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用毛巾擦着走到床边，就看见沈肆发来的三条消息。
——不用赔了。
——隔着免提听你哄他，比四年前甩我的时候温柔多了。
——怎么，怕我为难你的新男朋友？
我盯着那三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
四年了。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收到沈肆的消息。
我以为他早就结婚生子，过上了他的好日子。
我以为他早就把我忘了。
可我错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重庆十一月的晚上有点凉，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刮在我湿漉漉的后颈上，我打了个哆嗦，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光着脚站在地板上。
年糕从卧室里跑出来，围着我的腿喵了一声。
我弯腰把它抱起来，它在我怀里蹭了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抱着猫坐下来，慢吞吞地回了他两个字。
——沈总说笑了。那是我亲弟，刚满二十，今天刚拿驾照。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不想等他回复。
可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没忍住，翻过来。
——亲弟？
——苏晚，你编瞎话能不能走点心？
——四年前你说要找个读大学的弟弟，年轻又听话，现在就真找了个二十的？
我看着屏幕，突然就笑了。
笑完之后又觉得有点鼻子酸。
这个人，四年了，还是这个德行。
什么事到他嘴里，都能变成他的道理。
连我随口说过的一句话，他都能记到现在。
我没再回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去吹头发了。
吹风机嗡嗡响着，热风扫过头皮的时候，我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第一次见沈肆，是在大二的一门选修课上。
那门课叫什么我早就忘了，只记得是个下午，我睡过了头，从宿舍一路狂奔到教学楼，冲进教室的时候气喘吁吁，头发都乱了。
那天太阳特别大，我跑得满脸是汗，刘海贴在额头上，样子一定狼狈极了。
教室里坐满了人，只剩最后一排还有个空位。
我猫着腰跑过去，结果经过第三排的时候，胳膊肘扫到了桌角上的水杯。
那是一杯满的美式。
"哗啦"一声，半杯水直接泼在了旁边那个男生的袖子上。
整个教室都安静了。
我站在原地，手忙脚乱地掏纸巾，一边道歉一边说对不起对不起我赔你洗衣服。
那个男生慢慢抬起头。
那是我第一次见沈肆。
长得是真好看。眉骨很高，眼窝深，鼻梁挺直，嘴唇薄，看人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像在看一件不太重要的东西。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袖子湿了一大片，贴在手臂上，露出一小截手腕，骨节分明。
他抽走我手里的纸巾，动作很慢，擦了擦袖子，说了句"不用"。
然后就戴上耳机，转回去，再也没看我第二眼。
我站在那儿，尴尬得脚趾抠地。
找了个空位坐下之后，我整节课都没听进去，一直在偷偷瞟他。
他就一直坐在那儿，背挺得很直，手指偶尔在桌面上敲两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连睫毛的影子都看得清。
下课铃响的时候，所有人都往外走，我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想再跟他道个歉。结果他走得很快，我追出去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了人影。
我以为这就是个小插曲，以后也不会再碰见。
结果第二次见他，是在食堂。
那天我排队打饭，前面站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穿的还是那件黑色卫衣。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他。
我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转过头来，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像是没认出我。
"那个……上次选修课，我泼了你一身水，"我挠了挠头，"真的对不起啊。"
他看了我两秒，"哦"了一声，说"没事"。
然后就转回去继续排队了。
我站在他后面，尴尬得不行。
可没想到，那天打完饭，他居然端着盘子坐到了我对面。
我嘴里还塞着一块红烧肉，吓了一跳。
他坐在那儿，面前摆着一份清蒸鲈鱼和一份炒青菜，吃得很慢，全程没怎么说话。
我也不敢说话，埋头扒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愣了一下，说："苏晚。苏州的苏，晚上的晚。"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他吃完饭先走的，走之前跟我说了句"我叫沈肆"。
沈肆。
我在嘴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后来我才知道，沈肆在我们学校是个名人。
不是因为成绩好，也不是因为打架厉害，是因为他家里有钱。沈家做地产的，在我们那个城市，算得上是顶尖的那一拨。沈肆是独子，从小就被当成继承人培养。
可他这个人，话少得可怜。
圈子里的人说他脾气傲，不近人情，平日里连多余的话都懒得说。追他的女生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他一个都没正眼看过。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偏偏跟我走到了一起。
说起来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过程。
就是那次食堂之后，我们偶尔会在校园里碰到。打个招呼，说两句话。后来选修课又分到了一起，坐同一排，他帮我占位置，我帮他带早餐。
我那时候早餐总爱买豆浆油条，他不怎么爱吃甜的，我就给他带咸的。
一开始他还会客气地说谢谢，后来就习惯了，每天早上到教室，桌上都有一份他的早餐。
有一次我生理期，疼得趴在桌上起不来。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下课的时候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暖水袋，放在我桌上。
我当时愣住了。
他没解释，转身就走了。
我抱着那个暖水袋，肚子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特意绕了大半个校园，去超市买的暖水袋，还灌好了热水。
这种事，他从来不说。
他做了，就做完了。
再后来，就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表白。
就是某天晚上，我们在操场散步，走了一圈又一圈，他突然停下来，看着我说："苏晚，要不要做我女朋友？"
语气很平，像在问"明天吃什么"。
我当时站在跑道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他好像松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那是他第一次碰我。
手心很热，落在我头顶上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后来在一起的日子，说不上有多浪漫。
沈肆不是那种会说甜言蜜语的人。
他不会送花，不会写情书，连"我喜欢你"这四个字，我们在一起三年，我都没听他说过几次。
