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卖掉祖屋，给王雪凑钱弄招工名额，却被她转手送给了赵永强。
王雪挽着赵永强的胳膊，当众骂我是个没出息的街溜子。
“秦明，你这辈子都不可能进国营厂，认命吧！”
我没吵没闹，直接去知青办报名下乡。
赵永强以为我受了刺激，还特意送来一双破胶鞋，说乡下人就该有乡下人的样子。
可就在离城前，我绑定了特惠商城，发现里面竟能买到市面上难寻的旧式机械零件。
更离谱的是，商城还能收购我修好的报废物件。
而系统刷新出的第一张特殊零件图册，竟与赵永强即将上班的国营厂使用的设备一模一样。
1
“秦明，接着！”
一双破胶鞋砸在我脚边。
鞋帮裂着口，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其中一只还沾着干泥。
赵永强站在自行车旁，笑得前仰后合。
“听说你报名下乡了？这鞋送你，就当我跟雪儿的一点心意。”
王雪捂着嘴笑。
“永强，你也太损了。人家秦明怎么说也是城里长大的，哪穿过这种鞋？”
赵永强故意提高声音。
“那正好提前适应。到了乡下，不穿胶鞋，难道还穿皮鞋下地？”
周围看热闹的街坊跟着笑了起来。
我低头看着那双鞋，脑袋还有些发胀。
就在半小时前，我还是二十一世纪的普通社畜。
连续加班三十多个小时后，我眼前一黑，再睁眼，就穿到了1970年。
原主也叫秦明，今年二十一岁。
父母早亡，留下三间祖屋。
原本靠着父亲留下的一点积蓄，他完全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惜是个十足的恋爱脑。
为了让心上人王雪进国营机械厂，他把祖屋卖了三百八十块钱，全部交给王雪打点招工的事。
王雪收了钱，转头却将弄来的招工机会让给了赵永强。
理由也简单。
赵永强的父亲是机械厂设备科副主任，家里有人脉，有地位。
至于秦明？
一个父母双亡、没有工作的街溜子。
哪怕卖了房子，也改变不了他在王雪眼中的分量。
原主接受不了这个打击，在外面淋了一夜雨，回来便高烧不退。
再醒来，身体里就换成了我。
“秦明，你傻站着干什么？”
王雪皱起眉头。
“永强好心送你鞋，你还不赶紧谢谢人家？”
我弯腰，把鞋捡了起来。
赵永强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看见没有？这就叫识时务。”
我掸了掸鞋上的泥，抬头问他。
“鞋真送我了？”
“废话！我还能要回去不成？”
“行。”
我把鞋夹在胳膊下面，转头看向王雪。
“鞋的事说完了，该说钱了。”
王雪的笑容僵住。
“什么钱？”
“三百八十块。”
我伸出三根手指，又比了个八。
“我卖房子借给你的钱，什么时候还？”
王雪脸色一变。
“秦明！你什么意思？那钱不是你自愿拿给我的吗？”
“自愿借你，不等于送你。”
我慢悠悠地说。
“当初胡婶怕我吃亏，非让你写张借条。你忘了？”
王雪眼神闪了一下。
那张借条，是原主卖房当天写的。
王雪为了尽快拿到钱，当着胡婶的面签了字。
借条上清清楚楚写着：
今借秦明人民币三百八十元，用于办理招工事宜，年底前归还。
原主把借条当成两人之间的信物，压在父亲留下的铁皮箱底。
王雪大概做梦都没想到，秦明真有一天会向她讨债。
“你还好意思要钱？”
她突然拔高声音。
“要不是你天天缠着我，我能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吗？那钱就当你赔我的青春！”
我差点被逗笑。
“你今年二十岁，哪来的三百八十年青春？”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王雪气得脸通红。
赵永强脸色沉了下来。
“秦明，差不多得了。你一个连工作都没有的人，跟雪儿计较这点钱，有意思吗？”
我看了他一眼。
“既然是这点钱，那你替她还？”
赵永强噎住。
三百八十块，对这个年月的普通工人来说，可不是小数目。
他一个刚拿到招工机会、连工资都没领过的人，哪舍得掏出来？
我懒得再搭理他们。
“年底前，钱不到账，我就拿借条找街道调解。”
说完，我拎着破鞋转身离开。
赵永强在身后骂骂咧咧。
“装什么装？有本事别下乡啊！”
我没回头。
因为就在刚才，一道陌生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响起。
【叮！】
【检测到宿主处于物资匮乏年代。】
【特惠商城系统绑定成功！】
【新手礼包已发放：商城积分10点。】
【首次限时特惠商品已刷新！】
眼前浮现出三件商品。
一盒精密锉刀，三积分。
一套旧式机械测量工具，五积分。
以及一份标价八积分的特殊图册。
【Y38型滚齿机故障诊断与零件修复图册。】
我脚步猛地停住。
Y38型滚齿机？
原主记忆里，县机械厂最重要的一台设备，好像就是这个型号。
而负责那台机器日常维护的人，正是赵永强即将拜师的设备维修班。
2
我回到暂住的小屋，第一件事就是反锁房门。
祖屋已经卖了。
买房的是街道上一户准备给儿子结婚的人家，手续办得明明白白。
对方见我可怜，允许我在搬空之前借住三天。
三天后，我就真的无家可归了。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
我盯着面前那块半透明的商城界面，心跳越来越快。
【特惠商城】
【当前等级：1级】
【每日刷新商品：3件】
【回收功能：已开启】
【特殊商品：随机刷新】
【提示：商城收购物品以实际修复价值进行积分结算。】
简单研究后，我终于弄明白了。
这系统不直接发钱。
我可以用积分在商城购买东西，也能把属于自己的物品卖给商城换积分。
尤其是报废旧物。
同一件东西，修复前和修复后的回收价格可能差出十几倍。
而商城每次刷新，还可能出现这个年代根本买不到的精密工具和特殊技术资料。
我当即花八积分兑换了那份图册。
一册厚厚的资料落在桌上。
封面没有任何特殊标记，纸张略微发黄，看上去就是一本普通的旧书。
翻开第一页，里面却密密麻麻画满了机械结构。
传动箱、蜗杆、分度蜗轮、润滑油路……
不仅有零件尺寸，还有故障排查顺序、拆卸注意事项和修复方法。
我看得头皮发麻。
上辈子我是个坐办公室的社畜，对机械维修并不精通。
但这本图册实在写得太详细。
只要有人肯教我认清实物，再按照里面的方法慢慢学习，至少能少走不少弯路。
我把图册收好，又看向剩下的两积分。
想快速升级，得先弄点能回收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城西废品站。
看门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姓刘。
原主以前在附近瞎混，刘大爷认得他。
“秦明？听说你把家卖了？”
“卖了。”
“给王家那个丫头？”
“嗯。”
刘大爷叹了口气。
“你爹要是还在，非拿鞋底抽你不可。”
我笑了笑。
“所以我现在准备干点正事。”
我在废品站挑了半天，花一毛八分钱，买走一个坏闹钟和一只散架的手电筒。
刘大爷纳闷。
“你买这破玩意干什么？”
“拆着玩。”
回到屋里，我先把闹钟放进商城检测。
【检测到报废机械闹钟。】
【当前回收价：2积分。】
【修复后预计回收价：15积分。】
我眼睛一亮。
这买卖有门！
我拆开闹钟，按照系统附带的普通维修提示检查。
表面看是发条坏了，实际上是其中一枚固定销松脱，导致齿轮无法正常啮合。
费了大半天，我终于把销子重新固定，又仔细清理了齿轮里的污垢。
“滴答，滴答。”
闹钟重新走了起来。
【物品修复成功。】
【可回收积分：15点。】
我没有犹豫，直接卖给商城。
闹钟从桌上消失。
下一秒，积分从两点跳到了十七点。
一毛多钱换来十五个积分！
虽然积分不能直接当钱花，却足够让我在商城购买这个时代稀缺的维修工具和零件。
我又把破手电筒拆开。
这次没有卖给系统。
修好之后，我拿去街道便民修配组，给负责修理的师傅看。
老周师傅试了试灯泡，惊讶地看我。
“这东西你修的？”
“嗯。”
“有两下子啊。”
他刚好缺一批能用的旧开关和弹簧片，见我肯干活，便让我留下来帮忙整理废旧零件。
按修配组的规矩，干完活可以领点劳务钱。
我在那儿干了两天，挣了两块三毛钱。
不多。
可对一个连房子都卖掉的人来说，这两块三毛，就是重新翻身的开始。
更重要的是，周师傅肯教我修东西。
他从旧自行车轴承教起，逐渐教我辨认齿轮、垫片、轴套。
我白天帮忙干活，晚上对着图册研究。
凡是看不明白的地方，第二天就向他请教。
短短几天，我终于不再只是个纸上谈兵的外行。
离下乡还有两天时，商城刷新了新商品。
【限时特惠：百分表一只。】
【售价：6积分。】
我刚准备购买，房门突然被人踹响。
“秦明！开门！”
是赵永强。
3
赵永强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身后还跟着王雪，以及两名戴着工作袖章的街道人员。
一进屋，赵永强就指着桌上的零件。
“就是这些！”
“我怀疑秦明偷偷拿厂里的公家物资做买卖！”
王雪站在旁边，眼神得意。
“我也听人说了，他这几天突然有钱，整天往废品站和修配组跑。”
