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许峥第三次提起顾棠的时候，正在给儿子剥虾。
「她下个月就走。」
他低着头，挑掉虾线，在纸巾上擦了擦指尖。
「第一站去秘鲁，后面去哪儿还没定。她说签证一下来就出发，钱花完了再回来找工作。」
我抬眼看他。
「你很羡慕？」
许峥的手顿了一下。
「有一点。」
「羡慕她年轻？」
「不是。」他把虾肉放进儿子碗里，「羡慕她想走就能走。」
七岁的女儿咬着筷子，忽然抬头。
「爸爸也想走吗？」
许峥愣了愣，伸手揉她的头发。
「爸爸能走哪儿去？」
「爸爸有家。」女儿替他回答，「那你就不能像顾阿姨一样，想走就走呀。」
他没有接话。
四岁的儿子还在催第二只虾，许峥低头继续剥。碗里落下一小块虾壳，他捡出来，放到手边的骨碟里。
刚才那句话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可这个月，他已经第三次在家里提起顾棠。
第一次，说她用两个月的工资买了一张单程机票；第二次，说她拒绝了研发部副主管的位置。
这一次，他说羡慕。
许峥以前也会羡慕人。羡慕谁家的厨师刀工好，谁家的店选址准，连人家种出一盆好薄荷，他都惦记过。
我第一次听他说，羡慕一个人没有牵挂。
2
孩子睡着后，我从浴室出来，许峥正靠在床头看手机。
我擦着头发问他：「你喜欢顾棠吗？」
他的手停在屏幕上。
「什么？」
「你最近总提她。」
「梁书宁，你想到哪儿去了？」他皱起眉，「她是研发部的人，我提两句怎么了？」
「你手下十四个人，另外十三个，我一个月也听不到你提一次。」
许峥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过了片刻，揉了揉眉心。
「我只是觉得，她活得挺轻松。想辞职就辞职，觉得一个地方没意思了，换个城市重新开始。不用考虑孩子、员工，不用想年底还要开几家店。」
我从镜子里看他。
「所以你羡慕的，是她没有这个家？」
「我没这么说。」
「听起来差不多。」
「差很多。」他坐直了些，「书宁，我说累，不是说有你们不好。」
我没有立刻接话。
我们结婚八年，认识十二年。他什么时候真的生气，什么时候只是不愿意再往下说，我通常分得出来。
第一家店倒闭时，许峥二十七岁，欠了供应商一百多万。卷帘门放下去，他还在门口站着，手里攥着那串已经用不上的钥匙。
所有人都劝我别再跟他耗。
我陪他卖了车，退掉租的两室一厅，搬进城西一间四十平方米的旧房子。白天我去上班，晚上回来，桌上铺满欠款单和进货账。
第二家店开业头三个月，我们请不起洗碗工，两个人轮流洗到凌晨一点。冬天热水不够，手指泡得发白，关灯前还要核一遍第二天买菜的钱。
那时候，他总说，等这家店站稳了，我们就能喘口气。
后来店站稳了，他想开分店，再后来是第五家、第十家。
如今集团有十五家门店，我们有两个孩子、两套房子，双方父母也还算康健。我一直以为，这些是我们一点点攒下来的好日子。
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许峥，你累了，可以跟我说。但别借着一个二十五岁的未婚女孩，反复想象另一种生活。她是你的员工，你们之间得有边界。」
他看着我：「你想让我辞退她？」
「她工作没问题，为什么辞退她？我说的是你。少聊那些和工作无关的事，也别再拿她跟自己的生活比。」
许峥沉默了一会儿，想笑着把话带过去。
「你现在吃醋都这么讲道理了？」
我没有笑，他的神情也慢慢认真起来。
「行。以后除了工作，不聊别的。」
他说完伸手来拉我，我避开，起身去拿吹风机。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我真没对她有什么。」
「那就把分寸守好。」
吹风机响起来的时候，我看见镜子里的他又靠回床头。
其实我相信他。顾棠和他没有暧昧，他说起她时，也不像说起一个喜欢的人。
可这反而让我不安。我还不知道，他真正想离开的是什么。
3
三天后，顾棠递了辞呈。
许峥那晚回来得早。我正在厨房切水果，他从身后抱住我，带着一点试探说：「这回你放心了？」
我侧过脸：「什么？」
「顾棠辞职了。」
「这是她原本的计划，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的手松开了些。
「不是我让她走的。她准备很久了。」
「我知道。你前几次提她，我都听着呢。」
苹果切到一半，刀刃抵着砧板。许峥站了一会儿，出去换了衣服。
第二天，研发部给顾棠办了个简单的送别聚餐。晚上许峥回来，又提起她。
公司想赞助她一部分旅费，作为交换，让她沿途考察当地餐饮市场，旅行结束后交一份报告。
「谁提的？」
他停了一下：「我。」
见我没说话，他又解释：「走公司的项目，不是私人给钱。」
「她答应了？」
「没有。」
许峥拉开椅子坐下，语气有些复杂。
「她说，就是不想干活了才辞职。拿了公司的钱，走到哪儿都记着要交作业，那还算什么旅行。」
说完，他笑了一声：「现在的年轻人。」
我倒有些理解顾棠。她把机票和路费攒够，连回来以后可能找不到工作都想过了，没有给自己留一份必须向谁交差的任务。
一周后，顾棠交接完项目，退出公司群，出发去了机场。
她发的第一条朋友圈，是一杯贵得离谱的咖啡，配文抱怨自己还没出国，预算就少了一截。
没有许峥，也没有什么欲言又止的告别。
