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十一点零七分，顾廷川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澜庭酒店，1708。」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消息被撤回，紧接着又跳出来一条。
「发错了，给客户的。」
我没回，手却已经点开打车软件。
酒店离家十三公里，预计二十六分钟。我连到了以后该怎么做都想好了：上十七楼，敲门；没人开，就打他的电话，再接着敲。
六年婚姻，这套流程我已经很熟。
第一次发现他和别的女人不清不楚，我在一家会所门口等了四个小时。第二次，我顺着他秘书说漏嘴的地址找到餐厅，把那杯酒泼在他衬衫上。
第三次更难看。我追到酒店，堵在电梯口，当着一群人的面问他那个女人是谁。
顾廷川后来抱着我，说：「江妍，我不会离婚。外面的事情不会影响我们。」
那时我哭得眼睛都肿了，竟然觉得这也算承诺。
后来每一次都差不多。我发现，我闹，他道歉；冷战几天，他回家，最后还是我先把冰箱重新塞满，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连我自己都知道结局，更别说顾廷川。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邮件。
【山海计划项目组：最终确认通知】
十周驻外，拍摄地点横跨三个城市，要求今晚十二点前确认是否加入。
我打开邮件里的确认链接，屏幕上并排两个选项：接受，放弃。
这个项目我很喜欢。只是十周太久，收到入选通知后，我一直没下定决心。
顾廷川工作忙，经常出差。我也走了，家里就真的没人了。
通知在邮箱里放了几天，我一次都没跟他提。
我切回打车软件，叫了车。司机接单后，显示距离我两公里。
只要现在出门，我很快就能知道1708里是谁。是不是见过的人，顾廷川会不会慌，会不会像上次一样，皱着眉把外套披到我肩上，说：「先回家，别在外面闹。」
想到这里，我坐着没动。
司机到了小区门口，我取消订单，扣了六块钱。
再打开确认页面时，右上角是23：43。
我点下「接受」。
【确认成功。】
眼泪忽然掉在手机屏幕上。我抹了一下，越抹越模糊。
以前抓到顾廷川，我哭。今晚没去，也还是哭。
原来就算我知道1708里是谁，今晚也未必能好过一点。
凌晨一点四十，玄关传来开门声。
我在餐桌前整理项目资料。顾廷川进门时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还没睡。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身上有淡淡的酒味，还有一股陌生的香水味。
以前我一定会凑近闻，猜是什么牌子，今晚没有。
「还在工作？」
「嗯。」
他去厨房倒水，过了几秒，又开口：「晚上那条消息真发错了。」
「知道了。」
我把资料翻了一页。厨房没了动静，抬头时，他正靠在岛台边看我。
「知道了？」
「不然呢？」
他皱眉：「你没什么想问的？」
从前我追着他问，问到他不耐烦，扔下手机，说：「江妍，你每天除了这些事还有没有别的？」
现在我不问了，他倒不习惯。
「没有。」
顾廷川放下杯子。
「今晚确实有饭局，客户喝多了，在澜庭订了房。」
「好。」
「江妍，你阴阳怪气什么？」
我停住翻页的手：「我没有。」
他说什么，我听见了，也回答了。他却好像更不高兴。
顾廷川走过来，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又在折腾什么？」
「山海计划。」
他听过这个名字：「你们公司那个驻外项目？要两个多月？」
「十周。」
我把最后一页资料装进文件夹。
「你要去？」
「嗯。」
「什么时候？」
「后天。周一集合。」
他看了我一会儿：「所以你今晚看到我发错一条消息，就决定跑出去十周？」
「我之前就报了名。」
「什么时候决定去的？」
我顿了顿：「刚才确认的。」
顾廷川笑了一声。每次觉得我又在闹脾气，他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以前抓酒店，现在改离家出走了？」
他把手按在我的文件夹上。
「你想让我怎么做？现在解释1708？还是把手机给你？」
「都不用。」
他脸上的笑淡了。
以前我哭，他还能抱；我骂，他还能哄。我摔了东西，他甚至能等我发完脾气再收拾。
我什么都不要，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江妍，别折腾。」
我想起三年前，在他车里发现的那只耳环。
那天一路上，我拿着耳环问了他两个小时。他最后把车停在路边，烦躁地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让你别再骗我。」
他沉默很久，亲了亲我的额头，说好。
我就信了。
那以后，我还是不停地向他要解释、要保证，盼着他能早点回家。
今晚，项目资料就摊在桌上。明明也是我自己争取来的机会，却差一点又被放弃。
我把他的手从文件夹上拿开。
「项目已经确认了。后天早上九点的飞机。」
「十周？」
「嗯。」
「你知道这期间我可能出差多少次吗？」
「不知道。」
「家里呢？」
我看了一圈。两百多平的房子，钟点工每周来三次，物业二十四小时有人，扫地机器人每天准时出发。
我以前怎么会觉得，这里离开我十周就要出大事。
「应该塌不了。」
顾廷川的脸沉下来。我抱着文件起身，他握住我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没让我走。
