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明天的亲子活动，你不用去了。」
姐姐说这话时，正把我准备好的手工材料一件件从袋子里拿出来。
「可是，我已经答应舟舟了。」
「知遥，我已经回来了。」孟思宁抬头看我，「以后这种活动，当然该由我这个当妈的参加。」
桌上摆着一座还没完工的纸房子。舟舟盼这次活动盼了两个星期，纸板是他挑的，窗户是他画好后剪下来的，连屋顶要用哪一种蓝色，他都反复比过。
我也提前跟同事调了课，又请了半天下午假，想着能早些过去陪他。
姐姐回来不过十七天。在这之前，从舟舟两岁到七岁，幼儿园的表演、运动会，直到如今上了小学，大大小小的活动，几乎都是我陪着参加。
现在姐姐回来了，我原本也想过把这些事慢慢交给她。
只是没想到，会从一句「你不用去了」开始。
「我不是非要去。」我把手里的彩纸放下，「舟舟一直以为明天是我陪他。临时换了人，你最好提前跟他说一声。」
姐姐皱眉。
「我是他妈妈，参加他的活动，还需要跟他商量吗？」
我张了张嘴，没有接下去。
五年前，姐姐离婚，为了保住外地的工作，把刚满两岁的舟舟送回家，交给我和妈妈照顾。那时我刚当上小学美术老师，下了班就赶去妈妈家，给他做饭、洗澡，哄他睡觉。赶上他生病，我就留宿，第二天一早再去学校。
他最初的几个月总在夜里找妈妈。有时姐姐能接视频，就在屏幕那头红着眼睛哄；有时她还没下班，我便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走，等他哭累了，伏在我肩上睡着。
姐姐常在挂断前对我说：「知遥，幸好还有你。」
那时我也觉得，能帮上她就好。
后来她终于调回本市，我带着舟舟去接她。回来的路上，他挨着姐姐坐，一直问她这次还走不走。
我看着后视镜里的母子俩，比谁都高兴。
「那明天就你去吧。」
我把纸房子推到她面前。
「材料都备好了。有一扇窗户没粘牢，屋顶也得再固定一下，明天你带他一起弄就行。」
姐姐拿起来看了看，语气缓和了一些。
「这是你做的？」
「大部分是舟舟做的，我只帮他裁了纸板。」
「才上一年级，就能做这么复杂？」
「他最近很喜欢画房子。每次画完，还要给每个房间安排主人。」我指了指侧面，「这里他说要留给你，窗户得大一点，你晚上回来就能看见他。」
姐姐的手停了下来。
「你倒是挺了解他。」
我没听出她这句话该怎么接，只好继续收拾桌上的胶棒和彩笔。
「东西都在这里。还有那件蓝色卫衣，舟舟说想明天穿，跟屋顶的颜色配——」
「孟知遥。」
姐姐忽然叫了我的全名。
我抬起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连自己儿子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为什么什么都安排好了？」她放下纸房子，「衣服穿哪件，活动带什么，连我该怎么跟他说，你都替我想好了。我回来这十几天，想自己做点什么，好像总插不上手。」
我攥着袋口，手指有些僵。
「姐，这些是之前就准备好的。我只是把情况告诉你。」
她低下头，拂掉袖口沾上的一点纸屑。
「我知道你帮了我很多，也一直记着。可你能不能明白，我才是舟舟的妈妈。」
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忘过。
2
妈妈魏素琴从厨房出来时，我们还站在桌子两边。
她听了几句，先叹了口气。
「多大点事，姐妹俩也值得争。」
说着，她转向我。
「知遥，你姐回来了，孩子总得跟妈妈亲近。你帮忙带了五年，也该让她自己带了。」
「我没有不让她带，只是怕舟舟一下子不适应。」
「亲妈陪他，有什么不适应的？」
「可明天的事已经说好了，临时改，总得告诉他原因。」
妈妈看了眼姐姐，声音里带上了不耐烦。
「你姐在外地这些年，天天想着孩子。现在好不容易回来，还得处处顾着你的想法？」
我怔了怔。
我说的是舟舟，她听见的却成了我。
姐姐揉了揉眉心。
「妈，算了。」她看向我，「知遥，以后接送、学校活动这些事，尽量由我来。你也别再提前答应孩子什么。」
「好。」
她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停了一下，又说：「还有，最近你能不能少跟他联系？」
我手里的彩纸滑了一角出来。
「少联系是什么意思？」
「让他先适应我。」姐姐垂下眼，「上星期他玩积木磕了膝盖，我就在旁边，也给他处理好了，可他哭着要找的还是小姨。」
那天我正在学校备课。电话接通，舟舟抽抽噎噎地让我看伤口，其实只红了一小块。
我告诉他，妈妈已经帮他处理过了，有什么不舒服就跟妈妈说。他后来点了头，也不再哭了。
我不知道姐姐一直记着。
「我没有让他只找我。」
「我知道。」她勉强笑了一下，「可他已经习惯了。我给他拿件衣服，他说小姨不是这样搭的；我陪他画画，他也说要问问小姨。知遥，你知道我站在旁边是什么感觉吗？」
我望着她发红的眼睛，说不出责备的话。
这五年，她并非不关心舟舟。她按月寄生活费，有空就回来，隔着手机看他吃饭、听他讲幼儿园的事。只是孩子哪天换了新牙、哪次在学校受了委屈，她常常要等别人告诉她。
如今真正坐到了儿子身边，她才发现，许多小事已经轮不到她来回答。
「所以我想让你暂时少出现一点。」姐姐说，「等他习惯我了，你再来陪他，好不好？」
「接送和学校的事，我可以慢慢交给你。」我把滑出来的彩纸放回去，「但别一下子不让我们联系。他才七岁，会以为是我不喜欢他了。」
姐姐还没开口，妈妈先接了话。
「谁不让你喜欢他了？就是让孩子跟亲妈多待着，有那么难吗？」
「妈，我说的是——」
「以后没什么要紧事，你先别主动打电话。」她摆摆手，「孩子要找你，也让思宁多哄哄。过一阵子，自然就好了。」
我低头看着袋子里那盒彩笔。
舟舟四岁时，第一次参加幼儿园表演。上台前，他攥着我的手，怎么也不肯松。
「小姨，如果我忘词了怎么办？」
「忘了就看看老师，没关系。」
「那你会一直在下面吗？」
我说会。
后来他真忘了词，站在台上到处找我。我从座位上抬起手，他看见了，才跟着旁边的小朋友继续往下说。
那晚我把照片发给姐姐，她高兴得打来电话，问了好几遍台上的事。
如今她想起这些陪伴，大概已经是另一种滋味。
我装好最后一盒彩笔，拉上拉链。
「那以后怎么安排，你们想好了吗？」
姐姐没明白：「什么安排？」
「接送、周末，还有学校的紧急联系人。以前是我和妈一起管，现在换你负责，得交接一下。学校那边也要确认。」
「这些回头再说吧。」她皱眉，「我刚调回来，工作上还有一堆事，等忙过这阵子再慢慢弄。」
见我没应声，她又补了一句：「当然，真有忙不开的时候，还是得麻烦你。咱们亲姐妹，也不用一下子分得那么清楚。」
我捏着袋子的提手，没有再争。
刚才她想让我少出现，现在说起以后，我又得随时在。
「明天的活动我不去了。」我提起自己的包，「你今晚记得跟舟舟说清楚。」
走到门口，我还是忍不住回头。
「姐，别跟他说是我不想去了。你就告诉他，妈妈现在能陪他参加活动，小姨也很高兴。」
