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败海王实力最强的儿子塞里斯，剥夺塞里斯领地以后。
我的丈夫凯洛顺势成为海王诸子中，领地最广的一位。
可在我本源力量耗尽时，从远处归来，一身盔甲的凯洛却举弓对准我。
一连十箭，箭箭射中我胸口。
我心脉俱碎，口吐鲜血，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凯洛。
凯洛居高临下地看向我，语气冰冷，表情厌恶：
“莱赛拉，我喜欢的一直是达芙妮。”
“这十年，我日日忍受你，忍得都要吐了。”
“现在海洋三分之二的领地都尽归我名下，你也没有活着的必要。”
我的养妹达芙妮从人群中走出来，一脸得意：
“姐姐，自从你回来以后，就一直都喜欢抢我的东西。”
“但那又有什么用呢？”
“现在，我才是最后的胜利者。”
“不仅凯洛选择了我，哥哥也站在我这边呢。”
“姐姐，你做神可真失败。”
我艰难顺着达芙妮的目光，朝我的亲生哥哥奥辛看去。
对方正冷眼一脸无动于衷地站在不远处。
“噗！”
我再次吐口出一口血。
彻底昏死过去。
临死前，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能重来一次。
我绝对要叫这三只白眼狼付出代价！
再睁眼。
我回到神王为我举办的选夫宴会上。
1
凯洛正深情地向我表白：
“莱赛拉，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被深深地吸引。”
“你是那么的漂亮，活泼，实力强大，简直就是我梦想中的完美妻子。”
“请可怜一个堕入爱河的傻瓜，嫁给我吧！”
我正感觉到一阵恍惚与疑惑。
耳边忽然想起空灵温柔的声音：
“月之女神莱赛拉，你身上拥有着最纯净的月神嫡系血脉，又在月圆之夜许下愿望。”
“我感受到你的召唤，特意赠你一场重来的机会。”
“希望你好好珍惜难得的机会，活出精彩的一生。”
我连忙四处张望。
在心里连声问道：
“是你让我重新回到过去的？”
“你是谁？”
那道空灵温柔的声音笑着回答：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
“也许等你掌握足够多的月之神力，获得月神的认可，我们会再见面。”
“你是难得的月神嫡系纯净血脉，别浪费了你的天赋。”
“祝你一切顺利。”
话说完。
围绕在我周边的温和力量消失。
四周嘈杂的声音，一下击打着我的耳膜。
养妹达芙妮瞧见我愣了半天，没有反应。
轻轻地碰了碰我的肩膀。
“咯咯”笑着，顽皮地调笑我道：
“姐姐，你快答应呀。”
“怎么，高兴傻了？”
我转头冷冷地看向满面笑容的达芙妮。
二十五年前，我的母亲在凡间生我时，难产去世。
包藏祸心的神仆，偷偷把自己刚刚出生没多久的女儿和我调换。
自此，达芙妮成为神王的女儿。
而我，则被扔在凡间，自生自灭。
直到18岁成年时。
达芙妮怎么也点亮不了代表月神的信物。
这才引起神王的怀疑。
于是神王发动血脉感应。
发现达芙妮身上没有半点儿他的气息。
自此，达芙妮的身份被拆穿。
而我，也在不久后，被神王找回来。
因为心疼过去18年我在凡间吃了许多的苦。
神王对我十分大方。
各种赏赐如同流水般地送来我的宫殿。
而我由于血脉纯净，实力上升得也很快。
神王就更加看重我。
在我二十五岁这年。
神王特意为我举办选夫宴会。
上一世，我在达芙妮花言巧语的有心撮合下，选择了从小一起长大的凯洛。
这一世，达芙妮还想要故技重施。
我却不会如她的意了。
这对渣男贱女，既然郎有情，妾有意，那就彻底锁死吧。
“我高兴什么？”
“凯洛一个血脉稀薄，实力低微，不受海王重视的儿子，向我表白，我感受到丢脸还来不及呢。”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高兴的？”
一番话，现场笑嘻嘻起哄的其余半神纷纷尴尬地闭上嘴。
达芙妮也变得结巴，一时接不上来话。
凯洛更是脸色惨白。
“这……这……”
“姐姐，你怎么了？”
“是因为害羞了吗？”
“你和凯洛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之前姐姐你还跟我说，想嫁给凯洛呢。”
达芙妮扯着我的衣袖。
挤眉弄眼地朝我使眼色。
眼前的这张脸。
与我死前见到的那张满是得意的脸重合。
我不客气地甩开达芙妮的手，一巴掌狠狠甩到达芙妮脸上：
“放肆！”
“达芙妮，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侮辱神女！”
我鄙夷的目光扫过凯洛，随后看向达芙妮。
“凯洛实力弱小得如同老鼠，却又心比天高，眼高于顶，他的实力承托不住他的野心，是个只会动动嘴皮子的口头上的巨人。”
“而我是如日中天的神女，拥有着最纯净的月神嫡系血脉，实力更是在一众神子神女当中，排名前五。”
“你是说如日月般高不可攀的我，会看上一只阴沟里上不得台面的臭老鼠，会自甘下贱地想要与他缔结婚约？”
话说完。
不待达芙妮反驳。
我直接转身对神王道：
“父神，如果达芙妮不是故意不怀好意，侮辱于我，那么就是达芙妮自己心悦于凯洛，所以看凯洛才千般好万般好。”
“正好今日女儿择夫婿，好事成双，既然达芙妮心悦凯洛，不若父神今天，也给达芙妮和凯洛赐婚。”