「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闹。」
「你以前从来不接这种项目。」
「现在接了。」
「为什么？」
我想了想：「想去。」
他像是还要说什么，最后松开手。
「随你。」
走到卧室门口，他又停下来：「我没去1708。」
「好。」
卧室门关得有点重。
我站在餐桌旁，低头看着被他按出折痕的资料，眼泪又有些忍不住。
刚才那一瞬间，我居然还在等他挽留。哪怕他说一句「以后不这样了」，我可能都会动摇。
我把那页纸抚平，放回文件夹。
周日傍晚，我开始收拾行李。
顾廷川没回来，九点多发来一句：「有应酬，不用等。」
过去我会问在哪里，和谁，几点结束。那晚只回了一个字。
「好。」
十分钟后，他又说：「今晚可能不回。」
我没再回复，继续往箱子里放衣服。手机安静了很久，也没等来下一条。
原来不问以后，我们之间能说的话这么少。
周一早晨，我拖着行李箱出门，顾廷川还没回来。
玄关柜上放着他的备用车钥匙。我把钥匙扣上的家门钥匙摘下来，捏了一会儿，又收进包里。
只是出差，还没到需要交钥匙的时候。
飞机起飞前，我点开和顾廷川的聊天框，最后一条还是那句「今晚可能不回」。
我没有告诉他已经登机，也没有报落地时间。
调成飞行模式后，我把手机塞进座椅前袋，手里一下空了。
结婚六年，第一次出这么久的差，他连我几点到都不知道。
落地后，项目组的车已经在等。刚坐上车，姚晴的信息就跳出来。
「到了？」
「刚到。」
她是我多年的朋友，听说我真要去，特意追问了航班。
她发来一个大拇指：「这次别第一天就后悔。」
我笑了笑，回她：「尽量。」
驻地离机场一个半小时。车开到一半，我又看了一眼手机，顾廷川还是没有消息。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窗外的楼渐渐少了，远处露出一线海。
当天晚上十一点半，他终于发来一句。
「到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了半天。
过去他出差，落地不说，应酬结束不说，临时换酒店也不说。我打过去，他嫌查岗。
「江妍，我三十多岁的人了，去哪儿还要跟你报备？」
我原本想把这句话还给他。字打完，又一一删掉。
最后只回：「忘了。」
「忘了？」
我没再解释，把第二天要用的资料装进包里。
第二天六点，项目组集合。闹钟响时，我只睡了四个小时，洗漱完就跟着大家上车。
第一站是沿海的一座小城。品牌委托的系列短片，要拍几门逐渐失传的传统手艺。
二十多个人分头踩点，我负责创意统筹，一天能跑三个场地。晚上回驻地，还要跟文案、导演组改第二天的方案。
忙到第三天，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整整一个下午没看手机。
我正对着电脑发愣，有人敲了敲桌子。
「江老师，字不会自己改好。」
一杯冰美式放到桌上。
我抬头，看了两秒才认出人：「程渡？」
他笑了一下：「几年没见，不至于吧？」
头发剪短了，黑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还夹着一沓分镜稿。
我们以前合作过两次。那时候他还是跟组导演，脾气硬，为了一个十秒的镜头能跟客户磨半天。我嫌他难搞，他嫌我改稿慢。
第二个项目结束，他请全组吃饭，临走前说，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这个下次，一等就是四年。
「你也在这个组？」我问。
「总导演。前两天带另一组在外面拍，今天才回来。」
难怪会上一直有人叫程导。我坐在后排改稿，连人都没认清。
我顺手端起原先放在电脑旁的咖啡，喝了一口。
程渡看着我：「你是不是连杯子也认不清了？」
他拿走那只纸杯，指了指杯套上昨天的取餐标签。
我这才看向他刚带来的那杯。
「这个才是你的。」他把冰美式往前推了推，顺手扔掉旧杯子。
我难得笑出声：「怪不得味道不对。」
他翻开分镜稿，语气自然地转回工作。
「我是真没想到你会接这个。以前超过半个月的驻外项目，你不都推了吗？」
「现在想接了。」
程渡点点头：「行。那下午采访的提纲，我们再顺一遍。」
他没问原因。我握着杯子，反而松了口气。
这些年顾廷川并没有明确要求我放弃长期项目，偶尔还会说，你想做什么就做。
可真有机会摆在面前，我总先想他最近胃好不好，下个月出不出差，衬衫该不该送洗。
想来想去，就觉得算了，工作以后还有，家总要有人顾。
顾了六年，还是会在深夜收到那样一条酒店消息。
晚上十点，手头的工作暂时结束。我洗完澡躺下，手机上有三条没读的消息，两条来自工作群，一条是顾廷川。
「今天忙？」
下午四点发的。
刚点开，聊天框又显示他正在输入。
「这么忙？」
「刚收工。」
他几乎秒回：「吃饭了吗？」
顾廷川当然问过我吃饭没有，只是他忙于工作，又经常出差，通常都是我先找他。
我说今天忙得没顾上吃，他才回一句，那你记得吃。
像这样主动来问，很少。
「吃了。」
「几点结束？」
「十点。」
「每天都这么晚？」
「差不多。」
几秒后，他发来：「别太累。」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失望了那么久，他稍微问一句，我还是会想多聊两句。
他的语音电话就在这时打过来。我刚接通，房门被敲响，场务在外面喊：「江老师，程导让大家去楼下再过一遍明天的采访提纲！」
我应了一声，顾廷川问：「谁在叫你？」
「同事。」
「男的？」
「场务。顾廷川，我要开会了。」
外面又催了一声，我挂断电话，抓起电脑下楼。
等开完会回来，已经快十二点，顾廷川没再发消息。