妈妈在一旁叹气。
「你呀，怎么什么都要操心。思宁是他亲妈，还能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
我低头换鞋，没有再解释。
卧室的门就在这时开了。
「小姨，你怎么要走啦？」
舟舟探出脑袋，头发还湿着，恐龙睡衣的领子翻进了一半。他抱着一张画纸跑过来，差点踩到我的鞋。
我蹲下替他理好衣领。
「不早了，小姨明天还要上班。」
「我又画了一张，你看。」
纸上是一座蓝色屋顶的小房子，前面站着两个大人，中间夹着一个孩子。
我一眼认出了画里的自己：马尾辫，黄色裙子。另一边那个长头发的人是姐姐。
舟舟挨个指给我看。
「这个是妈妈，这个是小姨，中间是我。」
他仰着脸笑。
「老师说，来的大人都能跟小朋友一起做房子。我想好了，妈妈帮我粘屋顶，小姨帮我描窗框，这样就快啦。」
我扶着他的手，半天没接上话。
他一直以为，妈妈回来了，明天就能多一个人陪他。
姐姐走到我们身边。
「舟舟，明天妈妈陪你去就好了。」
「那小姨呢？」
「小姨有工作要忙。」
「可是小姨说，她已经请好假了呀。」
姐姐朝我看了一眼。我还蹲在孩子面前，不知道这时候站起来，还是继续把话说完才好。
舟舟看看我，又看看她。
「妈妈，明天只能去一个大人吗？」
姐姐也蹲下来，握住他的肩膀。
「以前你不是一直想让妈妈去吗？现在妈妈有时间了，你不高兴？」
「高兴呀。」他点点头，接着又问，「可我也想让小姨去。」
姐姐没说话。
妈妈走过来，牵住舟舟的手。我站起身，把包带往肩上拢了拢。
「好了，别缠着小姨。明天妈妈陪你，也是一样的。」
舟舟跟着外婆走了两步，忽然挣开手，转身抱住我的腿。
「小姨，你明明答应我的。」
他仰头望着我。
「是不是我哪里没做好，你才不愿意陪我了？」
我重新蹲下，刚要开口，姐姐就叫住了他。
「舟舟，你先过来。」
她的声音比刚才严肃。孩子抱着我的手松了些，却没有走，只小声问了一句：
「那我明天要是说想让小姨来，妈妈会不高兴吗？」
3
姐姐脸色一变，伸手重新扶住舟舟的肩膀。
「怎么会，妈妈不会因为这个不高兴。」
「那小姨为什么不能去？」
走廊里安静下来。妈妈看着我，像在等我把这件事圆过去。
我握住舟舟的手。
「不是你没做好。小姨之前答应了你，后来跟妈妈商量，决定让妈妈陪你去。我们没有提前告诉你，是我们不好，对不起。」
舟舟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那你下次还来吗？」
我差点脱口答应，余光却看见姐姐搭在他肩上的手。
「等下次有活动，我们提前商量，好不好？」
姐姐牵起他。
「明天先让妈妈陪你把房子做好。」
他点了头，把怀里的画塞到我手上。
「这个送给你。」
画上的三个人挨得很近。黄色裙子涂出了线，蓝屋顶边上还留着一小块白。
五年前他刚来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如今会画画、会写自己的名字，也会听着大人的语气，把想问的话咽回去。
我沿着画纸的边角轻轻折好，放进包里。
「谢谢舟舟，小姨会收好的。」
他总算笑了笑，跟姐姐回了房间。
我刚站起来，妈妈便叫住我。
「知遥，你刚才怎么不干脆跟他说，以后的活动都让妈妈陪？这样说得含含糊糊，他下次还是要找你。」
「妈，我是他小姨。」
「我知道，谁不让你当小姨了？」妈妈压低声音，「可他这么黏你，你姐心里能舒服吗？」
我往卧室看了一眼。门关上了，里面传来舟舟问彩笔放在哪里的声音。
妈妈又说：「你姐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好不容易调回来，你就心疼她一点，让她先跟孩子处处。」
姐姐离婚时，她说过这句话；姐姐忙得没空回来时，她也这样劝我。那时是让我多陪舟舟，现在是让我少陪。
我看着妈妈，想问问，这五年里，她有没有觉得我也有过不容易的时候。
可话到了嘴边，还是没问。
她觉得我年轻，工作稳定，没有结婚，也没有自己的孩子。接送、做饭、哄睡，挪一挪时间，总能做的。
我扶着鞋柜站了片刻，最后只说：「我知道了。」
4
第二天下午，我留在了学校。
调出去的课没再换回来，原本请好的半天假也取消了。我把积在柜子里的教具拿出来，分门别类整理，手机就放在手边。
两点半，三点，三点四十。
每收完一样东西，我总要看一眼屏幕，最后索性把它扣了过去。
舟舟那边，应该已经开始做手工了。
姐姐小时候也喜欢画画。我总跟着她，缠着她教我调颜色。她嫌我挤颜料太多，嘴上说着浪费，还是会握住我的手，一笔一笔教我画云。
「我们知遥以后可以去教画画。」她说，「小朋友肯定喜欢你。」
后来我真做了美术老师。每年开学忙什么、今年带几班学生，她却已经很久没问过了。
傍晚六点多，姐姐打来电话。
「知遥，你昨晚是不是又跟舟舟说什么了？」
我正在给最后一盒彩泥贴标签，笔尖停在纸上。
「怎么了？」
「他今天一直问你为什么不来。房子做到一半就不肯动了，坐在那里看门口，老师提醒了好几次。」
「哭了吗？」
「没哭。」
我刚松口气，她便接着说：「没哭也没用。他不肯做，别的孩子都在往前弄，就我们桌停在那里。」
舟舟不高兴时，不一定会闹。有时他只是低头坐着，得有人问，才肯说自己在等什么。
「你有没有再跟他解释，是我们临时改了安排？」
「说了，他还是不高兴。」姐姐停了停，「知遥，我今天挺难堪的。别的孩子都跟爸爸妈妈一起，他一开口就是小姨。老师还问我，是不是平时你陪得更多。」
我握着笔，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还不习惯，你多陪几次就好了。」
「我知道需要时间。」姐姐的声音抬高了，「可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替他说话？」
电话两边都静了一下。
她再开口时，语气缓了些。
「我也不是怪你。就是这几年欠他的太多，想尽快补回来。」
窗外已经暗了，办公室里只剩我这一排的灯。
我把标签贴好，按了按翘起来的边。
「我明白。那他现在呢？」
「吃完饭了，跟妈在看书。」
「如果还惦记今天的事，你就跟他说，等下次有机会，我再找时间陪他画画。」
姐姐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她说：「最近还是先别提这个了。」
「……好。」
挂断后，我打开手机相册。舟舟的照片单独存了一个文件夹，最早的一张，是他两岁时趴在地板上，用蜡笔画了几条歪歪扭扭的线。
最新的一张是上星期拍的。周末他来我这里，趴在书桌前给纸房子涂屋顶，鼻尖蹭了一点蓝颜料，自己还不知道。
我看了一会儿，关掉相册，把桌上的灯也关了。
5
我以为，接下来的日子里，自己能慢慢从舟舟的日常里退出来，先把手头的工作理顺。
可那次亲子活动才过去五天，学校老师就给我打来了电话。
那天是周三，下午三点多，我刚上完一节课。
