸下来，挡住了爹的鞋，我停住，左须碰着草上的毛刺。
那棍子像门前的横梁，轻轻一拨，我便偏了身。
传旨内侍说：“今日御前试虫，按规矩先试！”
近侍说：“我养的铁背将军，自不是这样的虫能比。先拿北地贡来的乌头大将试它！”
盆沿碰了一响，一颗黑头从上头探下，牙张着，两根长须先扫到土上。
它落下来，土粒打在我嘴边。
它比我宽出一截，背上没有一点亮色，头却像擦过油。
我往后挪了半步，后足没收回来，肚皮往旁边歪。
乌头大将朝我转头，两根须子平着伸开。
我的短须动了一下。
它已经撞来。
我撑住前足，伤足一软，它的头便顶住我胸口。
土从脚下往后跑，我撞上盆壁，背上的翅压住了。
它张牙来夹，我把头缩低，大牙刮过瓦壁。
近侍喊：“好，顶住它！”
爹的木棍挪了一下。
爹说：“它那条腿……能不能先把草拿开？”
草棍还横在后头，草尖压着一小撮土。
我前足往壁上勾，抓住一点，后足却抵不上去，身子又落回土里。
乌头大将退了半步，大牙开合，夹落我须尖沾的一点土。
我伏着没动。
爹的鞋还在左边，鞋尖旁那根棍子斜了，包袱也跟着往下垂。
我把好腿收进腹下。
乌头大将又冲来。
我偏开头，它擦着我撞上壁。
我蹬起好腿，前足搭住它的背，滑了一下，再往前扒。
牙碰到硬壳，合不上。
它扭头，我把嘴往旁边挪，黑壳底下露着窄皮。
我咬进去。
它往前窜，我抱着它的脖根，伤足悬在外头。
它撞壁，我的背磕上瓦，前足松了一只，又勾回去。
近侍说：“乌头，转过来！把它掀下去！”
乌头大将往侧边翻，后腿扫过来，脚钩挂住我的翅，薄翅扯开一道口。
我身子被带偏，嘴还咬着。
它再蹬，翅边翘起来，擦着背疼。
我前足往里收，却收不紧了，它拖着我走了几步，土粒从肚皮底下刮过去。
我换一只前足抱，另一只垂下来。
爹的手影伸进盆沿，又停在上头。
爹说：“别再拨了……它还挂在上面呢？”
乌头大将扭开脖子。
我被它带得甩起来，肚皮撞在土上，身子拖着往前滑，牙还扣着那点薄皮。
它向后挣，我跟着挪，它又退了一步。
一根草棍插进来，粗草压住土，隔开它的头和我的身子。
我松了口，前足去勾盆壁，足尖搭住，又滑下一截。
撕开的翅缘擦过盆土，一粒土黏在翅口上，我抖不掉。
前足还搭着瓦壁，盆沿又响了。
近侍说：“乌头退了，换金线牙！那只黑的还张着嘴，正好接着试！”
我把前足往回收，足尖勾着土，没能撑起胸口。
一只黄褐色的头落下来，牙边有一道细黄，像米糠裂开的边。
两根长须先蹭过地，我低下头，嘴还没合严。
爹说：“这才松口……容它把腿站稳，再放进来成不成？”
小盆已经翻了过来，金线牙落在草尖旁。
它没朝我扑，沿盆壁走，脚擦着土。
我把头转过去，它也转，贴到我的右边，短须抬着，前头空空的。
我挪一下前足，伤后足拖不过来。
它又走了两步，我只好挪着胸口转，翅上那道口碰着土，一粒细沙挤了进去。
近侍说：“瞧见没有？金线牙不撞它，绕着走，看它这条腿怎么跟！”
我转向那条黄线，它停住了，我也停住。
左须碰到它的须尖，它往后一缩，我抬起前足想往前挪，它却绕过头旁。
右边那截须子没碰着东西，我还看着它方才站的地方。
土粒跳了一下，它的头已贴住我。
大牙扣上前足。
我往回抽，足尖在土上刨空。
它顶着我往旁边推，我用后足抵地，擦伤的地方一软，半边身子倒下去，翅口被土擦开。
我张嘴去咬它，嘴碰着一条腿，那条腿马上收走。
它松口，退开。
我的前足落在土上，弯处多了个小缺口，我往腹下收，收到一半停住。