“以前连修自行车都不会的人，突然会修机器，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我放下手里的螺丝刀。
好家伙。
这两人还真是不肯消停。
我没跟他们争辩，直接从抽屉里取出几张纸。
废品站的旧物收购凭据。
修配组的劳务登记。
还有周师傅给我开具的零件交接清单。
“东西从哪儿来，修好之后交给谁，上面都写着。”
街道工作人员接过去，逐张检查。
赵永强脸上的笑意慢慢没了。
他还想争辩。
“那他桌上这些工具呢？”
我把工具往前推了推。
“旧工具我自己留着用。你觉得哪样东西是厂里丢的，就请你拿出登记编号。”
赵永强伸手抓起一把锉刀，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上面根本没有厂里的标记。
他自然也说不出编号。
一名街道工作人员皱着眉头。
“赵同志，举报不是儿戏。没有根据的话，以后不要乱说。”
王雪不甘心。
“可他以前根本不是这样的！”
我看向她。
“以前我眼瞎，现在治好了，不行吗？”
门口围观的人哄地笑了。
王雪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赵永强见占不到便宜，转头就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
“秦明，你别得意。”
“你就算会修几个破闹钟，也进不了我们国营机械厂。”
我点头。
“你说得对。”
“所以我去乡下。”
他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我会承认。
我接着说：“倒是你，刚进厂就有工人身份，可别连机器都摸不明白。”
赵永强气得摔门而去。
等人走远，周师傅才从门口进来。
他刚才一直在外面看着。
“你这孩子，怎么把赵家得罪成这样？”
我苦笑。
“不是我想得罪他们，是他们不肯放过我。”
周师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
“你刚才说的机械厂，是不是县第一机械厂？”
“对。”
“那你以后少跟赵永强沾边。”
“怎么了？”
周师傅往外看了一眼。
“那厂里有台老滚齿机，听说毛病越来越大。赵永强的爹主管设备，修了好几回都没修利索。”
我心里一动。
“什么型号？”
“好像叫Y38。”
我握着图册的手指微微收紧。
还真对上了。
周师傅又说：“我有个老伙计，姓田，以前就在那厂里干过。他最清楚那台机器的事。”
“后来呢？”
“后来跟赵家闹翻了，调去乡下公社修农机。”
“哪个公社？”
周师傅想了想。
“大山公社，具体哪个大队我记不清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下乡通知。
上面赫然写着：
大山公社，长岭生产大队。
我忍不住笑了。
这可真巧。
赵永强不是说，下乡的人一辈子都别想摸到国营厂的大门吗？
那我倒要看看。
他费尽心思抢来的工作，到底有多稳当。
两天后，我背着行李离开县城。
王雪没来送。
赵永强倒是专门骑车追到汽车站。
“秦明，去了乡下可别后悔！”
我坐在车窗边，朝他摆了摆手。
“借你吉言。”
汽车发动。
我顺手从包里取出那双破胶鞋。
赵永强见状，笑得直拍车把。
可他不知道。
我早就把鞋洗干净了。
那两块还能用的橡胶底，正好可以留下来做维修材料。
至于他那份嘲笑？
等以后再算。
4
长岭生产大队比我想象中还要穷。
土坯房，黄泥路。
全村唯一一台抽水设备坏了半个多月，几十亩地只能靠人挑水浇。
我到村里的第一天，就因为挑水摔了一跤。
两桶水全洒了。
肩膀磨掉一层皮。
同屋的知青刘红兵笑得直不起腰。
“城里来的就是不行，连个水桶都挑不好！”
我没反驳。
这年月，挣工分就得实打实出力气。
系统可以买东西，却不能替我挑水种地。
我跟着老社员学了三天，肩膀肿得像馒头，才勉强摸到一点门道。
第四天，生产队长陈有田找上门。
“秦明，听说你在城里学过修东西？”
“学过一点。”
“抽水机你会不会修？”
我没敢吹牛。
“得先看看。”
陈队长把我带到村东头的机房。
里面放着一台老旧柴油机，旁边连着抽水泵。
机身满是油污，地上堆着拆下来的零件。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蹲在旁边，正对着轴套发愁。
“田师傅，又来人帮你了！”
陈队长喊了一声。
老头抬起头。
“帮个屁！上回来了个号称会修机器的，把螺丝拧滑牙了，害我折腾两天！”
他看见我，皱起眉。
“这小子多大？”
“二十一。”
“毛都没长齐，能懂什么？”
我心里一动。
“您姓田？”
老头愣了。
“你认识我？”
“城西修配组的周师傅，让我有机会向您学学。”
听见周师傅的名字，老头脸色缓和了些。
“老周让你来的？”
“我正好分到这里。”
田师傅上下打量我，指了指地上的零件。
“行，那你先看看，这机器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我蹲下身，仔细检查。
柴油机本身能启动。
真正的问题出在连接水泵的传动部分。
轴套磨损严重，造成轴心偏移，皮带一受力就打滑。
田师傅也看出了问题。
只是原来的轴套尺寸特殊，县里修配站暂时找不到合适的替件。
“你说怎么办？”
他盯着我。
我想了想。
“能不能先测尺寸，再从废旧轴套里找个接近的，重新加工？”
田师傅哼了一声。
“说得轻巧。你知道得差多少吗？”
我从包里拿出商城买来的测量工具。
又取出一本手写的维修笔记。
田师傅接过去，翻了两页，突然不说话了。
他抬头盯着我。
“这些数据谁教你的？”
“看书学的，不懂的地方还请周师傅指点。”
田师傅没再嘲笑我。
他接过工具，跟我一起量了半天。
最后发现仓库角落一只报废农机上的旧轴套，内径只差一点。
如果重新加工，再加一道合适的止推垫片，确实有机会恢复使用。
但我不具备实际加工的经验。
田师傅亲自动手，带着我一点点修整。
我负责量尺寸、递工具、清理配合面。
整整折腾一天，机器终于重新装好。
“开机！”
陈队长一声喊。
柴油机轰隆隆响了起来。
皮带转动。
抽水泵先是咳了几声，随后，浑浊的河水从管口喷涌而出。
“出水了！”
“真出水了！”
围观的社员欢呼起来。
陈队长激动得连连拍我肩膀。
“秦明，真有你的！”
我却没敢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
“主要是田师傅手艺好，我就帮着量量尺寸。”
田师傅看了我一眼。
第一次露出了笑。
“还算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当天晚上，陈队长给我多记了两个工分作为奖励。
田师傅还让我明天去公社修配点，帮忙整理零件。
我躺在知青宿舍的土炕上，肩膀疼得睡不着。
却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过去原主靠讨好王雪活着。
现在，我终于靠自己的本事，在这个陌生年代站住了第一步。
就在这时，商城提示再次出现。
【首次参与完成有效机械修复。】
【奖励积分：20点。】
【商城升级进度：25/100。】
【解锁：特殊商品刷新概率提升。】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又看到下一行字。
【检测到宿主附近存在与特殊图册关联的机械设备档案。】
【关联目标：县第一机械厂Y38型滚齿机。】
【提示：该设备存在未解决的重大故障。】
而就在同一晚，田师傅突然来到知青宿舍。
他手里捏着一封刚收到的信，脸色十分难看。
“秦明，你认识赵永强吧？”
我坐起身。
“认识。怎么了？”
田师傅把信扔到炕上。
“他进厂才半个月，就说自己修好了那台Y38。”
“厂里准备明天试车。”
我皱起眉头。
田师傅咬着牙，缓缓补了一句。
“可那机器真正的毛病，根本不在他们换的那几个齿轮上。”
5
我接过信，借着煤油灯看了起来。
信是田师傅以前的徒弟周国梁寄来的。
周国梁现在是县第一机械厂维修班的技术员。
信上说，赵永强跟着维修班干了不到半个月，就提出了一个维修方案。
先更换磨损齿轮，再重新调整传动箱。
厂里已经照着他的方案干了三天。
如今机器勉强能够运转，赵永强便急着申请试车验收。
田师傅看完信，气得直拍大腿。
“胡闹！简直是胡闹！”
“当年我走的时候就说过，分度箱的轴向窜动没查清楚，不能光换齿轮。”
“这帮人是真不怕出事！”
我立即翻出那份特殊图册。
田师傅凑过来。
起初他还只是随便看两眼，可翻到第三页，整个人突然僵住。
“等等！”
他指着一张剖面图。
“这图你从哪弄来的？”
“旧书摊淘的。”
我随口找了个说法。
田师傅却顾不上追问。
他死死盯着图上的结构，嘴里不停念叨。
“原来还有这么一层……”
“怪不得当年总是查不出问题。”
他猛地抬头。
“秦明，你看这里！”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图上标注着一处很容易被忽略的止推结构。
如果轴承座长期磨损，导致蜗杆轴向窜动，即使换掉表面磨损的齿轮，也无法彻底解决问题。
