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守着一身制灯绝技，嫁了裴景珩。
他一无所有时，最爱我的耐心、我的手艺，会小心翼翼替我包扎被铜丝划破的手指，许诺一辈子听我讲不完的灯艺原理。
我信了三年，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倾尽照夜堂资源，助他平步青云，从无名寒门书生，坐到工部重臣之位。
可他的白月光一回京，我所有的偏爱和付出，就全成了笑话。
他把我的生辰簪子转送故人，为她疏忽我的差事，为她一次次让我退让。
直到罪名天降，满城唾骂我偷工减料、善妒狭隘。
人人都劝我大度，连我的夫君，都默认我罪有应得。
他忘了，我沈照宁靠一双巧手立身，靠一盏盏宫灯扬名京城。
真相败露，他红着眼求我回头，说他知错、会改。
我看着眼前这个我爱了三年的人，只淡淡摇头。：“旧灯芯烧完了就该换，何况男人。”
我的灯，长明不灭，却再也不候故人归。
1
我与裴景珩成婚那年，十七岁。
他是新科进士，出身清贫，靠着一篇策论得了皇帝赏识，被留在工部任职。
我叫沈照宁，家中经营照夜堂，祖上三代都是制灯匠人。
父亲在世时，照夜堂的灯曾被选入宫中。
他去世后，我接过灯坊，手艺不算顶尖，却很有耐心。父亲留下的机关图，我花了两年才看懂大半。
裴景珩最初喜欢的，正是我这一点。
他第一次来照夜堂，是为了修一盏宫中送来的铜灯。
那灯机关损坏，工部几个老师傅都束手无策。
我拆开灯座，发现里面的齿轮少了一枚。
裴景珩站在一旁看了许久，忽然问我：「你一个姑娘家，竟能看懂这些？」
我抬头看他。
「姑娘家不能看懂？」
他怔了怔，笑了。
「能，自然能。」
后来他常来。
有时是送灯，有时是借书，有时什么正事也没有，只坐在柜台旁看我画图。
他不嫌我手上有油墨，也不嫌我说话直。
有一次我为了赶工，熬到半夜，手指被铜丝划破。
他替我找来药膏，一边替我包扎，一边皱眉。
「你若总这样，手坏了怎么办？」
我说：「手艺人若不动手，才是真的坏了。」
他低头看着我，忽然笑道：
「那我以后替你看着些。」
那时我以为，他是真的懂我。
成婚后，我们的感情似乎更好了。
他会在散值后绕路给我买桂花糕，会记得我不喜欢喝苦茶，会在我做出一盏新灯时，坐在桌前听我讲半个时辰的机关原理。
我有时说得兴起，他便撑着下巴看我。
「你怎么总有这么多想法？」
「因为灯还有许多做不好的地方。」
「那便慢慢做。」
他伸手替我拂去发间的木屑。
「反正我有一辈子的工夫听你说。」
我曾把这句话记了很久。
直到许清漪回京。
她是裴景珩少年时的绕墙青梅，也是他曾经心心念念、却因家道变故而没能娶到的人。
听说她当年离京时，裴景珩曾在城门外等了一整夜。
后来她嫁去了北地，夫家不幸早亡，留下她一个人带着年幼的女儿回京投亲。
可惜许府败落，从她父亲去世后，许家主母便一手主持了许府，她当然容不得许清漪这个庶女带着一个小拖油瓶回来继续吃白饭。
裴景珩听说这消息后，当日便去了许府。
那天他回来得很晚。
我正在灯下替他缝补官袍。
他推门进来，看见我还没睡，脚步顿了顿。
「怎么还不歇着？」
「等你。」
我把官袍递给他，随口问道：「今日去哪里了？」
他接过衣裳，沉默了一瞬。
「清漪回京了，她在许家过得很不好，我……能不能先接她们母女来我们这安置一下。」
针尖扎进指腹。
我低头看了一眼，血珠很快冒出来。
裴景珩像是没看见，继续道：
「你放心，我现在只把她当妹妹看待的。她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家中也没什么依靠。我答应帮她在京中寻一处住处，她不会在我们府上常住的。」
我点了点头。
「好。」
他看着我，似乎在等我问些什么。
我没有问。
他反倒有些不自在。
「你不介意？」
我将针线收进盒子里。
「你只是帮故人寻个住处，我为何介意？」
裴景珩松了口气，将我搂到怀里，脸埋进我的脖颈处亲昵地蹭了蹭。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这才发现我指尖有血，眉头一皱。
「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替我擦去血迹，又从怀里取出一盒药膏。
「今日路过药铺，顺手买的。听掌柜说这个治伤口好。」
我看着那盒药膏，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我不禁有些懊恼刚才心底升起的不舒服，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小心眼了。
毕竟他只是帮一个落难的故人。
可我不知道，有些退让一旦开始，就很难再停下来。
2
许清漪住进裴府，是在七日后。