爹的木棍碰了桌脚，手指刚扒上盆沿，便被近侍的袖子挡开了。
近侍说：“还没分开胜负，拦什么？金线牙，转过去！”
草棍从盆沿伸下，草毛扫着我的背，像一把竹扫帚。
我伏低，没往壁上爬。
前足已经抓不住，再搭上它的背，也抱不牢。
金线牙从草旁绕来，我把左须往右探，须尖只够扫到头前。
它在外头走，我看见两截足影，一前一后，从眼旁过去。
我挪前足，又挪一下，伤后足留在土里，身子只转过半边。
金线牙又到了右侧，我偏头去看，它没扑，退了一步。
我朝前送出的嘴落了空，土沾满牙边。
上头的衣袖遮住光，又挪开。
传旨内侍说：“草撤高些，看清它们是否接斗，莫把虫压在底下。”
草棍离了背，我把好腿往身下挪，前足拉着土，一小撮土聚到胸前。
金线牙踩着细土绕到短须那头。
伤足在沙里打滑，我转不过身去。
我不跟着它整圈转了，只把头偏着，瞧眼前的脚。
那双脚停住，我的左须贴在地上。
它又动了，近处一粒土碰着前足，我挪开胸口。
它扑过来，牙尖擦着我的头。
我咬下去，没咬住。
它从右边退走，我想追，后足却没抬起，肚皮往土上一磕。
我把前足重新摆开，缺口碰着沙，收了一下。
金线牙的须子探来，我没去咬。
它往左挪，我也挪一小步，它又转到右边，这回我先把嘴偏过去。
脚下的细土颤了一下，一条腿掠过眼前。
我抵住好腿，它的牙张开，我迎着咬过去。
牙尖碰牙尖，滑开了。
它往前顶，我低头，咬住牙根旁的窄皮。
前足按着地，它往右拧，我跟着挪半步，伤足拖过那撮土。
它再拧，我不去抱它，两只前足往下扒，一只滑了，我把另一只抵住。
嘴里那点皮绷紧了。
金线牙往后退，我被拖着向前。
它又退，我松开一点，又咬紧。
黄线偏到旁边，它抽回头，我的牙脱开了。
金线牙退过草尖，长须朝后折去。
近侍喊：“回来！还没碰它，退什么！”
草尖落下，金线牙侧身避开。
爹说：“它不追了……这一回，可让它歇一歇么？”
传旨内侍说：“金线牙退了，第二轮黑促织胜，先将两只隔开。”
草棍插到我们中间，将金线牙拨远。
我合上嘴，朝爹的木棍转，前足往前挪了两下，后足支起一点，又折回盆土里。
爹撑着木棍的手猛地收紧，木棍在桌脚擦了一下。
我朝那响声爬，前足拨开一粒土。
爹的袖子垂在盆外，离我还有一段。
我把后足往身下拖，拖到一半，翅口蹭着干土，我伏下来喘气。
近侍说：“赢了乌头与金线牙，也不过两只贡虫，怎就能比我的铁背将军？”
一片金光挨到盆边，笼条粗得像院里的竹竿，里头横着两根长须。
我抬头，那须尖正搭在笼门上。
近侍拿草敲了敲笼底，笼里响了一声，像指甲刮过干瓦。
近侍说：“瞧这副牙，再瞧这背。这小黑虫连脚都立不住，还能胜它？”
我不看那道金光了，爹的袖口往下落了一点，我朝袖口挪。
案旁有尖细的嗓子低声说：“连赢两轮了，难道还比不过铁背将军？”
近侍说：“我养的虫，我还认不清？若对铁背将军，我仍押铁背将军！”
草棍从我头上移开，上头的人走了几步，衣摆带起的风吹过盆土。
我伏着，嘴开了一点，又合上，左须沾着土，抬起来便往下垂。
爹的声音落下来。
爹说：“小民……能把原盆靠近些么？它认得那只盆。”
我把前足往高处伸，那只盆底下没有土，爹端着时，我能听清他的木棍。
眼前的瓦壁没有粗痕，足尖搭上去，滑了下来。
金笼被移远，案上空出一小块亮。
传旨内侍的脚步又近了，他站定，衣角不再晃。
传旨内侍喊：“有口谕，献虫人成名听着！”