可他对我是真的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
他那辆跑车，副驾的储物格里，常年塞满了我爱吃的柠檬糖。
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我很惊讶。
那天我们开车去市中心看电影，我坐进副驾，想找个垃圾袋，结果一拉开储物格，里面全是柠檬糖，一袋一袋的，码得整整齐齐。
我转头看他，他正发动车子，侧脸没什么表情，说："你上次说喜欢吃。"
我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说过？
想了半天，才想起大概是半个月前，我们在食堂吃饭，我随口说了一句"我小时候特别爱吃柠檬糖，好久没吃过了"。
就这么一句话，他记了半个月。
从那以后，那个储物格里的柠檬糖就没断过。每次吃完了，他都会补上。
我有时候坐在副驾上，拆开一颗糖，酸酸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就会偷偷看他开车的样子。
他开车很稳，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偶尔会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把我的手整个包在里面。
我那时候总爱捏着他的衣角逗他。
有一次我们去吃火锅，我坐在他对面，夹着一片毛肚，漫不经心地说："沈肆，以后要是分开，我就找个读大学的弟弟，年轻又听话。"
他正在倒饮料，听见这话，杯子停在半空。
他抬眼看我，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你敢试试。"
我就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觉得他这个人，真的是。明明在乎得要死，偏偏要装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毕业就结婚，然后生个小孩，养一只猫。
我甚至偷偷想过，婚礼上要穿什么颜色的裙子。
我闺蜜林小语还笑我，说我春心荡漾，还没求婚呢就想着婚礼了。
我那时候跟她掰着手指头数，说沈肆虽然话少，但他是真的对我好。
小语翻了个白眼，说："你呀，就是被一颗柠檬糖收买了。"
可她不懂。
被一颗柠檬糖收买，是因为那个人把你随口说的一句话，放在心上放了很久很久。
这种感觉，比送多少花、说多少情话都动人。
那三年里，我们也不是没有吵架。
有一次我跟社团的人出去聚餐，玩到很晚才回宿舍。
沈肆在宿舍楼下等我，脸色很臭。
我那时候喝了点啤酒，头有点晕，看见他就笑嘻嘻地扑过去，说你怎么来了？
他没理我，伸手扶住我，语气硬邦邦的："几点了？"
"才十一点嘛。"我吐了吐舌头。
"十一点半。"他纠正我，"你说十点回来的。"
我知道他生气了，就挽着他的胳膊晃了晃，说下次不敢了嘛。
他低头看我，看了两秒，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冷不冷？"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往他怀里缩了缩。
他抱着我，下巴抵在我头顶上。
"苏晚，"他说，"我不是不让你玩。我就是……不放心。"
我知道他不是真的生气。他就是担心我。
这种人，生气的时候都不会好好说话，只会用行动表示。
第二天我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宿舍的床上，桌上放着一杯蜂蜜水，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醒了喝水"。
是他的字，很潦草，像他这个人一样，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心里全是软的。
还有一次，我们因为一件小事吵了架。
具体是什么事我已经忘了，只记得是我无理取闹，说他不在乎我。
他那天刚从公司实习回来，很累，脸色不太好。
我跟他闹脾气，他没哄我，就坐在沙发上，沉默地看着我。
我越说越委屈，最后哭着跑了出去。
我以为他会追上来。
可他没有。
我在操场的看台上坐了半个小时，越想越难过。
后来我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是沈肆。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身上。
我扭过头，不看他。
他也不说话，就陪着我坐在那儿。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苏晚，我不是不在乎你。"
"我今天……有点累。"
我转头看他，发现他眼底都是红血丝。
我一下子就心软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在公司被客户骂了整整两个小时，回来还要哄我。
可他从来没跟我抱怨过。
他就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着，不让我知道。
有一次我生日，他说要加班，晚上没法陪我。我虽然有点失落，但还是说没关系，工作要紧。
结果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宿舍吃泡面，小语突然给我打电话，说你快下楼看看。
我披着外套跑下去，就看见沈肆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拎着一个蛋糕，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他说，本来是真的要加班，可想着我生日，还是跑出来了。
那个蛋糕很小，是草莓味的，上面写着"苏晚生日快乐"。
我们坐在操场的看台上，就着夜风，分着吃了那个蛋糕。
他没说什么生日快乐，也没送我礼物。
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一条项链，吊坠是个很小的月亮。
"你上次说，你喜欢月亮。"他说。
我拿着那条项链，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那条项链我戴了整整三年，直到分手那天，才摘下来。
还有一次，我期末考试挂了科，要补考。
我抱着书在图书馆哭，他找到我的时候，我眼睛肿得像核桃。
他没说什么，就坐在我旁边，陪我一起复习。
整整一周，他每天都陪我在图书馆待到闭馆。
我背不下来的知识点，他就一遍一遍给我讲。
最后补考我过了，成绩出来那天，他请我吃了顿火锅。
我当时举着可乐杯说，沈肆，你就是我的福星。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可嘴角偷偷扬了一下。
这些事，现在想起来，还像昨天一样。
可我没想到，毕业前夕，一切都变了。
那年夏天特别热。
我们拍完毕业照没几天，我正在宿舍收拾东西，准备搬去和沈肆一起住。
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个女人的声音，很温和，也很疲惫。
"请问是苏晚小姐吗？我是沈肆的妈妈。"
我当时愣了一下。沈肆从来没跟我提过他妈妈要找我。
我以为是要来见家长，还有点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结果她说："我们能见一面吗？就在你们学校门口的咖啡馆。"
我去了。
他妈妈坐在靠窗的位置，穿得很体面，妆容精致，可眼睛是红的。
我坐下来，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推到我面前。
"这里面是五百万。"她说。
我懵了。
"阿姨，您这是……"
"苏晚，"她打断我，声音有点抖，"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可我们沈家现在……出了点事。"
她说，沈肆的爸爸突发脑溢血，进了ICU。公司那边群龙无首，几个老股东已经开始蠢蠢欲动。沈家现在需要一个盟友，一个能在这个时候拉他们一把的人。