裴景珩说，她带着女儿住在客栈不方便，暂时借住西院，等寻到合适的宅子便搬出去。
我没有反对。
西院原本是我用来存放灯样的地方。
我让人收拾出来，添了床褥，又让厨房每日送一份温软的饭菜过去。
许清漪第一次来见我时，穿着一身素色衣裙，眉眼温婉，身形单薄。
她拉着我的手，轻声道：
「这些日子多亏裴大哥照顾，给嫂嫂添麻烦了。」
我笑了笑。
「既然住在府里，便不必客气。」
她身后的小姑娘约莫五岁，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后。
裴景珩蹲下来，将一只木雕小兔递给她。
「阿月，喜欢吗？」
小姑娘点点头。
我看着那只兔子，忽然想起成婚第二年，我曾向裴景珩提过想养个孩子。
他那时正忙着工部的差事，说等手头的事结束再说。
后来便一直没有再提。
看他现在的样子，可不像是不喜欢孩子的模样。
我心里有些酸，却仍笑着说：
「阿月模样好生漂亮，和她母亲一模一样。」
裴景珩看了我一眼，仿佛想到了什么，眼里闪过笑意。
「你若喜欢孩子，等过些日子，我们也可以……」
他话没说完，许清漪忽然咳了起来。
裴景珩立刻起身扶住她。
「怎么又咳了？大夫不是说要少吹风？」
许清漪摇头：「没事，只是旧疾。」
他带着她回了西院。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给阿月准备的糖糕。
那日夜里，裴景珩回来得很晚。
我替他温了酒，问他许姑娘的病可好些了。
他揉了揉眉心。
「她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好，北地又冷，落下了病根。」
「京中可有合适的大夫？」
「已经请过了。」
他顿了顿，又道：
「照宁，你别多想。清漪只是旧友，我总不能看着她孤儿寡母无处可去。」
我点头。
「我没有多想。」
他看着我，忽然伸手将我揽进怀里。
「我知道你最好。」
这四个字让我心里那点酸涩又慢慢散了。
我想，他至少知道我好。
我甚至开始认真替许清漪打算。
她女儿要读书，我便托人寻了女先生；她身子弱，我便让厨房换了清淡的菜；她说喜欢院中的海棠，我便让花匠多种了几株。
直到有一天，我在西院看见她戴着一支金簪。
那支簪子，是裴景珩去年送我的生辰礼。
我记得很清楚。
他当时说，这支簪子上是他亲手定制的，世间独一无二。尤其簪头雕刻的梅枝，最衬我的眉眼。
如今它却插在许清漪的发间。
我站在廊下，没有进去。
许清漪看见我，抬手摸了摸簪子。
「嫂嫂来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
「最近刚搬过来，没有簪子簪发，所以裴大哥就把这簪子送我了，说是我从前会喜欢的样式，嫂嫂觉得好看吗？」
我看着她。
「好看。」
她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忙道：
「若嫂嫂介意，我便还给裴大哥。」
「不必。」
我转身离开。
晚间裴景珩回来，我问他那支簪子的事。
他愣了一下。
「前日清漪向我讨要件出门首饰，我便拿了些你平日不戴的让她选，她一眼相中了那支，我就让她拿去了。」
「可那是你送我的生辰礼，我不戴是因为我舍不得。」
裴景衍手足无措的想要抱我。
「首饰而已，你不是还有很多？」
我没有说话，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他见我不高兴，叹了口气。
「照宁，她这些年过得苦，我只是想让她开心些。你什么都有，何必在意一支簪子？」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灯样。
「我没有什么都有。」
他像是没听清。
「什么？」
我摇了摇头。
「没什么。」
那天夜里，他难得留下来陪我。
临睡前，他从枕下摸出一只小木盒。
里面是一对银耳坠。
「今日路过首饰铺，觉得适合你，便买了。」
我怔了怔。
他又补了一句：
「别再为那些小事不高兴了。」
我握着那对耳坠，心里竟真的生出几分欢喜。
我知道它不贵。
也知道他是在哄我。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也许他心里还是有我的。
3
入冬后，工部接了皇帝的差事。
宫中要办一场冬至灯宴，需制一批新式宫灯，既要精巧，也要防火。
裴景珩负责督办。
我主动提出帮忙。
照夜堂做灯多年，最擅长的便是机关灯。若能借这次机会改进灯芯与灯罩的结构，日后便能做出更安全的灯。
裴景珩很配合我。
他亲自来灯坊看我画图，还带来工部的旧样。
「这批灯若能做好，陛下必定赏识。」
我笑道：「你放心，我会尽力。」
他伸手替我拢了拢披风。
「辛苦你了。」
那一刻，我几乎忘了许清漪的事。
我开始昼夜赶工。
为了减少灯罩受热，我将原本的铜制内架改成双层结构，在灯芯下方加了隔热片，又将通风孔的位置重新调整。