木棍向后挪去，爹的鞋尖也退开，裤脚从桌旁一点点降下。
布料绷住了，他停了一下，才跪下去，我向前扒了两步，看不见他的脸。
传旨内侍说：“皇上押这只黑促织胜，掌管御虫的，以财物押铁背将军。黑促织若胜此局，献虫人成名，给重赏，免除促织差事。”
我伸出去的前足停在土上。
免除促织差事，那往后，差役便再不来拿人打板子了？
爹没有马上出声，桌下的木棍倒了，棍头碰着砖，笃的一响。
爹说：“小民听见了……若胜这一局，往后便不再差小民交虫了？”
传旨内侍说：“口谕如此，须胜下此局。”
我把嘴边的土蹭掉，不是再等谁来，也不是再捉一只了。
伤足还留在原处，我朝金笼那边转头，只转过半边，肚皮便贴住了土。
近侍说：“财物我押下了，换净盆。两只都放明处，莫叫旧土挡着！”
一只新盆落在旁边，案板一颤，震得我前足松开。
盆里没有别的虫味，只有干土和瓦味。
我想站起来，好腿撑住地，伤腿弯着，足尖够不到底。
我往前送了一点，胸口又落下去。
爹的木棍重新立起来，擦着地往案边挪，他的裤腿挨近了，裹伤的布露在外头。
我朝他伸出前足，足尖勾住一块土，土散了。
爹说：“小民……求贵人容它歇一歇，片刻也好……您看它后头那只脚，还能撑得住么？”
他的手扶住旧盆外沿，拇指就在上头，我把头往那边抬，左须够不着。
我再挪，翅边拖住一粒沙，身子偏了，爹的手跟着移过来，没有碰我。
爹说：“不敢误了御前的事……只叫它缓口气，成不成？”
旧盆已经离了案，我脚下的土向一边滑，爹的手留在盆外，被盆沿隔开。
一只手伸下来，手指垫着薄片，从我肚皮底下抄过去，土被推到两旁。
我用前足去抓，薄片上没有粗处。
身子离开了土，前足悬空晃荡，伤足吊在外头，翅口被薄片角擦得发痛。
身子一沉，我已落进新盆的干土里，伤足还压在腹边。
爹的木棍擦地一响。
我抬起头时，旧盆已经被拿走了。
那只金笼移过来碰住盆沿，长须从栏间探出，挡住我头顶的光。
金笼的门，朝着我开了。
8
金笼里滚出一团黑影。
它落在干土上，连盆底都震了一下。那两根长须又粗又硬，比草棍还长，直接扫到我脸前。
它叫铁背将军。
它的背青亮得像块铁皮，肚子足有我两只大。
近侍喊：“撕了它！”
铁背将军一躬身，后腿蹬在干土上，风扑到我脸上，带着一股腥味。
我往左边躲。
伤足拖在干土里，没能拔出来。
它的头壳直直撞上我的身子。我飞了起来，撞在瓦壁上，摔进土堆里，撕破的薄翅折在背后，扎得发疼。
爹在盆外把木棍攥得咯吱响。
爹说：“贵人……认输成不成？”
近侍骂：“御前赌局，哪有认输的道理！”
铁背将军转过身来，六只脚踩进土里，踩出一排深坑。
我撑起两只前足，伤足在后头直打滑。
还能跳回爹的木棍边上去么？
后腿才一用力，伤足一软，身子只往前窜出半寸，又栽进土里。
跳不动了。
铁背将军已经到了跟前。它的两根黑牙比缝衣针还粗，直直朝我脖颈夹下来。
我把头一偏。
咔嚓一声，它的大牙咬空，咬进干土里。
我没有往后退，贴着地皮顺它的下巴往前爬，撕裂的薄翅拖在干土上沾满了沙粒。它个子太高，肚子底下反倒空出来一块。
铁背将军后脚乱蹬，想把身子往下压。
它的肚皮落下来，像一块大石头。
我拼命把头往里钻。它的后爪刮中我坏掉的后足，又刮去一层皮，我没松劲，一口咬在它前腿根上那块没有硬壳护着的薄皮软肉里。
铁背将军疼得跳了起来。
它在盆里乱撞，身子一下下砸在瓦壁上。
我大牙扣紧，两只前足拼命勾住它肚子底下的细毛。只要一松口，它会不会把我踩扁？