达芙妮被我扇了一巴掌，又一通指责下来。
表情瞬间发生变化。
眼睛里面冒出凶狠的光。
她死死地瞪着我。
嘴巴也张得老大。
正准备反驳我。
但我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直接就向神王进言。
在神王的注视下。
达芙妮立即就若有所感地收敛许多。
她张大的嘴不甘地闭上。
满是愤恨，几欲喷火，写着控诉与质问的眼睛，也瞬间收回凌厉的攻击力。
表情扭曲了一瞬。
达芙妮一只手捂住被打的脸，一只手拉我的手。
声音柔弱，语气委屈：
“姐姐，你怎么了？”
“你、我、哥哥、凯洛四人从小一起长大。”
“从前你同凯洛的感情最好，一直都期盼着做凯洛的新娘。”
“是不是你们之间闹别扭了，姐姐觉得心里委屈，所以才故意不承认对凯洛的感情？”
“凯洛，你真是太过分了，到底做了什么惹姐姐这样生气，还不快向姐姐道歉？”
在达芙妮的眼神示意下。
被我刻薄贬低得大脑一片懵的凯洛，也满头雾水，笑容勉强地过来。
他淡蓝色的眼睛，温柔又多情地注视着我。
语气无奈中带着宠溺：
“莱赛拉，我们从小青梅竹马。”
“你是我认定的新娘。”
“这一生，我凯洛非你不娶。”
“无论我之前做了什么让你生气，都请看在我对你一片真心的份上。”
“原谅并不聪明的我吧。”
“今天是神王为你举办的选夫宴会，是我们确定关系的美好日子。”
“不要让我们生命中闪着金光的日子留下遗憾，好吗？”
凯洛话音落下。
原本因为我扇了达芙妮一巴掌，而变得寂静的人群。
又重新响起起哄。
“噢！嫁给他！莱赛拉！嫁给他！”
“哇！郎才女貌，真的好浪漫！”
但也有不和谐的声音出现：
“哎，刚刚莱赛拉说的也没有错啊。凯洛实力太低微，他怎么敢向莱赛拉表白的？”
“是啊，两人明显就不般配，达芙妮还故意撮合这两人，我看啊她就是没安好心。”
人群中传来的议论，宛如一根细小的针。
狠狠扎进凯洛的心脏。
凯洛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头。
又很快把这些不友好的言论屏蔽，抛诸脑后。
我表情冰冷地看向凯洛。
他实力低微，血脉稀薄，却实在生得貌美。
一双淡蓝色的深情眼眸此时正温柔而坚定地凝视我。
与此同时，他的脸上还挂着淡淡的无奈宠溺笑容。
就很容易让对面的人情不自禁地陷进去。
上一世，我正是在凯洛这样的表情下。
一次次妥协。
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
替凯洛解决他一个个实力强悍的兄弟。
替他扩张海洋领地。
最后却在处理掉凯洛所有的威胁以后。
被凯洛连射十箭，射死在连尸体都没有打扫干净的战场。
得多恨啊。
一箭正中胸口还不够。
两箭补充伤害还不够。
要一连射十箭。
十箭。
中间凯洛没有犹豫一秒。
想到死前看到的那张居高临下，翻脸无情的脸。
我抬起手，很是公平地同样用力给了凯洛一巴掌。
随后眼神鄙夷，面露嫌恶地看向凯洛：
“谁跟你青梅竹马？”
“我是血脉纯净，实力强大的神女。”
“你不过是几乎没有多少神力的海王弃子。”
“这些年我看你处处受人欺负，觉得你可怜，懒得把你赶走而已。”
“在你嘴里，我们竟然就成了青梅竹马？”
“跟我青梅竹马，凭你也配？”
第二次毫不客气的扇人。
现场的氛围再次陷入一阵凝滞。
被我毫不留情地扇了一巴掌。
我直白的话又太叫人脸上无光。
凯洛瞪大眼睛皱眉看向我。
脸上勉强挤出来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下去。
“莱赛拉，你疯了？”
凯洛语气吃惊地质问。
我冷冷地看向凯洛。
再次一巴掌狠狠扇在凯洛脸上。
凯洛直接被我扇飞，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吐出一口血。
人群中发出惊呼。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的凯洛。
不再刻意收敛自己月神嫡系血脉的威压。
气场全开，语气冰冷：
“放肆！”
“凯洛，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对身为神女的我出言不逊？”
不少半神在我的威压下，立马低下头颅，露出恭敬的姿态。
而凯洛更是浑身发抖，连头都抬不起来。
他努力尝试了好几次，想要抬起头来瞪我，质问我。
但我故意释放威压。
以致凯洛努力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
豆大的汗滴从凯洛的额头滴下。
凯洛撑着身体的手隐隐颤抖。
他猩红着眼睛，却连瞪我都做不到，只能咬牙切齿：
“你……”
奥辛黑着脸从人群中走出来。
沉声道：
“够了！”
“莱赛拉，欺负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很光荣吗？”
“我不知道你和凯洛在闹什么别扭。”
“但这是你们小情侣之间的事情。”
“你不应该随意释放威压，牵连旁人。”
“如果做不到控制自己的力量。那你和失明的公牛，也没有什么两样。”
我扭头朝奥辛看去。
果然，奥辛展开他的神力威压，牢牢护在脸色惨白的达芙妮面前。
达芙妮不过是神仆的女儿。
神力稀薄得几乎没有。