试灯那日，灯火稳定，灯罩温度比旧式宫灯低了近三成。
工部几位老师傅都称赞不已。
裴景珩也很高兴。
他站在灯坊里看了很久，忽然说：
「照宁，这次若成了，我向陛下替你请个女匠官的名额。」
我抬头看他。
「当真？」
「自然。」
我心里一热。
那一晚，他陪我在灯坊吃了一碗面。
他将自己碗里的肉夹给我，笑着说：
「别只顾着做事，也要顾着身子。」
我低头吃面，心里想，这样就很好。
只要他还愿意与我并肩做事，别的事我都可以慢慢等。
可第二日，许清漪病了。
她夜里发热，裴景珩连朝服都没换，便赶去请大夫。
我在灯坊等他商议最后一批灯具的验收，等到子时，也没等到人。
第三日，工部派人来问进度。
我只好独自前去。
裴景珩正在西院。
许清漪靠在床边，脸色苍白。
见我来了，她歉意地说：
「嫂嫂，都是我不好，耽误了裴大哥的差事。」
裴景珩皱眉。
「你病着，不必操心这些。」
我看着他。
「宫灯明日要验收，有几处结构需要你签字。」
他迟疑片刻。
「你先去，我稍后便到。」
我等了一个时辰。
他没有来。
我独自完成了验收。
工部的主事却说，宫灯图样需要裴景珩亲自确认，不能由我代签。
我只好把图纸带回府中。
那晚裴景珩回来时，已是深夜。
我坐在灯下，手边放着尚未签字的图纸。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签字。」
他走过来，拿起图纸。
「明日再说吧。」
「明日便要送入宫了。」
他揉了揉眉心。
「清漪今日烧得厉害，我实在走不开。」
我看着他。
「她身边不是有丫鬟和大夫吗？」
他脸色沉下来。
「照宁，你何必这样说？」
我握紧了手中的笔。
「我只是问一句。」
「她无依无靠，能依靠的人只有我。」
「那我呢？」
这句话终于问出了口。
裴景珩怔住。
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看着我，许久才说：
「你不是一直都很好吗？」
我心里那点热意，忽然凉了半截。
他拿起图纸，草草签了名字。
临走前又道：
「等这阵子过去，我陪你去城外看梅花。」
我没应声。
4
冬至前五日，宫灯出了问题。
一批已经送入内库的宫灯，在试点时突然有三盏灯罩炸裂，碎片划伤了两名内侍。
所幸没有引发大火。
工部立刻封存了全部宫灯。
裴景珩连夜赶往内库。
我也被叫去。
查验之后，我发现炸裂的三盏灯，内架都被换过。
原本的双层铜架变成了单层铁架，隔热片也不见了。
我立即道：
「这不是照夜堂交付的结构。」
工部主事拿出验收记录。
「可最后的验收图纸上，确实是单层铁架。」
我接过图纸，越看越不对。
那上面的签名是我的。
可图纸不是我画的。
我记得交付前，我曾将最终版图样交给工部。图纸有三处细节，只有我和裴景珩知道。
而眼前这份图纸，恰好改动了那三处。
我心中一沉。
「这份图纸是谁送来的？」
主事答：「许姑娘。」
我抬头看向裴景珩。
他脸色难看，却没有看我。
「清漪说，她只是帮忙整理图纸。」
我问：「她为何能碰最终版？」
裴景珩皱眉。
「你先别急。」
「我不是急。我是问，谁允许她碰的？」
他沉默了。
许清漪站在一旁，眼眶已经红了。
「嫂嫂，是我不好。我只是见裴大哥忙不过来，想帮他分担一些。我以为那份图纸是旧版，才整理错了。」
我看着她。
「你整理图纸，为何要改机关结构？」
她咬着唇。
「我不懂这些，只是照着旁边的标注描了一遍。」
「那标注是谁写的？」
她摇头。
「我不知道。」
裴景珩终于开口。
「够了。」
我转头看他。
他看着我，语气里有疲惫，也有不耐。
「如今出了事，先查清楚原因，不是让你在这里追究谁碰了图纸。」
我怔住。
「那你觉得是谁的问题？」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从前我以为，他至少会先问我一句。
如今他连问都不问。
他只是觉得我不该让许清漪难堪。
我深吸一口气。
「我会查清楚。」
说完，我转身离开。
那日回府，裴景珩没有来我房中。
第二天，他命人送来一封信。
信上说，宫灯的事影响重大，工部已经决定暂时停用照夜堂的灯具，等查明原因再作处置。
我看完信，心里没有太多意外。
真正让我难受的是，信末那句：
「清漪性子柔弱，你莫要再为难她。」
我将信折好，放进抽屉。
原来在他眼里，事情发生到这一步，我最该做的仍然是体谅她。
5
宫灯炸裂的消息很快传遍京城。
照夜堂的名声一落千丈。
有人说我为了赶工偷换材料，有人说我仗着与裴景珩的关系，把不合格的灯具送进宫中。
更有人传言，我不满丈夫照顾旧情人，故意在灯具上动手脚，想让许清漪难堪。
我听见这些话时，正在照夜堂清点库存。
掌柜气得摔了算盘。
「姑娘，分明是有人动了手脚，怎么倒成了咱们的错？」
我让他把门关上。
「先别急。」
「可外头都在退货，几家老主顾也不敢再订灯了。」
我看着账本。