她就这样离开了公司，也退出了我们的日常。
我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
4
顾棠离开的第二周，许峥回家比以前早了。
六点半，有时候六点。他陪女儿做数学题，给儿子洗澡，周末一家四口去郊区吃饭，连结婚纪念日的餐厅都提前订好了。
有一晚，我收拾完厨房，看见他蹲在浴室里给儿子冲头发。小家伙躲着水，他拿毛巾挡在孩子眼睛上，耐心地哄。
我站了一会儿，心里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可等孩子睡了，他总是很安静。
以前试出一道新菜，哪怕半夜，他也要端到床边让我尝。我骂他神经病，他就蹲在那里说，最后一口，尝完就走。
现在研发部门送来的菜品报告摊在餐桌上，他翻两页便合起来。有时电视开着，他坐在沙发上，却没看屏幕。
周六上午，我正替女儿找舞蹈鞋，他忽然问：「这两天有事吗？」
「怎么了？」
「想自己出去住一晚。」
我手里的鞋带停了一下。
「去哪儿？」
「找个近点的地方。就想一个人待待。」
我看了他几秒：「好。」
许峥反而愣住了：「你答应？」
「这周末我带孩子。你要是晚回来，提前说一声。」
当天中午，他自己开车走了，没带助理，也没让司机跟着。
第二天下午，他从一家山边民宿打来视频。窗外有一小片竹林，女儿趴在屏幕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晚饭前。」
视频快结束时，我接过手机。
「今天干什么了？」
「睡觉，走路。山上有条小路，没人。」
他说完笑了笑，肩膀松松地靠着椅背。那种不用急着做下一件事的样子，我已经很久没在他身上见过。
「书宁，其实一个人待两天，也挺好的。」
我看着他身后的竹林。
「那就好。路上慢点开。」
5
许峥带了两份小礼物回来，给我买了一盒当地的茶。
那晚他陪儿子搭积木，女儿拿着新买的木头小鸟，缠着他问山上有没有真的鸟。
我把茶收进柜子，没有问他，这两天有没有想我们。
出去散散心，本来就是我答应的事。他回来比走之前高兴，我也愿意相信，休息能让他缓过来。
直到半个月后的经营会议。
临近六月底，我们要复盘第二季度的门店调整，研发、供应链和品牌部门都在。
邵哲负责日常运营，是跟我们一起从第二家店做起来的人。工作表投上屏幕，讲到下半年的研发排期，他忽然转头问我：
「对了，许峥那六个月要真定了，研发中心你准备让周晋接，还是我先兼着？」
我翻资料的手停了。
「什么六个月？」
邵哲看向许峥，手里的笔也不动了。
「海外客座啊。去年那个项目，今年又发邀请了。不是说先把名额留着吗？」
许峥坐在我右手边，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
几个人交换了眼神，会议室里只剩投影机的声音。
我想起饭桌上那只剥了一半的虾，想起他说，羡慕她想走就能走。
他也有一个可以走的地方。
只是这件事，邵哲知道，研发部门知道，坐在他身边的我却不知道。
「六个月。」我转头看他，「你准备什么时候跟我说？」
6
许峥终于抬眼。
「还没定。」
「所以确实有这件事。」
「只是一个客座项目。」
「多久？」
「半年。」
「什么时候开始？」
「九月底。」
已经六月底了，离他可能离开的日子，不过三个月。
「去年也邀请过你？」
「嗯。」
「前年呢？」
「也有。」
「前两次为什么拒绝？」
许峥抿着唇：「那时候没想去。」
邵哲轻咳了一声：「要不今天先到这儿？」
我合上资料，点了点头。
大家陆续离开。邵哲最后一个走，关门前看向我，似乎想解释。我摇了摇头，这事怪不到他。
门关上后，我才问：「邀请什么时候来的？」
「上个月中旬。」
那时顾棠还没辞职，他已经开始在家里提她。
「名额是谁让留的？」
许峥看了我一眼：「我只是让对方先别排别人，还没答应。」
「你可以没决定，也可以犹豫。可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知道事情多。孩子、公司，都得安排，所以才一直没定。」
「你觉得等你定下来，再通知我就行？」
「我没这个意思。」他抬手松了松领口，「书宁，我就是想先想清楚。」
我望着他，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他可以独自考虑要不要走，考虑多久，考虑对方给他的条件。我却要等他想清楚了，才能开始考虑自己的日子怎么过。
「那你现在最舍不得的是什么？」我问，「是怕我一个人忙不过来，还是怕错过这次机会？」
他把手放回桌面，没有回答。
7
回家路上，我们几乎没说话。
晚上孩子睡了，许峥坐在阳台上。我倒了杯水，走过去问他：「到底为什么想去？」
「想出去看看。」
「你每年都出去。考察、开店、参加论坛，国外也没少去。」
他低头看着楼下停着的车。
「这不一样。去了那边，我只需要做菜。菜单不归我定，人也不用我招，做好手上的事就行。」
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晾着的小校服轻轻碰了下窗框。
「不用管门店，不用开会。孩子学校的活动、爸妈的检查，也不用每天惦记着。」
我等了一会儿：「还有我。」
许峥抬起头。
「去了以后，也不用管我。」
「我没有想摆脱你们。」
