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玄关那支护手霜
九月二十八号，慈溪的桂花刚开。
沈知微那天在浒山拍了三家店，一家面馆、一家糖水铺、一家新开的日料。收工的时候才七点，助理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吃夜宵，她说不去，今天结婚五周年，得回家。
蛋糕是提前三天订的，六寸，奶油里夹了酒渍樱桃，周砚爱吃这个。她拎着盒子进小区，电梯上到五楼，走廊的感应灯亮了。家里的门虚掩着，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暖黄的玄关灯从里面漏出来。
她本来想喊一声“我回来了”。
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玄关的换鞋凳上，何秀云坐着，围裙还没解。周砚半蹲在她面前，一只手托着她的右手，另一只手从一支白色软管里挤出膏体，一点点往她手背上抹。他抹得很慢，拇指压着虎口，把膏体揉进那些裂开的口子里，指节、掌心、指缝，一个地方都没落下。
“又裂了。”周砚说。
“洗洁精伤手。”何秀云的声音很低，“太太那几件羊绒衫不能用机洗，我手洗的。”
“明天买橡胶手套。”
“戴着洗不干净。”
周砚笑了一下，那个笑沈知微太熟了。他每次替她挡完酒、把杯子放下，转头对桌上人说话，就是这个笑。温和，周到，让人心里发暖。
沈知微站在门外，蛋糕盒的提手勒进手指。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稳得有点陌生。
她没有推门。
她把蛋糕换到左手，右手掏出手机，隔着那条门缝，把镜头对准了玄关。画面里，何秀云的手背翻了过来，那支护手霜放在换鞋凳的边沿，瓶底朝外——磨砂的塑料瓶底，贴着一个小小的白标签，标签上印着两行字。
她拍了两分多钟。手不抖，呼吸也不乱，只是把镜头推近，对着那个瓶底停了几秒。
标签上写着：F&H，2012。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两个字母是谁，也不知道2012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那不是她的名字，也不是她结婚的年份。
五年。她跟周砚结婚是2019年。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
到了楼下，她给姜禾发了条微信：明天有空吗，帮我查点东西。
姜禾回得很快：查什么。
沈知微站在桂花树底下，抬头看五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打了五个字：查我老公。
第二章 副驾上化掉的奶油
车停在小区外的路边，双闪没开。
沈知微把蛋糕搁在副驾座位上，坐了两个小时。九月的夜里还有点闷，奶油从盒子缝隙里渗出来，一点点塌下去，把“五周年”那三个巧克力字泡软了。
她打开手机相册，从头翻。
第一张是婚礼那天的合影。周砚穿一身深灰西装，站在她旁边，微微侧身，让她的裙摆不被门框挡住。摄影师说新郎真细心，她当时笑得很开心。
第二张是去年冬天，她发烧到三十九度，周砚半夜起来给她换退烧贴，一张一张贴在额头、颈后、腋下。她拍了张他蹲在床边的背影，配文写“嫁对人了”。
再往后翻，是他修路由器的样子，是他替她挡酒的样子，是他记得她生理期、提前把红糖姜茶煮好放在保温杯里的样子，是他能准确说出她父母每个月哪一天来慈溪、哪一天回宁波的样子。
这些细节，一件一件，哪一件拿出来都像爱。
可今天晚上，他蹲在玄关给另一个女人擦护手霜的那个背影，跟这些细节是同一个姿势。同一种耐心，同一种熟练，同一种把人心捂热的力道。
沈知微把手机屏幕关掉，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
她想起一件事：这五年，周砚从没带她回过老家。他说自己是安徽阜阳人，父母出车祸走得早，家里没有亲戚。每年清明他一个人回去上坟，去三天，回来的时候眼睛总是红的。她心疼过，还劝他把她带上，他每次都摆手，说路远，说那边条件差，说她去了他心里更难受。
她还想起，何秀云是2020年春天来的。那时候她刚开始做探店博主，天天在外面跑，家里没人收拾。中介介绍了三个人，周砚挑了何秀云。他说这个女人看着老实，话少，手上有茧，是干过活的。
何秀云确实话少。早上六点起来熬粥，晚上十点把厨房擦一遍，衣服按颜色分柜叠好，药放在哪个抽屉第几格，卡放在书房第二个抽屉的夹层，她全都知道。沈知微有时候开玩笑，说何姐比我自己还清楚这个家。