照夜堂有三十七名工匠，十六名学徒，还有几家长期供货的作坊。
若此事拖下去，大家都要跟着受牵连。
我不能只顾着自己委屈。
当天下午，官府传我去问话。
堂上摆着三盏炸裂的宫灯，还有一份最终验收图纸。
裴景珩作为话事人，站在主位旁。
他看见我进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我向主事行礼。
主事问：「沈照宁，你可认得此图？」
「认得。」
「图上签名是你，灯具也是照夜堂所制。如今出了事故，你如何解释？」
我答：「图纸并非我最终交付的版本，灯架也不是照夜堂所用材料。」
主事问：「你有何证据？」
我将自己留存的底图呈上。
「这是交付前的原图，工部收图时有登记。另有三名工匠可以作证，所有灯具出坊时都经过试点。」
主事看过底图，又问裴景珩。
「裴大人，你可知此事？」
裴景珩沉声道：
「当日图纸确由沈氏交付，但后来许姑娘整理过一份誊本。如今两份图纸有所出入，尚不能断定是谁改动。」
我听见他称我「沈氏」，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主事又问：
「许姑娘说，她只是按沈氏给的旧图誊写，是否属实？」
我抬头。
「我从未将旧图交给她。」
许清漪站在一旁，轻声道：
「嫂嫂，我知道你现在生气，可你不能把所有责任都推给我。我只是帮忙，若早知道会出事，我绝不会碰那些图纸。」
我看着她。
「你说你只是誊写，那为何改了材料？」
她眼泪落下来。
「我不懂机关，真的不知道。」
「我一直知晓嫂嫂心里不满我，我走就是了，嫂嫂何必动用这种手段来对付我们母女两个！」
「全京城谁不知道，沈家是制灯世家，家中现有独女照宁主持灯坊！我一个从北地来的孤女，怎么懂得这些东西！」
许清漪的女儿缩在她身后，哭的可怜：「坏女人！你不许欺负我母亲！」
周边围观的群众指着我议论纷纷，嘴里大骂着沈家不幸，将世家清誉毁于一女子手中。
我站在人群中央，浑身发冷。
面前分明站的是我丈夫，是与我日夜相守的人，看着他的脸，我却突然感觉一阵恶心。
我不再看他，死死盯着许清漪，只想再为自己多争取一些证据。
「你……」
裴景珩皱眉。
「照宁，别再问了。」
我看向他。
「你也觉得是我在逼她？」
他没有答。
主事拍了拍桌子。
「此事关系宫中安危，不是夫妻争执。沈照宁，若你不能证明图纸被人替换，照夜堂须承担全部责任。」
我点头。
「给我三日，我会证明。」
散堂时，裴景珩追了出来。
他拉住我的袖子。
「照宁，先回去等消息。我会想办法。」
我讽刺的扯了扯嘴角：
「你相信我吗？」
他顿了顿。
「我只是觉得，事情还没有查清。」
「那你觉得我会做这种事吗？」
他没有立即回答。
那一瞬间，我其实还在等。
我想，只要他说一句不会，我便可以再忍一忍。
可他最终说：
「我希望你不要让我为难。」
我慢慢把袖子从他手中抽出来。
「裴景珩，你从来不需要我为难。」
「因为每一次，都是我在替你让路。」
6
回到照夜堂后，我没有哭，也没有找裴景珩。
我把三盏炸裂的灯全部拆开。
灯架、隔热片、灯芯、铜镜，一件件摆在桌上。
师傅们围在旁边，谁也不敢说话。
我看了整整一夜。
问题不在灯芯，也不在隔热片。
而在灯架最底部的一枚铜钉。
那枚钉子看起来与其他铜钉没有区别，可我用小刀刮开表层，里面竟露出一层暗红色的粉末。
我取了一点放在火上。
粉末遇热，迅速燃起。
我心中一凛。
这是松脂混入硫粉后的引火料。
有人将它涂在铜钉内侧，灯火燃烧一段时间后，热量积聚，便会引燃灯架底部的油毡。
而灯罩受热后膨胀，最终炸裂。
这不是工艺失误。
是有人故意在灯具里埋了火种！
我让师傅取来其他未出事的宫灯，逐一拆检。
果然，其中两盏也有同样的铜钉，只是尚未达到燃烧的时间。
我终于明白，对方不是要让灯具偶然出问题。
对方是想让宫灯在灯宴上同时起火，置我于万劫不复。
若不是试点时提前炸裂，后果不堪设想。
我立即将铜钉封存，又让掌柜拿出照夜堂近三个月的进货账。
铜钉并非我们采购。
照夜堂一直使用自家作坊打造的铜件，尺寸、纹路都有固定记号。
这批铜钉来自京城东市的一家杂货铺。
我带着账本去了东市。
杂货铺老板起初不肯承认，直到我拿出铜钉，问他是否记得三个月前有人一次买走两百枚同样的铜钉。
他脸色微变。
「买的人多了，我哪里记得？」
我说：「那我便去官府问。」
老板这才压低声音。
「是个女人买的，带着帷帽。她说是替工部采买，我还给她写了收据。」
我问：「收据呢？」
老板翻了半天，找出一本旧账。
收据上写着采买人的名字：许府。
我看着那两个字，久久没有说话。
许府。
许清漪。
可我不能仅凭一张收据就认定是她。
我继续查。
铜钉上的引火粉末，需要一种特殊的油脂才能牢牢附着。照夜堂从未采购过这种东西，只有京城西郊的烟火作坊常用。
我又去了烟火作坊。
老板起初也不肯说，直到我拿出铜钉，他才想起三个月前有个女子来买过一批引火料。
那女子身边跟着一个小厮。