而且机器一旦长时间运转，新的齿轮仍有可能因受力异常而损坏。
田师傅越看脸色越难看。
“老赵这是拿工人的安全赌自己的乌纱帽！”
我问：“能不能先通知厂里停下？”
“我写信！”
田师傅当即铺开纸。
他写了一封技术意见，详细说明此前发现过的异常，并要求试车前重新检查关键部位。
我又把图册中的故障排查步骤整理成一份手写说明。
当然，最重要的几个尺寸，需要到现场实测后才能确认。
这东西不是知道理论就能随便下结论的。
第二天一早，我们把信交给公社，请人通过正常渠道送往机械厂。
本以为这件事就算告一段落。
没想到五天后，机械厂来了人。
来的不是周国梁。
而是赵永强。
王雪也跟着来了。
两人骑着一辆半新的自行车，穿得干干净净，站在满是泥巴的生产队院里，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城里人。
王雪刚看见我，就皱起眉。
“秦明，你怎么晒成这样了？”
我正在修一只坏掉的喷雾器，头都没抬。
“有事说事。”
赵永强倒挺客气。
“听说你跟田师傅学修机器？”
“学了点。”
“还挺有出息啊。”
他笑着掏出一盒烟，递给我一支。
我没接。
赵永强也不尴尬，直接把烟收了回去。
“是这样，厂里那台Y38有点小毛病。我爸说田师傅经验丰富，想借一下他的维修记录。”
我放下扳手。
“你们试车不是已经成功了吗？”
赵永强眼神闪烁。
“还得再完善完善嘛。”
“那让厂里正式发函，请田师傅过去检查。”
“哪有那么麻烦？”
他朝我靠近一步。
“秦明，咱们都是老熟人了，你把之前整理的那几页笔记借我抄抄。”
我看着他。
“你想拿我的东西回去交差？”
赵永强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
王雪赶紧打圆场。
“秦明，你怎么说话呢？永强肯来找你，是给你面子。”
我笑了。
“原来你们求人，是这么求的？”
赵永强终于忍不住了。
“姓秦的，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爸一句话，就能让你以后连公社修配点都进不去！”
我直接站起身。
“陈队长！”
“有人在生产队威胁知青，麻烦您来评评理！”
赵永强顿时闭了嘴。
陈队长从办公室出来，手里还拿着生产队的账本。
“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陈队长脸色一沉。
“赵同志，技术协助得有组织手续。你们厂里需要田师傅，就正式来函，我们大队自然按规矩配合。”
赵永强没想到一个生产队长也敢驳他的面子。
可他又不敢当众闹大。
最后只能放下一句狠话。
“秦明，你会后悔的！”
我重新坐下，拿起螺丝刀。
“慢走，别踩着泥。”
王雪临走时，还不忘回头看我一眼。
“秦明，你就这么恨我？”
我头也没抬。
“年底前记得还钱。”
她气得脸色发白。
两人终于走了。
我以为他们会知难而退。
谁知当天晚上，同屋的刘红兵突然凑到我旁边。
“秦明，听说你跟城里机械厂的人认识？”
“认识几个。”
“那能不能帮我也问问，有没有招工的机会？”
我看了他一眼。
“你想回城？”
“谁不想啊！”
刘红兵满脸羡慕。
“你现在会修机器，早晚有机会。可我呢？总不能一辈子刨地吧？”
我没接话。
只把桌上的维修笔记收进了箱子。
刘红兵盯着那个箱子，眼神闪了闪。
6
在大山公社待满一个月，我终于领到了第一笔修配组劳务补助。
六块八毛钱。
加上生产队的工分，至少暂时不用担心吃饭问题。
田师傅对我也越来越上心。
他让我正式跟着修配组学习，不再只负责递工具。
一台旧柴油机拆开，他会先问我哪里磨损最严重。
一只坏轴承摆在桌上，他会让我判断究竟是缺油，还是装配出了问题。
答错了，就拿扳手敲一下桌子。
“再想！”
我上辈子读书都没这么用功过。
每天晚上还要对照商城图册，把白天学到的东西重新整理一遍。
偶尔碰到修不好的破物件，我会用自己的钱买下来，带回宿舍慢慢研究。
修好之后，一部分交给修配组使用，一部分按商城规则回收。
半个月下来，我攒了将近两百积分。
商城也顺利升到了二级。
【二级特惠商城已开启。】
【每日刷新商品增加至5件。】
【普通零件购买折扣提升。】
【新增特殊商品：机械故障定位卡。】
【售价：80积分。】
这张卡只有一次使用机会。
能够对一台指定机械进行完整故障分析，但不能代替实际维修。
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花八十积分买了下来。
万一那台Y38真出了问题，这东西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
就在我准备继续攒积分时，公社修配点突然接到一批急活。
附近几个生产大队的脱粒设备接连出了问题。
秋收还早，可机器一直修不好，后面准要耽误事。
田师傅带着我忙了整整七天。
我不仅学会了处理简单的传动故障，还从商城里换出一套规格齐全的量具。
修配组原来的测量工具不够精细。
有了合适的量具，许多以前只能凭经验判断的磨损，现在能测得更清楚。
当然，工具只是工具。
真正的拆装、加工和装配，仍然得靠田师傅的经验。
第七天傍晚，我们修好了最后一台脱粒机。
陈队长特地送来两篮子新鲜蔬菜。
“秦明，你现在可算给咱们长岭长脸了！”
我刚要说话，院外就传来一阵吵闹。
“就是他！”
“我亲眼看见秦明藏了一大箱来历不明的零件！”
刘红兵带着两名公社工作人员走了进来。
我皱起眉。
“刘红兵，你什么意思？”
刘红兵理直气壮。
“秦明，大家都是知青，我也不想举报你，可你天天往宿舍搬东西，谁知道是不是公家的？”
他看向工作人员。
“还有，他那箱子整天锁着，肯定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算是明白了。
赵永强那天找不到突破口，便把主意打到了刘红兵身上。
工作人员倒没有直接下结论。
只是要求我解释一下零件来源。
我领他们到宿舍，把能出示的废品收购凭据和修配组登记拿了出来。
需要检查的东西，我也主动打开给他们看。
箱子里的普通零件，大多是买来的破烂。
其他则是田师傅允许我带回宿舍练手的报废件，登记册上都有记录。
调查了一圈，没发现问题。
陈队长的脸已经黑了。
“刘红兵！你说人家拿了公家东西，证据呢？”
刘红兵支支吾吾。
“我……我就是觉得可疑……”
“可疑就能乱说？”
田师傅一巴掌拍在桌上。
“我领着他修了一个月机器，我还不知道他用的什么东西？”
刘红兵低着头，不敢再吭声。
工作人员核查完，要求他以后反映问题必须有依据，不能凭猜测败坏同志名声。
人一走，陈队长便把刘红兵叫去训话。
我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当天夜里，我却发现自己的维修笔记少了两页。
箱子锁没坏。
但夹在笔记中间的两张活页纸不见了。
上面画的，正是Y38型滚齿机的故障排查顺序。
我翻遍箱子，最后在箱底发现了一小片被撕下来的纸角。
不是丢了。
是有人故意拿走了。
而那天刘红兵带人来检查时，他曾趁我去拿登记册，独自在宿舍待过一会儿。
我没有立即去找他。
因为那两页纸只是我早期整理的学习笔记。
记录了大致拆卸顺序和几个可能的故障方向。
真正的测量数据，以及后来和田师傅讨论出来的关键注意事项，我还没有写进去。
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赵永强恐怕真想靠这两张纸，在厂里冒充技术能手。
问题是，他连机器为什么坏都没弄明白。
如果只是照着那两张纸胡乱拆修，迟早要出事。
我立刻找田师傅商量。
田师傅听完，脸色铁青。
“我早就说了，赵家那爷俩迟早要闯祸！”
我问：“要不要再提醒一次厂里？”
田师傅沉默片刻。
“提醒。不过这回不能只寄信。”
他取出公社修配点的信笺。
“咱们正式写技术意见，让公社签收转送。”
“将来真出了事，至少能证明我们提前提醒过。”
我点头。
可这份意见刚递上去三天，县机械厂就送来了一封通知。
上面的内容，让我彻底愣住了。
7
通知是以县机械厂名义发来的。
大意是，我曾向维修班提供过一份Y38型滚齿机维修方案。
厂里按照方案修理后，设备出现新的故障。
因此，需要我配合说明有关情况。
后面还附了一张检修责任记录的抄件。
我扫了一眼，差点气笑。
维修建议人一栏，赫然写着：
秦明。
甚至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
我把纸递给田师傅。
“您看看。”
田师傅看完，手都抖了。
“混账！”
“你什么时候给他们正式出过维修方案？”
“没有。”
“那这签名呢？”
“假的。”
我冷笑。
“赵永强拿走我的笔记还不够，现在连维修责任都想一起送给我。”
陈队长也在旁边。
他看着通知，脸色越来越难看。
“秦明，这事不能含糊啊。那可是国营厂，要真出了设备事故，谁担得起？”
我明白他的担忧。
长岭生产大队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懂维修的知青。
如果我被认定私自参与国营厂维修，还造成设备损失，不光自己麻烦，连公社修配点都可能受到牵连。
