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创业，我负责把公司做起来，他负责研究怎么把我踢出去。
听见他和合伙人分配我的功劳，我没进门，只撤掉了下一阶段的合作。
他笑我离了公司什么都不是。
直到供应商打来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履行十八万六千元的个人担保。
【第一章】
我听见程志远要踢我出局时，手里还提着他点的牛肉面。
三十八元，加双份肉。
他说创业艰难，让我先垫。
隔着会议室门，贺承业的声音传出来。
“远达这个项目签下来，许行舟就不能再留了。”
程志远笑了一声。
“我知道。现在供应商只认他，客户也找他。再干两个月，公司都不知道姓什么了。”
塑料袋勒住指节。
我换了只手，汤从盒盖边缘渗出来，烫到虎口。
贺承业继续说：“答应他的两成股份呢？”
“口头说说。他又不在股东名单上。”
“那他借你的八万？”
“借款下周到期。拖一拖呗。他总不能为了钱跟兄弟翻脸。”
我低头看了看那碗面。
双份肉。
我这边给他加营养，他那边给我减寿命。
程志远把椅子拉得吱呀响。
“服务费也先别结。等项目落地，他要不识趣，就拿交接卡他。年轻人，得知道平台的重要性。”
我想推门，手碰到门把，又收了回来。
手机里，银行刚发来房租扣款提醒。
余额，一千三百二十六元。
我退出提醒，打开和程志远的聊天记录。
三个月前，他发来一张手写欠条。
八万元，借款人程志远。
他还专门录了一段语音。
“老许，你放心，借款归借款，业务归业务。公司给你的方案服务费照合同结，一分不少。”
那时候我还嫌他见外。
现在听着，简直是创业路上唯一一句人话。
我把语音和原始转账记录保存好。
再打开公司跟我工作室签的服务协议。
前期策划、供应商询价、方案修改。
费用两万四。
服务截止到第三版方案交付。
后续执行，另行签约。
这几行字，是我坚持加的。
当时程志远拍着我肩膀笑。
“兄弟之间，搞这么正式。”
我说：“我以前吃过亏。”
他当时笑得更响。
原来不是笑我谨慎。
是笑我吃得还不够。
我回到工位，把已经完成的第三版方案整理好。
报价表附上原始出处。
供应商联系方式标明对接进度。
哪些只是询价，哪些需要支付定金，哪些尚未确认，我一项项写清。
没有删文件，没有改密码，也没给项目埋雷。
我甚至把备用方案单独放了一个文件夹。
做人留一线。
留给律师看的那一线。
唐小满从打印机后探头。
“许哥，你嘴怎么这么白？”
“刚听了一场管理培训。”
“收获大吗？”
“挺大。学会辞职了。”
她怀里的纸哗啦落了一地。
“你不是老板之一吗？”
“公司登记不是，分红名单没有，风险名单估计有我。”
她蹲下捡纸，捡了三张，抬头看我。
“那我天天叫你许总，算不算虚假宣传？”
“算友情赠送。以后叫许哥，省得你也被告。”
会议室门开了。
程志远挺着胸口出来，看见我桌上的面，伸手就拿。
“又给我带吃的？老许，你这个人就是靠谱。”
我按住袋子。
“先转三十八。”
他手停在半空。
“你跟我计较一碗面？”
“你跟我计较两成股份，我跟你计较双份牛肉。咱俩各有所长。”
贺承业的领带还没理顺，手指就停住了。
程志远脸上的笑一点点收回去。
“你听见了？”
“听见平台重要，深受启发。”
我把交接清单推过去。
“第三版方案已经完成。今天办验收。后续执行我不接了。”
程志远盯着纸，忽然笑出声。
“行舟，别闹脾气。创业公司调整结构很正常。”
“我配合。”
“你知道现在项目有多关键？”
“知道。所以文件一个没少。”
“你这个时候抽身，是不是想拿项目逼我？”
我把面袋拎到自己面前。
“你误会了。”
我掰开筷子。
“你们刚才研究怎么让我走，我研究怎么让你们少开一次会。”
唐小满把头埋进纸堆。
肩膀抖了两下。
贺承业拉开椅子，坐到我对面。
“许先生，离开平台，单靠个人能力，能走多远？”
我吸了一口面。
有点烫。
“先走到财务室。”
我将第二张纸放到他面前。
“验收完，结账。”
【第二章】
程志远没有立刻签字。
他拿着交接清单翻了三遍，最后指向末尾。