「孟老师，舟舟今天的课后兴趣班临时取消了，得提前一个小时接。我们给家长发了通知，但他妈妈还没回复。紧急联系人留的是您，您方便过来吗？」
「孩子还在学校吗？」
「在教室里，我陪着呢。」
我放下手里的教案。
「麻烦您稍等，我联系一下他妈妈。」
给姐姐打了两个电话，都没接。过了几分钟，她才回消息，说刚才在开会，问我有什么事。
我把老师的话转过去，她很快回复：
「会议还没结束，我最快四点半才能到。妈今天出去办事，也赶不回来。」
接着又发来一句：「你先帮我接一下吧。」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输入框上。
前几天，她还希望我少见舟舟。我不知道自己这时候过去，会不会又让她不舒服。
「你确定让我接？」
姐姐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知遥，怎么了？」
「你之前说，想让他适应由你接送。我是怕——」
「这不是临时有事吗？总不能让他一直在学校等着。」
「我知道。我现在没课，可以过去。」我停了停，「你跟老师确认一下，今天由我接。等你忙完了再来找我们。」
「好，麻烦你了。」
她答应得很快。我把没说完的话咽回去，收好东西，开车去了舟舟的学校。
到的时候，参加兴趣班的孩子已经陆续被接走。舟舟坐在后排，书包摆在脚边，低头画画。
老师叫了他一声：「你小姨来了。」
他猛地抬头，连椅子都顾不上推好，抱起书包就跑。
「小姨！」
我蹲下接住他，被他搂得往后晃了一下。
「慢点，别摔了。」
「你怎么来啦？」
「妈妈在忙，让我先来接你。」
「是妈妈让你来的？」
我点头。他这才笑开，贴在我耳边问：「那今天能陪我画画吗？」
「妈妈一会儿来接你，我们先去旁边等她，好不好？」
他松了些力气，还是乖乖说了好。
我跟老师确认完手续，带他去了学校附近的饮品店，又把店的位置发给姐姐。
温牛奶端上来，舟舟捧着杯子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画。
「小姨，你看。」
画的还是蓝屋顶的小房子，和他送我的那张很像，只是屋顶歪了，窗户也只画了一半。
「这画的是那天做的房子？」
他点头。
「屋顶是妈妈帮我粘的。后来我不想做了，那扇窗户也没弄好。」
「为什么呀？」
舟舟捏着纸角，没有看我。
「我一直看门口，想你会不会来。」
店里有孩子跑过去，他抬头看了一眼，又把声音放低。
「后来妈妈就不高兴了。」
我伸手，轻轻压住他快要揉皱的画纸。
「小姨，我是不是不应该一直想你？」
「不是。」我看着他，「想小姨没错。明明答应了你却没去，你会失望，这也没错。」
「那妈妈呢？」
「妈妈也想陪你。」
他皱着眉想了一会儿。
「那我可以两个都想吗？」
「当然可以。妈妈和小姨都喜欢你。」
舟舟喝了口牛奶，嘴边沾上一道浅白。他舔了舔，又问：「那你以后还会来接我吗？」
我把纸巾递给他。
「以后主要是妈妈接。如果她有事，我们提前商量，小姨也有空，就可以来。」
「就是妈妈忙的时候，你才来？」
「接你要先商量好。见面也可以约，不一定非要等妈妈忙。」
说完，我才意识到，这件本该再平常不过的事，如今连我也不敢答应得太满。
四点半左右，姐姐到了。
她一进门就先看表，额角有一点汗。
「路上堵了一会儿，不好意思。」
「没事，他已经喝过牛奶了。」
我起身把书包递过去。舟舟却先拉住了我的手。
「小姨，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姐姐伸到一半的手停了停。
我拍了拍舟舟的手背。
「等约好时间，小姨再告诉你。先跟妈妈回去吧。」
他松开我，又往前抱了一下。
「小姨，我想你了。」
我摸着他的后脑勺，眼睛有些热。
「我也想你。」
姐姐站在旁边，等孩子把画收进书包，才低声对我说：「知遥，你过来一下。」
她让舟舟坐到店里靠近玻璃门的椅子上，自己走到门外。我跟过去，隔着玻璃还能看见孩子晃动的鞋尖。
「你是不是又答应他，以后会来接？」
「没有。」
「那他怎么一见到你，就不停地问下次？」
我看着她。
「姐，他想我。」
姐姐别开脸，抬手按了按眉心。
「我知道。可他这几天好不容易不闹着找你了，今天一见面，又这样。」
「今天是你让我来的。」
「我没说不该让你来。」她叹气，「就是在孩子面前，你能不能别表现得这么舍不得？他看见你难受，也跟着难受。」
我回想刚才那几分钟。
我没有挽留舟舟，也没有许诺下一次，只在他抱过来时回抱了一下，说我也想他。
连这一句，都该收着吗？
姐姐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出声，又说：「对了，明天和后天下午，你能不能再帮我接两天？我这周的工作还没调整好。」
玻璃门里，舟舟正低头摆弄书包上的挂件。
我看了他一眼，再转回来。
「姐，你是不是希望我只管把他接好、照顾好，别让他跟我太亲？」
「你这话什么意思？」
「不让我主动联系，也不让我跟他太亲近。但你有事，我又得照常出现。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她的脸慢慢沉下来。
「我只是让你帮两天忙。你要不方便，直说就行，何必把话说成这样？」
我低头看了眼日程。
周四下午有教研会，周五答应了教研组长闻岚，跟她一起核对新学期的美术课程资料。
以前我会先想办法调开。教研会能不能请假，资料能不能带回家做，实在不行就熬晚一点。
姐姐忙，妈妈年纪大，舟舟不能没人接。这几条理由摆在前面，我的安排便总能往后退。
这回我把手机收了起来。
「明后天都有工作，接不了。」
姐姐盯着我。
「就两天，也不能想想办法？」
「我这边已经安排好了。」我说，「你也跟学校确认一下紧急联系人和接送安排吧。以后主要是你负责，不能每次临时找不到人，才又转到我这里。」
姐姐抿紧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笑了一声。
「我明白了。说到底，还是因为我回来后不让你像从前那样带舟舟，你心里不舒服。」
「我说的是工作安排，跟这个没关系。」
「行，以后不麻烦你了。明天的接送，我自己想办法。」
她推开玻璃门，走到舟舟面前，替他背好书包。
孩子看看她，又看看我，最后只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冲他笑。等母子俩走远，才发现自己还站在门边。
当天晚上，妈妈的电话来了。
「知遥，你今天怎么回事？你姐回来就难受得不行。」
我靠在沙发上，把抱枕往身后塞了塞。
「她跟你说我没接孩子？」
「我知道你今天接了。可她刚回来，工作、孩子哪样都没理顺，你还说那些话刺激她。」
「妈，我明后天真的有工作。」
「不能先放一放吗？」
我低头看着膝上的教案袋。里面还有两份学生作品的评语没写，明天一早要交。
「那我的事情，什么时候才能不用放？」
妈妈顿了顿。
「你又没有自己的孩子，工作也稳定，哪有那么多非做不可的事？」
我没有马上接话。