小厮腰间挂着一枚玉牌。
老板说，那玉牌上刻着一个「许」字。
我没有立刻去找裴景珩。
我知道他未必会信。
我将所有证据整理好，带着铜钉和账册去了工部。
却在门口被拦住。
「裴大人吩咐，宫灯案未查清之前，沈姑娘不得擅自接近案卷。」
我站在台阶下，抬头看着工部的匾额。
忽然觉得很累。
我曾经以为，自己嫁给了一个能与我并肩的人。
如今才发现，他连让我把话说完的机会都不肯给。
我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身后有人开口。
「沈姑娘。」
我回头。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年轻男人站在廊下。
陆行舟，皇上亲封的工部尚书。
此前宫灯试制时，他曾来照夜堂看过灯，问过我不少机关问题。
他走到我面前，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木匣。
「你找到证据了？」
我点头。
「但我进不去。」
陆行舟沉吟片刻。
「我可以替你递呈，但不能替你作证。」
我说：「不需要你替我作证。」
他看着我。
我将木匣递给他。
「我只需要有人把它送到该看的人手里。」
陆行舟接过木匣。
「好。」
他没有问我与裴景珩的关系，也没有劝我息事宁人。
只是说：
「若证据属实，工部会重新查案。」
我向他行了一礼。
「多谢。」
他侧身避开。
「沈姑娘不必谢我。你做的灯，确实不该背这个罪名。」
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原来被人相信，不需要先证明自己值得。
7
三日期满，重新开堂。
我带着所有证据到场。
裴景珩坐在堂上，见我进来，眉心微蹙。
「你怎么又来了？」
我没有理会他，向主事呈上木匣。
「民女找到宫灯炸裂的真正原因，请大人查验。」
主事打开木匣。
里面有三枚铜钉、一份采购账、一张杂货铺收据，还有烟火作坊的供词。
我将铜钉放在桌上。
「这三枚铜钉均涂有引火粉末。若灯具长时间燃烧，底部便会起火，导致灯罩受热炸裂。」
主事问：「你如何确定？」
我当堂拆开一盏未出事的宫灯，取出底部铜钉，刮开外层，露出里面的暗红粉末。
又将粉末放在火上。
火焰骤然窜起。
众人脸色皆变。
我继续道：
「照夜堂所用铜件均有自家标记，这批铜钉却是从东市购入。采购记录显示，买家为许府。烟火作坊也证明，三个月前有人以许府名义购买引火料。」
主事看向许清漪。
「许姑娘，你如何解释？」
许清漪脸色发白。
「我不知道……我从未买过这些东西。」
她看向裴景珩。
「裴大哥，我真的不知道。」
裴景珩站起身。
「此事还需查清，不能仅凭一张收据便认定清漪有罪。」
我看着他。
「那你当初为何仅凭一份誊本，便认定是我的问题？」
他脸色一僵。
我没有等他回答。
「我今日来不是为了证明许清漪有罪。我只是要证明，照夜堂没有做过那些灯。」
主事命人传唤杂货铺老板和烟火作坊掌柜。
两人到堂后，分别指认了许府的小厮。
许清漪终于慌了。
她忽然哭道：
「我只是想帮裴大哥！我不知道那些东西会害人！」
我问她：
「你为什么要换灯架？」
她哭着摇头。
「我没有……」
「那你为何要买引火料？」
「我没有！」
「你为何让小厮以许府名义采购？」
她忽然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恨意。
「我只是想让你失去这次差事！」
堂中一片死寂。
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立刻捂住嘴。
我看着她。
「为什么？」
她的眼泪一颗颗落下来。
「因为裴大哥答应过我，等他在工部站稳脚跟，便会替我争一个女官名额。可你总在他身边，所有人都夸你做灯厉害，连陛下都知道你的名字。」
「你已经是裴夫人了，为什么还要和我争？」
我忽然觉得荒唐。
我从来没有与她争过什么。
我只是做自己的灯。
而她却觉得，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主事沉声道：
「许清漪，你擅自更改宫灯结构，伪造图纸，私购引火料，险些酿成大祸。来人，带下去！」
许清漪哭着挣扎。
她被带走前，回头看向裴景珩。
「裴大哥，你救救我！」
裴景珩站在原地，没有动。
8
散堂后，裴景珩追上我。
「照宁。」
我没有停。
他几步追到我身前。
「你等等。」
我看着他。
「裴大人还有什么事？」
他像是被这个称呼刺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会做出这种事。」
我点头。
「我知道。」
「我当时只是以为……」
「以为是我做错了？」
他沉默。
我轻声道：
「裴景珩，你不知道她会做什么，所以你可以原谅自己。」