“怎么还有一条，后续不以你的名义对外承诺？”
“因为后续我不参与。”
“你这是防谁？”
“防你们记性不好。”
贺承业用笔敲了敲桌子。
“我们只验收文件，不代表承认你说的欠款。”
我将服务协议放到旁边。
“费用、交付内容、付款时间都在上面。你们有异议，可以写清楚。缺什么，我今天补。”
唐小满把笔记本电脑抱过来。
“我投屏。”
程志远看她一眼。
她赶紧补充：“方便两位老板验货，别让许哥把公司掏空。”
屏幕亮起。
文件夹里，连备用电池的数量都有。
贺承业翻到人员安排表，皱眉。
“这里怎么写待签约？”
“因为没签约。”
“不是一直由你负责？”
“前期方案由我负责。现场执行另行报价。合同上写了。”
他往下翻。
“场地方怎么也待确认？”
“你们没付定金。”
“设备呢？”
“询价完成，没采购。”
“你干三个月，就干了这些？”
我把手机里的修改记录打开。
“最早你要三百人徒步，后来程总说显得没档次，改成湖边露营。你又说投资人喜欢科技感，要求加无人机。”
“我提醒场地限飞，你让我想办法。”
“我给了室内替代方案，你说室内没有创业激情。”
“第三版按你们确认的要求做完。现在你问为什么还没执行，我只能建议你们先执行付款。”
唐小满没忍住，鼻子里出了声。
程志远把笔摔到桌上。
“你笑什么？”
“我鼻炎。”
“鼻炎能笑出声？”
“被公司的前景刺激到了。”
我咳了一声。
再让她说下去，今天得多办一个人的交接。
贺承业拿起合同，一页页翻。
翻到服务期限，他停了。
程志远伸头看了一眼，嘴角绷住。
他终于记起，当初为了少付执行阶段的钱，正是他要求分段签约。
“执行的事以后再说，先把前面做出来。”
这话他在聊天里说过。
合同也是照这个意思拟的。
他们今天用来把我留住的绳子，长度是自己量的。
程志远签完字，把笔往我面前一推。
“满意了？”
我检查日期和验收内容。
“还差公司盖章。”
贺承业抱着胳膊。
“怕我们跑？”
“怕你们以后说，程总只代表程总，不能代表平台。”
唐小满直接转身去了茶水间。
饮水机那边传来一阵压不住的咳嗽。
盖好章，我将文件打包发到公司邮箱，现场确认能够打开。
工作群里也发了退出通知。
服务范围、交付时间、后续联系人，写得清清楚楚。
公司账号在他们面前完成移交。
我退出了登录。
程志远看着我收电脑，忽然压低声音。
“老许，咱们认识七年，你真要弄成这样？”
我的鼠标线绕到一半，停了。
“去年你妈住院，我开车陪你跑了三个医院。你说让我帮着看公司，我白天跑供应商，晚上改方案。”
“这些我没找你算过。”
“今天我找你算的，是你亲手写下来的。”
他避开我的眼睛。
贺承业在旁边开口。
“情绪价值不能变成商业筹码。”
我点头。
“说得好。程总，别用兄弟情抵账，贺总不同意。”
程志远转头看他。
贺承业拿起水杯，没喝进去。
我抱着箱子下楼时，唐小满追了出来。
她往箱子里塞了一包纸巾。
“公司免费发的。再不拿，怕以后收费。”
我笑了笑。
她伸手抓住电梯门。
“许哥，有件事我得问你。”
“什么？”
“前天贺总让我找你的身份证扫描件，说给客户做人员备案。你知道吗？”
我的手从纸箱边缘收了回来。
“他找到了？”
“以前出差订票的资料里有。”
电梯发出提示音。
她没有松手。
“今天我又看见他把你的名字，填进了一份不是人员表的文件。”
【第三章】
我没有让唐小满偷文件。
“你先把电梯放开，物业再收费，这包纸巾就白拿了。”
她松手，跟我出了电梯。
“我给你拍一张？”
“别碰你没权限接触的材料。你刚才看见什么，就把什么写清楚。别添，也别猜。”
她咬着嘴唇点头。
我在楼下找了张长椅，给程志远发消息。
身份证资料仅限原来约定的订票用途。
其他用途，我没有授权。
涉及本人签名、责任承诺的文件，请提供原件核验。
程志远回得很快。
“你现在防兄弟，防成这样？”
我打了两个字。
“对的。”
他那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
最后没有再发。
我抱着箱子回出租屋，先煮了碗挂面。
这回没牛肉。
给别人创业的时候，我吃过最贵的东西，是别人的饼。