这招比之前的举报狠多了。
赵永强显然也不是完全没脑子。
他偷了我的技术笔记，出了事就把责任往我身上推。
我若急着替自己辩解，就必须承认那两页笔记确实出自我手。
他完全可以借机说，是我主动提供了错误方案。
可我不慌。
因为笔记是谁写的，与谁负责维修验收，根本是两码事。
我先去生产队取了这段时间的出勤记录。
再让公社修配点出具我实际参与维修的日期。
通知上那张检修记录所标注的日子，我从早到晚都在长岭生产大队修抽水设备。
有陈队长和两名老社员作证。
我根本没去过县机械厂。
更没碰过他们那台Y38。
随后，我请田师傅将此前送出的技术意见及公社签收记录一起整理出来。
第三天一早，我们带着材料去了县城。
刚到机械厂门口，就撞见赵永强。
他穿着崭新的蓝色工作服，胸前别着厂徽。
看见我，脸上立刻堆满笑容。
“哟，秦明，终于舍得从乡下回来了？”
我扬了扬手里的通知。
“你不是让我来说明情况吗？”
赵永强朝身后的门卫摆摆手。
“放他进去吧。”
那神情，仿佛他已经成了这个厂的主人。
我走到他面前，低声问了一句。
“赵永强，冒签我的名字，好玩吗？”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随即又恢复正常。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没关系，待会儿慢慢说。”
我往里走。
他却伸手拦住我。
“秦明，我劝你识相一点。”
“只要你承认之前给维修班提过建议，我就帮你说情，不让厂里追究你。”
我看着他。
“你想让我替你背锅？”
赵永强压低声音。
“什么背锅不背锅？咱们都是熟人。”
“再说了，你不过是个乡下知青。厂里真要追究起来，你拿什么跟我们斗？”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
“拿着。”
“就当兄弟给你的辛苦费。”
我没接。
赵永强眼神一冷。
“十块还嫌少？”
我笑了。
“赵永强，你是不是觉得，三百八十块钱能买走我的房子，十块钱就能买走我的命？”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我从旁边绕过他，直接去了设备科。
设备科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
其中一位五十岁上下、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胸前别着技术员的工作牌。
田师傅一见他就喊。
“国梁！”
那人猛地抬头。
“师父！”
周国梁快步迎了过来。
两人顾不上寒暄，我就把准备好的材料放在桌上。
“周师傅，我想先确认三件事。”
“第一，厂里有没有收到我们公社转送的技术意见？”
“第二，那张写着我名字的检修记录，是谁签的？”
“第三，Y38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周国梁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技术意见收到了。”
“可是赵副主任说，乡下修配点不了解厂里的实际情况，没必要重新停机检查。”
我问：“那检修记录呢？”
周国梁沉默了一下。
“是赵永强送来归档的。”
办公室里一下安静了。
田师傅气得直拍桌子。
“好！还真是他！”
周国梁又补充了一句。
“至于机器，昨天试运转时又出现异响，分度精度明显不对。维修班争论了一上午，赵副主任坚持认为只是新齿轮磨合的问题。”
“今天下午，他们准备再次试车。”
我心里一沉。
“试车之前检查过蜗杆的轴向窜动吗？”
周国梁摇头。
“赵副主任不肯让我们重新拆箱。”
田师傅猛地站起来。
“不能试！”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带着赵永强走了进来。
男人国字脸，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正是赵永强的父亲，设备科副主任赵德顺。
他扫了我们一眼。
“田守义，你一个已经调走的人，还回来指挥我们厂的工作？”
田师傅冷冷看着他。
“赵德顺，当年的故障你没查清楚，现在还敢让机器带病运转？”
赵德顺脸色一沉。
“注意你的态度！”
随后，他又看向我。
“你就是秦明？”
“是。”
“我听说你最近在乡下修过几台抽水机，就觉得自己有本事了？”
他把一张检修单拍在桌上。
“这是你提供的维修方案。现在机器出了问题，你说怎么办？”
我拿起单子，仔细看了看。
内容果然出自那两页失窃的笔记。
连我最初抄错、后来已经改正的一处零件编号都原封不动保留着。
可下面多了几行字。
“方案经本人确认，可按此进行拆装维修。”
签名：秦明。
我抬起头。
“赵副主任，这是伪造的。”
他冷笑。
“你说伪造就伪造？”
“那你解释一下，里面为什么有你的笔迹？”
“因为有人偷了我的学习笔记。”
“笑话！”
赵德顺提高声音。
“这么重要的技术资料，人家还专门去偷你的？你把自己当什么人物了？”
我没被他带偏。
“我可以承认，前面的学习笔记是我写的。”
“但我没有给厂里出具正式维修方案，更没有参加设备检修。”
“上面这句确认和签名，不是我写的。”
赵德顺嘴角一抽。
就在他准备继续训斥时，周国梁突然站了起来。
“赵副主任，我认为现在应该先停机检查。”
赵德顺脸色骤变。
“周国梁，你也跟着胡闹？”
周国梁没有退缩。
“设备连续出现异常，我们不能冒险。”
赵德顺咬了咬牙。
“下午试车的决定已经定了！谁再耽误生产，谁负责！”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赵永强经过我身边时，还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我没再和他斗嘴。
直接拿出公社送件记录，递给周国梁。
“这份材料能证明，我们早就提出过安全意见。”
“你现在能不能带我和田师傅去现场看看？”
周国梁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随后抓起工作帽。
“走！”
可我们刚到车间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机器运转的轰鸣声。
试车竟然提前开始了！
8
“停机！”
周国梁第一个冲了进去。
整个车间里，十几名工人正围着那台Y38。
赵德顺站在操作台旁，指挥一名工人观察仪表。
赵永强则拿着记录本，满脸兴奋。
“爸，你看，转起来了！”
我刚踏进车间，就听见机器内部传来一阵不正常的金属摩擦声。
尖锐，断续。
像有人拿铁片在齿轮上刮。
田师傅脸色变了。
“国梁！分度箱！”
周国梁立刻冲到操纵台旁。
“停机检查！”
赵德顺一把拦住他。
“机器已经正常运转了，停什么停！”
“师父说得对，声音不对！”
“新齿轮磨合就是这样！”
周国梁没有再争辩。
他是当天负责试车安全检查的技术员，有权在发现异常时要求停机。
他直接按下了停止按钮。
机器开始减速。
偏偏就在此时，分度箱内部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又是“咔嚓”一声。
机器彻底停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油味。
整个车间鸦雀无声。
刚才负责操作的老师傅脸都白了。
“这……这是断齿了？”
田师傅已经冲到机床旁。
他伸手摸了摸外壳，脸色更加难看。
“赶紧断电，检查箱体！”
赵德顺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赵永强更是连记录本都掉在地上。
可下一秒，他突然回过神。
指着我大喊。
“就是他！”
“肯定是秦明的方案有问题！”
“我早说不能听一个乡下知青瞎指挥！”
我差点笑出声。
都这时候了，还惦记着让我背锅？
我没急着反驳，只看向周国梁。
“周师傅，先检查机器吧。”
周国梁点头，立即组织人员拆检。
赵德顺还想阻拦，却被负责车间安全的老师傅挡住了。
“赵副主任，都响成这样了，再不拆，真要出大事！”
赵德顺只能黑着脸退到一旁。
拆开分度箱后，里面的情况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新换的齿轮边缘已经出现明显损坏。
更严重的是，蜗杆的轴向间隙比正常值大了许多。
原本应该控制轴向移动的止推部件，磨损得相当厉害。
一名老工人拿着测量结果，声音都变了。
“这要是继续跑下去，整套传动都得坏！”
周国梁看向赵德顺。
“赵副主任，我上周就要求检查这里。”
赵德顺额头渗出冷汗。
“我……我以为只是齿轮磨损……”
田师傅冷笑。
“我离开厂里之前就告诉过你，根子不在齿轮！”
“你不信！”
“现在知道了？”
赵德顺脸色铁青。
他突然转向我。
“秦明，既然你早看出了问题，为什么不早点说？”
我直接把公社签收的技术意见副本拍在工作台上。
“我和田师傅几天前就提醒过。”