现在她明白了。何秀云清楚的不是这个家。何秀云清楚的是这个家的账。
她重新打开手机，登录家里的监控。摄像头是两年前装的，装在玄关和客厅，说是防贼。密码是她设的，周砚知道，何秀云也知道，因为何秀云要打扫。
她调出最近一个月的回放，一段一段往后拖。
第一天，十一点十分，何秀云从自己房间出来，进了书房。十一点四十，出来，手里没有东西。
第二天，一样。
第三天，也一样。
她一直翻到上周三。那天她去宁波陪父母吃饭，晚上没回来。监控里，客厅的灯亮到十二点。周砚坐在沙发上，何秀云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椅上，两个人中间隔着茶几，茶几上摊着一个本子。何秀云在写，周砚在看。写一会儿，周砚说一句，何秀云点头，再写。
那不像雇主和保姆。那像两个人对账。
沈知微把那段视频下载下来，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相册加了密码。
做完这些，她开车回家。进门的时候，周砚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包。
“怎么这么晚？蛋糕呢？”
“路上化了，扔了。”她换鞋，抬头看他，“明天补一个。”
周砚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掌心是温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护手霜味。
沈知微没有躲。
第三章 一张不该出现的体检单
第二天一早，沈知微去了宁波一家私立医院，挂的是全科，做的是全套体检。抽血、B超、肝功能、甲状腺、妇科，能查的全查了。
她不是怕病。她是想知道这五年里，自己身上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报告下午就出来了，别的大体正常，肝功能那一页有两个箭头，转氨酶偏高。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翻着单子问她：“你吃避孕药吃了多久？”
沈知微愣了一下：“我没吃过。”
医生抬眼：“激素水平不像。你最近有没有吃什么长期的药？”
“维生素。”她说，“我老公给我买的，一天一粒，说是复合维生素，瓶子上是英文。”
医生让她把瓶子拿来看看。她当天就回了家，从厨房吊柜第三层把那瓶“复合维生素”取出来，倒出两粒，用纸巾包好，又去药店买了同一品牌的真货作对照，一起送回医院。
结果第二天出来了。瓶子里装的不是维生素，是去氧孕烯炔雌醇片。短效避孕药，一天一粒，连吃五年，肝功能不出问题才怪。
沈知微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捏着那张化验单，指节发白。
五年，一天没漏。他每天早上把药片和温水一起递到她手里，看着她咽下去，再笑着说一句“身体要紧”。
她一直以为那是体贴。原来那是她五年没怀上孩子的原因。而她居然还真信了“顺其自然”这四个字。
从医院出来，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她名下那几只基金全部赎回。钱转到一张新开的卡，这张卡的开户行在慈溪农商行，离她家八公里，是她临时找的。
第二件，给联名账户的客户经理打电话，说卡可能被人复制了，最近有几笔消费对不上，申请临时止付三天。
经理问她要不要报案，她说先不用，我先自己核对一下。
她没报案。报案会打草惊蛇。她要的不是抓一个小偷，她要的是把整张网看清楚。
那天晚上回家，周砚照旧把药片和温水递过来。沈知微接过来，仰头，咽下去，把杯子放回托盘。
等人转身进厨房，她弯腰把压在舌底的那粒药吐进纸巾，包好，塞进睡衣口袋。
第四章 清算小组
第四天，宁波江北，一栋写字楼的十四层。
陆青的办公室不大，桌上堆着半人高的卷宗，墙上挂着执业证和一张宁波地图。她四十岁，做离婚官司十一年，说话不快，但每句都落地。
沈知微把手机放在桌上，先放了那段玄关的视频，再放了监控里两个人对账的那一段，最后把体检单和药片照片推过去。
陆青看完，没有惊讶，也没有安慰她。她把笔帽盖上，问了三个问题。
“房子是谁的名字？”
“我和他，婚后买的，首付我爸妈出了一半。”
“你父母公司的股权，有没有让他碰过？”
“去年他劝我爸做代持，说方便走账。我爸心软，签了一份协议，代持人写的是他表舅的名字。”
“你现在想离婚，还是想把东西拿回来？”
沈知微说：“先拿回来。”
陆青点头，抽出一张纸，画了三条线。