怎么能扛得住我的威压。
但奥辛，他以为他就能够扛得住吗？
想到上一世死前，见到的那张无动于衷的脸。
我的威压如同潮水般，向奥辛倾泻而去。
奥辛脸色瞬间一变。
他同样张开自己的威压来抵挡。
可他的神力在我的月华之下，就像一张被雨水泡透的纸。
一触即破。
“咚”的一声。
奥辛单膝砸在青石地面上。
石面裂开蛛网一样的细纹。
四周的半神们倒抽一口凉气。
奥辛是神王的儿子。
从小到大，只有别人跪他的份。
从来没有人见过他跪在地上。
“莱赛拉！”
他仰起头，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
“你放肆！”
我收拢威压，居高临下地看过去。
语气很轻：
“哥哥，你为了一个小偷的女儿，叱责堂堂神王女儿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放肆？”
奥辛的胸口剧烈起伏。
他掌中那柄银色长弓被攥得咯咯作响。
我知道，他真的很想射我一箭。
“够了。”
高台上传来神王的声音。
不轻不重。
却把满殿的喧哗压成了死寂。
“奥辛，今天是你妹妹的选夫宴会。”
“你要胡闹，也看看日子。”
一句话，就给奥辛的行为定了性。
神王的孩子有许多。
心从来都是偏的。
他只看重实力强悍的子嗣。
奥辛在神王面前，从来不受重视。
从前的我从不在奥辛面前露出半分得神王倚重的样子。
怕他看了心理失衡。
也怕他觉得自己这个哥哥，站得没有妹妹高。
以至于如今。
被神王当众呵斥。
自觉与我是平起平坐的奥辛，竟有胆子开口反驳：
“父神，明明是莱赛拉格局狭隘、心浮气躁、手段残忍。”
“达芙妮不过说了几句实话。”
“莱赛拉就控制不住脾气，公然在宴会上对达芙妮和凯洛大打出手。”
“是她有错在先。”
“儿子也是看不过去，才出手阻止。”
神王的眼睛微微眯起。
被他宠爱的孩子，都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反驳他。
奥辛一个实力平平、没有亮点的边缘神子。
竟敢当着他的面，指责他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被他疼爱倚重的孩子。
还是为了一个二十五年前害得他血脉流落凡间的小偷。
“噢？”
神王的声音不疾不徐。
“难道不是达芙妮先出言不逊，恶意败坏莱赛拉的名声，莱赛拉为维护自己的声誉，才出手教训她和凯洛的？”
“还是说，你相信我实力强悍的女儿，会看上一个血脉稀薄、实力低微的废物？”
两句话。
就分别给达芙妮和凯洛扣上了一顶帽子。
奥辛一开始那顶“格局狭隘”的帽子，也就这么被轻轻弹开。
奥辛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能在气急时反驳神王一次。
却没有胆子反驳第二次。
更何况，神王是明目张胆地偏袒。
他若是继续当众指责我，只会显得自己连眼力都没有。
“这……儿子不敢。”
奥辛憋屈地低下头。
神后笑着圆场：
“好啦，今天是莱赛拉的选夫宴会。”
“既然莱赛拉看不上凯洛，那不妨看看宴上其余优秀的神子。”
神王冷淡地扫了敢怒不敢言的奥辛一眼。
也不再把自己的目光，浪费在一个实力普通的儿子身上。
转而慈爱地看向我：
“莱赛拉，神界所有优秀的神子，今日齐聚一堂。”
“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好。”
我没有再理会那三张眼含仇视的脸。
来日方长。
前世的账，我们慢慢算。
一头金发、赤裸上身、露出健壮肌肉的青年从人群中走出。
看向我的眼神里烧着火：
“莱赛拉，我是战神派系的神祇，名罗锡恩。”
“请问我能有幸成为你的丈夫吗？”
这是神王倚重的另一位儿子。
爱好战斗。
性格慕强。
上一世我收敛光芒，行为低调，又早早嫁给海王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儿子凯洛。
甘愿做站在凯洛背后辅佐他的女人。
所以罗锡恩从来没有拿正眼看过我。
他长期追在雅典娜的身后。
后来，大概五年以后。
罗锡恩在与巨人战斗时突然发疯。
被巨人撕碎了神体。
一直到我死时，雅典娜都还在为他寻找残躯，试图复活他。
这一世他之所以会站出来向我求婚。
大概是因为我刚刚毫无遮掩地展示了实力。
罗锡恩的实力确实非常强大。
可他今日能因我的实力而向我求婚。
明日遇见更强的人，也能因那份实力而转身。
太不稳定。
我不能要。
我露出歉意的笑：
“抱歉，你的实力确实很强。”
“但我更想要一个温柔的丈夫。”
罗锡恩脸上露出失落的表情：
“好吧。”
“祝你幸福。”
罗锡恩之后。
是一名身着黑袍、脸色苍白、神情忧郁的青年。
他阴森的声音里带一点缥缈：
“莱赛拉，我是冥王之子克里奥斯。”
“请问你愿意随我去冥界生活吗？”
“冥界的夜里没有月亮。”
我摇了摇头。
“我想活在光里。”
克里奥斯静静看了我一瞬。
“可惜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消失在人群里，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
再往后。
火神之子捧着一柄烧红的锤，说要为我打一副不怕月蚀的铠甲。