过去我也这么劝自己：等舟舟大一点，等姐姐调回来，等妈妈身体好些。有些事晚一年再做，也来得及。
现在姐姐回来了，我却还是得继续往后等。
「妈，我也有自己的生活。」
她还想说什么，我已经坐直了身。
「我还有教案没写完，先挂了。你早点休息。」
电话断了，我却没立即去拿笔，只盯着茶几上的一圈水印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姐姐发来两条消息。
「既然你觉得帮忙照顾舟舟这么委屈，以后就不用再管了。」
「从明天开始，没有我的同意，你也别再主动联系他。」
我一字一字读完，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下午舟舟抱着我，说他想我。那时候我还告诉他，见面可以提前约。
现在，我连该跟谁约、怎样开口，都得重新想一遍。
6
第二天一早，我没有接着争辩，只给姐姐发了条消息。
「学校的紧急联系人，记得改成你。也请跟老师确认后续接送。」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她回了个「好」。
接下来，我没再找她，也没有给舟舟打电话。
原以为自己会松快一些。可每天早上醒来，我还是会去看天气预报，想今天该提醒舟舟多带一件衣服；上课前把手机调成静音，心里又惦记着，万一老师打来怎么办。
有一回刚点开姐姐的聊天框，想问舟舟鼻塞好些没有，才想起现在不该由我来问了。
星期五下午，我跟闻岚核完课程资料，走到停车场，顺手打开导航。
熟悉的路线跳出来，终点仍是舟舟的小学。
我坐了一会儿，把地址换成自己的住处。
到家时天还亮着。这时候我往常还在妈妈家，等舟舟磨磨蹭蹭写完作业，再催他洗手吃饭。有时他一见我进门，就抱着恐龙玩偶扑过来，说老师今天又夸了他。
我故意问夸什么，他能掰着手指讲半天，连同桌替他捡了块橡皮，也要顺带说一遍。
现在不用催谁，也不用等谁。我站在玄关，反而不知该先做什么。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启动的声音。
我把包放下，取出舟舟那天送我的画。折痕正好经过蓝屋顶，我拿手掌压了压，找了个透明文件夹装好，放在桌边。
手机响起来时，我几乎立刻就去拿。
来电的是闻岚。
「到家了吧？刚才有件事忘了跟你说。」
「您说。」
「上半年提过的，市青少年艺术教育中心那个课程研发岗位，正式选拔通知下来了。你那套儿童色彩启蒙课程还在不在？」
「在。」
「我看过，基础不错。你有教学经验，也做了这些年的课程设计，可以试试。」
去年她就建议我参加一项相关培训。报名、买车票，我都办好了，最后还是在出发前取消。那时舟舟正准备幼小衔接，姐姐忙着申请调动，妈妈一个人有些顾不过来。
闻岚知道这件事，所以没再催，只说：「通知我发给你。去不去，自己好好考虑，别又一忙就放过去了。」
我看着桌边的文件夹。
「报名什么时候截止？」
「下周日，晚上十二点。」
「好，我看看。」
挂断电话，我在电脑里翻出了旧方案。最后修改的时间停在一年多前，文档里还有两处标红的批注，都是我当时想着有空再改的。
我把手机放到一旁，先改完了第一处。
那晚一直忙到十一点，关电脑时，我才发现，自己没有像往常那样去问舟舟明天要带什么。
7
又过了一个星期，妈妈打来电话，叫我周日回去吃饭。
我正在给学生的绘画作业写评语，听见这句，笔停在了纸边。
「有什么事吗？」
「一家人吃饭，非得有事才能叫你？」妈妈不大高兴，「你都多久没回来了。」
从那晚离开，到现在不过半个月。只是从前我几乎每天去一趟，接舟舟、送东西，碰上他不舒服，还要留宿。
半个月不见，对我们来说，的确算久了。
「舟舟最近怎么样？」
「总问你。他这阵子晚上也不肯早睡，你姐说越来越难哄。」
「生病了吗？」
「没有，就是闹脾气。」妈妈叹气，「以前天天有你陪，突然不去了，他哪能习惯。你们姐妹俩有话就好好说，别把孩子夹在中间。」
我攥着笔，差点提醒她，那天让我们少联系的时候，她也在旁边。
最后只问：「姐知道你叫我回去吗？」
「知道，已经说过了。」
「那我周日过去。」
妈妈的语气这才松下来。
挂断后，我还是给姐姐发了消息。
「妈叫我周日回去吃饭，你这边方便吗？」
她回复得很快：「来吧，妈都安排好了。」
随后又补了一句：「不过舟舟最近才适应一点，你别提前答应他什么。」
我回了个「好」，继续写评语，直到发现自己把同一个字描了两遍，才把笔放下。
周日中午，我买了些水果回去。
妈妈来开门，接过袋子，嘴上还埋怨：「回自己家，带这些干什么。」
我刚低头换鞋，客厅里就响起舟舟的声音。
「外婆，是不是小姨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我抬起头，已经做好了被他扑个满怀的准备。
他却停在走廊口，先看我，又回头看了看沙发上的姐姐。
「小姨。」
声音小了下去。
「舟舟，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
他站着没动，我便也没有上前抱他，只拿着水果去了厨房。
洗完出来，姐姐陪他坐在地毯上画画。
「来了？妈还在做饭，先坐会儿。」
她语气平和，我应了一声，在另一侧的沙发坐下。
舟舟时不时抬头看我，刚对上目光，又低头去描画本上的线。过了一会儿，姐姐起身去厨房帮忙，他才抱着画本挪到我身边。
「小姨，我现在会画树了。」
他把本子推到我膝上，仍用手压着一个角。
画里有一棵大树，树冠涂得很满，旁边一只小狗的尾巴比腿还长。
「这片树叶涂得真仔细。小狗也很精神。」
他终于弯起眼睛。
「妈妈教我画的。」
「那下次你可以请妈妈再教你画一只。」
他点头，往厨房瞧了一眼，忽然说：「小姨，我最近都没有给你打电话。」
「我知道。」
「我是不是很乖？」
我放在画本上的手停了下来。
「怎么这么问？」
「妈妈说，我长大了，有事情要先找妈妈。我现在都是先找她。」
「妈妈能帮你，当然好呀。」
他没走，反而把画本攥得更紧。
「那你是不是以后都不来接我了？」
「以后主要是妈妈接，小姨有空，也可以跟她商量。」
「那你还喜欢我吗？」
这句问得太突然。我看着他，他已经把头低下去，只剩发旋对着我。
「以前每天都能看见你，现在好久才见一次。想打电话，妈妈说你有自己的工作，不能总打扰。」
他顿了顿，像在等我夸奖。
「我就没有打。」
厨房里响起碗筷碰撞的声音。我坐到沙发边，握住他的手。
「想给小姨打电话，不叫打扰。有时我在上课，没法接，你就先留言，等下课了我会看。」
「可是妈妈会不会不高兴？」
我一时没能回答。
舟舟又看了一眼厨房，声音更低。
「我没有总找你，也没有让妈妈难过。小姨，你能不能不要不喜欢我？」
我伸手抱住他。画本夹在我们中间，硬纸边硌着胳膊，我却不敢松，怕他又以为我不愿意。
「不会的。小姨还是跟以前一样喜欢你。」
他伏在我肩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问：「真的？」