爹还在挨打，娘还在借米。
我把头再往硬皮里扎。
爹还能再挨板子么？
铁背将军发了疯一样往盆底砸，把我的背往瓦片上撞。我听见自己身上的薄壳碎了一角，嘴里全是又苦又腥的汁水。
我不松口。
我把牙往它肉里扎进去。
铁背将军的身子抖了一下，那两条粗长的后腿开始蹬动，踢在瓦壁上，声音越来越轻。
它往旁边一歪，六只脚全朝了天。
盆里扬起一阵白灰。
草棍从近侍手里掉在地上。
近侍喊：“这……这不可能！”
铁背将军仰在土里，大肚子朝上鼓着，两根大牙张开，再也合不拢了。
它翻了白肚。
我松开嘴，从它肚子上滑下来。我的伤腿伸不直了，只能用肚皮贴着土，一点一点往前蹭。
草棍没再伸进来。
近侍抖着手，把案上翻倒的金笼捧了起来。
殿角忽然响起一阵琴声，叮咚落下来。我拖着伤足，在干土里跟着拍子转了半圈，好腿在盆底点了两下。
传旨内侍往前走了一步，衣摆掀起一阵风。
传旨内侍喊：“皇上赢了！”
殿里一下子静了。传旨内侍转过头，看着桌案底下的爹。
传旨内侍说：“有口谕，黑促织大胜，御前甚悦。献虫人成名，准免促织差事，赏银二十两，准考补县学。这虫通了灵性，既是原盆送来的，便连盆一并带回家去吧！”
免了差事？往后差役再也不来踢门了么？
爹伏在地上，血顺着裤腿淌，把青砖洇湿了一小块。
爹说：“叩……叩谢皇恩……”
他扔了木棍，膝盖跪着往前爬。
那双手伸进了新盆上方，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薄片重新把我托起来，放回了那个熟悉的旧瓦盆里。盆底还是凉凉的，没有干土，只有一股发霉的瓦味。
爹伸出两只发抖的手，把瓦盆轻轻接了过去。他没有看赏银，把瓦盆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口上。
传旨内侍把装银子的布袋系在爹腰间，又捡起地上的木棍塞进他臂弯里，叫官差套车送我们回村。
一路上，爹坐在颠簸的车板上紧抱着瓦盆，我都贴在冰凉的盆底。到了村口下车，爹的脚步很慢，一脚深，一脚浅。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
回家了。
院外有人喊：“成名免了差役，御赐二十两！”
娘手里的粗瓷碗落了地，啪的一声脆响。娘慌忙迎出来，脚下踩着碎碗片。
娘喊：“真……真免了？”
爹迈进门槛，木棍在门板上磕了一下。
爹说：“免了，往后再不抓去挨板子了。”
娘没去看那袋沉甸甸的银子，只盯着爹怀里的瓦盆。
娘说：“那这只虫呢？贵人没收去？”
爹说：“贵人赏还了，说它有灵性。”
爹把瓦盆放在矮凳上，又解下腰间的银袋子递过去。屋里飘着一股浓浓的药味。
娘攥着几块碎银跑出门。没过多久，邻里帮着把一袋白生生的大米扛进屋放在桌上，娘抱着一摞蓝布包着的新被褥快步迈进门。
床上的被子换成了新的，又软又厚。
我就躺在那床新被子底下。那个我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刚捞出来的湿棉花，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
娘端来一只新瓦罐，药汁在里头咕嘟咕嘟滚着。娘拿小勺舀出药汤，吹凉了，往床上那个我的嘴角送，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淌在枕头上。
