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苏婉衣高热
苏婉衣病了。
魏观澜是早上发现的。他起来担水，走到那间草屋门口，看见苏婉衣还躺着。她平时比他起得早，他起来时灶上已经有一碗热粥了。这天灶是冷的。
他走进去，看见她脸很白。白得不像是没睡好，是那种从骨头里头透出来的白。
他蹲在炕边上，伸手摸她的额头。额头是烫的。烫得他的手缩了一下。
缩回来，他想起一件事：她已经六十岁了。
他来东荒的时候才三岁。是苏婉衣抱着他走的，走了一个月，从山脊上下来，走到这片荒地里。走到这片荒地的时候是冬天，地上是雪，雪上头没有脚印。她抱着他走到这片雪地里，找了一间没人住的草屋，住了下来。
那一住就是十七年。
他今年二十岁。二十岁的手是热的，摸上去能感觉到她的额头在烫。烫了三天了。三天里她只喝过一碗水，水是从泉里打上来的，打上来的时候是凉的，凉的水喝下去不退热。
他这会儿蹲在炕边上，看着她。她闭着眼，呼吸很轻。轻得他要把耳朵凑到她鼻子底下才能听见。
听见的那一瞬，他站起来，往外走。
二 背筐上山采药
他要去采药。
药在山上。这座山叫青云山，山是青云宗的地界。他住在青云山脚下，住了十七年，上山采过无数次药。是宗门里头的弟子采大药，他采小药。小药是给苏婉衣吃的。她这六十年没吃过宗门的丹药，是吃他采的草。
他这会儿走到门口，把那只竹筐背在背上。竹筐是他用山上的竹子编的，编了十七年，编坏了六只。这一只是第七只。
他背上竹筐，走到灶膛边上，拿起了那把药锄。
药锄是铁的，锄刃磨得很亮。锄柄是木头，木头被手磨得发亮。这把药锄跟了他十七年。
他拿起药锄，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那个断了一截小指的位置，这会儿正贴着锄柄。贴了十七年，贴得那个断口上头长出了一层厚皮。厚皮是黄的，黄得和锄柄是一个颜色。
他这会儿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山上走了。
三 泉边惊见旧印
山上的药分三种。
一种是长在坡上的。坡上的药日照足，长得旺，药性大。药性大的药不能乱吃，吃错了要出人命。他采了十七年药，只采坡上的三种。
一种是长在阴坡的。阴坡的药不见太阳，长得慢，药性小。药性小的药只能当引子，不能当主药。
一种是长在泉边的。泉边的药沾着水汽，水汽能把药性压住。压住的药性温和，吃了不伤人。
苏婉衣这次的病要的是泉边的药。是退热要用还魂草，还魂草只长在泉边。泉边的水汽把还魂草的药性压住，压住的还魂草吃下去才不伤脾胃。
他这会儿走在山道上，一边走一边看。坡上的药他不看，是往阴坡走，往泉边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那道泉。
这道泉从山肚子里头出来，流到坡上就散了。散开的水渗进泥里，走到一片泥潭里。泥潭是黑的，黑得看不出底。
他没有往泥潭走。是往泉的源头走。源头在那片石壁底下，石壁底下有一个坑。坑是圆的，水从坑里往上冒。
他走到坑边上，蹲下去，看着坑里那口清的水。清得能看见坑底的石。石是青的，青石上头有一层纹。纹是圆的，一圈一圈的，一圈是一年。
他看着那些纹，看着坑边上那片泥。泥是湿的，湿泥上头有几个印子。印子是手按出来的，是五个指头，五个指头里有一个断了一截。
他看着那些印，看着那个断口。那个断口和他手上那个是同一个。
他这会儿蹲在坑边上，看着那些印。印子有九个。九个印子一个压一个，压在坑边那片泥上头。九个印子都是断了一截小指的。
他这会儿蹲在坑边上，看着那些印，然后伸出手，把手也按了下去。
按下去的时候，坑里那口清的水往上冒了一下。冒上来的一下是凉的。凉的那一口从坑里走上来，走到他掌心里头，走到他骨头里头，走到胸口那块一直空着的地方。
他这会儿把手收回来，看着掌心里头那个新的印。新的印和坑边上那九个是一个。九个印子里头有一个是他刚按的，是第十个。