「真的。你想妈妈也好，想小姨也好，都不用怕。我们大人之间的事，不是你没做好。」
他点了点头，额头在我颈边轻轻蹭了一下。
8
「舟舟，吃饭了。」
姐姐在餐厅叫他。
他立刻松开我，抱起画本，快步跑过去。
「妈妈，我来啦。」
姐姐替他理了理衣领，目光朝我这边停了一瞬。我起身去洗手，没有当着孩子的面解释刚才的事。
吃饭时，妈妈不停往舟舟碗里夹菜。姐姐也很耐心，替他盛汤，问起学校的值日表，听他说新换的同桌。
我能看出她在用心，连舟舟不爱吃的葱都挑了出来。
只是孩子说几句就要看她一眼。有次讲到一半，本想转头叫我，才发出一个音，又硬生生停住了。
姐姐问他怎么不说了，他摇头，端起碗喝汤。
我低下眼睛，把筷子伸向面前的青菜。
吃过饭，姐姐带舟舟回房午睡，妈妈留下收拾餐桌。
我卷起袖子要帮忙，她却摆手。
「你坐着，我来。」
从前她腰不好，站久了难受，饭后的厨房通常都是我收拾。今天难得让我坐下，我反而不太习惯。
还没走到沙发边，她又叫住我。
「你姐这段时间确实累。白天工作，晚上顾孩子，周末也腾不出空。以前在外地，想归想，下班总还能歇一歇，现在什么都得自己来。」
我扶着椅背，听她把碗叠到一起。
「有时候话说急了，你别放在心上。她也不是不感谢你，就是想跟孩子亲近。」
「我知道。」
「知道就别总跟她较劲。该帮的时候，还是得帮。」
我看着她擦桌子的手，问：「妈，姐姐回来以前，我下了班还要接孩子，晚上辅导作业，你有没有觉得我也挺累？」
妈妈停了下来。
「好好的，问这个干什么？」
「想知道。」
她想了一会儿，说：「那会儿你年轻，又是老师，时间总比你姐方便。再说，舟舟一直跟着你，我们都习惯了。」
我慢慢松开椅背。
她这句倒没有推脱。家里确实早就习惯了：孩子生病我请假，周末有事我推掉，谁抽不开身，最后总能找到我。
从姐姐提出要把日常接送接过去，到现在还不到三个星期。妈妈已经舍不得她这么忙。
「可我以前也会累。」
妈妈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谁还没个累的时候。你姐这些年也不容易。」
我没有再问，拿起桌边的杯子，喝了口已经凉透的水。
下午两点多，我准备离开，舟舟还没醒。
姐姐送我到门口，替我拿下挂在衣架上的包。
「今天麻烦你跑一趟。」
「没事，我也想看看他。」
她垂着眼，手还搭在包带上。
「他最近有点黏人，可能过阵子就好了。」
我接过包，想起舟舟问我的那些话，很想一口气告诉她。可客厅里还有妈妈，我不愿意又在这里争起来，让卧室里的孩子听见。
「他刚才问了我几句，说怕你不高兴。」
姐姐抬头。
「我没不高兴。他是不是又误会什么了？」
「你找个安静的时候，听他自己说说吧。他不一定敢直接告诉你。」
姐姐抿了抿唇，点头，没有再往下问。
回到家，电脑里的申请材料还停在教学经历那一页。
我坐下来，翻了翻过去的课程记录。前几年，闻岚推荐我参加市里的青年美术教师进修，正赶上舟舟入园。他每天早上哭着不肯进门，妈妈哄不住，我便推掉进修，多送了他一个月。
后来艺术教育中心招募兼职课程设计教师，我过了初筛，又赶上他生病，家里临时找不到人照看，后面的环节也没去。
那时姐姐在电话里很愧疚。
「知遥，等我调回去，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到时候姐帮你。」
我一直记着，所以每次取消计划，都觉得只是暂缓。
那些写进日程又划掉的事，如今翻起来，竟已经隔了好几年。
闻岚的电话打来时，我正在找当年的培训资料。
「考虑好了吗？今天晚上十二点截止，别忘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申请表。
「闻老师，我想报名。」
「决定了？」
「嗯。」
「那把材料发给我，我先帮你看一遍。通过初筛的话，通知说试讲可能就在下周末，你也得预留准备时间。」
我应下来，把已经写好的部分发了过去。
闻岚给我提了几条意见，我照着补齐教学案例，又检查了一遍附件。晚上九点半，终于按下提交。
确认邮件很快进了邮箱。我看着「提交成功」几个字，往椅背上靠了靠。
就在这时，妈妈发来消息。
「你姐下周六下午有个重要工作安排，可能顾不上舟舟。你那天先别安排别的事，过来帮她带一天。」
我握着手机，刚才松下来的肩背又绷紧了。
闻岚说过，即使能进入下一轮，也还得准备试讲。可我还没来得及安排自己的时间，家里已经替我定好了。
妈妈又补了一条：「你姐最近够难了，就别再跟她置气。」
我把申请邮件重新看了一遍，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即回她一个「好」。
9
过了几分钟，我给妈妈回了消息。
「妈，下周六我有事，不能帮姐姐带舟舟。」
电话几乎马上打来。
「你有什么事？」
「我报了市青少年艺术教育中心的岗位选拔，下周可能要考核。」
「你不是已经有工作了吗？」
「这个岗位，我一直想试试。」
妈妈像是走到了别的房间，电话里的电视声小了。
「那也不一定就安排在周六吧？」
「具体时间还没通知。但我得准备，不能先答应带他一整天，再临时说去不了。」
她叹了口气。
「以前你姐有事，你从来不说这些。现在带一天孩子，也得商量半天。」
我看着刚刚提交的课程方案，右上角还有保存时间。
「妈，我有事情，不是故意不帮。」
「谁说你故意了？我让你分清轻重缓急。你姐工作还没稳定，一个人顾着舟舟，你就不能多体谅一点？」
我没吭声，她又接着问：「再说，那个选拔，报名就一定能考上？」
握着手机的手渐渐发酸。
「不一定。」
「那不就——」
「可就算考不上，我也想去。」
妈妈没再说话。
我放慢声音，把后半句说完。
「前几次我都没去成。这次，我想把准备的东西讲完，听听别人觉得怎么样。」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碰响，不知道她把什么放在了桌上。
「行，你现在有自己的主意了，我也管不了。」
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坐了很久。并没有想象中轻松，反倒总想再打回去，把刚才的话说得更软一些，解释自己没有不在乎家里。
后来邮箱响了一声，是闻岚发来的补充资料。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点开了邮件。
10
报名截止后的第三天，也就是周三，我收到了初筛通过的通知。
最终试讲定在本周六下午两点。
我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才给闻岚打电话。她比我还高兴，一边说「我就知道你的方案行」，一边提醒我，接下来要把课堂演示准备扎实。
「别只讲理念。具体怎么带孩子做，怎么接他们的话，都得让评审看见。」
我拿笔记下来。挂断后，刚把原来的教案打开，姐姐便发来消息。
「妈说你本周六有事？」