风神之子笑得轻佻，说我这样的神女就该坐在云上被人抬着。
匠神之子送上一副月银臂甲，做工精巧得能照出人的睫毛。
我一个一个，温柔而坚定地拒绝。
重生归来，我不愿意再为谁做嫁衣。
也不愿意再把我的神力，铺成别人往上爬的台阶。
被我拒绝的人越来越多。
人群里终于忍不住传出议论：
“莱赛拉到底想挑个什么样的？”
“神界最优秀的神子都在这里了，莱赛拉一个都看不上。”
“月神嫡系血脉，果然眼高于顶。”
神王的脸上也浮出一丝疑惑：
“莱赛拉，这些可都是神界最优秀的神子。”
“你竟是一个都没有看上么？”
“父神，女儿想找一个能与女儿并肩的人。”
“而不是要女儿俯下身去迁就的人。”
神王听罢，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从殿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扫过。
猛地顿住。
是他。
塞里斯。
他没有站在人群前排。
只在一根廊柱旁，端着一杯奈克塔，安静得像一段被遗忘的潮汐。
在我目光落到他身上时。
他也若有所感地抬起头。
隔着半座大殿，与我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平静。
宛如一池死水，毫无波澜。
他是海王实力最强的儿子。
性格沉稳内敛。
海王很是倚重他。
上一世，他是对凯洛威胁最大的对手。
我与他打了两年，都未决出胜负。
最后是我假装心悦于他。
探听到塞里斯的弱点。
才终于在战场上打败了他。
可我刚剥夺塞里斯的领地。
身体还未完全恢复。
凯洛便举弓对准我，十箭将我当场射杀。
……
想到这里，我心里泛起一点说不清的味道。
塞里斯淡淡地与我对视一眼。
很快移开了目光。
他举起手中的杯子，向我遥遥一敬。
不卑不亢。
不惊不喜。
我却眼前一亮。
这不正是我要找的合作伙伴吗？
塞里斯是海王实力最强的儿子。
我若是与塞里斯成婚。
凯洛将永无出头之日。
我也能长久地留在奥林匹斯山，不必再向下迁就任何人。
心里越想越满意。
我提起裙摆，穿过人群，走到塞里斯面前。
在塞里斯疑惑的目光下。
我高声向众人宣布：
“我选塞里斯做我的丈夫。”
塞里斯的瞳孔里迸出一点讶异。
我狡黠地笑了笑。
回过头，对神王又重复了一遍：
“父神，我选塞里斯做我的丈夫。”
满殿静了一瞬。
然后哗然。
凯洛的脸白得像一张被潮水泡久的纸。
达芙妮的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奥辛咬着牙，眼底的愤怒几乎要溢出来。
神王满意地点头：
“塞里斯是海王实力最强的儿子。”
“配你，刚刚好。”
塞里斯低声开口，声音只落进我一个人的耳朵：
“你知道我现在只是被父亲冷落的儿子。”
“我知道。”
我抬眼看他。
“我看的不是你现在站在哪里。”
“是你将来能站到哪里。”
况且，如今的海王，也只是在磨一磨塞里斯的性子。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塞里斯笑。
像冰面下终于透出一点暖色的光。
2
宴会散后。
脸色惨白的达芙妮捂着胸口，偷偷去了神后的宫殿。
“救命，神后，求您手下留情，救救我。”
她痛得匍匐在地。
艰难地朝神后的方向爬。
神后掀了掀眼皮，并不当一回事。
声音里是上位者独有的冷漠：
“我把你和莱赛拉分别摆在天平的两端。”
“此消彼长。”
“她进一寸，你就要穿肠烂肚，痛不欲生。”
“选夫宴上，莱赛拉选中了塞里斯，对她来说是天大的助力。”
“所以对应到你身上，塔尔塔罗斯的蛀虫会吃掉你一个器官。”
“这是你自找的，求我也没有用。”
“况且，只有承受足够的痛，你才能牢牢记住今日的耻辱，不是么？”
“达芙妮，我一直都是更看好你的。”
“你说说你，怎么会在这样重要的场合失手呢？”
达芙妮在地上滚来滚去，发出凄厉的惨叫。
断断续续地回答：
“我……我也不知道……”
“莱赛拉与凯洛的感情明明十分好的。”
“选夫宴之前，我亲眼看见她亲手给凯洛缝护腕。”
“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改了主意。”
神后眼中闪过若有所思的光：
“哦？”
“你的意思是，莱赛拉是突然变的？”
“是……是。”
达芙妮痛得几乎说不出整句。
“就像换了一个人。”
神后听罢，陷入沉思。
换了一个人。
这五个字，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地碾。
莱赛拉身上那点东西，她闻得出来。
是神格的味道。
有人在替那个从凡间爬回来的丫头撑腰。
与此同时。
神王的宫殿里。
神王和蔼地看着我，语气里带着疑惑：
“莱赛拉，今日你怎么会选择塞里斯为夫？”
“我记得你从前对海王那个不起眼的儿子颇为上心。”
而且，莱赛拉大抵是刚从凡间回来。
很没有安全感。
很重视与她一母同胞的哥哥。
可今日她竟会同奥辛针锋相对。
这实在叫神王意外。
神王看向我的眼里，藏着深深的探究。
一个人不可能突然性情大变。
突然性情大变，最大的可能，就是中了诅咒，被人控制了心神。
那是神后惯用的手段。
不过神后显然更希望我选凯洛那个废物。
而不会让我选塞里斯这个被海王看重的儿子。
为我添保障，增助力。
她对神王其余的子女，有着很深的敌意。