“厂里没采纳。”
“请问这也算我的责任？”
周国梁接过文件，当场核对日期。
几名工人也围了过来。
赵德顺的脸越来越白。
可我没有就此满足。
设备才是眼下最要紧的。
我把田师傅拉到旁边，低声问他。
“师傅，能不能让我上去看看？”
田师傅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想干什么？”
“我有个判断，想让您帮我核实。”
得到他的点头后，我跟着周国梁一起测量轴承座和蜗杆的实际磨损情况。
一连测了三遍。
数值依旧不对。
我想起系统图册上的一处结构说明。
当即让周国梁重新检查箱体的一条润滑回油通道。
果然。
里面积了不少油泥。
长期回油不畅，加上零件磨损，导致轴承工作状态异常，最终让蜗杆产生越来越大的轴向窜动。
我将检测结果摆在桌上。
“如果不同时解决润滑和轴向定位的问题，再换十套齿轮也没用。”
周国梁眼睛一亮。
“有道理！”
田师傅拿着结果看了半天，缓缓点头。
“这才是正经查故障。”
赵永强在旁边听得脸色发青。
他突然插嘴。
“不就是换个止推垫片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田师傅猛地转头。
“谁告诉你换个垫片就行？”
“轴承座磨损多少，蜗杆轴线偏了多少，你量过没有？”
赵永强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田师傅又问。
“你知道为什么之前换上去的齿轮还是会坏吗？”
他继续沉默。
周围的工人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一个维修班的人，连最基本的故障原因都说不清楚，却急着邀功申请试车。
谁还敢信他？
就在这时，车间主任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拆开的设备，又看了看我们。
“周工，厂长让我问问，机器究竟多久能修好？”
周国梁沉默片刻。
“得先找合适的零件，再重新校正装配。”
“厂里没有现成的替换件吗？”
“暂时没有。”
车间主任急了。
“可这台机器停一天，后面的齿轮加工任务就得耽误一天！”
田师傅看向我。
我也皱起了眉。
因为就在刚才，商城突然弹出了提示。
【检测到高价值报废机械零部件。】
【当前设备满足特殊故障定位条件。】
【是否使用一次性机械故障定位卡？】
我看着眼前那台几乎被拆散的滚齿机。
没有犹豫。
“使用。”
下一秒，大量结构信息在我脑海里展开。
而其中一条提示，瞬间让我愣住了。
【故障关联零件可通过旧型号配件加工修复。】
【检测到匹配基础件：大山公社农机修配点库存旧轴套。】
我猛地抬起头。
那个被田师傅嫌弃尺寸古怪、一直扔在仓库角落里的旧轴套，竟然刚好能作为修复材料！
9
我没有立刻把这个发现说出来。
因为修机器不是拼积木。
旧轴套就算尺寸接近，也必须确认材质、硬度和加工余量。
否则装上去，照样可能出问题。
我先找周国梁借来原厂的零件图纸。
又和田师傅核对旧轴套的大致规格。
确定值得一试后，我才开口。
“周师傅，大山公社修配点有一件旧件，可能加工后能用。”
车间主任眼睛一亮。
“真的？”
“现在还不敢保证。”
我说得很明白。
“得先把旧件运来，测完材质和尺寸，再决定能不能加工。”
田师傅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话还像个修机器的人说的。”
周国梁当即向厂里汇报。
厂长听说田师傅有可能解决零件问题，立即同意按正常手续向公社申请调剂。
当然，旧件属于公社修配点的物资。
不是我说拿就能拿。
厂里派车去接，公社同意后还要办理交接。
等待零件的这段时间，我和田师傅也没闲着。
我们重新检查了蜗杆、轴承座和传动箱其他磨损部位。
这一次，周国梁全程参与。
厂里几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也加入了讨论。
大家把故障记录、测量结果和旧维修档案一一对照。
过去几次维修为什么会失败，终于有了答案。
原来赵德顺一直认定是齿轮本身质量不好。
每次出故障，他都让维修班先换齿轮。
真正造成异常磨损的轴向定位和润滑问题，却始终没有处理。
于是修一次，坏一次。
坏一次，再换一次。
几年下来，不知道浪费了多少零件和工时。
听完周国梁的解释，车间主任气得直拍桌子。
“这不是修机器，这是拿厂里的材料打水漂！”
赵德顺站在旁边，面色阴沉。
他突然看向我。
“秦明，你少得意。”
“就算你能找到零件，也不代表这机器一定修得好。”
我点点头。
“赵副主任说得对。”
他愣住。
我继续道：“修不好就不能验收，这是规矩。以后谁都得遵守。”
几个老师傅当场笑出了声。
赵德顺脸色更难看了。
当天下午，旧轴套被运到了厂里。
周国梁亲自组织检查。
材质和硬度都符合重新加工的要求。
尺寸虽然有差异，但留出的加工余量足够。
确定方案可行后，厂里正式安排修配任务。
我并没有抢着上机器。
真正的精加工，还是交给厂里有经验的车工和镗工。
我负责协助测量，按照图册里的计算方法整理校正数据。
田师傅在旁边盯着。
只要发现不合适的地方，他就立即要求重做。
第三天傍晚，修复后的部件终于装了回去。
随后是调整间隙，检查润滑，重新校正传动关系。
整整忙到深夜。
没有一个人敢马虎。
第二天上午，机器开始空载试运行。
半个小时。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没有异常声音。
各项测量结果也保持稳定。
车间主任激动得直搓手。
“再试加工！”
周国梁没有急。
他又做了一轮检查，确认安全后才同意按计划试切。
第一只齿轮加工出来。
检验员拿着工具测量了半天。
抬起头时，声音都有些发颤。
“合格！”
整个车间瞬间沸腾了。
“修好了！”
“这回是真修好了！”
田师傅站在机器旁，眼眶微微发红。
这台让他惦记了好几年的老设备，终于重新恢复了正常。
周国梁握着我的手。
“秦明，这回多亏你了。”
我摇头。
“是大家一起修好的。”
这话不是客气。
没有田师傅的经验，没有周国梁和老师傅们的技术，也没有厂里正规调剂的材料，单凭一本图册，我根本做不到这些。
可我心里还是高兴。
因为我已经真正摸到了这个年代机械维修的门道。
相比刚穿越那会儿，现在的我，终于不再是只会看系统提示的外行。
当天下午，厂长亲自来到车间。
听完维修经过后，他提出要给参与维修的人员记功。
还特别问了我的名字。
“你就是秦明？”
“是。”
“听说你现在是下乡知青？”
“在长岭生产大队。”
厂长点点头。
“年轻人愿意学技术，是好事。”
他又看向田师傅。
“老田，你带了个好徒弟啊。”
田师傅笑得合不拢嘴。
我却没忘记自己此行的另一个目的。
“厂长，有件事，我想请您主持公道。”
我从怀里取出那张检修责任记录。
“上面有人冒签了我的名字。”
“我希望厂里查清楚。”
厂长看了一眼，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这是谁交上来的？”
周国梁当即回答。
“赵永强。”
厂长转过头。
“把赵永强和赵德顺叫来！”
我终于松了口气。
机器修好了。
现在，该算人的账了。
10
赵永强进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以为厂长找他是为了表扬。
一进门就笑。
“厂长，听说机器修好了？我早说嘛，这点毛病不难解决！”
厂长面无表情。
“赵永强，这张检修记录是你送来的？”
赵永强扫了一眼，笑容瞬间僵住。
“是……是我送的。”
“上面的秦明签名，谁签的？”
“当然是他自己！”
他回答得很快。
快得连犹豫都没有。
我坐在旁边，差点笑了。
厂长转头问我。
“秦明，你怎么说？”
我直接将公社修配点的出勤证明放到桌上。
“记录上写的那一天，我人在长岭生产大队。”
“当时正在修抽水设备。”
“公社修配点有登记，生产队也有人证。”
“我没有去过县机械厂，更没有签过这张纸。”
赵永强立刻反驳。
“你没来厂里，不代表你没签！”
“那你说说，我在哪里签的？”
“就是……就是你在乡下写好交给我的！”
我笑了。
“什么地方？哪一天？谁在场？”
赵永强额头开始冒汗。
“时间这么久，我哪记得清！”
我又问。
“那张检修单是厂里统一印的。你说我在乡下签好了交给你，难道你提前把厂里的空白检修单带出去了？”
赵永强彻底卡住。
周国梁在一旁补充。
“按照厂里的规定，检修单必须由实际参加维修的人填写确认。”
“秦明同志从未参加过此前的检修。”
“这张单子本身就不符合流程。”
厂长看向赵德顺。
“赵副主任，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赵德顺脸色阴晴不定。
“厂长，永强刚来，可能是不熟悉手续……”
“手续不熟悉，就能冒签别人的名字？”
厂长拍了桌子。
赵永强吓得一个哆嗦。
可我知道，这还不够。
赵永强完全可以把问题推成一个年轻工人不懂规矩的小失误。
真正让他坐不住的，是那两页维修笔记。
我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学习笔记。