面还没捞出来，手机响了。
是设备商徐师傅。
他第一句话不是问候。
“老许，你最近是不是发大财了？”
我看了一眼锅里沉底的鸡蛋。
“目前还没有。有什么项目能让我当场发财？”
“那你怎么敢保这么大一笔设备款？”
筷子磕在锅沿。
我关掉火。
“什么设备款？”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程合活动，远达项目，十八万六。分批交付，尾款账期两个月。你给做个人担保。”
厨房抽油烟机还在响。
我按掉开关，耳边只剩徐师傅的呼吸声。
“把文件发我。”
“不是你签的？”
“先发。”
三张照片跳出来。
最后一张底部，写着我的名字。
许行舟。
笔迹跟我的不像。
旁边贴着身份证复印件。
还有一行字，约定我对公司未付款项承担个人担保责任。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足足十秒。
手指沾着刚才洗菜的水，屏幕划了两次才划动。
徐师傅的电话又打进来。
“我收到电子版就觉得不对。你做事一向要核清单，这回连设备型号都没问。原件还没交，我也没按这个给他们放账期。”
“你做得对。”
“他们说你出差，晚点补确认。我要是不多打这通电话……”
“老徐，这不是我签的。我没授权任何人替我作个人担保。你把收到文件的时间、发送人、原始文件都留好。我现在发正式说明给你。”
徐师傅骂了一句。
“我就知道！贺承业还跟我说，你们兄弟穿一条裤子！”
“裤子各穿各的。”
我盯着那张纸。
“他现在想把贷款塞我裤兜里。”
挂断电话，我联系了以前合作过的岳宁律师。
她听完，没有先安慰我。
“原始文件留了吗？”
“留了。”
“你自己签过相关空白文件吗？”
“没有。”
“授权过他替你担保吗？”
“没有。”
“那就逐一书面否认，要求停止使用身份资料。别在电话里说任何含糊的话，也别为了息事宁人签补充文件。”
我把现有材料发过去。
岳宁看完，发来一条语音。
“还有，查清楚这份文件发给了几家。不是让你认债，是把风险收口。”
我点开交接表，按供应商名单逐一联系。
灯光、运输、餐饮、场地。
打到第四家时，我的挂面已经坨成一块。
没有第二份担保。
但远达项目的负责人赵立成，给我发来一张人员名单。
上面写着，我是现场总负责人。
项目还有十天举办。
公司前一天刚收了十万元预付款。
我打电话说明自己未接受执行委托，也没签那份人员承诺。
赵立成没有在电话里下结论。
“明天下午来一趟。程总昨天才跟我保证，你会全程在场。”
我说好。
电话挂断后，程志远终于回了消息。
“老许，别把事情搞复杂。那张纸就是走个流程，实际不会让你掏钱。”
我把消息转给岳宁。
随后给他回了一句。
“既然实际不会掏钱，你签。”
这一次，他直接打了过来。
铃声响了三遍。
我等挂断，把书面说明发了过去。
锅里的面已经凉透。
我夹起一筷子，又放下。
原来他们不是忘了把我写进分红名单。
他们给我安排了另一份名单。
钱归他们。
出事，归我。
【第四章】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二十分钟到远达。
前台让我登记。
来访事由，我写了身份及合作范围核实。
程志远从电梯里出来，一眼看见我，脚步就停了。
贺承业跟在他后面，手里抱着新印的方案。
封面上还印着我的名字。
字体加粗。
我指了指。
“我都退出了，怎么还给我升字号？”
贺承业把封面往怀里扣。
“许先生，今天是客户沟通会，不是你解决私人恩怨的地方。”
“对。所以你把私人恩怨的名字，从商业文件上拿下来。”
程志远走近，伸手要揽我肩膀。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的手停住，最后拍了拍自己的西装。
“老许，我昨晚想了一夜。咱们都有问题。”
“我的问题，我会改。”
他眼睛亮了一点。
“你也承认了？”
“对。我以后不乱借钱。”
他那只手彻底垂下去。
会议室里，赵立成已经到了。
旁边坐着采购负责人，还有一位负责活动安全的工作人员。