而那个盟友，是林家。
林家有个女儿，叫林知意，和沈肆从小就认识。
"知意那孩子，从小就喜欢沈肆，"他妈妈说，"只要他们两个订婚，林家就愿意注资，帮沈家渡过这个难关。"
我坐在那儿，手里的咖啡杯慢慢变凉。
"阿姨，"我说，"这些事，沈肆知道吗？"
她苦笑了一下。
"他怎么会不知道？他昨天就跟我说了，说他死都不会答应。"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苏晚，阿姨求你了。你走吧。"
"你现在还年轻，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可沈肆不一样，他是沈家的独子，他肩上扛着整个沈家几百口人的饭碗。"
"你要是真的爱他，就放过他吧。"
她说完，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角。
我坐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我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暴雨。
重庆的夏天就是这样，说下雨就下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层水雾。
我没带伞，就那样站在咖啡馆门口，淋着雨，看着路上的车来车往。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五百万。
她拿五百万让我走。
可我不是因为钱才跟沈肆在一起的。
我要是图钱，我当初就不会选他。
可她说的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沈家几百口人。沈肆是独子。他肩上扛着整个沈家。
我要是真的爱他，就不该成为他的累赘。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宿舍。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了我和沈肆租的那个公寓楼下。
他还没回来。
我打开门，走进去，开始收拾东西。
公寓里到处都是我们两个的痕迹。
沙发上扔着他的外套，茶几上放着两个杯子，厨房的碗架上还摆着我们两个人的碗筷。
我走进卧室，拉开衣柜，开始把他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回他那半边。
然后我把我自己的东西，一件件装箱。
他送我的那条月亮项链，我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
他写的那张卡片，我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一眼，也放了进去。
那张卡片上只有一句话："以后我养你。"
我看了那行字很久，眼泪掉在上面，晕开了墨迹。
还有——副驾储物格里剩下的那些柠檬糖。
我昨天开车出去买东西，还从里面拿了两袋。现在它们就在我背包里，我把它们也拿出来，和别的东西一起，装进了箱子里。
全部收拾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坐在沙发上，等他回来。
客厅里没开灯，就那样暗着。
我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我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遍一遍地过着我们这三年的画面。
第一次在食堂，他端着盘子坐到我对面。
第一次在操场，他说"苏晚，要不要做我女朋友"。
第一次发现储物格里的柠檬糖。
他生日那天，他在雨里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小蛋糕。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像刀子一样割在我心上。
我知道我不能哭。
我哭了，就撑不住了。
我必须把他送走。
为了他好，也为了我好。
大概七点多的时候，门开了。
沈肆走进来，浑身都湿透了。
他应该是跑着回来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衬衫全湿了，贴在身上，能看见里面的锁骨。
他看见我，又看见地上的箱子，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苏晚，你在干什么？"
我站起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沈肆，"我说，"我们分手吧。"
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摊水迹。
"你说什么？"
"我说，到此为止吧。"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我觉得我们不合适。毕业了嘛，本来就该各走各的。"
他没说话。
公寓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是我妈找你了，对不对？"
我猛地抬头。
他站在那儿，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苏晚，你看着我。"他说，"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因为我妈跟你说了什么，才要跟我分手？"
我咬着嘴唇，拼命摇头。
"不是，"我说，"就是我自己想分的。沈肆，我腻了。三年了，够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凄凉。
"腻了？"他重复了一遍，"苏晚，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可我不能不走。
他妈妈说得对，他是沈家的独子，他肩上扛着整个沈家。我不能这么自私，把他绑在我身边，看着他为了我，眼睁睁看着沈家垮掉。
我做不到。
"我知道。"我说，"我很清醒。沈肆，我们到此为止吧。"
他没再说话。
他转身走进了雨里。
我追到门口，看见他就站在楼下的空地上，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我抱着膝盖，听着外面的雨声，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就那样坐在地上，坐了一整夜。
我知道我做的是对的。我走了，他才能安心。
可我好难过。
我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哭得像个傻子。
他也在雨里站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我听见楼下传来他的声音，很轻，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他说："行，我放手。"
然后我听见了他的脚步声，越走越远。
从那以后，我就删光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微信，电话，微博，抖音……能删的都删了。
我搬去了另一个区，找了份工作，开始了新的生活。
我再也没打听过他的消息。
可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听，就听不到的。
偶尔从同学那里，从朋友的嘴里，我还是会听到一些关于沈肆的事。
说他和林知意订了婚。
说沈家挺过了那个难关，比以前更好了。
说沈肆毕业之后直接进了公司，手段凌厉，很快就把那些老股东收拾得服服帖帖。
说他现在比以前更难接近了，圈子里的人都说，沈肆变了，变得更加沉默，更加不近人情。
我听着这些话，就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可每次听到，心里还是会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有一次同学聚会，有人提起他，说沈肆现在可厉害了，公司做得风生水起，就是身边一直没个女人。