我躺回床上，还是点开了他的朋友圈。没有更新，共同朋友的群里也没有他的消息。
最后，我点进唐薇的主页。
她是去年一次行业酒会上加的，跟我不熟。最新一条动态发于两个小时前，没有配字，只有一张桌面照。
香槟、鲜花，旁边露出半截男人的手。
腕表我认识。顾廷川去年生日，我送的，二十多万。他当时还笑我乱花钱。
我把照片放大，停了很久，才退出来。
以前看到这种东西，我会截图，找餐厅，再给他打电话，不接就一直打。
今晚我把手机放回床头，闭上眼。
五分钟后，又睁开。
手机就在那里，拿起来就能问他在哪，和谁，为什么骗我。
可问完呢？他承认，我难受；他不承认，我又要翻更多东西，找更多证据，最后等他给一个勉强说得通的解释。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枕头底下。
这一晚还是失眠了，但我没有给他发消息。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拿出手机，看见他凌晨一点半发来的「睡了？」。
一点四十五，又问：「这么早？」
两点零六：「江妍？」
我看了几秒，放下手机，去洗脸。
又忙了一周多，项目进入第二周末。
那天要去山上拍一位木雕师傅，信号不好，我一整天没怎么碰手机。
傍晚回到驻地，公司公开账号发了新花絮。我随手点了个赞。
照片里，我抱着电脑坐在监视器旁边，程渡撑着椅背，低头看屏幕。我们之间原本隔着半米，被镜头压在一张照片里，显得有点近。
配的视频剪了这两周的工作片段，递咖啡、搬设备、等最后一辆车收工，都拍了进去。
我没多想，关掉页面，去收拾明天的采访资料。
晚上回酒店，顾廷川打来电话。我正在卸妆，腾出一只手接通。
「在干什么？」
「卸妆。」
「刚回去？今天去哪了？」
我擦眼线的手停了一下。他以前很少问得这样细。
「拍摄。」
「和程渡？」
我这才明白：「你认识他？」
「见过。你们以前合作过？」
「嗯。」
「他是这次的总导演？」
「嗯。」
「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换了片卸妆棉：「你没问。」
那边没了声音，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江妍，你现在跟我说话，一句话能说完，绝不说第二句。」
以前我恨不得把一天里的事都讲给他听。客户提了什么要求，办公室的空调有多冷，午饭又有多难吃。
我说着，他看手机，偶尔被问急了，抬头来一句：「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后来我就慢慢少说了。
「最近比较累。」我说。
顾廷川忽然问：「程渡结婚了吗？」
「不知道。」
「你跟他一起工作十几天，不知道？」
「为什么要知道？」
他没接话。
镜子里，我的嘴角竟然扬了一下。
原来他也会盯着一张照片，猜另一个人的身份，想知道我们到底有多熟。
挂电话前，我甚至主动说：「明天拍夜景，可能很晚，不用等我消息。」
顾廷川顿了顿：「我为什么要等你消息？」
那点笑意僵在脸上。我把卸妆棉扔进垃圾桶。
「那最好。」
第二天的拍摄一直持续到凌晨一点。
回酒店时，我累得连澡都不想洗，手机上却有七八条未读消息，全是顾廷川。
「还没结束？」
「几点回酒店？」
「看到回我。」
「你们一直在一起？」
最后一条是十五分钟前：「给我打电话。」
我站在电梯里，一条条往上翻。
如果是半年前，我可能真会为这些追问高兴。他终于在意我几点回来，也会因为等不到消息着急。
可这会儿，我只想快点回房间，坐下来。
电梯门开了。我一边往外走，一边给他拨过去，只响一声就接通。
「你干什么去了？」
「拍摄。」
「凌晨一点还拍？」
「夜景，提前跟你说过。」
「程渡也在？」
我停在门口，没再去摸房卡。
「顾廷川，以前我问你这些，你是不是觉得特别烦？」
那边沉默了一下：「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有点理解你了。」
「江妍，我跟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停了几秒，最后说：「我没说你不能工作。」
「我也没说什么。」
「那你最近到底在跟我闹什么？」
我刷开房门，把包放到沙发上，坐下脱鞋。后跟被磨红了一片，碰到鞋边就疼。
去酒店，他说我闹；不去，还是闹。仿佛只有按他习惯的样子过日子，才算正常。
「我很累，早上六点还要起。先睡了。」
我要挂断时，他又问：「这个项目什么时候结束？」
「还有八周左右。」
「这么久？」
他低低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顾廷川？」
「没事。睡吧。」
当天中午，我刚结束一场采访，收到他的信息。
「你们下一站是不是南城？」
「是，明天转场。」
「住哪家酒店？」
客户正叫我确认片子方向，我来不及回复。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等拿出手机，屏幕上已经多了一张航班截图。
明天下午一点二十，海城飞南城。
「我明天下午到。」
我坐直了身体，回他：「明天有拍摄，我顾不上接你。」
他没有接这句话，又问了一遍酒店。
制片在前面催我去看场地，我收起手机，跟了上去。
第二天一早，项目组转场到了南城。行李刚放进酒店，我们就去了新的拍摄点。
临时补拍从下午拖到晚上九点，等走出场地，我才看见顾廷川的十二个未接来电。
十分钟前，他还在问：「江妍，你现在住哪？」
我刚要回复，程渡从后面叫我：「车来了。」
拍摄地偏，组里包了两辆车。我和程渡留下核对设备清单，出来时只剩最后一辆，摄影和制片也在车上。