「可你刚刚说的，每一件都是我们的生活。」
他靠回椅背，手掌按着眼睛，声音闷下来。
「我知道。第一家店倒了，要还钱；第二家店开起来，怕再倒。后来店越来越多，又结婚，有孩子。每天睁眼，好像都有人等着我拿主意。」
我没有催。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
「我有时候就想，要是有一段时间，我不用当老板，不用当爸爸……」
他停住了。
「也不用当丈夫。」我替他说完。
许峥看着我，最后点了一下头。
杯里的水已经凉了。我握着杯子，忽然想起他在民宿里那副松快的样子。
原来那不只是两天没工作。
「所以你羡慕顾棠。」
「我知道不该拿她跟自己比。」他的声音很低，「可我就是会想。」
这一次，他没有用一句累了把话挡回去。
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那就先试一个月。」
许峥猛地看向我。
「你说什么？」
「先别急着答应海外项目。你一个人生活一个月，再想想到底要什么。」
8
许峥盯着我看了很久。
「怎么试？」
「不住家里，公司的日常先交出去，孩子这边也不用你来回接送。你自己做饭、出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那孩子呢？」
「想他们就视频。」
「公司？」
「我和邵哲先撑一个月。实在处理不了的，再找你。」
「爸妈那边……」
「真有事，我会联系你。」
这些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怔了一下。
原来他问的每一件事，我都可以马上给出答复。甚至不用翻日历，不用先想谁能搭把手。
许峥也没再问下去。
「书宁，你这样，像在等着看我会不会想家。」
我没有否认。
「是，我想知道。你总说想出去，可你还没真正一个人过过这样的日子。我也想看看，你不在的时候，我会怎么样。」
他垂下眼，看着我手里的水杯。
「一个月以后，我们再谈。如果只是太累，就把工作和家里的事重新分一分；如果你还是想去海外，也别再瞒着我考虑。」
许峥问：「你会不会后悔让我试？」
「不知道。」
我说完，才发现自己也怕听到一个不想要的答案。
第二天，他就让助理在邻市找了短租公寓。
我看见地址时，半天没说话。他把照片放大，给我看窗边的灶台，说附近还有菜市场。
我原以为，他至少会再犹豫几天。
9
七月的第一个周一，许峥搬去了邻市，只带了一个行李箱。
临走前几天，他跟邵哲交接了工作，陪女儿去了一趟游泳馆，还检查了家里两台空调的滤网。
我们告诉孩子，爸爸要去外地学做菜，一个月后回来。
女儿知夏在他的箱子里塞了一张画，儿子不懂一个月有多久，吃完早饭，仍扒着他的腿问：「晚上吃什么？」
许峥蹲下来，替他擦掉嘴角的奶渍。
「爸爸今晚不回来，跟妈妈吃。」
「明天呢？」
「明天也不回来。晚上给你打视频，好不好？」
儿子想了想，点头，又跑去拿他的积木。
许峥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有事给我打电话。孩子发烧之类的，别自己扛。」
「知道。」
他看着我，像还有话要说，最后只伸手抱了我一下。
门关上，我把他落在鞋柜上的停车卡收进抽屉。厨房还有两个碗没洗，儿子在客厅叫我看他搭的高楼。
并没有多少空闲留给我难受。
第一周，许峥每天晚上都跟孩子视频。听女儿讲暑假作业，看儿子拿着积木乱跑，结束时，也会问我一句累不累。
我通常说，还好。
第二周，视频的时间仍然固定，和我说的话却少了。有时候我正在洗澡，等出来，平板已经被知夏放回桌上。
我拿起来看一眼，没有新消息，就去给儿子擦头发。
第三周，我在朋友圈看见邵哲转的一张照片。
许峥站在菜市场里，穿着最普通的白T恤，手里拎着一袋辣椒，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我点开照片看了很久。旁边有人骑车经过，车轮都拍虚了，他大概连这张照片怎么拍下来的都没留意。
当天晚上，女儿聊完，把平板递给我。
「爸爸找你。」
许峥坐在路边小摊，面前一碗面，身后有人拿着锅铲大声招呼客人。
「这么晚还没吃饭？」
「刚忙完。」
「忙什么？」
「跟这边一个小馆子的老板学了几天。前两天嫌我碍事，今天才肯让我碰他的灶。」
他说着，把镜头转过去，给我看隔壁那间门脸很小的店。
「许总还有被人嫌弃的一天。」
「别叫许总。」他笑起来，「这边没人这么叫我，听着舒服。」
我也笑了，笑完，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
「开心吗？」
他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认真地答：「挺开心的。」
我点点头，让他先吃饭。挂断后，屏幕里映出我自己的脸，嘴角那点笑已经没了。
离约定的归期只剩两天时，他又给我打来电话。
「书宁，想跟你商量件事。原本说好住满一个月就回来，能不能再晚一个星期？」
「怎么了？」
「那家店的老板下周要做一桌席，让我留下来帮忙。我想跟着做完。」
我看着他。他晒黑了，头发也比走时长了一截，桌边摆着翻开的笔记本，纸上有几块油渍。
他在认真地过一种不用我参与的生活。
我本来就知道会有这种可能。可当他说再留一个星期，我才承认，自己一直偷偷盼着他先说想回来。