翻到被撕掉的地方。
“厂长，我怀疑有人偷了我的个人笔记。”
“厂里那份维修方案上的内容，和我丢失的两页完全一致。”
“包括一处后来已经更正的错误编号。”
周国梁接过去，仔细对照。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确实一样。”
赵永强却突然大声说。
“就算一样又怎么样？”
“也可能是你主动给我的！”
我点头。
“所以我才要查清楚。”
“那两页纸丢失那天，我所在的大队恰好有人到宿舍检查。”
“有人趁乱碰过我的箱子。”
我看向厂长。
“我希望厂里能核实，赵永强究竟从谁手里拿到那份笔记。”
赵德顺猛地站起身。
“够了！”
“秦明，你一个下乡知青，还想在我们厂里审人不成？”
我看着他。
“赵副主任，你急什么？”
“我是在向厂里反映情况。”
“再说，机器坏了，公家的材料浪费了，还差点出了事故。”
“难道不该查？”
厂长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当场决定，由厂里有关人员核查检修记录、物资领用和此前的维修经过。
在事情查清楚之前，赵永强不得再独立参与设备检修。
赵德顺也暂时退出这台设备的维修验收工作。
赵永强急了。
“厂长！我才刚进厂啊！”
厂长冷冷看着他。
“正因为你刚进厂，更应该懂规矩！”
我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这只是第一步。
赵永强最看重的，就是他好不容易弄到手的国营厂工作。
如今工作还在，人却已经被赶出了最想待的维修岗位。
更精彩的是，厂里已经开始查他之前做过的事。
而我知道。
他这段时间干的蠢事，绝不只有冒签我的名字这一件。
果然。
三天后，厂里的调查人员找到了长岭生产大队。
他们要核实两件事。
一件是我丢失笔记的经过。
另一件，是刘红兵与赵永强之间的关系。
刘红兵一听厂里来人，脸都白了。
起初他还嘴硬。
“我没偷东西！”
“我就是看过秦明的笔记！”
可调查人员拿出赵永强交代的情况时，他终于慌了。
原来赵永强为了证明自己没有主动盗取笔记，已经把刘红兵供了出来。
他说那两页纸是刘红兵自愿送给他的。
刘红兵当场傻眼。
“自愿？”
“他明明答应帮我问招工的事！”
这句话一出口，院子里安静了。
陈队长脸色铁青。
“刘红兵，你给我说清楚！”
刘红兵这才哭丧着脸承认。
赵永强那次来村里后，私下找过他。
说只要帮忙弄到秦明的维修笔记，就可以利用父亲的关系替他打听回城招工机会。
刘红兵信了。
于是趁工作人员来宿舍核查那天，偷偷抽走了两张纸。
可后来他再去找赵永强，对方不仅不认账，还骂他一个乡下知青痴心妄想。
刘红兵气得直掉眼泪。
“秦明，我就是鬼迷心窍了！”
“你帮帮我，让厂里别追究行不行？”
我看着他。
“你偷我东西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会不会被追究？”
刘红兵低下头。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没有替他求情。
他的行为由生产队和有关人员按实际情况处理。
该承担什么责任，就承担什么责任。
调查人员把他的交代记录下来。
离开前，其中一人告诉我。
“秦明同志，你反映的事情，我们会继续核查。”
我点点头。
等人走后，陈队长长长叹了口气。
“这人啊，为了一个回城机会，怎么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没接话。
因为我想起了王雪。
为了一个工作名额，她连曾经愿意卖房帮她的人都能一脚踢开。
现在赵永强的工作出了问题。
她恐怕也快坐不住了。
11
我猜得一点没错。
半个月后，王雪独自来到了长岭生产大队。
这次她没穿那件新衣服。
头发也乱糟糟的。
手里拎着一个布包，看见我就红了眼眶。
“秦明……”
我正在修配点磨一只旧零件。
听见声音，只抬头看了她一眼。
“有事？”
王雪咬着嘴唇。
“你能不能跟我出去说？”
“这里说就行。”
她看了看旁边的田师傅，脸上露出难堪。
“我们以前的事，非要让别人听见吗？”
我放下手里的锉刀。
“你当初挽着赵永强骂我的时候，不也挺喜欢让别人听？”
王雪脸色一白。
田师傅哼了一声，端着搪瓷缸去外面喝水。
他没走远。
显然怕王雪又闹什么幺蛾子。
王雪沉默半天，终于开口。
“永强现在被调去仓库搬材料了。”
我点头。
“那挺好。先学会认零件，再学修机器。”
她一下急了。
“秦明，你怎么能这么说？”
“他是正式招进去的工人，现在天天搬东西，让人怎么看他？”
我奇怪地看着她。
“搬东西不是劳动？”
“你不是一直说，能进国营厂就是有出息吗？”
“怎么如今进去了，又嫌劳动不体面了？”
王雪被噎得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对我特别好……”
我差点笑了。
以前？
以前赵永强风光的时候，带她看电影，给她买布料，在街坊面前叫她未来媳妇。
现在他在厂里受到处分，回家就拿她撒气。
王雪这才想起，当初秦明对她也不错。
可惜。
晚了。
“秦明，我今天来，是想求你帮个忙。”
“说。”
“厂里还在查永强的事，你能不能写个证明，就说那两页维修笔记是你主动借给他的？”
我终于明白她来的目的。
感情不是来道歉的。
是来让我替赵永强减轻责任的。
我把锉刀放回桌上。
“王雪，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
她慌忙摇头。
“不是的！”
“永强说了，只要你愿意帮忙，我们以前的事就一笔勾销。”
我笑出了声。
“一笔勾销？”
“你借我的三百八十块，也算？”
王雪愣住。
“秦明，你怎么还记着钱？”
“我卖了房子借给你的，为什么不能记？”
“可我当初也是真的喜欢过你！”
我看着她。
“喜欢我，所以拿着我的钱帮别人弄工作？”
“喜欢我，所以当众骂我是街溜子？”
“喜欢我，所以我下乡了，你还要追过来让我替你对象背责任？”
王雪眼圈通红。
“我也有苦衷！”
我摇头。
“你有没有苦衷，跟还钱是两回事。”
她终于装不下去了。
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
“秦明！你别逼我！”
“你真要把事情做绝，我就去公社说你在城里投机倒把！”
“你那些稀奇古怪的修理工具，从哪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看了她一眼。
她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我不可能把系统的事告诉任何人。
但这不意味着她随便编个罪名，就能让我低头。
我拉开抽屉，把废品站收购凭据、修配组登记和公社工具使用记录一一摆在桌上。
“你说的是哪件东西？”
“是我从废品站买的旧闹钟，还是修配组登记过的零件？”
“你要真有证据，就拿出来。”
王雪指着我的工具箱。
“那些工具……”
“我私人用的工具，跟公家物资有什么关系？”
“你觉得可疑，可以让有关人员核查。”
“但要是还想像赵永强那样，拿猜测当证据，我劝你想清楚。”
我没有解释特殊工具的真正来源。
更没有承认任何不存在的交易。
王雪盯着我看了半天。
突然泄了气。
“秦明，你以前不会这么对我的。”
我平静地看着她。
“以前那个秦明，已经被你逼死了。”
她愣在原地。
我重新拿起锉刀。
“该说的说完了，你可以走了。”
王雪站了很久。
最后抹着眼泪离开。
我没有追。
她刚走，田师傅就从门外进来。
老头看了我一眼。
“真舍得？”
我笑了笑。
“师傅，三百八十块钱买个教训，还不够贵吗？”
田师傅摇头叹气。
“你小子，现在是真想明白了。”
我没再提王雪。
而是把一份新整理好的修配方案递给他。
“师傅，我想跟您商量件事。”
“说。”
“咱们公社这么多生产队，坏掉的农机每年都得往县城送。”
“有些简单故障，来回运费比修理费还贵。”
“如果咱们把修配点扩大一些，能不能让更多机器留在公社修？”
田师傅愣住。
“你还想扩大修配点？”
“对。”
“可哪来的设备？哪来的材料？”
我指着桌上的旧零件。
“能修的先修，能用的旧件重新利用。”
“实在解决不了的，再按规定向县里申请调剂。”
田师傅沉默了。
半晌，他突然笑了。
“你小子，胃口倒不小。”
我也笑了。
“师傅，您不是总说，这年头有手艺的人饿不着吗？”
“那要是一群人都有手艺呢？”
田师傅看了我很久。
最后一拍桌子。
“走！”
“找陈队长商量去！”
12
公社修配点扩大规模的事，比我想象中顺利。
一来，长岭生产大队的抽水设备确实是我们修好的。
二来，县机械厂那台Y38能够恢复运转，公社早就听说了。
有了这两件事打底，大家终于愿意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不过事情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公社修配点不是我个人的买卖。
场地、设备、人员、物资，全都有规矩。