不会做有利于他们的事。
所以，我在宴会上忽然像变了个人。
决不是出于神后的手笔。
他怀疑我被其余的古老神邸看中。
身为父亲，他想要替我把一把关。
但重生一事，到底太过骇人。
说出来，我就会被当成疯子，或者被当成异端。
我沉默片刻。
对神王道：
“只是女儿突然想通了。”
“过去女儿被猪油蒙了心，错把鱼目当珍珠。”
“如今女儿看清了，谁是真心，谁是拿我的血在磨刀。”
“所以女儿不想再把命，递到旁人手里。”
我没有将一切和盘托出。
神王也没有因此露出不愉快。
他的孩子有许多。
看重的子嗣，也有十几个。
我只是其中的一个。
神王关心我。
愿意为我把关。
却不会事事亲力亲为。
既然我没有把事情的全部真相告知他。
他当然不会再刨根问底。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神王还没有疼爱我到那个地步。
从神王的宫殿出来。
我看到塞里斯正站在月桂树下。
显然是在等我。
夜风把他的白袍吹得轻轻鼓动。
“为什么选择我为你的丈夫。”
塞里斯开门见山。
“因为你稳。”
我答得也干脆。
“神界的神子，强的不少，稳的只有一个。”
“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吗？”
我疑惑地看向他。
塞里斯脸上的表情有点儿不自在：
“我听说，凯洛曾经救过你。”
“你……以前同他的关系很好。”
他斟酌着用词，像踩着薄冰过河。
这下轮到我意外了。
八岁那年，我在水边被一头海妖盯上，差点儿被拖进水里。
是凯洛救了我。
被神王接回以后。
我一眼就认出，跟在达芙妮身边那个貌美青年，正是当年救我的小男孩。
因为他的手臂上，有一枚海螺印记。
年幼的我没有能力报答当年的救命之恩。
实力增强以后。
我把凯洛护在我的羽翼之下。
后来，在他温柔多情的眼眸里。
我一点一点陷了进去。
凯洛对我有救命之恩这件事。
我从未大肆宣扬。
凯洛也不是爱炫耀的人。
塞里斯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语气疑惑。
塞里斯张了张嘴。
但我不待他回答，就向他解释道：
“他小时候确实救过我的性命。”
“但这些年，我亦护他安稳。”
“我替他挡过三次刺杀，替他打退过两个兄长。”
“救命之恩，我早已还清。”
“我莱赛拉不欠他的。”
塞里斯松一口气：
“这么说，你不是在利用我，故意气凯洛？”
我瞪大了眼睛：
“当然不是。”
“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是海王寄予厚望、实力最强的儿子。”
“而凯洛不过是个连名字都排不上号的废物。”
“他给你提鞋都不配，何德何能，让我利用你来气他？”
“我要嫁给你，是因为我信你能站到最后。”
塞里斯怔了怔。
“信我。”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在舌尖上掂一件久违的东西。
我一只手轻轻捏了捏他的下巴。
“别想那么多。”
“我的婚事，我自己定。”
“我的路，我自己走。”
塞里斯没有躲。
我看见他的耳根，红了。
那晚月色很好。
我们站在月桂树下，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盟约不需要落笔。
两个都从泥里爬出来的人，闻得出彼此身上的味道。
3
选夫宴后，我开始准备与塞里斯的婚礼。
半个多月里，我把宫殿里的旧物一件件翻出来。
该烧的烧，该扔的扔。
半个月后的一天，我正在月台上试嫁衣的尺寸，耳边忽然传来神王威严的声音：
“莱赛拉，即刻来神殿一趟。”
神王的传召从不带商量。
我算了算日子。
心下了然。
前世，达芙妮就是在这一天，玷污了塞勒涅的银色月车。
转而栽赃到我的身上。
指责是我嫉妒月神之位，故意毁车，让她在众神面前出丑。
当时我百口莫辩。
就这么被神王厌弃了一阵子。
以至于后来，我需要用更多的战功，去换回那点本就不多的信任。
如今重生回来。
我自然不会在同一条河里摔倒两次。
压下心底的冷意。
我稍微收拾了一番，起身前往神殿。
抵达时，神殿内早已聚集了不少神祇。
神王与神后端坐高台。
大厅中央，站着愤怒的塞勒涅。
她身边停着一架散了架的银色马车。
车辕从中间断成两截。
断口处黑得像被海水泡了千年，一寸寸往外渗着盐霜。
这是塞勒涅每晚驾驭巡行天穹的月车。
如今，却被人故意毁坏。
月车一断，天上的月轮就空了一半。
整个神界的夜，都要跟着残缺。
“神王，是她。”
“是莱赛拉毁了塞勒涅的月车。”
达芙妮跪在殿心，脸上还挂着泪。
一只手却稳稳地抬起来，指着刚进门的我。
“昨夜，我亲眼看见银白的月华停在月车旁。”
“整个神界，只有姐姐的月华是那样纯净的颜色。”
“车辕上残留的神力，也是月神嫡系的。”
她哭得肩膀一耸一耸。
“姐姐，你为什么这样恨我？”
“你恨我占了你的位置，可那件事早就查清了，我也是受害的人啊。”
“你故意在我当值的夜里，毁掉塞勒涅的月车，是想让我死？”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
“月神嫡系确实只有莱赛拉一个。”
“选夫宴上那么威风呢，没有想到心肠竟然这样歹毒。”
塞勒涅转过身，目光像刀：“莱赛拉，你有什么话说？”