「可以。」
许峥松了口气：「谢谢。」
结婚八年，他第一次因为晚回家一个星期，对我说谢谢。
10
许峥最终在外面待了三十八天。
回来那晚，两个孩子扑到门口。他的箱子还没放稳，儿子已经爬到他身上，知夏举着那张画，问爸爸有没有每天看。
他一边答，一边挨个亲他们，脸上都是笑。
我替他把行李箱推进来，站在客厅看了一会儿。
他想念孩子，这一点没有假。晚上他做饭，儿子跟进厨房，抱着一根没削皮的黄瓜不肯走。知夏把这一个多月的暑假作业摊在餐桌上，非要让他检查。
家里一下子热闹了。
我甚至想，也许今晚就这样过去，什么都不用谈。
孩子睡后，我在厨房收拾杯子，许峥走了进来。
「书宁，那个海外项目……」
我的手停在柜门上。
「决定了？」
「我想去。」
「还是半年？」
「嗯。」
我把杯子放好，问：「日期确定了？」
「九月底开始。」
「现在已经八月了，还有一个多月。」
「我知道，来得及交接。」
我关上柜门，转身看他。
他站得很直，既没有回避我的目光，也没有拿一句累了来搪塞。
「这段时间我想清楚了。我还是喜欢做菜，不是饭店，也不是集团，就是做菜。我想去那里，试试只做这一件事。」
他看着我，声音低下来。
「书宁，我想要这半年。」
我手上还沾着水，慢慢在围裙上擦干。
11
我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
「那就把事情一件件说清楚。」
许峥跟着坐下，神情松了一点。
「研发中心谁管？」
「周晋可以。」
「他下个月接新店研发，你忘了？」
他顿住：「那让邵哲先兼一部分。」
「邵哲手上十三家店的运营排期都满了，再加研发，你准备让他先停哪一项？」
「可以重新招人。」
「一个多月，招到能接你全部工作的负责人，还要完成交接？」
许峥皱了皱眉，似乎嫌我把这件事说得太难。
「工作总能调整。」
「好，先放一边。知夏九月开学，你答应她，今年运动会一定到。」
「我可以飞回来。」
「请得下假吗？活动日期没定，往返要多少时间，你问过对方没有？」
他没有回答。
我拿出手机，翻开日历。
「儿子九月转园，最近又开始晚上找你。你爸年底复查，你妈的膝盖手术准备放在秋天。这些事情，也都要人。」
日历上有一排不同颜色的小点。以前我只看当天，谁有空谁去，过去了就划掉，从没把半年摊在一张桌子上。
许峥拿过手机看了一会儿。
「我妈那边请护工。孩子接送，可以让司机帮忙。我爸复查提前约好时间，我尽量回来。」
「护工谁找？孩子不肯跟司机走的时候，谁去接？医院临时换了预约，谁再协调？」
他把手机放回我面前。
「这些我也能在走之前安排。」
「那就请你列清楚，别只告诉我能安排。」
许峥揉了揉眉心：「书宁，我知道你会辛苦。我又不是失联，真有事肯定回来。」
「你不在的时候，不是只有急事。」我看着他，「还有每天晚上八点的作业，周五的游泳课，老人说腿疼但又不肯去医院。都没到非找你不可的地步，可都要有人管。」
冰箱轻轻响了一声。
他坐在那里，脸色渐渐沉下来。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想让我去？」
「我想知道，你打算拿什么换这半年。不能只说一句来得及，再让我去想办法。」
12
许峥过了半天才开口。
「这些年，我没有不管家。」
「我知道。」
「孩子出生，你坐月子，我停了两个多月的工作。你做品牌升级那半年，孩子几乎都是我接。爸第一次住院，我也陪了七天。」
他说的都对。
儿子刚出生那阵，我半夜听见哭声，睁开眼，许峥已经抱着孩子在屋里走。品牌升级时，我常忙到很晚，回家看见玄关两双小鞋摆得整整齐齐，就知道他把人接回来了。
我不能为了眼下的难过，把这些都抹掉。
「我没说你以前没做。」
「可我现在想要半年，怎么就像犯了多大的错？」
他的声音压着，怕吵醒孩子。
「我三十六了。从二十四岁认识你，到现在十二年。前几年忙着活下去，后来忙着开店，再后来有了家。我没有后悔，但也不能一辈子都只这么过吧？」
我看着他，没有接话。
「第一家店倒了，你陪我；后来还债，重新开店，你一直在。我都记得。」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可那些事已经过去了。」
我抬起头。
「书宁，我不想因为我们一起吃过苦，就一辈子不能做让你不高兴的选择。」
餐桌上有一块没擦干净的水渍。我伸手去抹，手掌擦过去，又留下一点湿痕。
「你觉得，我在拿以前的事绑着你？」
「不是绑着。」许峥闭了闭眼，「你每次提那间房子，提凌晨一点洗盘子，我都知道你舍不得。可有时候，我听着会觉得，我好像连说一句现在不开心，都对不起过去那些年。」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说。
我以前以为，讲起那些日子，我们至少是在想同一件事。
原来他有时已经不愿意听了。
「我提以前，是因为那时候你什么都肯跟我商量。」
「现在也在商量。」
「你先留了名额，想好了要去，再来问我同不同意。」
他抿住嘴，目光落到桌边。
我没再争。再往下说，我们大概还会重复刚才的每一句话。
13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分房睡。
许峥拿了枕头去客房，带门时很轻。我躺到天亮，听见隔壁开门，又听见厨房微波炉响。
第二天早上，出门前，他替儿子把牛奶温好，还往杯子旁边放了一根吸管。