“第一条，固定证据。转账、聊天、录音、视频，全部做时间戳和公证。你不要自己去质问，不要吵架，不要让他知道你发现了任何事。你一摊牌，他三天之内就能把账做平。”
“第二条，婚内财产。你现在能做的，是让他签一份婚内财产协议，把房子、存款、股权归属写清楚。签这个要靠时机，不能硬来。”
“第三条，你父母那笔代持股权。这是最要命的一块。代持人是他表舅，实际控制人是他。你要想办法把代持关系打散，让股权回到你父母名下。”
沈知微把这三条记在本子上。
下午三点，姜禾来了。她做财务审计，在一家事务所干了八年，随身带一个黑色电脑包，包里是笔记本电脑、读卡器、一沓打印好的银行流水模板。
姜禾把包放下，先抱了她一下，抱完就坐下开机。
“流水从哪年开始？”
“2019年，结婚那个月。”
“联名账户、他的个人卡、你的卡、你父母公司对公账户，四个方向一起拉。”
沈知微说好。
那天下午，三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六个小时。窗外天一黑，陆青把台灯打开，光圈落在桌面上那堆纸中间。
沈知微给他们俩一人倒了一杯水，自己没喝。
她坐在那儿，看着姜禾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忽然觉得这五年像一场很长的梦，梦里的每一句“我爱你”，现在都能在流水单上找到对应的价格。
第五章 每月十五号的育儿补贴
姜禾拉了三天流水。
第四天下午，她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指着一条记录。
“你看这个。”
每月十五号，周砚的个人卡转出三千八百元，收款人何秀云。附言两个字：补贴。从2020年4月，一直转到2025年9月，六十六笔，一笔没断。
沈知微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三千八，什么补贴？”
“保姆工资是走现金的，我在你家的账上找不到这笔支出。”姜禾说，“这三千八，是另外给的。”
她往下拉，还有一笔。2019年12月20号，六万元整，收款人也是何秀云，附言“安置”。
“安置费。”陆青在旁边说，“安置谁？”
姜禾又调出一张表。何秀云名下只有一张银行卡，开户行在安徽阜阳临泉县，开户时间是2019年11月，正好是那笔安置费到账前一个月。
“她一个慈溪的保姆，为什么要去临泉开户？”姜禾问。
没有人回答。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陆青把笔在桌上敲了两下：“查工商。”
姜禾查了。慈溪有一家“砚云贸易有限公司”，2019年12月注册，注册资本五十万，实缴零。股东两个人，周砚占九成，何秀云占一成，职务那一栏写着：何秀云，监事。
沈知微看着“监事”两个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夏天，何秀云拿了一份文件让她签字，说是给她买意外险，需要雇主证明。她当时在剪视频，没细看，签了。
她把这件事说出来。陆青的脸沉下去。
“那份文件还在吗？”
“在她那儿。她说要交给保险公司。”
“明天开始，家里所有让她保管的东西，你都想个办法拿回来。”陆青说，“合同、身份证复印件、印章、授权书，一样一样。”
沈知微点头。
她那天回家，进门的时候何秀云正在厨房炖汤，围裙上沾着面粉，回头冲她笑了一下，说太太回来了，今天炖了老鸭汤。
沈知微也笑，说辛苦何姐。
她换鞋的时候，看见自己那双拖鞋摆得整整齐齐，鞋头朝外，跟五年来每一天一样。
第六章 户籍档案里的另一个名字
陆青动用了律师调查令。
第六天，一份户籍材料复印件放在桌上。纸是热的，刚从打印机里出来。
何秀云，女，1987年生，户籍地安徽省阜阳市临泉县某镇某村。婚姻状况：已婚。配偶姓名：方勇。登记日期：2012年4月16日。
下面附了一张证件照。照片上的男人比现在瘦一点，头发短，穿一件深色夹克，但那双眼睛沈知微认得。那是周砚的眼睛，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她亲过。
沈知微的手指压在那张照片上，压了很久。
“方勇，1990年生，同一个村。”陆青念下去，“2016年，这个户口下多了一个人，方小满，男，与户主关系：子。”
“孩子今年九岁。”姜禾在旁边算，“何秀云一直在给他打钱。”
沈知微想起何秀云每个月请一天假，说回老家看孩子。她当时还说过一句“路上小心”。
“那周砚是谁？”她问。
陆青翻到下一页。
“周砚，1990年生，户籍地安徽省阜阳市颍州区，2018年迁入。父母双亡，无亲属。这个身份是真的，但这个身份下面的人，跟方勇是同一个人。”