想扩大规模，就得由公社统一研究。
经过几次讨论，公社决定先增加一个农机维修小组。
由田师傅负责技术，我协助整理旧件和培训年轻学徒。
生产队按照实际工作安排工分，修配项目也要通过正常渠道核算。
我对此没有意见。
因为我真正想做的，从来不是躲在乡下偷偷挣钱。
而是靠自己的本事，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
有系统商城在，我能接触到许多稀缺工具和技术资料。
可技术必须学到自己脑子里，机器也必须真的修好。
否则一旦离开系统，我照样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废物。
于是接下来两个月，我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跟田师傅修农机。
晚上带着几个年轻学徒研究废旧零件。
有时候为了弄懂一个故障，大家能围着机器争论半宿。
修坏过零件，也走过弯路。
甚至有一次，我误判了一台柴油机的磨损情况，害得修配组白忙了一整天。
田师傅当场骂了我一顿。
“秦明，你小子现在会的多了，就觉得自己什么都行了是不是？”
我被骂得满脸通红。
却没敢顶嘴。
因为他说得对。
从那以后，每次遇到重要维修项目，我都会要求先做检查记录，确认故障原因，再商量修复方案。
谁也不许为了抢功劳，拿机器乱试。
渐渐地，修配组真的有了样子。
三个月后，周国梁专程来了一趟。
他不是空手来的。
带来了县机械厂的一份正式技术协作意向。
厂里有几批旧式农机零件需要修复加工。
其中一些工作，公社修配点已经具备承接条件。
只要按规定办理委托和物资交接，就可以安排试做。
陈队长看完，激动得直搓手。
“秦明，这是好事啊！”
田师傅更是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周国梁却没有立刻谈业务。
他先告诉了我另一件事。
“赵永强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我抬头。
“怎么样？”
周国梁叹了口气。
“未经核实采用别人的维修笔记，冒签检修记录，还隐瞒了设备故障。”
“厂里决定撤销他维修岗位的安排，按规定给予处分，重新安排基础劳动。”
“他爹呢？”
“赵德顺对设备维修和物资领用长期管理不严，几次不顾技术人员的意见，盲目安排试车。”
“经调查，相关问题已经核实。厂里撤了他设备科副主任的职务，后续还要按规定处理。”
我点了点头。
这个结果，比单纯吵赢赵家父子更让我满意。
赵永强当初抢工作，为的就是体面。
赵德顺仗着职务，明知道设备有问题，还坚持让人试车。
如今，一个丢了最想待的维修岗位，一个丢了管理职务。
他们终于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
周国梁又说：
“厂里还把此前冒签你的检修记录作了正式更正，注明你从未参与那次错误维修。”
“你的技术协助情况，也另外形成了完整记录。”
我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清白拿回来了。
剩下的，就是那笔旧账。
果然。
当天下午，周国梁刚走，胡婶就从城里捎来消息。
王雪和赵永强闹翻了。
原因很简单。
赵永强认为王雪当初承诺能帮他稳稳当当弄到工作，如今自己在厂里挨了处分，都是王雪找来的秦明害的。
王雪则认为，要不是赵永强偷笔记、冒签名，根本不会出事。
两人吵了几回。
赵家最后干脆退了亲。
原本准备结婚的新衣裳、新家具，全成了笑话。
更麻烦的是，王雪当年借我的三百八十块钱，已经快到约定的还款期限。
胡婶在信里写得很明白。
王家准备赖账。
王雪的母亲甚至放话，说那笔钱是我自愿给王雪花的。
“有本事让秦明回来要！”
我读完信，把它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去公社请了几天假。
该回城了。
这次，我可不是回去求工作的。
我是回去收债的。
13
我回到县城那天，正好赶上王家吃晚饭。
王雪的母亲孙桂兰一看见我，脸立刻拉了下来。
“秦明？你怎么回来了？”
“要账。”
我把借条放在桌上。
“三百八十块，年底前还。”
“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六了。”
孙桂兰脸上的肉抽了抽。
“什么借条？谁知道你那张纸是真是假？”
我没跟她吵。
直接拉开凳子坐下。
“胡婶，进来吧。”
门外走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
正是当初亲眼看着原主卖房、又逼着王雪写借条的胡婶。
孙桂兰脸色瞬间变了。
“胡大姐，你怎么也来了？”
胡婶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桂兰，你这事办得不地道啊！”
“当初秦明要卖房，我就劝过他。”
“是你家王雪说，借了钱一定还，我才帮忙做的见证。”
“怎么现在钱拿到了，人也甩了，连借条都不认了？”
孙桂兰急忙解释。
“不是不认，是秦明这孩子不懂事！”
“他跟雪儿谈了那么久对象，给点钱怎么了？”
我拿起借条。
“孙姨，您别把借钱和谈对象搅在一起。”
“这上面写的是借，不是送。”
“而且王雪不是拿钱买了工作机会，转头让给赵永强了吗？”
“跟我谈对象的时候用我的钱，跟别人订婚的时候也用我的钱？”
“合着我卖掉祖屋，是给你们王家办喜事来了？”
胡婶当场接话。
“就是这个理！”
孙桂兰被噎得脸色通红。
她干脆往地上一坐，开始拍大腿。
“哎哟！欺负人了！”
“秦明一个大小伙子，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
我皱眉。
“孙姨，王叔还活得好好的，您怎么就孤儿寡母了？”
胡婶没忍住笑出了声。
孙桂兰一愣，随即哭得更凶。
可惜我不是原主。
不会因为她撒泼，就稀里糊涂把钱算了。
我等她哭累了，才平静开口。
“借条在，见证人在。”
“我今天来，就是想把钱的事说清楚。”
“能还就还，不能一次还，就去街道写个分期还款协议。”
“你们要是不愿意调解，那就再按规定解决。”
孙桂兰猛地从地上爬起来。
“你还想告我们？”
我点头。
“该走什么程序，就走什么程序。”
王雪终于从里屋走了出来。
几个月不见，她瘦了不少。
身上那件曾经舍不得让我碰的新衣服，也旧得发白。
她看见我，眼圈立刻红了。
“秦明，你真要做到这个地步？”
我看向她。
“钱是你借的。”
“我只是来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王雪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
“那三百八十块，根本没全花在招工上。”
屋里一下安静了。
孙桂兰猛地扭头。
“雪儿！”
王雪咬着牙，眼泪往下掉。
“当初赵永强说，他爸能帮忙办招工手续，但得花钱。”
“我把其中一部分交给赵家，剩下的拿去买了订婚用的东西。”
“后来赵永强进厂，钱也花光了……”
胡婶气得直拍桌子。
“你这孩子！”
“拿着秦明的钱，给别的男人办工作，还准备跟人家结婚？”
王雪哭着摇头。
“我那时候以为赵永强家条件好，嫁过去就能过好日子！”
我听完，心里反而平静下来。
原主把她当成命。
她却把原主当成了垫脚石。
只可惜，垫脚石也是有账要算的。
我站起身。
“既然你承认钱是借的，咱们去街道把还款的事办清楚。”
王雪没有再反对。
到了街道，经过工作人员调解，她同意先归还一百八十块。
剩下的两百块，写下分期偿还的书面协议，由她本人负责。
孙桂兰还想争辩。
可胡婶把当初卖房交钱的经过讲得清清楚楚。
王雪自己也承认了借款。
最终，她从家里拿出积蓄，又将几样属于自己的订婚物件变卖，先凑齐了第一笔钱。
我拿着一百八十块，心里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
房子已经卖给别人，不可能凭空回来。
但至少，属于我的钱，总算开始往回拿了。
事情办完，我正准备离开。
赵永强却突然出现在街道门口。
他看见我，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秦明！”
“你害我丢了维修岗位还不够，现在还来逼雪儿还钱？”
我看着他。
“赵永强，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的好处都该你占？”
“工作你要，女人你要，我卖房子的钱你也要。”
“出了事，还得我替你背锅。”
他咬牙切齿。
“你别得意！我至少还是国营厂工人，你呢？不就是个乡下修破机器的！”
我点点头。
“你说得对。”
“所以你以后可得好好干。”
“毕竟那份工作，是你现在最拿得出手的东西。”
赵永强气得脸都紫了。
他刚准备继续骂，身后突然有人叫他。
“赵永强！”
来的是县机械厂的两名工作人员。
其中一个我认识，正是此前负责核查检修记录的人。
他走到赵永强面前。
“正找你呢。”