「晚上公司周年活动，我六点回来接你们。」
我点头。他站了一会儿，见我没别的话，才拿起车钥匙。
如果只看这些小事，谁也不会觉得我们出了什么问题。
晚上，集团包了酒店的宴会厅。两个孩子跟着来了，知夏坐在我身边，儿子拿着小勺，一心盯着桌上的甜品。
第一家店留下来的几位老员工也到了。有人喝多了，端着酒杯感慨：「当年连空调都舍不得开，后来重新开店，许总和梁总还在后厨洗盘子。谁能想到今天十五家店啊。」
周围的人笑，我也跟着笑。
有人起哄让许峥说两句。他推不过，接了话筒站起来。
「没什么好讲的，运气好。」
下面有人喊：「你这叫运气，我们还活不活了？」
许峥也笑，最后目光落到我身上。
「真要说最该感谢谁，还是书宁。」
大厅渐渐安静下来。
他讲第一家店倒闭时，自己坐在门口不肯走，是我把钥匙从他手里拿过来。讲我们住过的旧房子，下雨得拿盆接水，盆不够了，就把锅也摆上。
讲第二家店重新开业，我站在门口发优惠券，晚上回去，手臂晒得一碰就疼。
这些事，我从前听他讲，心里总会软一下。
这晚我只想起几个小时前，他在餐桌边说，那些事已经过去了。
他说那句话时是真心的，现在拿着话筒感谢我，也是真心的。我听得出来，反而不知道该把哪一句放在心上。
许峥最后说：「这些年，公司有她，我放心。两个孩子有她，我也放心。家里有她，我最放心。」
掌声响起来。
旁边的人碰了碰我的肩：「书宁，许峥这辈子真离不开你。」
我看着台上的他，手指停在杯沿。
他当然放心。他不在的那三十八天，每次问起我，我都只说，还好。
我也从来没让他看见，那句还好后面到底有多少事。
14
回家时，两个孩子都在后排睡着了。
许峥开车，我看着窗外，一盏盏路灯从玻璃上滑过去。
快到家时，他低声问：「还在生气？」
「没生气。」
「今天那些话，不是故意说给你听的。」
我转过头：「哪些？」
「感谢你。我是真心的。」
「我知道。」
他握着方向盘，像还在等我说什么。我把头转了回去。
我相信他感谢我，也相信他对这个家有感情。但这两样，已经不能替我们解决眼下的事。
到楼下，许峥抱起儿子，我牵着睡眼惺忪的知夏。她被晚风吹醒，走得很慢。
从车库往电梯厅上楼时，她忽然问：「妈妈，爸爸是不是要去很远的地方工作？」
我脚步顿了一下：「可能。」
「六个月吗？」
「谁告诉你的？」
「今天邵叔叔跟爸爸说话，我听到了。」
她掰着手指，算到第六根，仰头问我：「六个月是不是很久？」
「有一点。」
「爸爸为什么想去？」
许峥抱着儿子，走在前面，已经到了转角。我看着他的背影，只能告诉她：「因为爸爸有很想做的事情。」
知夏点点头，又走了两步。
「那妈妈呢？」
「什么？」
「爸爸有想去的地方，妈妈想去哪儿？」
楼梯间的灯亮起来。她牵着我的手，等一个答案。
我却一句话都答不出来。
15
那晚，我很久没睡。
许峥仍在客房。孩子睡熟后，我坐到餐桌前，打开电脑。
新店排期，研发调整，知夏下学期的课程，儿子转园的手续，还有双方父母下半年的体检安排。
我把许峥平时做的事单独列出来，再往后填，他离开以后，可以找谁接。
有几项我连想都没想，手指已经敲下自己的名字。
从前这些事散在每天：学校群发来通知，店里临时缺人，老人打电话说挂到了号。我们谁有空谁处理，忙完也不会坐下来算一遍。
许峥不在的一个多月，我照旧这么过。只是等到晚上，准备问他一句什么，又想起是我说的，小事不用打电话。
孩子发烧不算小事，可退烧以后，谁去补一节课、洗一床被子，好像又都不值得提。
表格越拉越长。
凌晨一点，许峥出来喝水，看见我还坐着，皱了皱眉。
「怎么还不睡？」
「看看你出国以后，有哪些事得换人做。」
他走到我身后，俯下身看屏幕。
公司、孩子、老人，后面一栏是联系人。我刚填过的一排名字里，大部分是梁书宁。
许峥看了几秒：「不用全压在你身上。」
「我知道。」
我把光标移到自己的名字上，删掉了其中一个。
「我准备重新分。你的事，我能帮忙，但不能替你默认下来。」
他伸手搭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我合上电脑：「天亮再说吧。」
回房前，我看了一眼客房的门。过去我们争执，往往到这里，我就会找一句软话，让彼此有台阶下。
这次我实在找不出来了。
16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邵哲办公室。
他正对着排班表打电话，看见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我等他挂断，把电脑转过去。
「想重新分一下工作。」
邵哲扫了一眼：「许峥真决定走？」
「他想去。」
「那研发麻烦，周晋一个人接不下来。」
「我知道，我也不准备接。」
他抬头看我。
我把几项工作圈出来：「面向外部招负责人，但不能指望一个多月就把合适的人找到。人没到之前，先把新品审批改成三人制，日常研发由现有团队分组负责。」
「新店的排期呢？」
「先保眼下已经定下来的两家，后面的测试往后挪。他原来直接对接的供应商，分给区域负责人，列清楚权限，出了问题按制度处理。」
邵哲拉近电脑，逐条看了一遍。
「这就得把他手里的权也分出去，不是只把活接过来。」
「所以要正式开会定。公司不能一直靠我们两个人，谁走了就等另一个顶上。」
他拿起笔，在一项后面写了个名字。
「这项可以让老陈试试。我回头跟人事碰一下，招人的事一起走。」