她把两张身份证复印件并排推过来。名字不同，身份证号不同，户籍地不同，照片是同一张脸。
“2019年3月，方勇拿着伪造的离婚证和一份单身声明，用周砚的身份在慈溪民政局登记结婚。”陆青说，“你俩的结婚证，是这么来的。”
沈知微坐在椅子上，没说话。
她想起婚礼那天，周砚在台上说，我从小没家，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的家。
台下她妈哭得眼睛都肿了。
原来那句“从小没家”是真的。他确实有家，那个家在临泉县，一个老婆，一个儿子，一座砖房。他只是把那个家藏在了一千公里外，然后跑到慈溪，重新开了一个户头。
“重婚。”陆青说，“板上钉钉。”
“诈骗呢？”沈知微问。
“要看他从你家拿走了多少。”陆青把笔放下，“这个要等账算完。”
姜禾把电脑转过来：“我算了一部分。这五年，从他名下转出去、又绕回来的钱，一共是四百七十万。其中二百多万来自你父母公司的货款，走的是代持那条线。”
四百七十万。
沈知微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也很稳。
“够吗？”她问。
“够了。”陆青说，“数额巨大，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第七章 家宴上忘记的密码
证据攒到第七天，沈知微开始做第二步。
她给父母打电话，说这周末来家里吃饭，周砚做东。
那天是周六，天阴，风里有点凉意。她妈提了两盒阳澄湖的大闸蟹，她爸拎着一瓶存了八年的茅台。周砚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八个菜，摆盘摆得比饭店还整齐。
饭吃到一半，沈知微忽然放下筷子。
“爸，上次你让我把股权协议收进保险柜，我忘了密码。”
她爸抬头：“忘了？”
“试了好几次，锁死了。”她皱着眉，“周砚，你去开一下，就在书房那个柜子，密码你记得吧。”
周砚的筷子停了一瞬。
“记得。”他站起来，“我去。”
沈知微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录像开着。她跟着起身，说我去看着，别把里面的东西弄乱了。
书房里，周砚蹲在保险柜前，手指在数字键盘上按了六下。嘀的一声，柜门弹开。
沈知微站在他身后两步远，手机在手里，镜头对着他的手指和柜门。
“六位数，你记得挺清楚。”她说。
“你设的时候我在旁边。”周砚回头笑了一下，“我记性好。”
柜子里有三样东西：房本、她父母的股权代持协议、一份她没见过的授权委托书。委托书上的受托人是“周砚”，授权范围写着“代为办理公司股权变更、质押、转让等相关事宜”，落款处她爸的签名，日期是2025年6月。
沈知微把那份委托书拿出来，翻到最后，看见签名旁边还有一个红手印。
她爸从来没跟她提过这份东西。
饭桌上，她把委托书放在转盘中央。
“爸，这个字是你签的？”
她爸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六月……他说银行要做个手续，让我签个字，我没看内容。”
“你没看内容。”沈知微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他让你签，你就签。”
周砚站在桌边，手里还端着最后一盘菜。他把盘子放下，笑着说：“知微，这事儿我本来想跟你解释，是公司那边流程需要——”
“你先别说。”沈知微打断他，“我爸签的字，你拿去做什么了？”
“什么都没做，就是备着。”
“备着做什么？”
周砚没有回答。
她妈在旁边急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沈知微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那段玄关视频的封面。她没有点开，只是把手机放在桌上，让屏幕朝上。
“妈，吃完饭再说。今天先吃饭。”
那顿饭，剩下的菜谁也没动。她爸把酒喝完了，一句话没说，站起来去了阳台，抽烟抽到夜里十点。
第八章 衣柜里那条裙子
家宴之后，家里的空气变了。
周砚开始频繁地晚归，说公司有事。何秀云做事更小心，洗碗的时候都不敢开抽油烟机，怕吵。
沈知微什么都没做，照常拍视频，照常剪片，照常在饭桌上跟周砚说话。
第九天，她动了一个心思。
衣柜最上层有一个储物箱，里面放着她不常穿的旧衣服。她翻出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收腰，及膝。这条裙子她买的时候合身，后来瘦了，腰那里松了一指。