「可你不知道我会不会做这种事，却已经认定我错了。」
他脸色苍白。
「我只是想让事情尽快平息。」
「所以你选择让我背锅。」
「我没有想害你。」
「可你也没有想过保护我。」
他伸手想碰我。
我退后一步。
他手停在半空。
「照宁，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替我包扎手指的那一晚。
那时他也曾认真地说，以后会替我看着些。
可后来，他看着我一次次受委屈，却总觉得我能忍。
我忽然问：
「其实你不是三个月前就说要替我向陛下请女匠官的名额。」
他愣住。
「我们成婚第一年，我的生辰，你就说过。」
「后来呢？」
他张了张口。
我替他说完：
「后来许清漪回京，你又给她承诺了。」
他低下头。
「我不是忘了。」
「那你只是觉得不重要。」
他没有反驳。
我笑了笑。
「裴景珩，我以前总觉得，只要你对我好一点，我就能再等一等。」
「你送我一盒药膏，我便觉得你还在意我。」
「你陪我吃一碗面，我便觉得我们还能回到从前。」
「可你总有忙不完的事，总有放不下的人。」
我望着他。
「我等了三年，终于等明白了。」
他眼眶发红。
「照宁，我以后会改。」
「你不必改给我看。」
「我可以把女官名额替你争回来，也可以重新把照夜堂的差事交给你。」
我摇头。
「那本来就是我的本事，不是你赏的。」
他像是被抽去了力气。
「你当真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已经不想再给了。
9
宫灯案结案后，许清漪被判入狱。
她并非只想让照夜堂失去差事。
她原本打算在冬至灯宴上让一批宫灯同时起火，届时裴景珩负责督办，照夜堂负责制作。只要事故发生，我则会因私改灯具被问罪。
她想让裴景珩失去我。
她以为只要我倒下，裴景珩就会娶她。
可她没料到，我会提前查出铜钉的问题。
更没料到，裴景珩会因为自己的偏袒，反而成为她最容易利用的人。
工部查清此案后，照夜堂恢复名誉。
但我没有立刻接回宫灯差事。
我先做了一件事。
我将照夜堂三年来的账目重新整理，发现裴景珩曾以夫妻名义从灯坊支走了不少银子。
其中一部分用于他在京中结交官员，另一部分则用来替许清漪置办宅院、请大夫、安置女儿。
那些钱，我从未计较过。
可如今，我不想再糊涂。
我请账房将每一笔支出列明，连同当年裴景珩亲笔写下的借据，一并送去钱庄公证。
随后，我向京兆府递交和离文书。
裴景珩得知消息时，正在书房。
他赶来找我。
「你又要做什么？」
我将文书放在桌上。
「和离。」
他脸色骤变。
「就因为这次的事？」
我看着他。
「不是这次。」
「那是因为清漪？」
「也不是。」
我停了停。
「是因为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他伸手拿起文书，目光落在最后一页。
「你非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我问他：
「我被关在工部问话时，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害怕？」
他沉默。
「我被人指着鼻子骂，你有没有想过替我说一句话？」
他仍旧沉默。
「你明知道我靠这双手吃饭，若照夜堂的名声毁了，我和那些工匠怎么办？」
裴景珩喉结滚动。
「我……」
「你没有想过。」
我替他说完。
「你只觉得我有本事，能自己解决。你也习惯了我替你收拾烂摊子，所以你不觉得我会真的受伤。」
他终于抬起头。
「照宁，我承认我做错了。可我们夫妻这么多年，你真的要为了这些事离开？」
我看着他。
「正因为这么多年，我才知道自己不能再留下。」
他攥紧文书。
「我不签。」
我没有争辩。
「那便走官府程序。」
他怔住。
「你连最后一点情面都不留？」
我轻声道：
「我留过很多次。」
10
和离的事没有立刻办成。
裴景珩不肯签字，又托人来劝我。
他的母亲说，夫妻之间难免有误会，男人在外做官不容易，让我不要因为一个女人便毁了自己的婚姻。
裴家的族老也来过，说我若坚持和离，便是让裴家颜面尽失。
我一一听完。
最后只问了一句：
「我被冤枉的时候，裴家有人替我说过话吗？」
没人回答。
我便不再多言。
照夜堂重新开张那日，来了许多老主顾。
有人带着从前买过的灯，有人特意送来新鲜的果子，还有几位老匠人带着徒弟来问我，能不能继续做宫灯。
我笑着说：
「做。」
「这回不做那些只供贵人赏玩的灯。」
「我们做能照亮街巷、能救夜航船、能让百姓少走错路的灯。」
大家都笑了。
那天傍晚，我在后院调试一盏新灯。
陆行舟来了。
他带来一份工部的文书。
「工部重新核验过你的灯具，决定聘你为灯具改制顾问。往后宫中与城防所用的灯具，都可以由你参与设计。」
我接过文书。
「多谢陆大人。」
他摇头。
「是你自己挣来的。」