赵立成把两份人员表并排放好。
“程总，你承诺的总负责人说，他没有接你们执行阶段的工作。解释一下。”
程志远拉开椅子。
“我们内部有一点费用争议，行舟最近情绪比较大。”
我将签字盖章的交接单递过去。
“不是情绪争议。服务范围到这里截止。公司昨天验收，确认后续不以我的名义承诺。”
采购负责人推了推眼镜。
“程总，你昨天晚上还发邮件说，人员阵容没有变化。”
程志远张了张嘴。
贺承业接过话。
“许先生只是想提高报价，我们正协商。”
我打开手机，展示自己发出的退出通知。
“我没有提出加价。原合同两万四，公司未付。后续执行，我明确不接。”
赵立成拿笔敲了一下人员表。
“费用你们另谈。我只问，实际负责人是谁？”
贺承业坐直。
“我可以负责。”
安全工作人员把问题清单递过去。
“好。你们方案写三百人到湖边露营，恶劣天气切换室内。室内容量多少？通行路线在哪？确认函有没有？”
贺承业翻方案。
“这块我们有成熟预案。”
“哪一页？”
纸页哗哗响。
我看着他翻到我留下的风险提示。
那一页，他昨天说不够鼓舞士气。
今天倒是翻得挺快。
“这里。”
他把方案推过去。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
“这写的是待场地方书面确认。确认了吗？”
贺承业指节顶着纸面。
“正在沟通。”
“项目十天后举办。你们昨天回复，场地和人员全部落实。”
程志远抢过方案。
“我们会落实的。这些以前一直是许行舟跟进，他现在突然退出，确实影响了进度。”
我把交接记录翻到场地一项。
“询价完成，未付定金，未锁档期。我在上周二、周四分别提醒过。你回复，等客户预付款到了再安排。”
赵立成抬头。
“预付款前天到了。”
程志远伸手去端茶。
杯盖碰到杯沿，响了两下。
贺承业忽然指着我的方案说：“核心策划是公司的。许行舟不能拿着这套方案去接同行业务。”
“交付文件按合同约定使用，我没有带走公司独有资料。”
我看着他。
“今天核实我有没有接受执行委托。你为什么总给会议增加节目？”
采购负责人把笔放下。
“另外，徐经理也联系我们了。”
程志远猛地抬头。
徐师傅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份担保材料。
“正好都在，我当面核验。”
他把纸放到桌上。
“老许，你认不认？”
“不认。不是我签的，也没有授权。”
“程总，你的人昨天说本人知情，今天本人说不知道。这十八万六，我该信谁？”
程志远伸手去拿文件。
徐师傅按住。
“复印件你可以拿。原始电子文件和发送记录，我都留了。”
会议室静下来。
空调风从后颈吹过去，我握着纸杯，指尖已经发凉。
贺承业开口。
“商务协作中，先拟文本再补签是常见流程。”
徐师傅把纸转过去。
“拟文本为什么要贴身份证？为什么发给我时说已经签好了？”
贺承业往后靠，椅子撞到墙。
程志远转头瞪他。
赵立成将两份人员表收起来。
“程总，我们按合同发整改通知。四十八小时内，把真实团队、场地确认、设备采购和安全安排交齐。”
“人员不能冒用，文件不能拿待签的当已签的。”
“做不到，我们启动合同解除和预付款追索。”
程志远站起来。
“赵经理，许行舟就是想让项目黄！”
赵立成也站了起来。
“他是来说明自己没签字。”
他指着桌上那份担保。
“你们现在最需要解决的，不是他为什么没签。”
“是这上面为什么有他的签名。”
我收好材料出门。
身后传来贺承业压着声音的埋怨。
“我早说了，他这种人留着就是隐患。”
程志远把一支笔砸到桌上。
“你先闭嘴！”
刚走到楼梯口，我的手机响了。
大学同学群里，有人发了一张长图。
开头第一句，就是我的名字。
【第五章】
长图是程志远发的。
他没提担保。
也没提两成股份。
他写，创业三个月，我以个人困难为由，从他这里拿走八万元。
现在公司接到大单，我突然索要高额费用，不给就退出项目。
末尾还有一句。
“我不怪他。只是七年兄弟，终究输给了利益。”
配图是我们毕业那年一起吃烧烤的照片。
我盯着照片看了几秒。
照片里，我拿着烤串，他端着酒。