刚系好安全带，顾廷川的电话又打进来。
「你在哪？」
「回酒店路上。」
「为什么不接电话？」
「在拍摄。」
「我下午三点就到酒店了。」
「我知道你今天到。」
「知道，还让我一个人等六个小时？」
我看着车窗外。路边一间间店铺往后退，车里有人在低声核对明天的通告。
以前他应酬，我也这样等。从十一点等到凌晨，电话没人接，第二天才听他说一句：「喝多了，睡朋友那儿了。」
我问为什么不提前说，他只觉得烦。
「我没有让你等，也说过今天有工作。」
顾廷川那头安静下来。
我报了酒店名字，他直接挂断。
程渡从前排回头：「你老公？」
「嗯。」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快十点，车停在酒店门口。顾廷川站在台阶旁，脚边放着行李箱，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领带已经摘了。
他先看我，随后越过我的肩，看向后面下车的程渡。
「江妍。」
他走过来，我看了眼时间：「没吃饭？」
「吃不下。」
说完，他朝程渡点了点头：「程导，这么晚还一起回来？」
「项目组一起。」程渡答。
摄影和制片正从另一边拿器材。顾廷川看见了，脸色却没有好多少。
「辛苦程导了。」
程渡没接他话里的刺，只对我说：「明早七点集合，别迟到。」
「好。」
他带着人进了大堂。顾廷川盯着他的背影，问：「他一直这么照顾你？」
「哪方面？」
「咖啡，送你回酒店，收工还等你。」
我反应过来：「你看项目组账号了？」
「不能看？」
「可以。车是组里包的，咖啡大家都有。」
我拎着电脑包往里走，他接过去，问我房间在几楼。
「你订房了吗？」
「附近订了。」
「那你先回去休息。」
他停住脚步：「我来找你，你让我回自己酒店？」
大堂人来人往，他压低声音：「你非得这样跟我说话？」
我肩膀疼，脚也疼，实在没有力气再猜他想听哪一种回答。
「有什么事明天说，我很累。」
我伸手拿电脑包，他没松。
「我今天来，就是想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
「你跟程渡。」
我抬起头：「我跟他怎么了？」
顾廷川终于压不住情绪。
「你以前从来不接这种项目，现在突然跑出来两个多月，刚好他是总导演。每天一起工作、吃饭，大晚上还一起回来，你让我怎么想？」
我一时竟不知道该回什么。
六年里，我问过他多少次那个女人是谁，为什么凌晨来电，为什么酒店有他的消费记录。
他每次都说工作关系、普通朋友，还会反问：「江妍，你能不能别把所有事情想得那么脏？」
如今一张工作照片，一次正常同行，就值得他飞过来，当面追问。
我笑了一下。
顾廷川皱眉：「你笑什么？」
「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工作关系。」
「就这样？」
「就这样。」
「他对你没别的意思？」
「我不知道。」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我看着他：「就算有，我没有回应，正常工作也不行？」
「你是我老婆。」
「所以你身边有那些女人的时候，我该怎么办？」
他的脸一下沉了：「这不是一回事。我从来没想过离婚。」
话说得很快，仿佛这样就足够了。
只要他还肯回家，肯维持这段婚姻，外面发生什么，我都应该放心。
我松开提包带。他这才把电脑包还给我，又握住我的手腕。
「跟我回去，明早的机票已经订好了。你跟项目组请几天假。」
「项目怎么办？」
「少你几天不会停。我们先回家，把事情说清楚。」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因为他赶来而生出的波动，慢慢平了。
「顾廷川，我不是出来玩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觉得我只是跟你赌气，你来了，我就该高高兴兴跟你走。」
「我们是夫妻，婚姻出了问题，总要解决。」
我差一点就想问，以前我追着你解决的时候，你怎么不着急。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大堂里还有其他客人，我不想再像从前那样，当着陌生人的面争执。
我抽回手：「我不走。明天七点集合，下周还要换拍摄场地。」
「因为程渡？」
「跟他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不接电话，不问我去哪儿，现在连家都不肯回。」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压得很低。
我捏紧电脑包，转身往电梯走。他跟进来，门合上，只剩下我们两个。
楼层数字往上跳了几格，顾廷川忽然说：「我跟唐薇没什么。」
我看向他。这是他第一次在我没有追问的时候，主动提起她。
他见我有反应，接着说：「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那晚是品牌方聚会，她也在。照片也好，酒店也好，都不是你想的那样。」
胸口还是疼了一下。我甚至差一点就问，既然没什么，为什么每次都要等我发现。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说。」他放缓声音。
我等这句话等了太久。就在酒店房号发来的那晚，如果他肯这样坐下来谈，我可能还会哭着信他。
可此刻，我只问：「为什么现在愿意说了？」
他愣住。
电梯门开了，我走出去。直到走到房门前，他才追上来。
「什么意思？」
我刷开门：「你回去吧。」