「工部的大人们早就对你赞不绝口，恨不得立马把你收进来，早年为此叨扰过几次裴大人，但他都以你无瑕为由回绝了。」
我看着文书上的名字，泪一下子夺眶而出，心里恨极！
原来有些事根本不用我等，是他不想。
他怕我的光芒会盖过他，不再依赖他。他从来都只想让我成为他的好夫人。
陆行舟没有多说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我，又在桌边看了看我正在做的灯。
「这个结构比上次又改进了？」
我点头。
「灯罩下方加了活动隔片，若遇大风，火苗会自动偏向内侧，不容易熄灭。」
他仔细看了一会儿。
「能不能给城门夜巡用？」
「可以，不过还要试几次。」
「那我安排人手。」
我破涕而笑：「好。」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沈姑娘，往后若需要人手或场地，可以直接来找我。」
我点头。
他没有多问我为何和离，也没有说那些安慰人的话。
可我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我不需要谁替我讨公道。
我只需要有人在我做事时，愿意把我当作一个能做成事的人。
11
半年后，京城举行秋灯会。
照夜堂的灯被安排在长街最显眼的位置。
我做了一盏「百转灯」。
灯内有七十二枚小铜片，借风力转动，灯影投在墙上，便像百花盛开。
那晚，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连宫中的贵人也派人来问。
我站在灯下讲解机关，身旁围着几个年轻匠人。
有人问我：
「沈师傅，这样的灯要做多久？」
我答：「若材料齐全，三个月便能做成。」
「那您一个人做得过来吗？」
我笑了。
「所以我收了徒弟。」
不远处，裴景珩站在人群外。
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我。
听说照夜堂恢复了生意，也听说我成了工部的顾问。
可他一直不敢来。
直到今日，他看见我站在灯下，被那么多人围着，被人尊称一声沈师傅。
他忽然想起从前。
从前我也是这样。
只要说起灯，眼睛便会发亮。
他曾坐在柜台旁听我讲机关，曾觉得我说话有趣，曾经也想过，若能与我这样过一辈子，似乎也不错。
可后来许清漪回来。
他便总觉得自己亏欠她。
他以为我已经是他的妻子，不会离开；而许清漪曾经失去过他，所以他应该多补偿她一些。
他总想着，等她安顿好，等她病好了，等她不再难过，他便能回到我身边。
可他忘了，我也会难过。
我也会累。
更会有一天，不再等他。
他站在人群外看了很久。
直到我转身时，才发现他。
我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走上前。
「照宁。」
我点头。
「裴大人。」
他看着我，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灯样上。
「这盏灯做得很好。」
「多谢。」
「你如今……过得很好。」
「是。」
他似乎想说什么。
我却已经转身去招呼下一位客人。
裴景珩站在原地，第一次明白，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从另一个人的生活里消失。
不是吵架，不是赌气。
而是对方再也没有任何事需要与他分享。
12
裴景珩后来来过照夜堂几次。
第一次，他送来一盒我从前喜欢的桂花酥。
我让掌柜收下，转手当着他的面分给了工匠。
第二次，他送来一支新制的金簪。
我看了一眼，说不合适。
第三次，他在门外等到天黑，只为问我能不能单独见一面。
我没有见。
他终于在第四次等到了我。
那天我刚从工部回来，手上沾着铜粉。
他站在门口，神情疲惫。
「照宁，我想与你说几句话。」
我让掌柜先回去。
「说吧。」
他看着我，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已经向京兆府递了和离文书。」
我有些意外。
「你签了？」
他点头。
「我想通了。」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道：
「我以前总觉得，你是我的妻子，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会在家里等我。我也觉得清漪吃过苦，我应该多照顾她一些。」
「我知道你不喜欢她，可我总以为，只要我对你好一点，你就不会真的生气。」
他说到这里，眼眶红了。
「我没想到你会走。」
我平静地看着他。
「你不是没想到。」
「你是没想过我会真的不再爱你。」
他低下头。
许久，才轻声道：
「我曾经是真的喜欢过你。」
我笑了笑。
「我知道。」
他抬起头，眼里似乎重新燃起一点希望。
我却继续道：
「所以我才难过了那么久。」