凯洛也在人群里。
他上前半步，一脸痛心地开口：
“莱赛拉，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可你也不能拿月车出气。”
“你去认个错，塞勒涅会宽恕你的。”
他递过来的不是刀。
是一道把柄。
我看着凯洛这副理所当然的熟悉嘴脸。
前世我也是站在这个位置。
也是这样一群人。
因为百口莫辩。
前世我在这里跪了整整一夜。
这一世，我不跪。
“父神，昨夜我在宫中温养神力。”
我从袖中取出一颗奶白色的珠子，举过头顶。
“这是我宫门前守夜的留影珠，一夜未断。”
“真假，一看便知。”
我捏碎了珠壳。
殿中升起一片水雾般的薄光。
画面里是我宫殿的门廊。
月色一寸寸从廊柱上滑过。
宫门闭着，始终无人出入。
连一只鸟都没有落下。
殿上安静了。
塞勒涅的眉头松动了一线。
“留影珠可以伪造。”
达芙妮忽然尖声开口。
“姐姐的手段，整个神界都知道。”
“她连自己的哥哥都能当众压跪，这点小诡计算什么？”
“再说，她可以从别的地方出去，避开守夜的珠子！”
她这句话说得聪明。
把证据变成疑点，把疑点熬成定论。
人群里果然又有人点头。
“是啊，月神嫡系，想瞒过一颗珠子，不难。”
“那就看谁拿得出真正的画面。”
我没有再辩解。
塞里斯从人群中走出来。
白衣，深发，神色平静。
“神王，神后，塞勒涅。”
“我愿以水镜术一试。”
塞勒涅不满：“水镜术照的是水，与月车何干？”
“月车的断口上全是海水。”
塞里斯抬起头。
“凡水所及之处，皆可为镜。”
“她毁车用的水，还留在车辕上。”
“水会记得，是谁的手，碰过它。”
神王终于开口：“准。”
塞里斯走到月车旁，掌心向下。
一缕清水从他指间落下，绕着车辕转了半圈，忽然立起来，涨成一面薄薄的水墙。
水墙上先是一片模糊的墨蓝。
然后慢慢浮出颜色。
是夜。
月车停在月宫背阴的偏院。
一条裹着黑纱的人影提着灯，踮脚绕到车旁。
是达芙妮。
达芙妮的声音从水墙里传出来，尖细，急切。
“只要毁了塞勒涅的月车，再栽赃到莱赛拉的身上。”
“到时候，神王自会厌弃她。”
一边说着，达芙妮从怀里掏出一枚小瓶子。
从瓶子里倒出一团墨蓝色的水。
那水里有东西。
黑得像冥河的淤泥。
她把那团水，一寸一寸地浸进车辕。
银色的车身开始发黑。
发出一种骨头断裂前的呻吟。
而达芙妮，则是看着被毁掉的月车，发出疯狂的大笑。
……
水墙里的画面到这里，忽然裂开一道缝。
塞里斯的手收回来，脸色发白。
以凡水回溯神迹，代价不小。
但足够了。
殿上死一样安静。
塞勒涅一步一步走到达芙妮面前。
“你说，是她恨你。”
“我听着，怎么是你恨她。”
达芙妮张着嘴。
她的嘴唇在抖，却发不出声音。
“那不是真的。”
她终于叫出来。
“那是他伪造的！”
“水镜术可以调换画面！塞里斯是她的未婚夫！他当然帮她！”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把视线投向高台。
神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不是慌。
是一种极快的、冷的盘算。
“父神。”
我这时才开口，声音很轻。
“女儿不求重罚。”
“女儿只求一个公道。”
神王看着我。
“说来。”
“求父神记住一句话。”
“今日肯替无辜者作证的，是塞里斯；今日递刀给凶手的，是凯洛。”
“往后分配领地、分配荣耀的时候，请父神也照着今日的账算。”
神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
“我的女儿，终于学会记账了。”
达芙妮被押下去的时候，回头看我。
她脸上还挂着泪。
眼睛里却全是恨。
“姐姐。”
“你别得意。”
“你不过是赢了一次。”
我看着她被拖远的身影。
“是啊。”
“我赢的这一次，就是你输的开始。”
从神殿出来，天已经亮了。
塞里斯走在我侧后方半步。
他脸色还没缓过来，唇色很淡。
“你早就知道是她做的。”
他说。
“我知道的不止这一件。”
我把披风往上拉了拉。
“我还知道，接下来她不会只毁一辆车。”
塞里斯伸出手，替我把披风的领口拢好。
他的指尖有一点凉。
“那就一件一件地算。”
“我陪着你。”
4
三天后，凯洛来了我的宫殿。
他捧着一只黑檀木匣，匣里是南海最深处的珍珠，颗颗都有鸽卵那么大。
神卫把他拦在阶下。
他也不闹。
就站在那里，站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送来一匹鲛绡。
鲛人织的绡，月下会泛出淡蓝色的光。
我十六岁那年，曾经随口说过，想要一匹这样的绡做嫁衣。
我当时不过随口一说。
他竟记得。
第三天，他送来一株海心珊瑚，红得像烧起来。
第四天，是一把旧弓。
那是我当年亲手替他挑的弓，弓臂上还刻着一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海螺。
我认得那刀工。
是我刻的。
我把这些东西，一件不留地退回去。
退不掉的，就堆在宫门外的石阶上，任潮水一夜一夜地打湿。
第五天，他在雨里跪下了。
“莱赛拉。”
他隔着雨幕喊我。
声音还是那样温柔。
“我错了。”
“这些年，是我糊涂。”
“我不该听达芙妮的话，不该让你受委屈。”