照片外，那顿饭也是我付的钱。
群里已经有人劝和。
“老许，不至于吧？”
“创业都难，别卡兄弟脖子。”
“钱可以慢慢赚，感情没了就没了。”
我没在群里吵。
先请岳宁指导我固定公开发言和传播记录。
然后给程志远发了撤回、更正的要求。
他打来电话。
“你不是要公事公办吗？那就公事公办。你让我丢项目，我让大家看看你是什么人。”
“八万是谁给谁的？”
“你有本事就解释。”
“好。”
他大概没想到我只说一个字。
电话那头停了片刻。
“老许，事情还有余地。你回来，把客户安抚住，群里的话我删。”
“你删之前，先别忘了保存。”
“什么意思？”
“我怕你以后又说自己记性不好。”
我挂断电话，把借条、转账方向、服务协议和验收单做了必要遮挡。
不放身份证号，不放家庭住址，也不带无关人员信息。
然后发到群里。
“八万元是我借给程志远的，借条和转账记录在下方。”
“两万四是已验收的服务费，不是临时加价。”
“退出的是尚未签约的下一阶段工作，不是拿钱停工。”
“请停止传播不实信息。其他争议交由证据和法律处理。”
发完，我放下手机去吃饭。
刚夹一口菜，同学周凯打来电话。
“老许，你那张转账截图，我是不是看反了？”
“哪张？”
“付钱的是你？”
“对。”
“那他写得跟给你发救济金似的？”
“可能他理解的创业，就是重新创造事实。”
周凯在电话里骂了一句，挂了。
两分钟后，群里多出一条消息。
“我收回刚才劝老许大度的话。欠债的先还钱，我也不喜欢拿别人的八万讲感情。”
刚才发言最积极的那位同学，撤回了三条消息。
程志远没有回应。
我妈的电话却打了进来。
“你是不是让人坑了？”
我拿着筷子的手停住。
“谁跟你说的？”
“你姨看见群截图，问我你在外面是不是过不下去了。”
我低头看着外卖盒。
“妈，我能处理。”
电话那边传来抽屉拉开的声音。
“我给你转五千。先吃饭，别跟烂人比谁能扛。”
“我真不用。”
“谁问你用了？这是借你的，给我记账。”
我鼻梁发酸，伸手按了按。
她又补一句。
“利息不要。以后找对象，别再拿识人的眼光吓唬我。”
我笑出了声。
“行。”
“还有，你爸说，他早看出程志远不行。”
远处传来我爸的声音。
“我没说早！你别替我加业绩！”
我捏着手机，缓了一会儿，饭终于能咽下去了。
下午，罗玉珍给我打电话。
她是程合请的兼职会计，一周去两次。
“你的劳务费用确认单我给你补发一份，是你本人业务的存档件。”
“谢谢罗姐。”
“别谢。程志远刚问我，能不能把借他的八万改成你投公司的钱。”
我的后背绷直。
“你怎么说？”
“我说能改口，不能改事实。他问我有没有办法，我说有，找个不识字的会计。”
我把筷子放下。
“他还问什么了？”
“他想把你已经验收的服务费，改成后续项目完成再付。我没做。涉及你的那份确认记录，我留着原件。”
我请她别替我接触其他无关资料，只保留她经手的真实业务。
罗姐在电话里哼了一声。
“放心。我快五十了，不给二十多岁的孩子当刑法练习册。”
电话刚挂，唐小满也来了消息。
她的兼职结算被停了。
程志远说，公司出现损失，每个人都要有共渡难关的觉悟。
她发来一张自拍。
身后是空工位，怀里抱着纸箱。
“许哥，我也毕业了。”
“他辞退你？”
“我合同到期，不续了。他说年轻人要学会为公司牺牲。”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才二十二，暂时还没找到值得殉的企业。”
我正想回她，另一个电话挤了进来。
是飞跃活动的方芸。
“行舟，你现在空着？”
“看什么事。”
“远达可能要换执行方。他们向我们这几家原有供应商发了备用询价。”
她停了一下。
“我不跟你谈兄弟情。你报个价，能不能干，我们按合同说。”
我把筷子整齐放在盒边。
“方姐，你这开场白，听着就有钱。”
【第六章】
方芸约我在她公司谈。
我一坐下，她就把纸推过来。
“先看需求，别急着骂前老板。”
“没打算骂。”
“那挺好。会议室隔音差，我怕员工学会。”
她的公司做活动执行七年，远达在册供应商之一。
但她没有承诺一定能拿项目。
采购那边给了三家同样的询价要求。
原合同仍在整改期内。