「裴景珩，我不是没看见你对我的好。」
「你会替我包扎伤口，会记得我喜欢吃什么，会在我做出新灯时陪我看上一整夜。」
「我都记得。」
「可我也记得，你为了哄我，送过我一支银簪；转头却把我最珍惜的东西送给别人。」
「我记得，你答应陪我去看梅花，却一次次去了西院。」
「我更记得，在我被冤枉的时候，你连一句相信我都不肯说。」
他眼泪终于落下来。
「我知道。」
我看着他。
「你知道得太晚了。」
他问：「若我当初没有让清漪住进府里，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
我摇头。
「不是她住进府里，我们才走到今天。」
「是你一次次让我退让，却从未想过我也会有底线。」
「她只是让你做出了选择。」
「而你选择了她。」
裴景珩捂住眼睛。
「我后悔了。」
我没有安慰他。
他又问：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沉默片刻。
「不能。」
他像是早已料到，却还是忍不住追问：
「为什么？」
我轻声道：
「因为我已经不想再试了。」
13
和离文书下来那日，裴景珩没有再来找我。
我听说他被调去了外地，离开京城前，曾去照夜堂门口站了很久。
我没有出去。
后来陆行舟问我，是否会觉得遗憾。
我说：
「有过。」
他没有追问。
我便继续道：
「我曾经很喜欢他。若说一点遗憾都没有，那是假的。」
「只是如今再想起，也不觉得非要有什么结果。」
陆行舟点头。
「这样很好。」
他向来话不多。
可我知道，他并不是不懂。
他只是不会替我做决定。
又过了一年，照夜堂在江南开了第二间分号。
我带着几个徒弟南下，陆行舟恰好奉命巡视江南城防，便与我同行。
一路上，我们看了许多灯。
有些灯做得好，有些灯做得不好。
我遇到难题时，他会陪我一起看图纸；他遇到城防上的麻烦，我也会帮他想办法。
我们谁也不需要依附谁。
再后来，他向我提亲。
没有盛大的排场，也没有许诺什么一生一世的富贵。
他只说：
「沈照宁，我很喜欢与你一起做事。」
「若你愿意，往后我想与你一起过日子。」
我看着他。
「若有一日，我还要去很远的地方做灯呢？」
他说：
「那便一起去。」
「若我不想做官夫人，只想继续开灯坊呢？」
他笑了。
「那就继续开灯坊。」
「若我有时忙起来，顾不上家里呢？」
「那我便多做些饭。」
我忍不住笑出声。
「陆行舟，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他认真道：
「因为我娶的是沈照宁，不是一个必须照着我心意生活的人。」
我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喜欢一个人，不该总让另一个人猜。
更不该总让另一个人等。
我点了头。
14
成婚后，我依旧每日去灯坊。
陆行舟有时下值早，便来接我；有时我忙到深夜，他就在院中等着，顺手替我磨几枚铜钉。
我们也会争执。
有一次，我坚持要改一盏灯的结构，他觉得成本太高，二人争了半日。
最后他拿着我的图纸去找工匠试制。
试出来果然可行。
他便认认真真地向我道歉。
我笑他：「陆大人也有算错的时候？」
他答：「自然有。」
「那你以后还要管我的灯吗？」
「要管。」
我挑眉。
他补了一句：
「但只管灯，不管你。」
我笑了很久。
那年上元，我做了两盏新灯。
一盏挂在照夜堂门前，一盏送进宫中。
灯火亮起时，花瓣缓缓舒展，光影落在长街上。
我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裴景珩也曾站在这样的灯下，问我能不能一辈子陪他看灯。
那时我答应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想要的并不是与我一起看灯。
他想要的是一个永远等着他、永远不生气、永远能体谅他的妻子。
而我不想再做那样的人了。
陆行舟从身后走来，将一盏热茶递给我。
「外头冷，进去吧。」
我接过茶。
「再看一会儿。」
他便陪我站着。
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烦。
灯火映在他的眉眼间。
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
后来有人问我，是否还记得裴景珩。
我说记得。
毕竟那是我真心爱过的人。
只是我不再等他，也不再盼他回头。
他曾经以为，我会一直为他留一盏灯。
可灯有灯的归处，人也有人的去处。
我曾在黑夜里等过他。
如今，我不等了。
从前我点灯，是盼他归来。
后来我点灯，是为了照亮自己走过的路。
再后来，我才明白——
灯火可以长明，故人却不必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