他这会儿看着那个印，看着坑里那口清的水。然后他把手伸进坑里，捧了一口上来，喝了一口。
喝下去是凉的。凉得不冰牙。凉的那一口从喉咙往下走，走到胃里，走到骨头里头。走到骨头里头的那一口，是清的。
他这会儿蹲在坑边上，喝着那口清的水，看着坑边上那九个印。九个印子，是九个人按的。九个人里头有八个是他不认得的。只有一个是他认得的。
那个是他娘的。是他娘的手。他认得这只手。是他三岁那年，这只手把他从山脊上抱下来的。抱下来的时候，这只手按在雪地上，按出了一个印。印是五个指头，有一个断了一截。
他这会儿蹲在坑边上，看着那九个印。他娘按印的时候，不是一个人来的。是带着八个人来的。
他这会儿看着那九个印，把手收回来。然后站起来，往泉的上游走。
四 掐取还魂草叶
泉的上游是一片石壁。石壁底下长着还魂草。
还魂草是绿的，绿得发黑。叶子是细的，细得像针。针叶上头有一层白霜。白霜是水汽凝的，水汽是泉里冒上来的。
他还魂草只采叶子，不采根。采根那株草就死了。他要的是能年年采的。是采了叶子，根还活着，第二年又长出新的叶子。
他蹲下去，用药锄把还魂草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掐下来。掐的时候要留三分在茎上头。留了三分，第二年才发得出新叶。
他掐了半晌，掐了半筐。半筐是三两。三两还魂草能煎出一碗药，一碗药能退三天的高热。
他掐完还魂草，站起来，往旁边走了三步。三步之外是银点蕨。
银点蕨的叶背有一层银灰色的点。点子细得像被人拿针尖挑上去的。银点蕨配野蕨，银点蕨压野蕨的毒，压得刚好能入口。
他不采银点蕨。是银点蕨要配着赤根吃。赤根是红的，红得像血。赤根止泻。银点蕨压毒，赤根止泻，两样配着吃才有效。他这会儿只采了还魂草，还魂草够了。
他这会儿看着那片银点蕨，看着那层银灰色的点。点子上头映着他的脸。脸是二十岁的脸，是瘦的，瘦得颧骨突出来。颧骨突出来是因为他吃不饱。他这六年在宗门里头是杂役，杂役的饭是白饭，白饭没有肉，没有油。
他这会儿看着那张脸，把手收回来。然后转身，往山上走了。
五 阴坡得刻名玉
山上那片阴坡上长着赤根。
赤根是藤，藤缠在树上。藤是红的，红得发亮。亮得在阴坡那片黑里头特别显眼。
他走到阴坡，看见那片红。红藤缠在一棵老树上，老树是枯的，枯了十年了，枯了十年那根红藤还缠在上头。
他走过去，用药锄把红藤的根挖了出来。挖根要挖到土下三寸。三寸以下的根最粗，最粗的根药性最足。
他挖到第三寸的时候，锄刃碰到了一个硬东西。硬得锄刃弹了一下。弹回来的那一下的劲撞在他手上，撞得他小指的断口一麻。
他停下来，蹲下去，用手把那层土扒开。
扒开之后他看见了一块玉。
玉是青色的。青得比他见过的玉都深。玉上头刻着两个字。
那两个字是：观澜。
他这会儿蹲在阴坡上，看着那块玉。玉是凉的，凉得不冰手。玉上头那两个字是刻的，刻得一笔是一笔，笔笔都是深的。
他这会儿看着那两个字，看着"观澜"这两个字。这两个字是他的名字。他娘给他取的名字。
他这会儿蹲在阴坡上，看着那块玉，把手收回来。然后他想起一件事：他娘说过，他是中域帝朝的第七个皇子。
他娘说这话的时候是在他十岁那年。那天晚上灶上有一碗粥，粥是稀的，稀得能照见人。照出来的那个人是七岁的脸，是瘦的。他娘坐在他对面，看着那碗粥，说：你是中域帝朝的第七个皇子。你娘是正宫，是正宫的皇后。你三岁那年，有人挖了你身上的至尊骨，你娘就被废了，关在深宫里头。我是她的奴婢，我把你抱了出来，走到了这里。
他说：至尊骨是什么。
他娘说：是天生的。是皇子生下来就带着的。带着那块骨头的人，长大能成帝。
他说：那我那块呢。
他娘说：被人挖了。挖了就没有了。
他说：那我还能成帝吗。
他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你还有一样东西。那东西在骨头里头，挖不走。
他说：什么东西。
他娘说：是你的名字。你的名字是你娘取的。名字取好了，人就不会丢。