我假装不在意，夹了一筷子菜，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那天晚上回家，我一个人在浴缸里泡了很久，泡到手指都皱了。
我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
可四年了，我还是会在吃到柠檬糖的时候，想起他。
还是会在路过跑车的时候，偷偷看一眼副驾。
一走就是四年。
这四年里，我也变了很多。
我从一个小职员，慢慢做到了策划主管。
刚工作的时候，我什么都不会，连PPT都做不好。
有一次因为一个数据错误，被领导当着全部门的面骂了一顿。
我那天回到出租屋，关上门，坐在地板上哭了很久。
年糕那时候还小，凑过来蹭我，发出软软的叫声。
我抱着它，觉得自己一个人在这个城市，真的好难。
可第二天早上，我还是爬起来，化好妆，去上班。
因为我知道，没有人会等我。
我只能靠自己。
就这么一步步熬过来了。
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个小公寓，养了一只猫，叫年糕。
我弟弟苏然考上了重庆的大学，周末就来我这儿蹭饭。
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但也安稳。
小语有时候会给我介绍对象，说苏晚你也该找个男朋友了，都多大了。
我每次都笑着说不急。
可其实不是不急。
是再也遇不到像他那样的人了。
那种把你随口说的一句话记在心里记半个月的人。
那种在副驾储物格里永远给你塞满柠檬糖的人。
那种在雨里站一整夜，也不愿意逼你的人。
有一次小语给我介绍了一个男生，是她公司的同事，长得挺帅，人也温和。
我们约在咖啡馆见面。
那个男生聊起他的工作，聊起他的爱好，滔滔不绝。
我坐在对面，礼貌地笑着，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我在想，如果是沈肆，他会说什么？
他大概不会说这么多。他可能就坐在那儿，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你喜欢吃什么"。
见面结束的时候，那个男生说对我印象很好，想再约我。
我婉拒了。
小语知道了，骂我眼光高，说苏晚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
我想找什么样的？
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不是他。
我以为我和沈肆，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了。
直到昨天下午。
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突然响了。
是苏然打来的。
我接起来，那边的声音都在发抖："姐！姐我完了！"
我愣了一下："怎么了？你别急，慢慢说。"
"我……我今天借你车开，去万象城买东西，结果在地库蹭到别人车了！"
我皱了皱眉："人没事吧？"
"我没事！可对方的车……是辆黑色的劳斯莱斯！"
我听到这个数字，嘴角抽了抽。
我那辆小破车，蹭到劳斯莱斯，确实是有点惨。
"别慌，"我耐着性子哄他，"人没事就行。你先看看对方人在不在，先要个联系方式，拍个照，剩下的我来处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是一声冷嗤。
很短，也很淡，可我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我整个人僵在那儿。
不可能。
怎么可能是他？
紧接着，电话就被挂断了。
我站在会议室外面，手里拿着手机，半天没回过神。
同事从里面出来，问我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说没事，家里有点事。
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我根本没法集中精神。
脑子里一直回响着那声冷嗤。
太像了。
像到我心脏都在抖。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半天没动。
同事跟我说话，我都没听见。
我满脑子都是他的样子。
四年前的他，和四年后的他，在我脑子里交替出现。
我一会儿看见他穿卫衣牛仔裤的样子，一会儿看见他穿西装打领带的样子。
我觉得我快疯了。
晚上下班回家，我刚开门，苏然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姐！你可算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名片，递到我面前。
"那个人……他留了个名片给我，说让家属联系他。"
我接过来。
黑色的名片，烫金的字体。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一个手机号。
沈肆。
我站在玄关，捏着那张名片，指尖都在发凉。
果然是他。
苏然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姐，你认识这个人？"
"不认识。"我把名片翻过来，又翻过去，"就是……听说过。"
"那我们怎么办？"苏然快哭了，"他那车修车得多少钱啊？我是不是把一年生活费都搭进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我来处理。你先回房间去。"
苏然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还是乖乖回了房间。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
年糕跳上来，趴在我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拿起手机，犹豫了半天，还是给他发了消息。
——打扰了，我是今天下午在万象城地库蹭了您车的那位男生的家属。
——他回来把您的名片给我了。
——他刚拿驾照没有经验，多谢您现场没跟他计较。
——维修单出来后麻烦您发我一下，我把钱转您。
消息发出去之后，显示已读。
几乎是秒读。
可对面迟迟没有回复。
我盯着屏幕等了五分钟，正准备放下手机，对面却突然接连发来了三条消息。
就是那三条。
——不用赔了。
——隔着免提听你哄他，比四年前甩我的时候温柔多了。
——怎么，怕我为难你的新男朋友？
我看着那三行字，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年糕在我腿上换了个姿势，喵了一声。
我摸了摸它的头，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认出来了。
当然认出来了。
那声冷嗤，就是他故意的。
他就是想让我知道，是他。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门铃吵醒的。
我揉着眼睛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苏然，手里拎着两袋豆浆油条。
"姐，你昨晚怎么了？"他把早餐放在桌上，"我看你房间灯亮了一宿。"
"没什么，"我打了个哈欠，"失眠。"
"那个……"苏然挠了挠头，"沈总那边，怎么说？"
我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
"不用你管，我处理好了。"
"真的？"
"真的。"
苏然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开始吃早餐。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突然想起昨天那三条消息。
亲弟。
他说我编瞎话不走心。
我低头喝了口豆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他解释那么多。
我们都分手四年了。他跟谁在一起，我跟谁在一起，本来就跟对方没关系。