他伸手抵住门板：「明天跟我回海城。我已经说了，可以解释。」
「我现在不想听。」
顾廷川怔在那里。他大概始终觉得，给出一个解释，哄一哄，这件事就能过去。
我等他把手移开，关上门。
背靠门板站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下来。我以为拒绝他会很痛快，结果只是累，累得连灯都不想开。
手机亮起，他发来：「机票我不退。」
过了一分钟，又一条：「明早我等你。」
我没回。洗澡，吹头发，再把采访资料核对一遍，已经凌晨一点。
窗外路灯还亮着，顾廷川租来的那辆车停在酒店门口。
他没有回自己订的酒店。
我看了很久，胸口又有些发软。他从海城过来，等了几个小时，第一次愿意主动解释。
这些都是我以前求过的。
我拉上窗帘，坐回床边，却怎么也生不出想跟他回去的念头。
早上六点半，我下楼，看见顾廷川坐在大堂沙发上，行李箱还在身边，眼里都是红血丝。
他见我出来，立刻站起：「走吧。」
「去哪？」
「机场。」
「我不去。」
他的表情一点点僵住。项目组的车正好停在门外，程渡从车窗里看过来，没有催。
我往车边走，顾廷川在身后问：「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脚步停住。我回头，他站在台阶下，抬眼看着我，像在等一句能让自己安心的话。
我第一次清楚地看见，他也会怕。
那一刻，我竟然有些高兴。
他终于也要猜，也要等，也会因为另一个人不肯回应而难受。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脸上的笑意就散了。
从前我等他爱我，现在盼他后悔。折腾了这么久，我的心情还是被他牵着走。
车门开着，程渡问：「不走？」
我回过神：「走。」
顾廷川又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我没有回头。
车开出去很远，我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上午拍摄，我连续弄错两次采访顺序，第三次又把客户刚改的要求忘了。
程渡合上分镜稿：「休息半小时。江妍，你也缓一缓。」
我抱着资料坐到外面的台阶上，手机响了，是姚晴。
「顾廷川去找你了？」
「你怎么知道？」
「他昨天给我打电话，问你是不是一直跟程渡在一起。我说你去工作，又不是参加恋综。」
我没笑。姚晴听出不对，问：「吵架了？」
「晴晴，我看见他吃醋，居然很高兴。」
她在那边停了停：「正常，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可我以为，不去抓奸，是因为我终于不在乎了。」
我盯着鞋尖上的一点泥，声音越来越轻。
「他赶过来，问我跟程渡什么关系，在楼下等着。我竟然觉得痛快。」
眼泪掉在手背上，我用袖口擦掉。
「那我跟以前有什么区别？以前等他爱我，现在等他后悔，我还是在等他。」
姚晴听完，说：「那就先别管他后不后悔。」
我没出声。
「你非得一点都不爱他了，才可以离开吗？」
风吹得手里的纸页哗哗响。我把纸压住，听她继续说。
「假如这次没有程渡，顾廷川也没追过来，他还是原来的样子。等你出差结束，你愿不愿意回去，继续过以前的日子？」
我看着远处忙着搬机器的人，很久没回答。
其实不需要想那么久。
不愿意。
晚上回酒店，顾廷川已经离开南城。他只发来一句：「到海城了。」
我看过，没有回复，打开电脑找项目合同。
搜索结果里，山海计划的邮件一封封列出来：报名回执、初筛、二面，最后才是确认通知。
鼠标停在最早的那封邮件上。
三个月前。
【山海计划报名材料提交成功。】
我记得自己报过名，却没有仔细想过，已经过去这么久。
那时候我还没重新见到程渡，更没有收到1708。
报名表里，简历、作品集和十周档期，都填得完整。连「为什么想参加」那一栏，我也认真写了两百多字。
我往下翻，试着想起提交那天的情景。
大概也是个普通晚上。顾廷川不在家，我洗完澡，坐在客厅，看见公司内部转发的招募邮件。
十周，三个城市，强度很大。以前看到这样的项目，我通常直接关掉。
那天却填完了报名表。后来准备面试、补交作品，直到最终入选，每一步都是我自己做的。
我一直把它当成随手试试，录用了也未必去。
可如果只是随手，为什么连十周的档期都认真腾了出来？
电脑屏幕暗下去，我动了动鼠标，那个日期又亮起来。
原来我早就想离开家一阵，去做一点别的事。只是不到最后一刻，我还想着能不能为顾廷川留下。
手机就在桌边。
这一次，我没有先去看他的行程，也没有猜他方不方便，直接拨了过去。
响到第三声，他接起来：「江妍？」
背景很安静。
「你在家？」
「嗯。」
我看了眼时间，九点二十。他这么早在家的时候，确实不多。
「今天没应酬？」
「推了。怎么了？」
我攥着手机，原先想过的话忽然都用不上了。
「等我项目结束，我们谈离婚吧。」
那边长久地安静。我把手机拿开看了一眼，还在通话。
「你说什么？」
「离婚。等我回海城，我们把事情谈清楚，办手续。」
「因为程渡？」
我闭了闭眼：「跟他没关系。」
「那跟谁有关系？」
「跟我们。」
「我们怎么了？就因为一个酒店房号？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你连听都不愿意听，现在又说要离婚。」
他的语速快起来：「江妍，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冲动？」
我看着电脑上的报名回执。如果连离开十周的准备都做了几个月，这个决定又怎么会只因为昨晚一场争执。
「我想过了。」
「想多久？」
我没有回答。他的呼吸沉了些，过了一会儿才说：「回来再说。」