“厂里复核了当初那批招工材料，有几处手续需要你进一步说明。”
赵永强脸色一白。
“什……什么手续？”
对方没当众解释，只让他按要求回厂配合核查。
赵永强下意识看向王雪。
王雪也慌了。
她刚才在街道调解时已经承认，当初那笔招工款通过赵家办理，原本说好的推荐对象也是她。
可最后进厂的却成了赵永强。
这件事本来就不合规矩。
如今赵德顺已经因为设备管理问题被撤职，厂里重新核查有关手续，赵永强自然躲不过去。
我没再看他们。
直接背起行李，朝汽车站走去。
这一次，赵永强没有追上来嘲笑我。
他连自己的事都顾不上了。
14
第二年开春，王雪还清了剩下的两百块钱。
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县城的街道调解室。
她把一沓零零碎碎的纸币放到我面前。
“三百八十块，全还完了。”
我当着工作人员的面清点完毕。
随后在还款记录上签了字。
王雪盯着我看了很久。
“秦明，你现在是不是特别高兴？”
我把钱装进布包。
“钱拿回来了，当然高兴。”
她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可你知不知道，为了还你这笔钱，我家连缝纫机都卖了！”
我抬头看她。
“那是你们自己买的东西。”
“而且，当初我为了帮你，把唯一的房子都卖了。”
“我跟谁哭过？”
王雪说不出话。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她突然拉住我的袖子。
“秦明！”
“如果当初我没选赵永强，我们现在是不是已经结婚了？”
我看着她。
曾经的王雪，年轻漂亮，站在人群里，总能吸引不少目光。
原主就是因为她偶尔一个笑容，便把自己全部身家都搭了进去。
如今她还是那张脸。
可我已经没有半分心动。
“王雪，你想问的不是我们会不会结婚。”
“你想问的是，如果当初没甩掉我，现在是不是也能跟着过好日子。”
她身子一僵。
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你看重的东西，从来没变过。”
“只是现在，你发现自己看走眼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
这次，她没有再追上来。
后来我从胡婶那里听说，赵永强那批招工手续经过重新核查，查出了赵德顺利用职务便利违规干预推荐人选的问题。
原本应该按规定审核的推荐名额，被他擅自改成了自己儿子的名字。
赵永强因此失去了那份不合规取得的工作。
赵德顺也为相关问题承担了进一步的责任。
父子俩过去最引以为傲的国营厂身份，最后成了街坊议论的笑话。
王雪和赵永强自然也没能重新走到一起。
赵家嫌她坏了事。
她则觉得自己当初为了赵永强付出那么多，最后却落得一场空。
他们后来怎么吵、怎么闹，我都没再关注。
因为我的日子，已经忙得顾不上这些人。
大山公社的农机修配组发展得越来越好。
第一年，我们修好了二十多台各类农机设备。
第二年，公社又申请增添了几样常用加工设备。
田师傅年纪大了，不愿意总往县城跑，便让我逐渐承担更多技术工作。
而我也没闲着。
系统商城已经升到了三级。
每次刷新，都可能出现适合这个年代的零件、工具或者维修资料。
一些缺少的维修工具，我可以用积分兑换。
一些自己买下的废旧物件，经过反复修复后，也可以卖给商城获取积分。
但我慢慢发现，比商城里的东西更值钱的，是自己学会的本事。
以前遇到机器故障，我第一反应是打开系统。
后来，我会先观察声音，检查磨损，再拿工具测量。
最后才会翻出图册，核对自己的判断。
有一次，系统刷新出一套价值很高的特殊零件。
我盯着看了半天，最后没有买。
因为那台机器的问题，我已经有能力靠现有工具解决。
看着省下来的积分，我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满足。
我终于不再完全依赖系统。
又过了一段时间，县第一机械厂正式向大山公社提出长期技术协作。
他们希望公社修配组能够承担部分农机旧件修复工作。
相关物资和劳务，按规定统一结算。
消息传回来那天，陈队长特地摆了一桌饭。
田师傅高兴得多喝了两盅。
“秦明，你小子当年刚来时，连担水都挑不稳。”
“谁能想到，现在县机械厂反过来找咱们合作了！”
我笑着给他倒茶。
“师傅，要不是您肯教我，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修闹钟呢。”
田师傅瞪了我一眼。
“少拍马屁！”
“明天那台柴油机还得重新测量，你别想偷懒！”
大家哈哈大笑。
几天后，周国梁又送来一封信。
除了新的技术协作安排，里面还有一份县机械厂的正式招工考核推荐通知。
周国梁在信末写道：
秦明同志，如果你愿意，可以按规定报名参加考核。你的维修实践经历和技术表现，厂里已经如实反映。
我拿着通知，看了很久。
这不正是原主做梦都想要的东西吗？
当初为了进厂，他卖掉祖屋，耗光积蓄。
最后却连厂门都没能进去。
现在，我什么都没求。
厂里反而主动给了我一次凭技术参加考核的机会。
当天晚上，我把通知拿给田师傅看。
老头看完，沉默了半天。
“想回城了？”
我摇头。
“还没想好。”
田师傅叹了口气。
“年轻人，有机会总是好事。你不用顾虑我。”
我笑了。
“师傅，我不是顾虑您。”
“我是觉得，县城有县城的机器，乡下也有乡下的机器。”
“咱们这里的修配组刚办起来，离了人就散，多可惜。”
田师傅没说话。
我接着道：
“我想先把这边的技术协作做好。”
“以后真有需要，再按规定参加考核也不迟。”
田师傅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把信往桌上一放。
“行！”
“既然你自己想清楚了，我就不劝你了。”
“不过明天可得早点起来。”
“隔壁生产队又送来两台坏机器！”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修配点，就看见几个年轻学徒围着工作台忙活。
其中一个发现我来了，立刻招手。
“秦师傅，您快来看看！”
“这台柴油机又漏油了！”
我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检查。
刚要动手，忽然发现工作台一角有些晃。
我低头看了看。
原来底下垫着的橡胶片磨薄了。
我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布包。
里面还放着当年赵永强送我的那双破胶鞋。
鞋帮早就不能穿了。
但剩下的橡胶底，我一直留着。
当初赵永强嘲笑我下乡只能穿破鞋。
他肯定想不到，这双鞋后来竟被我拆成了修配台的防滑垫。
我又剪下一小块，塞到桌脚下面。
工作台顿时稳稳当当。
旁边的学徒看得稀奇。
“秦师傅，您怎么什么破烂都留着？”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笑了。
“别小看破烂。”
“有些东西，看着不值钱，放对了地方，就是宝贝。”
田师傅恰好从门口进来。
听见这话，他笑骂了一句。
“又在教徒弟说大道理？”
我赶紧起身。
“师傅，今天先修哪台？”
“先修抽水泵！”
“得嘞！”
我卷起袖子，拿起扳手。
外面阳光正好。
柴油机的轰鸣声从隔壁院子传来。
几个年轻学徒忙着递工具、量尺寸。
公社新送来的一批废旧零件，还等着我们检查。
我忽然想起穿越那天，赵永强站在街头，笑着跟我说：
“秦明，你这辈子都不可能进国营厂！”
那时候，他以为抢走一个招工名额，就抢走了我全部的前途。
现在看来，他确实抢走了一个名额。
却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押在了上面。
而我没抢，也没争。
只是换了条路。
这条路从城里的废品站开始，经过泥泞的乡间小道，最后通向了一间热气腾腾的农机修配车间。
我低头拧紧最后一颗螺丝。
“开机！”
柴油机轰隆一声，平稳地运转起来。
田师傅满意地点头。
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打开商城。
【今日特惠商品已刷新。】
【检测到宿主独立完成机械修复。】
【奖励积分：30点。】
【当前积分余额：1864点。】
我看了一眼，随手关掉界面。
因为旁边的小学徒已经抱着另一只坏掉的零件跑了过来。
“秦师傅，这个还能修吗？”
我接过零件，仔细看了看。
“能。”
“那得修多久？”
我笑着把它放到工作台上。
“先别急。”
“咱们把它拆开，看看毛病出在哪儿。”
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了桌上那本写满维修记录的旧笔记。
扉页上，是我刚来乡下时写的一行字：
靠别人给的机会，迟早要看别人脸色。
下面多了一行后来补上的字。
靠自己学来的本事，走到哪儿都能吃上饭。
这一次，我终于不用再求人赏我一个铁饭碗。
因为我自己的饭碗，已经端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