我们核完几条，他忽然说：「其实早该这么改了。」
「以前总觉得，自己做了快一点。」
「是你们俩谁多做一点、少做一点，都没人真算。」
我没有反驳。
邵哲翻到后面，看见我单独列的岗位职责，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还有，公司归公司。以后不管家里怎么样，你的股份、职位，该怎么写就怎么写，别混在一句共同创业里。」
我抬眼：「你觉得我们会离婚？」
「我不知道。」他把文件推回来，「但你今天来，不像只是替他安排半年假。」
我低头收起电脑，没再接这句话。
17
下午，我重新排了两个孩子的时间。
知夏周三舞蹈，周五游泳，儿子九月转园。学校和幼儿园的联系人，我都重新核过一遍，再把需要许峥处理的部分发给他。
电话很快打过来。
「游泳课为什么写暂停？」
「只暂停周五这个时段。以前是你接，我下班赶不过去，正在问能不能换到周日。」
「可以让司机。」
「她不愿意单独跟司机去泳池。教练说可以先试听周日的班，我准备带她试试。」
「那周六呢？」
「周六我去门店，你知道的。」
许峥安静下来。我把表格往下翻。
「你妈手术的护工，我让她先看资料，挑好了你去面谈。费用按我们商量的，各出一半。你爸复查，如果你回不来，先跟你哥确认时间，别到了那天才找人。」
「我会跟他说。」
「公司那边，我和邵哲列了调整方案，开会时你也得在。有些事要你自己交出去。」
他听完，过了几秒才说：「书宁，你没必要分得这么清楚。」
「以前没列出来，不等于没人做。你要走半年，总要知道交给了谁。」
「我不是说不安排。只是你这样，我觉得……」
他没往下说，又问：「你还在生气？」
我往椅背上靠了靠。
「许峥，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只要你想走，我最后都会答应？」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知道你会理解。」
窗外有人按了一声喇叭，我闭了闭眼。
第一家店倒闭时，他说再试一次，我理解。忙得几个月不着家，我理解。错过知夏第一次幼儿园表演，他赶回来时，手里还拎着从外地带的小蛋糕，我也说没关系。
我不后悔那些体谅。可现在，他连问都不用问，就能先替我答了。
「晚上回来谈吧。」我说。
18
许峥回来后，把车钥匙放在玄关，直接走到客厅。
「我们谈谈。」
我正好也在等他。
桌上放着两份东西，一份是公司职权调整的草案，另一份，是我下午咨询律师后整理的财产清单。
他拉开椅子，目光落在第二份文件上。
「你列这个干什么？」
「把我们名下的东西先弄清楚。」
许峥抬头看我，神色变了。
我把文件往他面前推了推。
「海外项目，你自己决定。但我想先分居，离婚协议也可以开始准备了。」
他盯着我，好半天没说话。
「梁书宁，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就因为我想出去半年？」
「不是只因为半年。」
这句话说出来，我才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镇定。手指抵着纸边，一直在微微发抖。
顾棠走了，他没有出轨，也没有说过不要这个家。可我并不觉得，只有等到那些事发生，才有资格承认我们之间出了问题。
「你想走，最先告诉的是项目方，后来是邵哲。你觉得等我知道了，把公司的工作分下去，请个护工，多打几个视频，总能安排好。」
许峥拧着眉，想开口，我抬手止住了他。
「我不是说这些办法没用。可在这些办法里，你已经替我定好了位置。孩子主要跟着我，家里的电话先找我，别人临时来不了，也是我补上。」
「我没有让你一个人扛。」
「你没说，可你想过我也可能不愿意留在原地吗？」
他看着我，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了。
19
「你也可以做想做的事。」他说。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都行。等我回来——」
他停住了。
我没有笑，也没有逼他把话说完。
「你看，你自己也知道。在孩子有人接、老人有人照顾、公司转得动以后，我才能安排自己。」
「我可以提前都安排好。」
「那是现在，我把表格放到你面前，你才开始逐项去想。可你留名额时，已经是五月了。」
许峥的手按在那份清单上，纸被压出一道折痕。
「你觉得我自私。」
「我也有私心。」我说，「让你出去那一个月，我盼着你回来告诉我，还是家里好。我没说，可我确实盼过。」
他望着我，目光动了一下。
「后来我想，你在外面开心，不该算你的错。可我不开心，也不该再只靠我自己忍过去。」
许峥忽然站起来。
「那我不去。那个项目，我现在就回绝。」
他拿出手机，低头找联系人。我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先别打。」
「为什么？」他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你不是因为我想走才要离婚吗？那我不走，行不行？」
我看着他，慢慢松开手。
他一个人出去三十八天，才确认自己想要什么。现在我说离婚，他立刻又准备放弃。
我知道他舍不得这个家。正因如此，这一刻我更难过。