他这会儿蹲在阴坡上，看着那块玉上头的那两个字。观澜。观是看，澜是水。看水的人，不会迷路。
他这会儿看着那块玉，把手伸过去，把玉捡了起来。捡起来的一瞬，玉是凉的，凉得不冰手。凉的那一口从玉上头走上来，走到他掌心里头，走到他骨头里头，走到胸口那块一直空着的地方。
走到那个地方，凉的那一口化开了。
化出来的是暖。
他这会儿蹲在阴坡上，捧着那块玉，把那口暖在骨头里头翻了一遍。然后他把玉塞进了怀里。
塞进去的一瞬，玉贴着他的胸口。胸口是热的。热的那一口从胸口走到玉上头，玉就不凉了。
六 山径现行迹
他采够了药。
还魂草半筐，赤根三两。还魂草退热，赤根止泻。两样配着煎，一碗能退三天的高热。
他这会儿背着竹筐往山下走。走到泉边的时候他停下来，又喝了一口。喝完把竹筐放在坑边上，蹲下去，把手洗了。
洗完手他看见坑边上那十个印子。十个印子里头九个是他娘那一年按的，一个是他刚按的。十个印子排成一行，一行是往东去的。
他这会儿蹲在坑边上，看着那十个印子。然后他站起来，往山下走了。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地。
地上有脚印。脚印不是他的。是九个人的。九个脚印一个一个地往东去，往东荒的方向去。
他这会儿蹲下去，看着那九个脚印。脚印是新的，新得能看出是今天踩的。踩的时候地是湿的，湿的地上踩出来的印子能留三天。
他这会儿看着那九个脚印，看着那九个脚印的方向。方向是往东荒去的。东荒那头是他的宗门。宗门那头是青云山。
他这会儿看着那九个脚印，把手收回来。然后他想起来：坑边上那九个印子，是往东去的。这九个脚印，也是往东去的。
九个印子，九个人，九个脚印。
他这会儿站在半山腰上，看着那九个脚印往东去。然后他往山下走了。
七 草屋归见娘亲
他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黑下来的山道上不好走。是路是土路，土路被水冲过，冲得坑坑洼洼。坑洼里积着水，积着水的坑踩进去就溅。
他没有点灯。是青云山脚下没有灯。是宗门里头有灯，可他不进宗门。是杂役没有资格进内门。
他这会儿走在黑道上，手里拄着药锄。药锄的锄柄点在地上，点一下走一步。一步一响，响在黑道上传得很远。
他走了半宿，走到草屋门口的时候是亥时。
门口没有灯。是苏婉衣从来不点灯等他。是她眼睛不好，点灯也看不清。她的眼睛是十年前坏的。坏的那一年是她给他缝那件袍子的那一年。缝到半夜，眼睛就坏了。
他这会儿走到门口，推开门。门是板的，板门没有轴，是靠着门框立着的。立着的板门推开的时候蹭着地面，蹭出一声响。
响的一瞬，屋里头说话了。
是他娘的声音。声音很轻，轻得像那口从坑里走上来���凉气。
她说：你回来了。
他说：我回来了。
她说：采到药了吗。
他说：采到了。还魂草半筐，赤根三两。
她说：够了。
他说：我这就煎。
她说：你先吃点东西。
他说：我不饿。
她说：你饿了。你一天没吃东西。
他这会儿站在门口，看着黑暗里头的那张脸。脸是白的，白得不像是能撑过今晚。他这会儿看着那张脸，然后转身，走到灶膛边上，把药煎上了。
八 灶上慢煎药汤
煎药要三件事：水、火、时辰。
水是从泉里打上来的。泉里的水是清的，清得不用滤。他打了一碗，倒进药罐里。
药罐是陶的。陶罐是青云山脚下的窑里烧的。窑是他娘的窑。她来东荒的第二年开了这口窑，烧了十年，烧出了一百口罐。一百口罐里还剩下七口。这一口是第七口。
他把还魂草的叶子放进了罐里。放了三两。三两是半筐。半筐的叶子在罐里头铺了一层。
然后把赤根放进去。赤根要切。是赤根是藤，藤是整根的，整根的藤煮不烂。他用药锄把赤根切成一寸长的段。一寸是三截。三两赤根切了十八截。
十八截断根放进罐里，铺在还魂草的叶子上头。铺上去的时候他看见赤根的切面是红的。红得像血。
他把药罐放在灶膛上头。灶膛里头的火是他早上留的，留的火是炭，炭是黑的，黑炭上头还有一点红。他把干草塞进去，干草碰上红炭，嗤地着了。
着起来的那一下是白的。白烟不呛人，是干透了的草才有的那种白。