可他那句"新男朋友"，还是让我心里堵得慌。
那天上午我去公司，刚坐下，手机就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苏晚。"
我握着手机，愣了一下。
"沈肆？"
"嗯。"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中午有空吗？出来吃个饭。"
"我们有什么好吃饭的？"
"谈赔偿的事。"他说，"你不是要赔钱吗？出来当面谈。"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修车费多少你报个数就行。
可他没等我说完，就报了个地址。
"十二点，云端餐厅。"
然后他就挂了电话。
我听着听筒里的忙音，心里骂了一句。
这人，还是跟以前一样。
从来都是这样，不管你同不同意，他直接把决定做了。
中午我还是去了。
没办法，他那辆车确实是我们蹭的，该赔的钱一分都不能少。哪怕只是为了把这个事情说清楚，我也得去。
云端餐厅在CBD的顶楼，是个很高级的地方。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侍者带我到了靠窗的位置。
沈肆已经坐在那儿了。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衬衫袖口挽起来一截，露出手腕。他低头看着菜单，侧脸的线条还是跟以前一样利落。
四年没见，他好像变了很多。
以前他穿衣服偏休闲，卫衣牛仔裤，怎么舒服怎么来。现在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商务精英的气息，坐得笔直，手指夹着钢笔，翻菜单的动作都很干练。
可他又好像没变。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眼神，还是那种冷冰冰的气质。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抬起头，看见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停顿。
然后他合起菜单，递给侍者，说了几个菜名。
侍者走了之后，他看着我。
"瘦了。"他说。
我愣了一下。
四年没见，他说的第一句话，是"瘦了"。
我拉了拉衣角，说："沈总，赔偿的事，你看怎么算？"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急什么？"他说，"先吃饭。"
我没动。
他也不勉强，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推到我面前。
"苏晚，"他说，"这四年，你过得怎么样？"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挺好的。"我说，"工作顺利，生活安稳。"
"是吗？"他挑了挑眉，"那个'读大学的弟弟'，就是你现在的生活？"
我嘴角抽了抽。
这人，翻旧账翻得可真快。
"我说了，那是我亲弟。"
"亲弟？"
"对，亲弟。我妈改嫁后生的，比我小十一岁。"我看着他，"你要不信，我把户口本给你看？"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突然笑了。
那是我今天第一次看见他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一点点纹路，不像以前那样冷冰冰的，反而有点温柔。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四年了，我以为我已经不会因为他的一个笑就心跳加速了。
可我错了。
菜上来了。
都是我以前爱吃的。
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道酸甜排骨。
我看着桌上的菜，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
沈肆夹了一块鱼，放到我碗里。
"我当然知道。"他说。
我握着筷子，心里五味杂陈。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
他没怎么说话，就是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我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他还在夹。
"够了够了，"我按住碗，"我吃不完。"
他这才停了手。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你现在还在做策划？"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打听的。"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沈肆，你到底想干什么？"
"吃饭。"他说，"你别多想。"
我没说话，低头扒了口饭。
吃完饭，侍者递上账单。
我正要去掏钱包，他已经刷卡了。
我看着他："那赔偿的事……"
"不用赔了。"他站起来，拿起外套，"我说了，不用赔。"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他低头看着我，"苏晚，你是不是觉得，跟我算得越清楚，就越能撇清关系？"
我被他问得说不出话。
他说对了。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我就是想跟他把所有账都算清楚，一分钱都不欠他，这样我们之间就真的两清了。
可他根本不接这个茬。
他拿起外套，往外走。
我跟在他后面，走到电梯口。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他突然开口了。
"苏晚，"他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我愣了一下。
"选修课上，你泼了我一身水。"
"……记得。"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生怎么这么冒冒失失的。"他看着电梯门，嘴角微微勾起，"后来在食堂，你过来跟我道歉，我其实早就认出你了。"
我转头看他。
"我那天故意坐在你对面的，"他说，"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坐过去？"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他先走出去，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我。
"苏晚，这四年，"他说，"我没一天不想你。"
我站在台阶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着我，眼睛很深，像一口古井。
"你慢慢想，"他说，"我不急。"
然后他就转身上了车。
黑色的劳斯莱斯缓缓驶离，消失在马路尽头。
我站在那儿，风吹着我的头发，心里乱成一团。
那天下午我回到公司，什么都没干。
坐在工位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他那句话。
——这四年，我没一天不想你。
接下来的几天，沈肆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他每天中午都给我点外卖，送到我公司楼下。
不是那种很贵的大餐，就是我以前爱吃的那些。
酸辣粉，小面，炒饭……每次都附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趁热吃"。
我让外卖小哥把东西退回去。
可第二天他还是送。
我给他发消息，说沈总你别这样。
他回："我乐意。"
我无语。
有一次我实在被他烦得不行，亲自下楼去等他。
他的车停在楼下，他坐在里面，看见我下来，降下车窗。
"苏晚？"
"沈肆，"我站在车窗外，看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吃饭。"他说，语气很无辜。