雨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淌。
他还是那样好看。
“你忘了么，小时候，是我把你从水里抱上来的。”
“我救过你。”
“莱赛拉，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站在廊下，隔着一整片雨看他。
前世，我也是这样被他一句一句说软的。
他说他可怜。
他说他只有我。
他说他这一生只求一个我。
我把箭一支一支替他挡下。
用命把路一步一步替他铺平。
“凯洛。”
我说。
“你救过我，所以我把命还给你了。”
“十箭。”
“你数过的。”
他愣住了。
“什么十箭？”
“你会知道的。”
我转身进了殿。
雨还在下。
第二天，达芙妮从月车的车厩里跑了出来。
她被罚枷在车辕上，用自身的神力去补那道裂口。
她的神力本来就是借的。
每补一寸，就薄一分。
她跑到海边的礁石上，拦住捧着礼匣的凯洛。
“你还来？”
她的声音哑得不像她。
“凯洛，你还来做什么？”
“你还要脸么？”
凯洛的手僵在礼匣上。
“让开。”
“我不让！”
达芙妮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指甲掐进他的皮肉。
“你到底在做什么梦？”
“从前厌恶她的人是你，如今捧着东西来求她的也是你。”
“你当她还会信你？”
“她信过我。”
凯洛低声说。
“她信过我的。”
达芙妮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信的是那个救她的人。”
“不是你。”
“凯洛，你醒一醒。”
“当年，真的是你救的莱赛拉吗？”
礁石上的风一下子静了。
凯洛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少胡说。”
“那年是我先看见她的。”
“先看见”。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轻得像怕被海听见。
我站在月桂树后。
手里那只杯子，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什么意思？
难道当年救我的，不是凯洛？
我闭上眼。
潮窟里的记忆早就被泡得发白。
一双手把我从水里抱起来。
那双手比我的手大一圈。
手腕上有一枚海螺印。
天很黑。
我只记得那枚印。
我醒来的时候在岸边。
第一眼看到的是凯洛的脸。
他浑身湿透，笑着说：
“我把你拖上来的。”
我信了。
我认人，认了整整十年一枚印。
海风灌进廊下。
我把杯子放在栏杆上。
杯底磕了一声。
“凯洛。”
达芙妮的声音又响起来，尖利得像要裂开。
“你手肘上这枚海螺，是你自己找人刺的。”
“你自己心里没数么？”
凯洛的影子在月光下顿了顿。
然后他一把甩开她的手。
“你够了。”
“你现在自身难保，还想拖我下水？”
他走了。
达芙妮一个人站在礁石上，被浪打湿了半身。
她笑起来。
笑着笑着，蹲下去，抱住自己的膝盖。
三天后，达芙妮出现在塞里斯的宫殿外。
她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裳。
把头发散下来。
脸上没有妆。
看上去像一个被欺负得太狠、连反抗都不会的弱者。
“塞里斯大人。”
她跪在阶下，声音柔弱。
“我知道我不配求您。”
“我只是不忍心看您被人骗。”
塞里斯站在阶上，没有让她起来。
“说。”
“莱赛拉不爱您。”
达芙妮抬起头。
眼睛里全是泪。
“她选您，只是为了气凯洛。”
“她心里的人，从来都是凯洛。”
“她房里还藏着凯洛的旧弓，那把弓她留了十年，一天都没丢过。”
“您想想，一个真要和您成婚的人，会留着别人的旧物么？”
塞里斯没有说话。
“她与凯洛从小一起长大。”
达芙妮的声音更低了。
“凯洛救过她的命。”
“在鲸骨滩的潮窟里。”
“那年她才八岁，掉进水里，是凯洛把她抱上来的。”
“她抓着凯洛的手不肯松，凯洛的袖子都被她抓破了。”
“她那时就说，这一辈子都要嫁给救她的人。”
“塞里斯大人，您不过是她用来报复的一把刀。”
“等她气消了，她就会回到凯洛身边。”
风从殿前的长阶上掠过去。
塞里斯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鲸骨滩。
潮窟。
他十二岁那年被父亲丢在那片荒海磨性子。
那里有一片鲸骨围成的浅湾。
湾心里有一个水洞。
那一年的月圆，他从那个水洞里拖出过一个女孩。
她的脸上全是血。
她的手抓着他的手腕，抓出五道指痕。
他的手腕在礁石上割开了。
血混着海水，一直往下滴。
他把她抱上岸。
她一直在抖。
他对她说：
“别怕。”
他还把自己贴身藏着的一块月白石，塞进了她的手心。
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一件遗物。
“你说，她房里藏着凯洛的旧弓？”
塞里斯开口。
达芙妮一喜：“是，我亲眼见过。”
“那把弓的弓臂上，刻着一只海螺。”
塞里斯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选夫宴上，那个神女隔着半座大殿看向他时的眼神。
想起她走到他面前，说“我选塞里斯做我的丈夫”时，眉眼间那点熟悉的弧度。