他这会儿蹲在灶膛边上，看着药罐。药罐里的水是凉的，凉的水放在火上头，要等它开。
等的时候他坐了下来。坐下来的一瞬他才发现自个儿累了。是那种二十年的累。二十年的累不是一天攒出来的，是每一天攒一点，攒了二十年，攒到今天才一起掉下来。
他这二十年住在青云山脚下，住在草屋里头，吃白饭，喝泉水，上山采药，下山煎药。他这二十年没有做过别的事。
是他也进过宗门。是六年前，他十四岁那年，宗门收弟子。收弟子要测灵根。测灵根的时候他站上去，站了三息，测灵石没有亮。没有亮就是没有灵根。
他这会儿蹲在灶膛边上，看着药罐。药罐里的水还是凉的。凉的水要等它开。
他这会儿看着药罐，把手伸进怀里，把那块玉摸了出来。
玉是温的。温得不烫手。是胸口的温度传上去的。温的玉上头那两个字还是深的，深得一笔是一笔。
他这会儿看着那两个字。观澜。观是看，澜是水。
他这会儿看着那两个字，想起他娘说的话：你的名字是你娘取的。名字取好了，人就不会丢。
他这会儿看着那两个字，把玉塞了回去。塞回去的一瞬，药罐里的水嗤地响了。
响了。是水开了。
九 黑药熬成半盏
水开之后要熬。熬要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他一直蹲在灶膛边上。蹲得腿麻了，麻了就换一只脚。换到第三只脚的时候他想起：他只有两只脚。
是蹲太久，麻得他分不清哪只脚是哪一只是了。
他这会儿蹲在灶膛边上，看着药罐。药罐里的水是黑的。黑的是赤根的颜色。赤根红得像血，煮开了就黑。
黑水熬到半个时辰，就成了一碗药。一碗药是三两水。三两水能退三天的高热。
他这会儿把药罐从灶膛上头搬了下来。搬的时候很烫。是陶罐被火烤了半个时辰，罐壁是烫的。烫得他指头缩了一下。
缩回来，他想起他手上那个断口。断口上头那层厚皮这会儿被烫得发亮。亮得和玉是一个颜色。
他这会儿看着那只手，然后拿起木勺，把药倒进碗里。
倒出来的药是黑的。黑得像坡上那片泥潭。
他这会儿端着那碗黑药，站起来，往屋里走了。
十 分饮苦药暖心
屋里没有灯。
是黑得他看不见她的脸。是只能听见她的呼吸。呼吸很轻，轻得他要凑得很近才能听见。
他凑过去，把碗放在炕沿上头。碗放在炕沿上头的时候没有响。是炕沿是木头的，木头是软的，软木头接住了碗底。
他这会儿坐在炕沿上头，看着黑暗里头的那张脸。脸是白的，白得不像是能撑过今晚。
他这会儿看着那张脸，然后伸出手，把她的上身扶了起来。
扶起来的时候她很轻。轻得像一件袍子。是六十年的身子已经没有分量了。
他扶着她，把碗凑到她嘴边。凑过去的时候药是烫的，烫得碗沿冒白气。
白气走到她脸上，她睁开了眼睛。
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那碗黑药，然后看了一眼他。看了一阵，她说：这药太烫了。
他说：凉一凉就好了。
她说：你先喝一口。
他说：我不喝。这是给你的。
她说：你先喝一口。你一天没吃东西，这药你喝了不伤人。
他这会儿看着她。看着那张白得不像话的脸。然后他低下头，喝了一口。
喝下去是苦的。苦得他眉头皱了一下。皱完，那口苦从舌头上头往下走，走到喉咙，走到胃里。
走到胃里的那一口是暖的。
暖的那一口从胃里往上返，返到胸口，返到骨头里头，返到胸口那块一直空着的地方。走到那个地方，那口苦化了。
化出来的是甜。
他这会儿端着那只碗，看着她。然后他把碗凑到她嘴边。
她喝了一口。喝完，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皱完，那口苦往下走了。
走到胃里的那一口是暖的。
暖的那一口从胃里往上返，返到胸口，返到脸上。走到脸上的那一口，是红。
她的脸，这会儿红了一分。
一分不多。是一分。一分是三两水能退三天高热的第一天。
他这会儿看着那张红了一分的脸，把手收回来。然后他说：你睡吧。
她说：你把药喝了。
他说：我喝过了。
她说：你再喝一口。
他这会儿看着她。看着那张脸。然后低下头，又喝了一口。