「你为了留下我，把项目拒了。往后你再觉得累，会不会又想，是因为我，你才没有去成？」
许峥张了张嘴，没能马上回答。
「我不想再等到那一天，听你说，我们不能永远活在以前。」
他握着手机，站在桌边。
我问：「你想要那半年，也想回来以后，什么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对吗？」
20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许峥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忽然问：「如果我去了，你真的不会等我？」
我眼眶一下热了。
说了这么久，他还是想先问清楚，回来的时候，我还在不在。
「许峥，你是不是一直没想过，我也会离开？」
他的喉结动了动。
我把手收回膝上，等他回答。
十二年里，我陪他关掉第一家店，陪他还债，重新开业。后来结婚，有了孩子，公司的门店一年年增加。
谁要出差，谁要加班，谁家里有事，我们就把日子挪一挪。挪到最后，凡是还找不到人的事，总会有人说，问问书宁。
我也习惯了把它们接住。
许峥出门前知道我会检查孩子的书包，凌晨门店来电话，知道我不会关机。他在外地说上一句路上堵，饭就会替他留在锅里。
这些小事，我们从来没有约定过，后来却都成了理所当然。
我知道，他想象过半年后的样子。飞机落地，我去接他，孩子扑过来叫爸爸。公司有他的办公室，玄关有他的拖鞋，冰箱里有他习惯喝的水。
我原本也盼着这样的日子。
可这次一想到，还要独自把每一天过好，等着他回来继续，我先觉得累了。
桌边那把椅子被拉开。许峥坐下来，手机仍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
21
「我没想过你会走。」
他的声音很低。
我点头：「我知道。」
许峥眼圈红了。他低下头，拇指一遍遍擦过手机边缘。
「我不是不爱你，也没想过不要这个家。」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一定要离婚？你觉得不公平，我们就改。孩子我多带，公司的事重新分，你想休息多久都行。那个项目，我也可以不去。」
他说得很快，像第一家店快撑不下去时，把能想到的办法都往桌上摆。
我以前很喜欢他这样。那时再难，他也肯想办法，而且想完总要问我一句，书宁，你觉得呢？
「以前开店，赔了钱，我们两个坐在门口哭。哭完，第二天还是得去跟供应商商量。」
他看着我，眼里的光慢慢暗下去。
「那时候你不知道怎么办，会问我。后来日子好了，你慢慢不问了。我也是，能做的就先做，做完也不再提。」
我把桌上那道折痕一点点抚平。
「昨晚知夏问我想去哪儿，我居然想不出一个地方。我不是怪你不让我去，是我已经太习惯先把别人的事想完了。」
许峥伸过手，停在桌子中间。
「那现在开始想。你告诉我，我陪你改。」
我望着他的手，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等过这样一句话。可等到它真的来了，我心里却没有跟着松动。
「我会想的。」我说，「但我现在不想再跟你一起过下去了。」
他收回手，很久以后才说：「对不起。」
我抽了张纸，把眼泪擦干，没有说没关系。
那晚我们一直坐到灯都显得刺眼。我回房前，他又问了一次，能不能再考虑。
我说，会认真考虑，但不能答应他结果。
22
接下来几天，我们又谈过几次。
许峥开始自己去确认护工，联系他哥哥，重新列工作交接。晚上回来，也会问我有没有别的安排，再决定谁带孩子。
我看得见这些变化，也没有故意躲着他。我们照常吃饭，聊公司，陪儿子把散在地上的积木收进箱子。
只是吃完饭，我不再期待和他多坐一会儿。听见他的车停到楼下，也不再放下手里的事去开门。
我想了很久，没能等回自己原来的心情。
八月下旬，我们一起递交了离婚申请。
财产和公司的股权，比感情容易理清。从第二家店开始，我们就各自持股。这些年，我负责品牌、运营和门店体系，离婚不影响我的职位，也没有谁要净身出户。
职权调整在会上通过，后续按公司的程序推进。邵哲看完新的分工，没再开玩笑，只把我那份签好字的文件放回桌上。
「公司的事，你按你的来。」
两个孩子主要跟我生活。许峥在国内时，每周固定带两天；长期出差，提前安排，回国后的假期由他多带。需要改时间，就提前跟对方商量。
知夏知道爸爸妈妈要分开住，抱着我哭了一次。
「以后爸爸还来接我吗？」
「会。」
「生日呢？」
「我们都会记得。爸爸在外地，就先视频，回来再一起吃蛋糕。」
她擦着眼泪问：「那为什么不住在一起了？」
我没有跟七岁的孩子讲那些大人的道理，只告诉她，爸爸妈妈决定分开生活，这不是她和弟弟的错，我们都还会照顾他们。
她听懂了一些，也还有很多想不明白的。往后几天，她反复问同样的问题，我们就反复答。
许峥来接孩子时，知夏又趴在他怀里问：「爸爸，你还会是我爸爸吗？」
他把她抱紧，眼睛一下红了。
「当然。永远都是。」
临出门，他牵着女儿，抱起儿子，看了我很久。
「你真的想好了？」
我点头。
「以后会不会后悔？」
「不知道。」我说，「那得以后才知道。」
以前我不喜欢这样回答。开店要算成本，孩子要排课程，家里的事最好提前安排妥当。我总想在做决定以前，先把每一种后果想明白。
这一次，我知道自己可能会后悔，也还是想往前走。