想起他自己都没弄明白的、那一瞬间的心口发紧。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浮上他的脑海。
“滚。”
他说。
达芙妮愣住。
“滚。”
塞里斯又说了一遍。
那天夜里，他来到我的宫殿。
我正在月台上，把那把旧弓放进火里。
弓弦先断。
然后弓臂上的木纹开始发红。
那只歪歪扭扭的海螺，慢慢被火舔成焦黑。
“莱赛拉。”
塞里斯站在月台下面。
“你八岁那年，是不是掉进过一个鲸骨围成的水洞？”
我的手停在火边。
“你怎么……”
“你抓着我的手腕。”
他的声音很低。
“抓出五道印。”
“你说，好冷。”
“我说了一句，别怕。”
“我还给了你一块石头，月白色，上面有一道浅浅的血纹。”
火在烧。
我的耳边，忽然响起十年前那句“别怕”。
那句话，我在凡间的十年里，想了无数遍。
在我被人追着打的时候。
在我蜷在柴房里过冬的时候。
在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人来救我的时候。
我从颈上摸出一根旧绳。
绳上系着一块月白色的石头。
石头上有一道已经褪色的血纹。
塞里斯看着那块石头。
他的手在发抖。
我把石头摊在手心里。
火光照着它。
“原来那天抱我上岸的人，是你。”
我的眼泪掉下来。
不是委屈。
是一种被埋了太久的疼，忽然有人来认领。
“那凯洛的印……”
“海王的儿子，手腕上都有一枚海螺印。”
塞里斯的声音很轻。
“那是血脉的印。”
“每个都有。”
“不过他血脉稀薄，印也是残缺的。”
“为了冒充我，他找人刺了个完整的。”
我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更多了。
我认了十年恩人。
认了一枚谁都有、谁都可能有的印。
把命铺在一个连水都没下过的人脚下。
“我该早点认出你的。”
塞里斯伸手，擦掉我脸上的泪。
“选夫宴上，我第一眼就觉得你眼熟。”
“我以为是我看错了。”
“我从来没见过谁的眼睛，能把月光装得那么满。”
我把那块石头塞回他手里。
“这次，你自己收好。”
“别再弄丢了。”
他把石头握紧。
然后他把我抱进怀里。
很轻，很稳。
像抱一件终于找回来的东西。
婚礼那一天，塞勒涅亲手执辔。
修好的月车挂上天穹，银色的车轮碾过云海。
整座奥林匹斯山的夜，第一次圆得那样完整。
我站在月台上，身边站着塞里斯。
我这一世，没有替谁做过嫁衣。
也没有再站在任何人的背影后面。
海王收了凯洛的领地，剥了他的姓，把他逐到潮汐之外。
他无处可去，最后回到凡间的一个渔村。
那里的人不知道什么是神。
只知道村里有个很好看的男人，会用一点奇怪的法子，把断了的渔网补得比新的还结实。
他手腕上那枚海螺印，在失去血脉之后，一天比一天淡。
到最后，只剩一圈模糊的疤。
他逢人便说，自己曾是海王的儿子，是神女的未婚夫。
村里人只当他是疯子。
有一年月圆夜，他站在海边。
看见天上的银车。
看见车上两个并肩的影子。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到自己对着一个把命都交给他的女人，一连射了十箭。
箭箭都中。
中间没有犹豫一秒。
他心悸着惊醒，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很久。
他后来活得很老。
每年月圆，他都在海边站一整夜。
没有人知道他在等谁。
也没有人再等他了。
奥辛的天赋很一般。
没有我的帮助与辅佐。
神王把他的名字，从继承的名单上划掉。
他的银弓被收进神库，再没还给他。
他去求达芙妮，可达芙妮自身难保。
巨人战争起的时候，他主动请战。
他想证明自己。
他冲得太前。
半边肩膀被巨人的骨爪撕了下去。
他活下来了。
神力却残了大半，从此连弓都拉不满。
后来他被派去守冥河边上一座荒岛。
岛上没有人，只有石头和黑水。
每年神使来送一次补给。
他在礁石上刻了很多我的名字。
刻完了，又一个一个凿掉。
有一次我的船从冥河经过。
他站在礁石上看着我。
我看见了。
我没有停。
他隔着黑水喊了一句什么。
风太大，我听不清。
我也不想听清了。
达芙妮没能完成神后交给她的任务。
被神后彻底厌弃。
器官被塔尔塔罗斯的蛀虫一个接一个吃掉。
她的神力本来就是借的，漏得比补得快。
塞勒涅把她枷在月车旁，让她用自身的神力去补那道裂口。
她每天夜里都跪在车辕下，一寸一寸地把裂缝填满。
填满了，月车走一夜。
第二天，又裂开。
她就这样填了三年。
三年后，月车彻底修好了。
她只剩下一副骨架，和一张还会笑的脸。
她依然觉得自己会赢。
她每天对着水洼里的倒影练习那句话：
“姐姐，你做神可真失败。”
有一天，她低头看水。
水里那个人，她认不出来了。
她尖叫着，把水面拍碎。
水花溅在她脸上，她舔了舔，说这是甜的。
最后她死在月车的车辕下。
手里攥着一枚假的海螺印。
是鱼骨磨的。
是当年凯洛给她的。
她说，只要有这枚印，她就还是那个被人捧着的妹妹。
而那个人，早就把她忘了。
那天夜里，月圆。
那道空灵温柔的声音，又一次在我耳边响起：
“月之女神莱赛拉。”
“你做得很好。”
我站在月台上，笑着回答：
“谢谢你。”
“给了我一次，重新做我自己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