「我会回去。」
「不是这个意思。江妍，你先回来，我们好好谈。」
以前我也这样约过他。别急着走，别看手机，我们好好谈一次。
他总有理由。忙，累，刚喝了酒，明天还要出差。下一次谈话被推到再下一次，最后不了了之。
现在换他着急了。
「项目还有七周多，等结束吧。」
「你让我等这么久？」
我低头捏了捏发酸的手指：「我已经答应项目组，要把工作做完。」
「我们的事就不重要？」
「也重要，所以我没有在电话里跟你吵。」
他没再说话。我等了一会儿，说了句「先这样」，挂断电话。
第二天醒来，手机上有他凌晨两点发来的消息。
「我不同意。」
我读完，起床去赶通告。
接下来几天，顾廷川开始做一些以前我要求过、他却嫌麻烦的事。
早上九点，说今天去公司；中午，告诉我跟财务和法务吃饭；晚上六点，又发来一句：「饭局推了，回家。」
有一次，还附了一张办公室照片。桌上摊着文件，旁边只有一杯秘书送来的咖啡。
以前我让他拍张照片，他会问：「你当我是犯人？」
如今没人催，他反而主动发。
我看完，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核对采访稿。过了半天，才想起自己忘了回复。
第五天，唐薇突然来找我。
「方便聊聊吗？」
我们没有私交。换作以前，我大概会立刻想，她是来炫耀，还是终于准备摊牌。
那天我刚把客户的修改意见整理好，过了半小时，才回她：「什么事？」
「我和顾廷川结束了。」
我看了一会儿，回了个「嗯」。
她大概没料到这个反应，又问：「你早就知道？」
「大概知道。」
聊天框安静了好久，她才发来：「你跟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什么样？」
「会直接给我打电话。」
去年，我确实打过。
顾廷川和她一起去外地参加展会。午夜，她发了张两杯酒的照片。我看见后，问她顾廷川是不是在她那里。
她说：「江总监，你是不是误会了？我们只是工作。」
我挂掉电话，又去找顾廷川，最后闹了一整晚。
原来她也记得。
「现在没必要了。」我回。
唐薇又隔了一会儿才说：「他这几天每天回家，非必要的应酬都推了，跟我也说清楚了。」
看到这里，胸口还是抽了一下。
我曾经以为，他的工作就是那样，推不掉的饭局，断不了的联系，缺席的每个夜晚都有不得已的理由。
现在才知道，有些事他做得到，只是以前不肯。
唐薇最后问：「以前你闹得那么厉害，他都没跟我断。怎么现在什么都不问了，他反而怕成这样？」
我没有回复。
如果是从前，我或许真会追问她，他们什么时候开始，多久见一次，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说过什么。
这会儿，我把聊天框关掉，去看下一版分镜。
晚上十一点，顾廷川打来电话。
「唐薇找你了？」
「嗯。」
「她说什么？」
「说你们结束了。」
他沉默两秒：「我跟她本来就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靠在走廊窗边。外面下着小雨，玻璃上的水痕慢慢往下淌。
「都到现在了，还要说这句话吗？」
「什么意思？」
「她说结束，那就结束。以前究竟算什么，我不想再查了。」
顾廷川的声音低下来：「因为你已经决定离婚？」
「嗯。」
「我不同意。」
「我们可以谈怎么处理，但你不能指望我一直这样过下去。」
他压着火：「我最近已经在改。」
「我知道。」
「知道，那你还要怎么样？」
这句话出口，我们都安静了。
我在玻璃上看见自己的倒影，头发扎得松散，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
以前闹到最后，他总这样问。我都道歉了，都回来了，手机也给你看了，你还要怎样。
我得尽快不生气，尽快重新相信，才能配得上他的让步。
「我没要你再做什么。」我说，「你愿意改，是你的事。我要不要留下，是我的事。」
电话那头只剩呼吸声。
很久以后，他问：「所以我现在做什么都没用了？」
我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回答。
我爱过他那么久，也是真的等过。要说他现在做的一切，都不能让我心软，那也不诚实。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肯试试？」
「因为我已经试过很多次了。」
我用指腹擦掉窗框上的一滴水。
「以前你每次说以后不会，我都会想，也许这次是真的。最后再发现点什么，疼的还是我。」
「这次不一样。」
「顾廷川，我也分不清哪次会不一样了。我不想再拿以后的日子去试。」
那边很久没声音。我以为他要挂断，最后却听到一句很轻的「好」。
我愣了一下。
他接着说：「那我先做，你不用现在就信。」
电话挂断了。我在窗边站到走廊的灯暗了一次，才回房间。
接下来的一个月，顾廷川确实没有停。
重要应酬会提前告诉我，结束后说一声到家，发来的照片里，也不再有那些让我反复猜测的人。
第五周，项目组转到第三座城市。我忙着新场地的方案，他的消息常常隔几个小时才看到。
有一天，姚晴去我海城的家里替我取换季衣服，顾廷川给她开的门。她把东西寄出后，给我打了个视频。
「你家顾总最近像转性了。九点以后的局，基本叫不到他。圈子里都在猜，他是不是要破产了。」
我笑了一下：「那倒不至于。」
姚晴隔着屏幕看我：「心软了？」
我捋平膝上的衣角，没有立刻回答。
当然有。
有时候收工回酒店，看到那句「到家」，我也会恍惚，觉得从前等了很久的丈夫，终于肯回头看看我。
可看完消息，房间还是安静的。我放下手机，睡一觉，第二天照常出门。
那些细小的心软，已经不足以让我买一张提前回家的机票。
最后一周，大家几乎都泡在会议室里改片。