她拿针线把腰身收了半寸，又把裙摆上的一根线头故意留着，然后叠好，放回储物箱最上面一层。
第二天下午，她故意说要出门拍店，让何秀云把换季的衣服整理一下。
她没走远，车停在小区外的路边，打开手机看监控。
三点二十，何秀云进了主卧。十分钟后，她抱着那个储物箱出来，蹲在床边，一件一件往外拿。
四点整，她拿起那条米白色的裙子，站起来，走到穿衣镜前，把裙子贴在身上，比了一下。
她比了很久。然后她把裙子翻过来，看腰身那圈针脚，手指在缝线上摸了两下。
那一刻沈知微就知道，这条裙子她穿过。她穿过，而且改过。她比谁都清楚这条裙子原来是什么尺寸。
五点，沈知微回家。
她走进主卧，看见床上摊着几件衣服，那条裙子在最上面。
“何姐，这条裙子怎么短了？”她拿起来，“我记得腰没这么紧。”
何秀云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一摞毛衣，脸一点点白下去。
“我……我不知道，太太。”
“你改过？”
“没有。”
沈知微把裙子举到她面前：“针脚是新的。”
这时候周砚从书房出来。他看了一眼裙子，又看了一眼何秀云，脸色变了。那是沈知微第一次看见他失控。
“一条裙子，你问这么多干什么。”他把裙子从她手里抽走，“她整理衣服，碰坏了也正常。”
“我没问她碰坏。”沈知微看着他，“我问她改过没有。”
周砚把裙子卷起来，塞进储物箱：“行了，别小题大做。”
他转身的时候，沈知微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那天晚上，何秀云没有做晚饭。她说头疼，回房了。
十一点十分，监控里，她没有去书房。
第九章 法人变更申请书
第十一天，周砚拿了文件回来。
那天晚上九点多，他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沓纸，最上面一张写着“法定代表人变更登记申请书”。
何秀云被叫出来，站在茶几旁边。
“签这儿。”周砚把笔递过去，“公司要换法人，你挂个名，一年给你十万。”
何秀云没接笔：“为什么是我？”
“我和知微是夫妻，我不方便。”他说得很自然，“你名下干净，没有贷款没有官司。”
沈知微在楼上，站在楼梯拐角，手机录音开着。她听得很清楚。
何秀云翻到第二页，看见了那行字：“变更后，原公司债务由新法定代表人承担。”
她翻到第三页，又看见一张借条，借款人是砚云贸易，出借人是一家她没听过的公司，金额三百万，落款日期是空的。
“这三百万是什么？”她问。
“公司周转。”
“公司账上没钱，哪来的三百万借款？”
周砚把笔往桌上一放，声音低下来：“秀云，你签了，这钱就是公司的债，不是我的债。到时候真出事，公司破产，我还能在外面想办法。你不签，我们俩一起完。”
何秀云站着没动。
“小满的学费，我下个月打。”周砚又说，“他上初中了，要住校，我给他找了个好学校。”
何秀云听到“小满”两个字，肩膀动了一下。她把笔拿起来，又放下。
“我回去想想。”
“想什么？”周砚不耐烦了，“五年了，你什么时候这么磨叽过。”
沈知微在楼梯上，把这段录音保存，又复制了一份到新卡里。
她那一晚没睡。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桂花树，想了一件事：这个女人在这间屋子里待了五年，端汤、叠衣、记药放哪、卡放哪，把她的社交圈、账户变动、她父母资产调整，一笔一笔交出去。可到了要顶罪的时候，周砚连一句“我担着”都不肯说。
她忽然不太恨何秀云了。
第十章 铁盒
第十二天，夜里十一点。
沈知微刚洗完澡，听见敲门声。三下，很轻。
她开门，何秀云站在门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手里抱着一个铁皮盒子，盒子上的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锈。
“太太，我能进来吗？”
沈知微让开。
何秀云进门，把铁盒放在梳妆台上，打开。
里面是四样东西。
第一样，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用透明胶带粘过两次。翻开，是密密麻麻的字，一天一行。2020年3月12日：太太十点出门，去了周巷，同行一人，女，短发。2020年5月6日：太太母亲来电，说厂里结汇，金额约二十七万。2021年1月：太太父亲来，提到股权，说想给女儿留后路。
沈知微一页一页翻，翻到2023年，看见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情绪不稳，疑似怀疑”。