娘喊：“儿啊，差事免了，你快睁睁眼啊！”
床上的我一动不动。
爹拖着伤腿挪到床边，坐了下来。他坐在床榻和瓦盆中间，左手摸了摸床上我的手背，右手搭在瓦盆边上。
爹的手指粗粗的，掌心全是老茧。
我想爬上去。
我把头抬起来，两只前足按在瓦壁上，右须断了半截，左须在盆沿扫了扫。伤足拖在后头，像绑了一块大石头，怎么也挪不动。
我前足抠着盆壁上的糙印子，身子往上起了一寸，破开的薄翅擦在盆上，刮下一层碎壳粉。
肚皮底下疼得发麻。
爹转过头，看着盆里，把右手伸进盆来。他的食指落在瓦底，指甲缝里还留着泥印。
爹说：“多亏了你……若是你能把他也换醒，该多好。”
爹不知道我是谁么？
我撑起最后一口气，好腿往下一蹬，身子向前猛地一窜。
我趴上了爹的指尖。
脸旁的短须抖了抖，碰到了他粗硬的指甲肉，爹的手指头暖呼呼的。
娘端了一只小碟子过来，碟底盛着半口米汤，放在我脑袋前。
娘说：“它立不住了，肚皮都瘪了，也喝一口吧。”
米汤里冒出一股甜丝丝的气味。
我张不开嘴。
盆外的光忽然暗了下去，屋里的药味、新米的香味，全都变淡了。
爹把旧布巾浸在温水盆里，水声听着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
我最后蹬了一下伤足。
盆沿彻底黑了，耳朵里只剩下一声极轻的滴水响。
9
粗瓷勺磕在牙关上，当啷一声。
我想把眼睛睁开，眼皮沉得像压着两块湿泥巴，怎么用力也掀不动。嘴里发干，舌头硬邦邦抵在下巴上，吐不出一丝热气。
先漫进鼻子里的是苦味。草根和干树皮熬透了，满嘴满鼻子都是苦气，苦味里头还飘着一层新米甜香。
娘在旁边叹了一口气，勺子又在碗底刮了两下。
娘说：“慢点咽……今日总算咽下去大半勺了！”
有一滴温热药汁落在嘴角上，渗进嘴唇裂口里，苦得发麻。身底下不是干土，身上正盖着一床厚被子。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外头刮着初冬冷风，卷着枯树叶扫过门槛。屋里多了一串脚步声，右脚踩得实，左脚拖得慢，在青砖上一下一下蹭着走。
那是爹的步子。爹把手里一叠青布衣衫放在桌上，发出一阵轻微摩挲声。
娘问：“县学里准了假？”
爹挪了挪板凳坐下：“教谕准了三日，叫我……回来好生守着。”
娘手里的勺子停了，没再碰响药碗。
娘说：“从孩子落井那天算起，整整过去一年零两个月了。”
一年？我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一片空空的黑。
爹在桌边倒了一口温水喝：“他肯咽药，魂就还没散。”
娘问：“明日续药的银钱，还凑手么？”
爹说：“尽够的……赏银还在怀里布包里沉着，明日再去抓两剂，只管捡好药煎！”
皇上的赏银真的送到了家里，爹免了差事，考补进了县学，穿上了秀才的青布衫。娘在床边替我掖了掖被角，手掌按在我心窝上，热烘烘的。
娘问：“今日从县学回来……路上可碰见衙门里当差的人了？”
爹在桌边顿了一下：“巡抚衙门下了明文，连每年的丁粮都减了，差役见了我也得喊一声相公，谁还敢来要虫？”
门板上再听不见差役踢门的响动，爹也不用再去衙门挨板子了。
我想喊一声爹，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滚烫细沙，连气都喘不匀。我想告诉他们，那只咬死铁背将军的小黑虫不是外头捡来的，那是我。可手指和脚趾都冷冰冰的，像在井底下冻僵了，半点不听使唤。