交付前一天，程渡导出最终版。十周拍下来的东西，被剪进几分钟里：木屑落在师傅的手背上，窑火映着人脸，清晨的街巷一点点亮起来。
片子播完，屋里安静了片刻，随后有人长长呼出一口气。制片开始核对返程，文案趴在桌上，说终于可以睡个整觉。
我合上电脑，程渡叫住我。
「回海城以后，还接长期项目吗？」
以前我一定会说看情况。看家里，看顾廷川忙不忙，再看有没有更合适的机会。
这次还没回答，手机先响了。
顾廷川问：「明天下午几点结束？」
「四点左右。」
「我去接你。」
「不用，组里会安排送机。」
「机票已经订了。」
我刚开口，他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十周了，总该让我接一次。」
我看着窗外，最后说：「你来了，也不会改变我们之前说的事。」
他停了一下：「回来再谈。」
第二天下午，项目正式结束。大家站在酒店门口分行李，程渡帮我把箱子搬下台阶。
有人在路边叫我的名字。
顾廷川站在那里，穿得很整齐，眼下却有些倦色。他走到面前，没有花，也没有礼物，只把一把家门钥匙放进我手里。
「回家吧，我们重新开始。」
我自己的钥匙一直在包里。他带来的，是家里的备用钥匙。
我低头看着，齿纹在掌心压出一点浅浅的印子。
程渡松开行李箱的拉杆，提醒我：「尾款资料，今晚记得确认。」
「好。」
他点点头，转身去找制片。顾廷川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人走远，才问：「他不跟我们一起回？」
「他还有后续工作。」
顾廷川应了一声，肩膀松了些。
十周前，我也会因为他暂时和某个女人保持距离，偷偷松一口气。明知道问题没解决，那一点安慰也舍不得放过。
我收拢手指，把钥匙握住。
项目组的车送我们去了机场。飞回海城后，我们坐上顾廷川停在机场的车，夜色已经落下来。
他把我的行李放进后备厢，上车后没再提程渡。
「饿不饿？」
「还好。」
「家里有饭，回去热一下就能吃。」
我看着窗外。他又补了一句：「我做的。」
我转过头：「你？」
他有些不自在：「昨晚照着视频做的，放在冰箱里。能不能吃，还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他握着方向盘，低声说：「你以前不是说，我连家里的锅放哪都不知道吗？」
我记得。
那是两年前，我烧到三十九度，阿姨请假，顾廷川在外地出差。
我撑着起来煮粥，他打来视频，看我脸色不对，问阿姨怎么没来。
我说请假了。他翻着文件，让我叫外卖。
那一刻，我忽然很委屈，问他：「如果有一天家里没有我，你是不是连锅在哪里都不知道？」
他头也没抬：「那就再买一个。」
我气得挂断电话，蹲在厨房里哭了一会儿，才想起火还没关。
如今他终于知道锅放在哪里，也肯试着做一顿饭。
我看着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原先想过无数次的质问，反而一句都不想说了。
回到家，玄关比我离开时整齐。车钥匙、袖扣、打火机，都收进了格子里，客厅没有散放的酒瓶。
冰箱里塞着菜，还有我常喝的酸奶，日期是新的。
顾廷川把箱子推到卧室。我站在门口，看见床单换成了浅灰色，床头那本书还留着书签。
十周前夹在哪一页，现在仍是哪一页。
「我没动你的东西。」他说。
我点点头，他又说：「饭马上好。」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在一起的声音。我坐到餐桌前，把那把备用钥匙放在手边。
顾廷川端菜出来，顺手把自己的手机也放到桌上，屏幕朝上。
「密码取消了，通讯录你想看也可以。」
我拿起筷子：「不用。」
「唐薇已经删了，其他人也是。以后应酬能推就推，必须去的，我提前告诉你。」
他说完，像是想等我说点什么。
「你不是一直希望我这样吗？」
是。
我以前甚至列过一张纸。晚归提前说，不要失联，不要和异性暧昧，不要让我总从别人的朋友圈知道他的行程。
他看完只说：「江妍，婚姻不是员工管理制度。」
那张纸后来被我撕了。我哭得很难看，又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管得太多。
现在这些事，他一条条主动做了。
我夹起一块菜，尝不出味道，咽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顾廷川伸手过来：「你瘦了。」
我下意识往后避了一下。他的手停在半空，几秒后，慢慢收回去。
「抱歉。」
这声道歉让我鼻子发酸。
以前他想抱就抱，想碰就碰。我躲，他便认定我还在闹脾气，从来不会为此停下来。
顾廷川看见我低头，语气软了些。
「我知道以前是我混蛋。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我没回答。他又说：「我们重新开始。」
这个男人，我爱了八年，恋爱两年，结婚六年。此刻他坐在对面，终于肯把那些我曾反复求过的话说给我听。
我却问：「如果没有程渡呢？」
他一怔：「什么？」
「如果这次项目里没有他，你还会这样吗？」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你一直觉得，我是因为他才想离婚。」
顾廷川低头看了眼碗，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承认，我介意他。但我现在做这些，不全是因为他。」
「那是为什么？」
「我发现，你真的会走。」
他停住，像是这句话连自己听着都难堪。
「以前你说离婚，收拾东西，不接电话，我都没真怕过。我知道你气消了就会回来。」