第二样，一沓转账凭证。三千八一笔，六万一笔，还有几笔她没见过的，收款方是临泉县一个建材店。
第三样，一支录音笔。按下去，是周砚的声音：“你只要签字，剩下的我处理。小满的户口我给他迁到慈溪，读书的事你不用愁。”
第四样，两张照片。一张是一个男孩，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瘦，眼睛像周砚。另一张是一本结婚证，红色封皮，内页上，方勇、何秀云，2012年4月16日。
何秀云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我今晚本来想签的。”她说，“笔拿起来，我又放下了。我想起他上个月跟我说的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等这阵子过去，我们就去把手续办了。”何秀云抬起头，“太太，他说的手续，是让我去自首。他说公司那三百万的债，得有人认，认了判个缓刑，出来还能过。”
沈知微看着她：“你信吗？”
“我不信。”何秀云摇头，“我要是认了，小满就没人管了。他连抚养费都不肯出，让我自己想办法。”
她把铁盒往沈知微面前推了推。
“这些我都给你。你告他，我不拦。我只有一个条件。”
“你说。”
“小满的抚养权。”何秀云的声音很稳，“我要他，别的我什么都不要。”
沈知微看着那本结婚证，看了很久。
“何姐，”她问，“这五年，你恨过我吗？”
何秀云愣了一下，眼泪突然就下来了：“我不恨你。我每天给你做饭，看你下班回来笑，我心里难受。可我没办法。他跟我说，等把厂子的事办完，就带我和小满走。”
沈知微把铁盒盖上，抱在怀里。
“明天，你跟我去见律师。”
第十一章 开庭
案子立得很快。
陆青整理出来的证据，装了七个文件盒。
第一盒，重婚。方勇与何秀云的结婚登记，何秀云的证言，孩子的出生证明，周砚与沈知微的结婚登记，以及方勇伪造的离婚证复印件。
第二盒，诈骗。四百七十万的资金流向图，从沈家公司的货款，到代持人的账户，到砚云贸易，再到方勇个人卡，每一笔都画了箭头。
第三盒，婚内财产转移。房产抵押记录、股权质押记录、那份带红手印的授权委托书。
第四盒，故意伤害。医院的化验报告，被替换的药瓶，五年来的购药记录，还有那家药店的会员消费明细。这一条另案处理，但写进了起诉书的附页。
开庭那天是一月十二号，阴天。
沈知微穿一件黑色大衣，头发扎起来。她坐在原告席上，旁边是陆青，后面一排是她父母和姜禾。何秀云坐在证人席，穿着自己带来的衣服，不是围裙。
方勇被带进来的时候，剃了头，穿着看守所的马甲。他看见沈知微，还笑了一下，那个笑还是温的。
审判长问他姓名。
“周砚。”
“户籍登记姓名。”
他沉默了几秒。
“方勇。”
旁听席上有人吸了一口气。
陆青站起来，一份一份往上递。
银行的转账记录，何秀云记了五年的本子，玄关那段两分十七秒的视频，保险柜前按密码的六下，还有那份何秀云没签的法人变更申请书。
方勇的辩护律师说，钱是夫妻共同财产的正常支配，说代持是家庭理财安排，说重婚证据不足。
陆青站起来，只问了方勇三个问题。
“2012年4月16日，你和何秀云在临泉县民政局登记结婚，是不是？”
“是。”
“2019年3月11日，你在慈溪民政局和沈知微登记结婚，是不是？”
方勇停了两秒：“是。”
“这七年里，你和何秀云办过离婚登记吗？哪一天，哪个民政局？”
“……我记不清了。”
陆青把一份盖着红章的材料递上去：“临泉县民政局2019年1月到12月的离婚登记档案，一共四百一十二对，里面没有方勇，也没有何秀云。你交给慈溪民政局的那本离婚证，编号在系统里对应的是一对姓张的夫妻，男方1968年生。”
旁听席上有人笑了一声，很快被压下去。
方勇突然抬起头，声音拔高：“我也是被逼的！她家有钱，我什么都没有。我在她家五年，洗碗、修灯、陪酒，我哪一点对不起她！”
审判长敲了一下槌：“被告人注意情绪。”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沈知微开口，声音不大，“你对不起的是我爸妈那二百三十一万。”
陆青只回了一句：“被告人用伪造的离婚证，在明知自己有配偶的情况下，与原告登记结婚。这不是证据不足，这是证据太多。”
姜禾作为审计人员出庭，把那张资金流向图挂在法庭的展示板上。她用一根细木杆，从最左边的“沈氏纺织货款”指到最右边的“方勇个人账户”，中间经过了六个户头。
“四百七十万，”她说，“其中二百三十一万，来自原告父母的公司。这笔钱，原告父母至今不知道已经出了境。”
最后陈述的时候，审判长问沈知微有没有话要说。
她站起来，没有看方勇。