「嗯，下午有岗位考核，刚收到正式通知。」
没过多久，她打来了电话。
「知遥，那个考核很重要吗？」
「对我来说挺重要。」
「可我本周六下午的工作已经定了。月底公司事情多，我刚调回来，不好总请假。」
我等着她说完。
「妈那天下午也约了事，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你那个时间，能不能调整一下？」
我把试讲通知点开，上面写着报到时间和候场要求。
「考核是统一安排的，改不了。」
「跟人家解释一下也不行？」
「姐，大家都按这个时间来，我不能要求评审单独等我。」
她那边有说话声，像还在公司。
「可舟舟总不能没人管。」
「所以得现在安排。你跟公司商量一下，或者问妈能不能调整时间。实在都不行，也得提前找能照看他的人。」
姐姐过了片刻才说：「你是不是还在怪我，让你少跟舟舟联系？」
我把笔放下。
「我知道你想跟他亲近。你说接送由你负责，我已经交给你；不让我主动联系，我也照做了。但不能你忙不过来时，我就必须跟从前一样。」
「只是这一次。」
「前阵子你让我接周四、周五，也说只是两天。那两天我有工作，这次我有考核。不是哪次都能调开。」
她的声音绷紧了。
「亲姐妹，一定得分得这么清楚吗？」
我望向桌边透明文件夹里的那张画。
「你告诉我，没有你的同意，别主动联系他的时候，也说得很清楚。」
电话里的说话声忽然远了一点。姐姐大概换了个地方，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下来。
「我从没说过你不能再当他的小姨。知遥，我就是想跟自己的儿子亲近一点，你为什么不能支持我？」
我张了张嘴，眼睛有些发涩。
她离婚那年，我陪她收拾行李；她舍不得舟舟，我每天把手机架在桌上，让他一边吃饭一边跟妈妈说话；她调回来的那天，也是我提前带孩子去车站，生怕错过她出站。
如今她问我，为什么不能支持。
「我不替你带这一天孩子，就是不支持你吗？」
姐姐没有回答。
「这五年里，我也想过进修，想过换个地方做课程。每次家里一时安排不开，我都先算了。你知道这些吧？」
「我知道你辛苦，也记着你的好。」她急着解释，「可我们是亲姐妹，我不想把这些事算来算去。这样说，像我一直欠着你。」
我靠着椅背，听见自己的呼吸慢慢平下来。
「我没有要你还什么。我只是告诉你，周六我有自己的事情。」
我爱舟舟，也心疼姐姐，所以愿意帮忙。可我不想每说一次没空，就得拿过去五年的事证明自己没有变坏。
「本周六，我真的不能去。」我说，「你提前安排好吧。」
这一次，我没有等她同意，便挂断了电话。
11
接下来的两天，我几乎把所有空闲都用来准备试讲。
闻岚帮我听了两遍。第一遍说语速太快，第二遍又指出，有一处提问只是为了往下讲，没有真的给孩子留表达的余地。
我把那段删掉重写，连着试了几次，直到周五晚上，才把流程和时间都理顺。
主题是儿童色彩表达，材料并不复杂：几张不同颜色的纸，几片树叶的轮廓，还有学生以往的作品照片。
我想讲的是，孩子画下一片蓝色树叶时，老师除了让他改成绿色，还能怎样问下去。
临睡前，姐姐发来消息。
「周六安排好了。我跟同事换了部分工作时间，妈也把事情挪开了，下午能陪舟舟。」
我回她：「那就好。」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来一句：「其实你有时候，也不用把话说那么绝。」
我读完，把手机放到了床头，没再解释。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到艺术教育中心报到。两点开始试讲，我前面还有三个人。
走廊里坐着几位同样来考核的老师，有人轻声念稿，有人不停翻材料。我把教案从文件袋里拿出来，才发现手心已经出了汗。
去年取消培训时，姐姐也跟我说过对不起。
「知遥，又耽误你了。」
那时我笑着说没事，以后还有机会，车票退了，报名也撤了，连写到一半的准备笔记都塞进了抽屉。
现在那本笔记就在我的文件袋里，旧页后面，接着这几天新写的试讲提纲。
「孟知遥。」
工作人员叫到我。我把笔记合好，走进试讲室。
二十分钟，我按准备好的流程完成了展示。讲到如何回应孩子的颜色选择时，我起初还有些紧，等翻到学生作品那一页，语速就稳了下来。
评审问：「为什么不要求孩子完成同一幅作品？这样教学效果怎么比较？」
我想了想，把两份构图不同的案例并排放好。
「我会看他们有没有用到这节课尝试的方法，也会听他们怎么解释。画面不一样，未必代表没学会。老师可以教方法，但不能替孩子决定，他喜欢的树叶该是什么颜色。」
之后又有几道关于课堂组织和课程实施的问题，我一一作答。
走出试讲室，已经快四点了。
闻岚问我怎么样，我回了句：「顺利讲完了。」
她很快回复：「那就好，等通知。」
门口的阳光有些刺眼。我在台阶上站了片刻，才慢慢走下去。
结果还不知道，但这次我没有在出发前退掉什么，也没有讲到一半，就被电话叫走。
手机又震了一下。
妈妈发来消息：「你姐为了今天照顾舟舟，连工作都重新协调了。以后还是好好说话，别一说就闹僵。」
我看着屏幕，想起自己那些调过的课、改过的周末安排。
原来工作时间是可以协调的。姐姐做一次，妈妈会特意告诉我；我做了那么多次，她们已经不觉得那也算一次让步。
我没有再争，只回了句「知道了」，把手机放进口袋。
12
那晚八点多，姐姐打来电话。
我正坐在书桌前，整理考核中答得不够完整的几道问题。看见她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知遥，今天考核怎么样？」
我有些意外。
「还好，结果得等通知。」
「那就好。」
她没有接着往下说。我听了一会儿，问：「舟舟呢？」
「睡了。下午妈陪他，我忙完回来，晚上又跟他画了会儿画。」
她说，画的还是树和小狗，舟舟一开始很高兴，挑颜色时，忽然说小姨教过他，树叶也能画成红色、黄色，不一定非得是绿的。
「我随口问了一句，小姨是不是很会画画。他笑着点头，刚想接着说，抬眼看见我，又停了。」
我把手里的笔放在桌上。
「后来呢？」
「我问他怎么不说了。他说，怕我不高兴。」
电话那头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
姐姐很轻地吸了口气。
「你上次说过，我没往心里去，还觉得是他不习惯，过阵子就好了。可他今天一直看着我，连拿哪支笔都要先问一句。」
我想起上次吃饭时，舟舟讲到一半又收回去的话。
「我告诉他，妈妈不会因为他提起小姨生气。他没接话，我又问了几遍，他才说……」
姐姐停住了。
我等着，听见她的呼吸越来越不稳。
「他说，是不是不可以同时喜欢妈妈和小姨。」
我闭了闭眼。
「他还问我，如果他想你，是不是就不是一个好儿子。」
屋里只开着一盏台灯，光落在没写完的笔记上。我握着手机，看了很久，也没能把下一句话记下去。
姐姐在那头低声问：
「知遥，我是不是把事情弄错了？」
13
我没有马上回答。电话两边都静着，直到客厅的钟响了一声。