我攥着筷子，没有出声。
「你闹得再厉害，最后还是会问我吃没吃饭。我就觉得……」
他声音低下去：「你不会真的不要我。」
眼泪掉进碗里。我把筷子放下，才发现自己握得太紧，指节都酸了。
原来那些痛苦和退让，他都看得见。只是看得多了，反而认定我舍不得走。
顾廷川伸手替我擦眼泪。这次我没躲，他的手指碰到脸颊，很轻。
「对不起。」
我缓了一会儿，问：「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报名山海计划的吗？」
他看着我：「你走之前？」
我拿起手机，翻出那封报名回执，递给他。
邮件上是将近五个月前的日期，比那条酒店消息还早了两个多月。
顾廷川盯着屏幕，慢慢不动了。
「那时候你就想去？」
「嗯。」
「你那时候知道程渡也在？」
「不知道。到了项目组，我才知道他是总导演。」
他抬头看我，眼睛一点点红起来。
我把手机拿回来，放在桌上。
「报名的时候，我不知道能不能入选，也没想过一定会去。可我还是填完了报名表，准备了面试。」
「顾廷川，在收到1708之前，我就已经想离开你一阵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
「那条消息让我下了决心，但让我累的，远不止那一个晚上。」
顾廷川握住我的手：「那就休息。以后项目继续接，你想去哪儿都行，我不拦着。」
「这些年，你也没明确拦过我。」
他怔了一下。
「是我总想着，你工作忙，家里得有人。你的行程一变，我就改自己的安排。时间久了，我都觉得这样才对。」
我看着他握在我手背上的手。
「现在我已经知道，家里离开我，也照样能过下去。」
「那以后就不用迁就。」他答得很快，「你想做什么就做，真的。」
我轻轻往回抽手。他察觉了，手指一点点松开。
「我现在已经能自己决定了。」
饭桌上安静下来，厨房的水龙头没拧紧，隔一会儿就滴一声。
顾廷川过了很久才问：「所以，还是要离婚？」
「嗯。」
「即使我真的改？」
「我相信你现在想改。」
他抬起眼。我看着他，把后面的话说完。
「可是我不想再等结果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等过很多次。就算现在相信你，以后呢？半年，一年，我还要每天看你有没有变回去，再问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
我抹掉脸上的眼泪。
「我不想再那样过了。」
顾廷川低下头。我看见一滴眼泪落在他手背上，他很快用另一只手遮住。
以前多半是我哭，他哄，或者他烦了，不再出声。我很少看见他掉眼泪，至少没见过他在我面前这样。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过去抱抱他。
可我坐着没动。
这段婚姻走到今天，我还是会心疼他。只是这点心疼，已经不能替我把往后的日子答应下来。
桌上的菜彻底凉了，我们谁也没有再拿筷子。
后来，我把准备好的离婚协议发给他。共同财产和需要处理的事项都列在里面，可以商量，也可以修改。
顾廷川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熄灭，又被他按亮。
「你都准备好了。」
「嗯。」
他没有再问程渡，也没再提那条酒店消息。过了很久，他把手机放下，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们核对完协议，签字，去提交了离婚登记申请。
冷静期里，我搬进租好的公寓。顾廷川偶尔还会发消息，我回复需要交接的事，其余的，不再一条条解释。
三十天冷静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我们又去了一趟登记处。
这次领到了离婚证。
顾廷川一路都很安静。出来后，他站在台阶下，手里拿着那本证件，很久没动。
我往前走了两步，他叫住我。
「江妍，能不能问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我早点改，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风从台阶间吹过来，掀起他手里的一角协议。
我想了一会儿：「会。」
他的眼眶一下红了。
「可我们没有早点。」
他没再说话。我把自己的证件收好，转身走下台阶。
这一次，没有回头。
三个月后，山海计划正式上线，项目组办了一个小型首映。
姚晴坐在第一排。片尾字幕滚动到我的名字，她用力鼓掌，还回头冲我挥了一下手。
结束后，我在后台打开电脑，看到一封新邮件。
还是驻外项目，十二周，比上次更久，地点也更远。
邮件最后写着：【请于本周五前确认是否接受。】
我看着屏幕，想起当初收到酒店消息的那个晚上。
澜庭酒店，1708，打车软件上的二十六分钟，还有23：43那次确认。
当时我只是想，如果不去抓奸，自己还能做点什么。
现在再看那份新的项目资料，里面写着我要去的地方，要拍的人，需要我去完成的工作。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程渡。
「首映结束了？」
「刚结束。」
「有空吃饭？」
后面没有接采访提纲，也没有附分镜稿。我看着那几个字，手指停了一会儿。
「有。」
发完，我回到邮件，重新看了一遍档期和工作安排，点下确认链接。
【接受项目。】
【确认成功。】
我关掉电脑，拿起外套往外走。
这一次，没有先打开谁的行程，也没有等谁说可以。
我下一站去哪，终于只需要问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