“我不是来求一个说法的。”她说，“我是来收回我父母的东西的。”
法庭里安静了十几秒。
判决下来是一月三十号。
方勇犯重婚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犯诈骗罪，数额特别巨大，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并处罚金二十万元；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八年。
关于财产：方勇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恶意转移、隐匿夫妻共同财产，依法少分。房产归沈知微所有，方勇分得的部分折抵其应返还的款项；砚云贸易的股权变更登记无效；代持股权回归沈氏纺织名下；四百七十万中已追回的部分，发还被害人。
何秀云犯重婚罪，鉴于其系被胁迫参与，案发后主动交代并交出关键证据，积极退赔，免予刑事处罚。
法槌落下来的时候，方勇被人架起来往外走。他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沈知微，是何秀云。
何秀云没有抬头。
第十二章 招牌
第二年三月，慈溪的桂花还没开，厂门口的樱花先开了。
沈氏纺织的旧招牌摘下来过两个月，换成了新的。牌子是沈知微去订的，深灰底，米白字，字是她爸写的，“沈氏纺织”四个字，笔画有点抖。
挂牌那天，她爸站在梯子下面，仰着头看工人把螺丝一颗一颗拧紧。他手上还带着医院的手环，心梗那一次抢救回来之后，医生让他戒烟，他没戒干净，一天三根。
“爸，”沈知微站在他旁边，“以后账我管。”
她爸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伸手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厂子重新开工是四月。第一批订单是老客户给的，八十万米涤棉，交期四十五天。沈知微把办公室搬到了车间旁边，一张旧木桌，一台电脑，一个保险柜。保险柜的密码她换了，六位数，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把何秀云送去了临泉。
走的那天，何秀云带着小满来慈溪见了她一面。孩子瘦，话不多，站在厂门口，一只手拉着他妈的衣角，另一只手攥着一个装了橘子的塑料袋。
沈知微蹲下来，问他：“想不想在慈溪读书？”
孩子看了看何秀云，点了下头。
“那就读。”她站起来，对何秀云说，“学费我出，你先回去把手续办了。抚养权判决书下来了，户口迁过来，我帮你找人。”
何秀云没有说谢谢，只是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来，说这是自家树上结的橘子，不甜。
沈知微接了。
那之后，何秀云在临泉一家服装厂找了份剪线头的活，一个月四千二，管午饭。她偶尔发微信来，都是孩子的事，考试成绩，校服尺寸，班级要交的费用。沈知微一条一条回，转账的时候附言写“学费”，不写“补贴”。
至于方勇，判了八年，在金华那边的监狱。他托人带过一封信，信里写“知微，我对你是真的”，写了三页。沈知微看完，把信折好，装回信封，交给陆青，让她归档。
她一次都没去探视。
账号“知微吃慈溪”停更了半年。再上线的时候，头像换成了一张厂门口的照片，简介只剩四个字。
账房，营业中。
第一条视频拍的是车间。机器声很响，她举着手机走进去，镜头扫过一排排织机，扫过卷布辊上白色的布，扫过墙上贴的排班表。
她站在车间中间，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
“今天不探店。今天看账。”
视频发出去的那天晚上，她坐在办公室里，把五年的流水重新核了一遍。核对到最后一页，数字对上了，一分不差。
窗外天黑了，厂区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把笔盖盖上，站起来，关灯，锁门。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哒一声。
她拎着包往停车场走，风里有一点桂花的味道，很淡。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姜禾发来的：明天有空吗，喝一杯。
她回：有空。
然后她抬头看了看厂门口那块新招牌，字在路灯底下亮着。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