「姐，你还记得他刚来家里那阵子吗？」
「记得。」
「才两岁，晚上睡醒看不见你，就哭。我抱着他给你打视频，有时你没空接，就拿照片给他看，跟他说妈妈还在工作，忙完会回来。」
我伸手，把桌边的文件夹往里挪了一点。
「后来他慢慢长大，说话清楚了，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还是会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每次我都告诉他，你很想他。」
姐姐轻轻应了一声。
「我从来没跟他说，你不想要他了。」
「我知道……」
「可你回来以后，不让他找我，也不让他提下次见面。他不知道你怎么想，就只好怪自己。」
这句话说完，我喉咙发紧，停了片刻才继续。
「我确实舍不得。带了五年，忽然不接送、不陪他了，我也会不习惯。但我知道你才是他妈妈，所以你说要自己带，我没有拦。」
姐姐在那头吸了吸鼻子。
「我以为我少去一点，你会安心。可现在连舟舟也不敢说想谁了。姐，我听见他问是不是我不喜欢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终于哭出了声。
「对不起。」
我没有接话，等她慢慢缓下来。
「我不是不记得你对他好。」姐姐说，「他小时候哭着喊妈妈，是你拍视频发给我的。幼儿园第一次得奖，你又把奖状寄过来，怕我只看照片不过瘾。」
她顿了顿，哭声轻了些。
「我那时想，等调回来，一定得好好陪他。可真回来才发现，我连他睡前看哪本书都不知道。给他拿错了，他也不吵，就说小姨知道。」
「我知道不该怪你，可他每说一次，我心里就难受一次。后来我就想，只要你暂时别来，他总会习惯找我。」
我低下头，听她把话说完。
「有时候，我真觉得自己像个外人。明明我是他妈妈，却什么都要跟你问。」
「不知道就慢慢问，慢慢记。」我说，「他才七岁，你还有很多时间陪他。也不用在这几星期里，就把过去五年全补上。」
姐姐抽噎着，没出声。
「他喜欢你，不需要先证明自己不喜欢我。你也不用等他只找你了，才算他的妈妈。」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她问：「那我现在怎么跟他说？」
「先告诉他，他没做错。你有时候着急、脸色不好，也不是因为他想小姨。以后他再提，你别一听见就打断，先让他说完。」
姐姐低低地应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叫我。
「知遥，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望着台灯下面那圈暖光，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这段时间，她说过知道我辛苦，可那后面总还接着一句「但是」。这回没有。
我抽了张纸，按住眼角。
「以后舟舟主要还是你来照顾。我会继续陪他，但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所有安排都围着他转。」
「我知道。」
「工作上我也有想试的事情，不一定每次都顾得过来。」
「嗯。」姐姐停了一下，「有事我会先问你。你没空，我再想别的办法。」
我说了声好，没有再像过去那样，顺口许诺只要需要我就来。
14
第二天上午，姐姐发来一张照片。
舟舟坐在餐桌前，手里捏着半片面包，嘴边一圈牛奶，冲镜头笑得露出小牙。
姐姐说，早上起床，她又跟他聊了一会儿，把昨晚没说明白的话说清楚了。
「我告诉他，想你可以跟我说，也可以给你打电话。我还跟他道歉了。」
隔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句。
「他说，他也喜欢妈妈。」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看舟舟的脸，回了个笑脸。
很快，一条语音发过来。
「小姨，妈妈说，以后可以帮我跟你约时间。」
孩子说到这里停了停，背景里传来姐姐一句「你自己问呀」。
他便又问：「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听了两遍才回他。
「今天小姨还要整理材料，下周日有空。到时候一起去画画，好不好？」
「好！」
这次他应得很响，后面还跟了一句：「我要带新买的笔。」
姐姐又发来消息，说学校的联系人已经改好，她也把课后班的时间重新记了一遍，工作冲突会提前协调。
「以后有事，我先安排。真需要你帮忙，再跟你商量。」
我回：「好。」
后来的日子，并没有一下子就变得毫无隔阂。
最初几次通话，舟舟说到兴头上，还会转头看姐姐。她就把手机往他手里放稳，让他接着讲，不再借故把电话拿走。
约好的那个周日，我们一起去了公园。他在长椅边画树，我替他压住被风吹起的纸角，姐姐去买水。等她回来，他直接叫她看自己涂成橙色的树叶，没再急着把画本盖上。
有时我忙，不能见面，就跟他另约时间。慢慢地，他也知道「这周没空」后面，真的还有下一次。
妈妈的电话里，也开始多一句：「你周末有安排吗？」
有一回我说要赶课程资料，去不了。她停了几秒，我已经在等她劝我把事情放一放，她却只说：「那你好好忙，别太晚睡。」
挂断后，我还把手机拿在手里，过了一会儿才放下。
半个月后，艺术教育中心的正式通知到了。
我通过了岗位选拔。
那天下午，我正批改学生作品。邮件弹出来时，手里还捏着一支红笔，半天没往纸上落。
闻岚从门口经过，见我盯着屏幕，便走进来问：「结果出来了？」
我转头看她，声音有点发颤。
「闻老师，我通过了。」
她笑着拍了拍我的肩。
「这下可以放心了。后面的手续按通知办，学校这边也尽早沟通，交接别落下。」
我点头，把邮件里的要求一项项记进日程。
翻到前几页，还能看见我给舟舟写过的提醒：体检表、运动鞋、手工材料。那些事情并没有被我从本子里撕掉，只是新的一页上，终于先写下了自己的安排。
我给姐姐报了消息，告诉她接下来会按程序办理手续，完成原学校的工作交接，再去新单位报到。
她很快打来电话。
「知遥，恭喜你。」
我听见那边舟舟在问什么喜，她转头告诉他：「小姨要去做她一直想做的工作了。」
孩子凑过来喊：「那小姨还教画画吗？」
「教，也要设计新课程。」
「那你有新画法，可以教我吗？」
我笑起来：「有合适的就教你。」
姐姐把手机拿回去，又跟我说了几句新工作的事。临挂断，她问：「等你正式报到，我们找个时间一起吃饭吧？」
我看了看日程。
「好，不过得提前约。」
「知道，先问你的时间。」
我合上本子，轻轻呼了口气。
15
又过了一个多月，妈妈约我回家吃饭。
那周六上午没有排课，我跟姐姐确认了时间，答应中午过去。她说舟舟这几天一直念叨，想让我看看他的新画。
进门时，他正坐在地毯上拼积木。听见声音，抬头叫了声小姨，立刻丢下手里的小车跑过来。
我蹲下接住他。他胳膊往我脖子上一搂，险些把我的围巾带掉。