第二口苦和第一口苦是一样的苦。苦完化出来的甜，也是一样的甜。
他这会儿喝完第二口，把碗放在炕沿上头。碗放在炕沿上头的时候没有响。
是木头的。木头是软的。软木头接住了碗底。
他这会儿坐在炕沿上头，看着她。她闭上了眼睛。呼吸重了一分。
重了一分，是药起作用了。
他这会儿坐在炕沿上头，看着她。看着那张红了一分的脸。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
十一 人踏径东去
他走到灶膛边上，把剩下的药倒进了土里。
倒进去的一瞬，黑药渗进泥里。渗进去的黑泥这会儿和坡上那片泥潭是一个颜色。
他这会儿蹲在灶膛边上，看着那片黑泥。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口的板门还靠着门框立着。他走过去，把板门扶正。扶正的时候板门蹭着地面，蹭出一声响。
响的一瞬，他听见山道上头有声音。
是脚步声。
脚步声是从山上下来的。往东去的。往东荒的方向去的。
他这会儿站在门口，听着那九个人的脚步声从山道上头走下来，走过他的门口，往东荒的方向去了。
九个人的脚步声，走过他的门口，没有停。
他这会儿站在门口，听着那九个人的脚步声往东去。然后他把手伸进怀里，把那块玉摸了出来。
玉是温的。温得不烫手。
他这会儿看着玉上头的那两个字。观澜。观是看，澜是水。
他这会儿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收回来。然后把玉塞回了怀里。
塞回去的一瞬，他想起坑边上的那九个印子。九个印子，九个人，九个脚印。九个印子往东去。九个脚印往东去。
他这会儿站在门口，看着东荒的方向。东荒那头是他的宗门。宗门那头是青云山。青云山上头是内门。
内门里头的弟子，他一个都打不过。
他这会儿看着东荒的方向，把手收回来。然后他转身，走进屋，坐在了炕沿上头。
坐在炕沿上头的时候，他想起他娘说的话：你还有一样东西。那东西在骨头里头，挖不走。
他这会儿坐在炕沿上头，看着黑暗里头的那张脸。脸是红的，红了一分。
他这会儿坐在炕沿上头，等着天亮。
十二 静待明日天明
天亮的时候，她的烧退了。
退了半分。半分是三两水能退三天高热的第二天的量。还有一分半要等明天。明天他还要上山采药。
他这会儿坐在炕沿上头，看着那张退了半分的脸。脸还是白的，可是白得不那么透了。
他这会儿看着那张脸，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呼吸比昨晚重了三分。
他这会儿看着那张脸，然后推开门，往山上走了。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九个脚印。
九个脚印还是新的。新得能看出是昨天踩的。踩的时候地是湿的，湿的地上踩出来的印子能留三天。
他这会儿蹲下去，看着那九个脚印。脚印是往东去的。东荒的方向。
他这会儿看着那九个脚印，把手收回来。然后他想起一件事：那九个脚印，他娘那一年也走过。
是他三岁那年，他娘抱着他从山脊上下来，走到这片荒地里。走到这片荒地的时候是冬天，地上是雪，雪上头没有脚印。
雪上头没有脚印。是没有。是雪把脚印盖住了。
他这会儿蹲在半山腰上，看着那九个脚印往东去。然后他站起来，往泉的方向走了。
走到泉边的时候，他看见了坑边上那十个印子。
十个印子里头九个是他娘那一年按的，一个是他昨天按的。十个印子排成一行，一行是往东去的。
他这会儿蹲在坑边上，看着那十个印子。然后他伸出手，把坑里那口清的水捧了一口上来。
喝下去是凉的。凉得不冰牙。
凉的那一口从喉咙往下走，走到胃里，走到骨头里头，走到胸口那块一直空着的地方。
走到那个地方，凉的那一口化开了。
化出来的是暖。
他这会儿蹲在坑边上，喝着那口清的水，看着坑边上那十个印子。然后他站起来，往山上走了。
他要去采明天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