"你给我点了五天的外卖了。"
"嗯。"
"你觉得我会吃吗？"
"你昨天吃了。"
我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
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说："我让外卖小哥盯着的。你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这个人，怎么比以前还难缠？
"苏晚，"他看着我，"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我没有不理你。"
"那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话反驳。
他就那样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委屈，像只被遗弃的大狗。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他这招对我最有效。
他还会在我下班的时候，开车停在公司楼下。
不进来，就停在那儿。车窗降下来，他坐在里面，看着我。
我装作没看见，绕着走。
可他也不恼，就跟着我开，慢慢悠悠地跟在我后面，直到我进了小区大门。
有一次实在被他跟烦了，我走过去，敲他的车窗。
他降下车窗，看着我。
"沈肆，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看着你安全到家。"
"我二十多岁的人了，能有什么不安全的？"
"那也不行。"他说，"以前你一个人走夜路，我不放心。现在还是不放心。"
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公司里的人也开始八卦了。
同事小张凑过来，神神秘秘地问我："晚晚，楼下那个开劳斯莱斯的男人，是谁啊？"
"客户。"我说。
"客户？"小张一脸不信，"哪个客户会天天在你楼下等？"
"真的是客户。"
"那他为什么天天给你送外卖？"
我无语了。
整个公司都知道了。
我走到哪儿，都有人偷偷看我，然后交头接耳。
我觉得我再这样下去，就要成公司名人了。
那天晚上，苏然来我这儿吃饭。
他一边扒饭一边说："姐，我这两天发现个事。"
"什么？"
"每次我从学校回来，都看见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他抬起头，"姐，你是不是被什么人盯上了？"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你想多了。"
"真的？"苏然半信半疑，"那车我认得，就是那天蹭的那辆。姐，那个沈总……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我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
"小孩子别瞎想。"
"我哪里小了？"苏然不服气，"我都二十了。"
我瞪了他一眼。
他缩了缩脖子，继续吃饭。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苏然说的话，不是没道理。
沈肆这几天的举动，确实太明显了。
明显到全公司的人都在问我，楼下那个开劳斯莱斯的男人是谁。
我怎么说？
说那是我前男友？
说我们分手四年了，他现在又回来找我？
太丢人了。
我跟小语打电话，把事情跟她说了。
小语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一声尖叫。
"什么？！沈肆？！他找你了？！"
"你小点声……"
"我就说！我就说他不可能忘了你！"小语激动得不行，"苏晚，你听我说，这是老天爷给你的机会，你可千万别错过！"
"我哪有错过。"
"那你想怎么样？"小语问，"你还喜欢他吗？"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
喜欢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一出现，我心里那些以为早就尘封的东西，就全都翻涌上来了。
我以为我已经忘了他。
可我没有。
我只是把他藏得很深很深，深到我自己都以为他不在了。
可他一敲门，那些东西就全都出来了。
"苏晚？"小语在电话那头喊我，"你说话啊。"
"我……"我顿了一下，"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小语恨铁不成钢，"苏晚，你都多大了？四年了，你还纠结什么？"
"我不是纠结。"
"那你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我是什么？
我是怕。
我怕这又是一场误会。
我怕我们再走一遍老路。
我怕我再受一次伤。
可小语说得对。
四年了。
我不能因为怕，就把自己关起来。
周五晚上，我加完班，已经十点多了。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我没带伞，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冲出去。
这时候，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我面前。
车窗降下来，是沈肆。
"上车。"他说。
"不用。"
"下雨了。"
"我可以打车。"
"这么晚了，打不到车。"他推开车门，"上来，我送你回去。"
我站在那儿，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
看了看手机，确实是打车软件排队已经排到五十多号了。
我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上了车。
车里很暖和。
他递过来一条毛巾，让我擦头发。
我接过来，擦着头发，偷偷看他。
他开车的样子，还是跟以前一样。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放在换挡杆上。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的声音。
开了一半，他突然开口了。
"苏晚，"他说，"当年的事，你不想知道真相吗？"
我握着毛巾的手紧了一下。
"什么真相？"
"我妈找你的事，"他说，"你就不想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我不想知道。"我说。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你就这么不想听？"
"都过去了。"我看着窗外的雨，"沈肆，我们都分手四年了。那些事，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他没说话。
车子开到我小区门口。
我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烫，握得很紧。
"苏晚，"他说，"当年我没有答应联姻。"
我愣住了。
"什么？"
"我妈找你那天晚上，我就跟她摊牌了。"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我说，除非我死了，否则我不会娶林知意。"
"那沈家……"
"沈家是我自己救的。"他说，"我那三个月，每天只睡三个小时。谈了七个项目，拉了三笔投资。我爸出院的时候，公司已经稳住了。"
我站在那儿，手被他握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让你走？"他接过我的话，苦笑了一下，"因为我妈说，你要是不走，她就去找你爸妈，把你们家搞得鸡犬不宁。"
"她说她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
"苏晚，我那时候斗不过她。我刚进公司，手里一点权力都没有。我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更别说保护你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