「小姨，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让我看看，是不是又长高了？」
他踮起脚跟我比，接着就说起学校的事：老师夸了他的画，他跟同桌一起值日，妈妈周末带他去动物园，看见孔雀开屏。
一件没讲完，又记起下一件。我几次想插话，都没找到空当。
姐姐在旁边笑。
「先让小姨进来吧，鞋都还没换好。」
舟舟这才松手，蹲在一边等着，见我换好鞋，又牵我去客厅。
妈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望了我们一眼，把盘子放上桌。
吃饭时，她给我夹了块排骨。
「新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正在接手一个课程项目。」
「忙吗？」
「刚开始忙些。跟在学校不一样，有些东西还得学。」
她又问了几句，这次没有很快把话题转到舟舟身上。我说起新同事和课程安排，她都听着，偶尔点点头。
吃到一半，她把筷子搁下。
「知遥，以前，妈是不是太偏心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抬头看她。
妈妈盯着桌上的汤碗，半晌才接着说。
「这阵子看你姐自己带孩子，工作赶不完，晚上还得检查书包，时不时又要调时间。我总心疼她。后来想起，你以前也是这么过的。」
「有时你在厨房洗碗，我还在外面催，说舟舟等着你讲故事。你刚下班，也没歇一会儿。」
她声音渐渐低下去。
「我不是不知道带孩子累，就是老觉得，你年轻，又没成家，时间总能挤出来。说习惯了，连问都不问你一句。」
我握着筷子，听见舟舟在旁边轻轻挪了挪椅子。姐姐让他自己夹菜，没有打断妈妈。
「你说有工作，我还嫌你不肯帮忙。」妈妈抬眼，眼圈红了，「知遥，妈对不起你。」
碗里的排骨还冒着热气。我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米饭，鼻子酸得厉害。
过了片刻，我才说：「妈，我愿意回来吃饭，也愿意陪舟舟。只是以后没办法像从前那样，一叫就来。」
妈妈点头。
「知道。你姐也跟我说了，孩子的事她先安排，我能帮就帮，不能总等着你。」
「真有急事，我们一起想办法。但平时，我也得把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安排好。」
「好。」
她把汤碗推到我面前，没再劝我多让一步。
我喝了两口汤，等眼睛里的酸意过去，才重新拿起筷子。
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不会因为这一顿饭就全消失。但这一次，至少不是我解释到最后，再答应一句算了。
饭后，舟舟拉我去看新画，姐姐也坐到地毯旁。
他先拿出一张树下站着两个人的画，指给我看，说是自己和妈妈，又翻出另一张蓝屋顶的小房子。
房子前站着三个人。
「这个是妈妈，这个是我，这个是小姨。」
他念得很快，最后指着我那一边，认真补充：「裙子是黄色的，你上次穿过。」
姐姐伸手替他压住卷起来的纸角。
「他还问我，下一张能不能把外婆也画进去。」
「当然能呀。」我说。
舟舟已经翻出一张新纸，趴下去起稿。画了几笔，他仰头问姐姐，外婆的头发该用灰色还是黑色。
「你再去看看外婆，回来自己选。」
孩子爬起来，拿着笔跑去厨房。
我和姐姐坐在原地，听见里面传来妈妈问「又打什么主意」的声音，都笑了。
16
学期末，舟舟的学校办学生作品展示。
姐姐提前一周告诉我，孩子想邀请我过去，又说展览会持续到下午，如果忙，晚些来也可以。
我查了课程安排，那天下午正好有课，结束后赶过去，大概能看见后半场。
「我可以晚一点到。」
「好，我跟舟舟说，让他给你留着讲解。」
活动当天，我赶到学校时，已经快三点半。
展厅里摆着孩子们的绘画和手工作品，有大海、森林，也有用彩纸拼出来的小动物。角落里几张展板上，贴满了歪歪扭扭的姓名签。
我刚走进去，就听见舟舟叫我。
他站在自己的作品旁边，一只手朝我挥，另一只还牵着姐姐。
见我过来，他立刻迎了两步，把我带到展板前。
「小姨，你看！」
画里是一座蓝色屋顶的小房子。窗户一扇不少，都描得清清楚楚，屋顶上方还添了一轮金色太阳。
房子前面，三个小人手牵着手。
「左边是妈妈，右边是你，中间是我。」
他指完，退后一步，把整张画让给我看。
「好漂亮。」我弯腰去看窗户边的小花，「这些也是你画的？」
「嗯，画了好久。」
舟舟抬起头，问我还记不记得以前做过的纸房子。
我说记得。
「那次没做完。后来妈妈陪我把屋顶和窗户粘好了，我照着它又画了一张。」
他指了指画纸。
「这次窗户也全画好了。」
姐姐站在旁边，说他前后改了好几回，有一回嫌三个人的手没牵上，又擦掉重画。
「本来想帮他描一下，他不肯，说这个得自己来。」
舟舟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挡住一处擦过的痕迹。
我没有让他挪开手，只说：「牵得很好。」
他便笑了，拉着我去看旁边同学的作品。
我们在展厅里慢慢走，听他讲哪幅是同桌画的，哪只纸兔子的耳朵曾经掉下来。姐姐跟在旁边，偶尔接上两句，也会停下来，听他说完一件很小的事。
展示结束，天色渐晚。姐姐牵着舟舟，问我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我看了看手机，新单位还有一份课程资料，今晚得改完。
「今天不行，改天约吧。」
「好，你先忙。」
舟舟拉住我的手，仰头问：「那下次什么时候见？」
我翻了翻日程。
「下周日下午，我有空。跟妈妈商量一下，我们一起去公园画画？」
姐姐也看了眼安排。
「我可以，下午两点怎么样？」
「好。」
舟舟高兴地点头，还认真提醒我带彩铅，说他想画公园里那座小桥。
分别时，他照例过来抱我一下，随后便牵住姐姐的手，往校门外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挥手。
「小姨，下周见！」
我也挥了挥手，站在原地看他们走远。
今晚他会跟着姐姐回家，吃饭、洗澡，讲一讲展览上还没讲完的事。等到下周，我们会再见面，不必是谁临时没空，也不用再找一个非来不可的理由。
我走向停车场，手机响了一声。
姐姐把刚才拍的作品照片发给我，接着发来一句：
「知遥，谢谢你陪他长大。」
我点开照片。三个小人的手连在一起，蓝色屋顶下面，那扇原先没粘牢的窗户，也被舟舟仔细画好了。
我回她：「以后我们都好好陪着他。」
姐姐很快回了个笑脸。
我收起手机，拉开车门。副驾驶上放着没改完的课程资料，回去吃点东西，还能赶在九点前做完。
陪舟舟长大的五年，没有因为姐姐回来就变得多余。如今他有妈妈照顾，我也终于能把那些一再推迟的事，放回自己的日程。
我还是他的小姨。
也终于有时间，好好做孟知遥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