爹拄着拐棍站起来，拖着残腿慢慢往床边挪，木棍在青砖上笃的一声磕响。娘站起身，把那只粗瓷药碗递出去。
娘说：“你来喂他两口，我去灶房看米汤！”
爹接过了粗瓷药碗。床板轻轻晃了一下，爹坐在了我的枕头边上。汤匙在碗里舀起一勺药汁，耳边响起极轻的呼呼吹气声，苦药热气扑在我的鼻尖上。爹弯下腰，挪着步子把身子凑近床头，汤匙小心地贴向我的下唇。
爹说：“儿啊……喝口药……”
被子底下，我把浑身的劲全往右手食指上逼。
动一下，就动一下指尖。
手指头像是生了锈。我使劲把胳膊往外抽，指甲在粗布单子上划过，蹭出一道沙沙细响。一下，又一下。被角被我顶开一条缝，外头冷气灌进来，激得我手背起了一层小疙瘩。
爹舀着药汤的手停在半空。
我咬紧后槽牙，食指朝前用力一弹，指甲盖正正撞在粗瓷药碗厚底上。
当啷！
声音很轻，却脆生生的。药汤晃了一下，溅出两滴在我的手背上，温热地淌开，勺子落回碗里。
娘从灶房跑进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浸了温水的湿布巾，布鞋踩在青砖上，啪嗒啪嗒响得急。
娘喊：“他手动了？！”
爹没有回头，两只手端着药碗，身子往前压得极低，胡茬擦过我的下巴，扎得肉皮发痒。
爹问：“儿啊……你听得见爹叫你么？”
听得见，爹拖着拐棍挪步的响动，我每一声都记在耳朵里。我使劲眨了一下眼皮，沉甸甸的眼缝被我硬挤开一条口子，白晃晃的冬日亮光照进来，扎得眼珠子酸胀发疼。两道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窝里，凉洼洼的。
我把眼睛完全睁开了。
屋顶上的椽子还是旧的，有一根被烟熏得黑黢黢。身下垫着厚软棉絮，蓝布被面干干净净，闻着有一股新晒透的太阳味。桌上整整齐齐叠着一套青布衫，领口镶着白边，那是县学里秀才穿的衣裳。桌角搁着满满半布袋大米，袋口敞着，露出白花花的米粒。差役没有再来，我们家有米了。
我把头朝床边歪过去。床脚矮凳上摆着那个旧瓦盆，盆底下还压着那张画的一角，露出一截墨画的树桩子。盆沿上没有泥，盆底也没有干土，那里头空空荡荡的，两根断掉的触须没有了，裂开的黑壳也没有了。屋里很静，再没有细细的虫叫声。
爹想站起身，左腿却一软，膝头打了个晃。他慌忙伸出右手，一把按在床沿硬木上，手背上的筋鼓得老高，左腿膝头还在微微发颤。
娘把手里的温布巾递过来，轻轻敷在我的嘴唇上。温水渗进嘴唇干裂的口子里，把那层结了一年的硬皮泡软了。娘没有哭，只是一只手抓着我的脚踝，手心里全是老茧。
娘问：“想不想喝口水？”
我摇了摇头。
爹把药碗搁在床头小木柜上，撑着木棍转过身来，低着头看我，眼睛直勾勾盯着我的脸。他没去瞧桌上的布包，也没低头看那只空瓦盆，只伸出粗糙的右手，掌心贴在我的额头上，像以前那样替我试着热度。
爹问：“摔着井底哪块石头了，身上疼不疼？”
我不怕他了。脑袋顺着他的手轻轻挨过去，我不再躲，把蜷了一年多的右手伸出来，攥紧爹的一根粗指头。
喉咙里像有火在烧，沙子磨得嗓子眼发紧。我把气吸进胸口里，定定看着爹的脸，清清楚楚喊出第一句话：
“爹，我替你打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