"我只能让你走。"
"我以为你走了，就安全了。等我把公司稳住了，等我有能力跟我妈抗衡了，我再去找你。"
"可我没想到，你删得那么干净。"
"我打你电话，是空号。我去你宿舍，你已经搬走了。我去你公司，你说你辞职了。"
"我找了你整整一年。"
他松开我的手腕，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
他的指尖很凉，擦过我眼角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哭了。
"苏晚，"他说，"我不是故意要放开你的手的。"
我坐在那儿，眼泪掉得更凶了。
四年了。
我以为是他不要我了。
我以为他听了他妈妈的话，选择了沈家，选择了林知意。
我以为这四年，他早就把我忘了，过上了他的好日子。
可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一个人扛了那么多。
我不知道他找了我一年。
我不知道他到现在，还在想我。
我擦了擦眼泪，推开车门。
"苏晚！"
我没回头。
我跑进了小区，跑进了楼道里，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年糕趴在我胸口，被我压得喵了一声。
我摸着它的头，看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找他妈妈。
我要问清楚，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打电话给以前的一个同学，她跟沈家有点亲戚关系。我问她要了沈伯母的电话。
她在电话里犹犹豫豫的，说苏晚你找她干什么？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事想问。
我拨通了那个号码。
那边接起来，还是那个温和的声音。
"喂？"
"阿姨，是我，苏晚。"
那边沉默了一下。
"……苏晚？你怎么拿到这个号码的？"
"阿姨，我想跟您见一面。"我说，"就今天，还是那家咖啡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儿了。
四年没见，她好像老了很多。头发里有了白丝，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
"苏晚，你长大了。"
我坐下来，没跟她寒暄。
"阿姨，我今天来，就是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当年，您是不是跟我说，只要我走了，沈家就会让沈肆跟林知意订婚？"
她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是。"
"那后来呢？"我看着她，"后来他们订婚了吗？"
她放下杯子，叹了口气。
"没有。"
我盯着她。
"沈肆那孩子，性子跟他爸一样，犟得很。"她苦笑了一下，"我跟他说，只要他跟知意订婚，林家就注资。可他说，他自己想办法。"
"那三个月，他每天只睡三个小时。我看着他从一百三十斤瘦到一百一十斤，我这个当妈的，心里也疼。"
"可我没办法。沈家那么大的摊子，几百口人要吃饭。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垮掉。"
我坐在那儿，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您为什么要骗我？"我的声音有点抖，"为什么要跟我说，只要我走了，他就会好好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也有了水光。
"因为我知道，那孩子是真的喜欢你。"她说，"他要是知道我去找你了，他肯定会跟我闹。他要是跟我闹起来，就没心思管公司的事了。"
"我只有让你走了，他才能静下心来。"
"苏晚，阿姨知道对不起你。可阿姨那时候，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坐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如此。
原来当年的一切，都是一场误会。
我以为他不要我了。
他以为我嫌他穷了。
我们两个，就因为他妈妈的一句话，硬生生分开了四年。
我坐在那儿，眼泪慢慢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
是庆幸。
幸好，他没有放弃。
幸好，他回来了。
幸好，我们还来得及。
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外面出了太阳。
重庆的冬天很少有这么好的天气，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我站在路边，拿出手机，翻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苏晚？"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惊讶。
"沈肆，"我说，"你今晚有空吗？"
那边静了一下。
"有。"他说，"你说。"
"我们见一面吧。"我说，"就在我们以前常去的那个烧烤摊。"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太阳底下，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特意打扮了一下。
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牛仔裤，把头发散下来。
出门前我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岁。
烧烤摊在我们学校后门那条街上，现在还在。
老板都认识我们了，看见我来，笑着说："哎呀，好久没来了啊。"
我笑了笑，找了个位置坐下。
沈肆已经到了。
他今天没穿西装，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牛仔裤，跟以前一模一样。
他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瓶啤酒，看见我来，眼神亮了一下。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老板端上来两瓶酸梅汤，说："还是老样子？"
我点了点头。
沈肆看着我，说："你不是不喝酒吗？"
"你也知道我不喝酒。"
他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
我们两个坐在那儿，吃着烤串，喝着酸梅汤，像很多年前一样。
吃到一半，他突然开口了。
"苏晚，"他说，"你今天找我，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咬着一串烤茄子，点了点头。
"我今天见了你妈。"
他手里的啤酒瓶停在半空。
"她都跟我说了。"我说。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放下酒瓶，看着我。
"那你怎么想？"
我看着他。
四年了。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见到这个人了。
我以为我这一辈子，都要带着这个遗憾过去了。
可命运就是这么神奇。它绕了一大圈，又把我们两个送回了原点。
这四年里，我无数次想象过，如果再见到他，我会是什么样子。
我以为我会哭，会骂他，会转身就走。
可真的见到他了，我才发现，那些情绪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还在。
重要的是，他还在我面前。
"沈肆，"我说，"你副驾的储物格里，现在还有柠檬糖吗？"
他愣住了。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红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颗柠檬糖。