23
九月下旬，我们办完了离婚手续。
从办事处出来，许峥问我用不用送。我说自己叫了车，他点点头，站在台阶上，看我先走。
几天后，他还是去了海外。
最终是我劝他去的。
办完手续以后，他把客座邀请压在办公室抽屉里，准备给对方回绝。邵哲问他工作交接还做不做，才知道这件事，转头告诉了我。
我想了一会儿，给许峥发消息：「你想了那么久的事，还是去吧。」
他很快打来电话。
「你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不用再为了我决定去不去，项目的事，你自己想清楚。」
电话那边静了很久。
我站在办公室窗边，楼下就是我们重新开业后一直保留的那家直营店。中午排着长队，有客人等得不耐烦，服务员出来递了杯水。
许峥忽然问：「如果当时没这件事，我们是不是就不会离婚？」
「也许吧。」
「你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但我以前没有问过自己那些问题，现在问过了，就回不去了。」
他没有再说话。
挂电话前，他低声道：「我以前真觉得，我就是想出去看看。你在家里，什么都有着落，我才敢只想出去以后怎么过。」
我握着手机，望着楼下熟悉的招牌。
「孩子和公司的事，按说好的来。其他的，你自己去看看吧。」
出发前，许峥把答应女儿运动会的事重新跟她说了一遍。他可能赶不回来，知夏很失望。他没有再随口保证一定到，只答应她，每周都留好视频的时间。
那天他走时，没有让我去送。
24
许峥走后的第三个月，我们已经习惯按约好的时间跟他视频。
刚到那边，他给我发过不少照片：厨房、菜市场、街头的小餐馆，有时是一道他新学的菜。
我偶尔回一两句，忙的时候就晚些看。他后来发得少了，也不再追问我看见没有。
孩子的视频一直没断。知夏有时会把手机塞给我，说妈妈，你也跟爸爸说话。
我接过来，聊学校，聊孩子，碰上需要两个人决定的公司事项，就约时间另开会议。
有一次，许峥突然问：「最近好吗？」
我想了想，说挺好。
是真的。
分开住以后，我忙了很长一段时间。改工作分工，跑转园手续，重新协调孩子的接送。有几次晚上坐进车里，累得连安全带都不想拉。
后来，那些新安排才慢慢转起来。
知夏的游泳课换到了周日。试听时她不肯下水，过了两周，已经认识了新朋友，换好衣服就往池边跑。
儿子适应了新幼儿园，不再每天出门前问能不能不去。
许峥的哥哥陪父亲做了复查，他母亲手术后的照护也提前落实，轮到谁去就谁去，不再临时打电话找人。
公司外聘的新研发负责人还在磨合，几项新品推迟了，两家门店也各出过一次岔子。但区域负责人照着新的权限处理，处理完再把结果发给我。
最初我总忍不住打电话追问。后来有一晚，我握着手机看了半天，还是放下，等第二天上班再看。
事情并没有因此失控。
我开始把一些晚上空出来。要晚归，就提前请阿姨过来陪孩子，约好时间。跟朋友吃饭，去看拖了很久的演出，有时只是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什么也不做。
回家晚了，孩子已经睡着。送走阿姨，我照旧去他们房里看一眼，替儿子拉好被角，再轻轻关门。
日子还是忙，也有不顺心的时候。但我不再总觉得，只有我守在原地，一切才不会散。
25
第二年三月底，半年的客座项目结束，许峥回了国。
他自己叫车回住处，第二天下午来接孩子。
半年没有当面见过，他瘦了一点，人倒很精神。儿子一开门就冲过去抱他的腿，知夏扑进他怀里，差点把他手里的袋子撞掉。
许峥蹲下来，一手揽一个，笑着听他们抢着说话。
我站在门口，想起去年夏天，他从邻市回来，孩子也是这样扑过去。我那时反复想，他明明那么喜欢他们，为什么还会想走？
现在看着他们，我已经不需要再替这两件事找一个共同的答案。
他是孩子的爸爸，我们也已经离婚了。
许峥站起来，问我：「明天还是下午送回来？」
「对。知夏的游泳课是明天上午，泳包在她书包旁边。」
「看到了，明早我带她去。」
他把泳包拎起来，又看了我一眼：「你晚上有安排？」
我正在换鞋，听见这句，笑了笑。
「有。」
知夏立刻好奇：「妈妈去哪儿？」
我扶着鞋柜，动作停了一下。
去年夏天，她也这样问过。我站在楼梯上，一个地方都说不出来，只能看着她，想自己到底还有什么想做的事。
现在我拿起包，告诉她：「跟朋友看演出，然后吃夜宵。」
「很晚才回来吗？」
「可能。」
「那明天我回来，你在家吗？」
「还没定。要是有别的安排，我提前跟爸爸说，接你们的时候也会告诉你。」
她想了想，点点头。
许峥牵住她的手，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没关系，妈妈也有想去的地方。」
我抬眼，和他对视了一瞬。
从前我盼他多问一句，现在听到了，心里倒很平静。这半年来，我已经慢慢学会，先把自己的安排也写进日历。
电梯门打开，许峥带着两个孩子进去。知夏冲我挥手：「妈妈拜拜！」
「拜拜，玩得开心。」
门一点点合上。
我转身走向另一部电梯。手机里，朋友正在催我：「快点，再晚真赶不上开场了。」
我低头回她：「来了。」
那晚孩子跟着爸爸，我不用赶着接人，也不用掐着时间回家做饭。
电梯到了，我收起手机，走进去，按下一楼。
先去看演出。至于几点回来，晚些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