绿色的包装纸，在路灯下反着光。
"一直都有。"他说，"四年了，从来没断过。"
我看着那颗糖，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他伸手，隔着桌子，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还是跟以前一样大，一样暖。
"苏晚，"他说，"这四年，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那天晚上，为什么没有追上去。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告诉你真相。后悔就这么把你弄丢了。"
"现在老天爷又把你送回我面前了。"
"我不会再放手了。"
我坐在那儿，眼泪掉得更凶了。
可这次是笑着哭的。
我想起这四年，我有多少次差点就忍不住给他打电话。
有一次过年，外面都是烟花，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煮泡面。
我拿着手机，翻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半天没按下去。
我告诉自己，不能打。
他已经有他的生活了。我不能去打扰他。
还有一次，我在超市买东西，看见货架上摆着柠檬糖。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拿了一袋，放进购物车里。
回家之后，我拆了一颗，放进嘴里。
酸酸的，甜甜的，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可吃着吃着，我就哭了。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
我以为我会一个人过一辈子，带着这个遗憾，慢慢变老。
可我没想到，他会回来。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们第一次在食堂见面。他端着盘子坐到我对面，吃得很慢，全程没怎么说话。
我想起他开车的时候，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握住我的手。
我想起那天晚上，他在雨里站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说"行，我放手"。
我想起这四年，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搬家。
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
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我没有。
我只是在等。
等一个解释。
等一个道歉。
等他回来。
我伸出手，擦了擦眼泪，看着他。
"沈肆，"我说，"柠檬糖过期了。"
他愣了一下。
"嗯？"
"我说，你那个储物格里的柠檬糖，放了四年，早就过期了。"
他看着我，看了两秒，突然笑了。
笑得眼睛都弯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坐到我这边，把我拉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很紧，像怕我跑了一样。
"那就换新的。"他在我耳边说，"明天就去买，买一整箱。"
我趴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有力。
我闭上眼，觉得这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难过，所有的思念，在这一刻，全都值了。
街上的路灯亮着，烧烤摊的烟火气飘在空中，老板在那边喊着"好了啊"。
我靠在沈肆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觉得无比安心。
四年了。
我们终于又在一起了。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车子停在楼下。
他从储物格里拿出一袋柠檬糖，递给我。
"新的。"他说，"今天刚买的。"
我接过来，拆开一颗，放进嘴里。
酸酸的，甜甜的，还是记忆中的味道。
我转头看他，他正看着我，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苏晚，"他说，"以后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
"这四年，"他说，"我每天都在想你。"
"想你吃饭了没有，想你冷不冷，想你有没有受委屈。"
"我不敢找你，我怕你真的不想见我。"
"可我控制不住。我每天都在想，要是那天晚上，我追上去了，会不会不一样。"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沈肆，"我说，"不怪你。"
他愣了一下。
"也不怪我妈。"他说，"她也是为了沈家。"
"我知道。"我说，"可我也不后悔。"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疑问。
"因为如果没有那四年，"我说，"我就不会知道，你在我心里有多重要。"
他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他凑过来，在我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暖，像一片羽毛落在上面。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到楼道口，又回过头。
他还坐在车里，看着我。
我挥了挥手，转身跑上了楼。
回到家，年糕迎上来，围着我的腿打转。
我靠在门板上，拿着那袋柠檬糖，笑了很久。
手机响了一下。
是沈肆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
——到了。
——那就好。
过了两秒，他又发了一条。
——苏晚。
——嗯？
——以后的每一年，我都陪你过。
我看着这句话，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四年了。
他终于说了这句话。
我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好啊。
窗外的月亮很亮，重庆的夜空难得能看见星星。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见楼下那辆黑色的车还没走。
他坐在车里，好像也在看我。
我对着他的方向，挥了挥手。
他好像笑了，也挥了挥手。
我拉上窗帘，抱着那袋柠檬糖，躺在床上。
年糕跳上来，趴在我旁边。
我拆开一颗糖，放进嘴里，酸酸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四年。
我们走了好长一段弯路。
可幸好，最后还是走到了一起。
我拿出手机，翻出小语的微信，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我和沈肆和好了。
小语秒回。
——！！！我就知道！！！
——你终于想通了！
我看着屏幕，笑了。
四年了，我一直在等一个人。现在他回来了。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心里暖暖的。
我想，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窗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我闭上眼，嘴角带着笑，慢慢睡着了。
这是四年来，我睡得最安稳的一晚。
梦里没有雨，没有争吵，没有离别。
只有一颗柠檬糖，酸酸的，甜甜的，在舌尖慢慢化开。
像我们的故事一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