只有原供应商整改失败，备用采购才会正式推进。
我看完要求，先问预算。
“原来三十六万，这次要求控制在二十二万内。”
“人数？”
“三百。”
“核心目的？”
方芸把客户补充邮件打开。
“内部协作活动，带一顿午餐。员工上次跨城团建折腾怕了，这次希望不赶路，不强制个人表演。”
我指着那两行。
“这不就清楚了？”
“你想怎么做？”
“不要湖边，不要无人机。天气不稳，时间也不够。先确认厂区报告厅和食堂能不能承接，所有动线重新勘查。”
方芸看了我一会儿。
“你原来的公司，报价里有三辆大巴、外搭舞台和灯光秀。”
“那些是他们想卖的，不是客户现在要的。”
“你有原方案，直接改不是更快？”
“交付给他们的独有材料，我不拿来用。这次从客户的新需求做。项目记录分开留。”
方芸点头，把另一张纸递过来。
我低头一看，是合作费用表。
项目策划与现场统筹，固定费用两万八。
分阶段付款。
新增工作须书面确认。
双方责任范围写得比程志远那张创业梦想还长。
我看了足足五分钟。
方芸敲桌子。
“怎么，少了？”
“不是。”
“那你这个表情？”
“头一回发现，合同里不写感情，也能看得人想哭。”
她从纸盒里抽了张纸巾。
“一张免费，多了算耗材。”
我拿笔签了字。
后面两天，没时间抒情。
我带着方芸的场务去现场勘查。
报告厅容量、出口、通道、用电负荷、食堂供餐时间，一项项核。
客户负责安全的人跟着走，发现问题就在清单上标。
走到舞台侧边，方芸伸手摸了一把我的袖口。
“你这汗都透了。”
“刚量完后侧通道。”
“歇五分钟。”
“先把台阶防滑处理记上。”
她没有再劝，转身让人拿胶带做临时标识。
赵立成跟我走了一段。
“听说你和程总闹得不太好。”
我停下笔。
“个人债务和身份资料争议在处理。这次我是飞跃的项目协作人员，合同、报价、人员资质，你们照常审核。”
“如果最后没选飞跃呢？”
“那我拿前期工作对应的费用，不碰你们的选择。”
赵立成点了一下头。
“我就怕你们把公司采购当私人擂台。”
“赵经理，私人擂台我也不能白搭。现在场地费挺贵。”
他嘴角动了一下，转身去看食堂。
当晚，程合交来的整改材料被退回。
负责人有了，但现场团队没有签约。
场地确认函只有销售口头报价，没有盖章。
设备商要求先付货款，不再接受他们提供的个人担保。
到了约定期限，远达按合同流程发出解除通知，要求清算并退还应退预付款。
这些信息，我只从方芸收到的采购通知里了解。
我没找谁帮忙递刀。
程志远自己把交付条件一项项拖到了期限后面。
备用评审还没结束，他就给我打电话。
“你跑去给方芸干活了？”
“嗯。”
“你不是说不接这个项目？”
“我说不接你们公司的执行委托。”
“有区别吗？”
“有。她给钱。”
程志远喘了两口气。
“为了钱，你连脸都不要了？”
“那你倒是结账，让我把脸赎回来。”
他直接挂断。
半小时后，他又发来一张酒店宴会厅的预订凭证。
“城东这个档期，我已经包了。原来那批设备，也优先给我们。”
“你想抢项目，先看看有没有地方办。”
我盯着那张凭证，给方芸打电话核对。
她只问了一句。
“他不知道我们申请用客户自己的报告厅？”
“应该不知道。”
“那让他包吧。成年人有消费自由。”
我刚要笑，现场场务发来一条消息。
报告厅的舞台升降装置检修，不能用。
活动还有四天。
我将手机扣在桌上，拿起刚整理好的舞台方案。
方芸看着我。
“还能不能做？”
我翻到互动环节，划掉一整页。
“能。但今晚得推倒重来。”
【第七章】
我赶到报告厅时，检修区域已经围起。
维修人员指着提示牌。
“升降部分不开放，别想着临时凑合。平面区域可以用，后台那一块必须封闭。”
我蹲下去看了边界，又站起来数了通道宽度。
“那就不升，不降，不让人上那一块。”
方芸抱着电脑站在旁边。
“原来的颁奖上台环节全改？”
“改成台下发。互动留在平面活动区，限制同时参与人数，分组轮换。”
她立刻给客户打电话。
没有谁一句话拍板。
现场安全人员重新看布局，客户重新确认流程，场务重新排人手。
我把原来追求热闹的环节砍掉三分之一。
有人问，会不会不够出彩。
我指了指封闭区。
“人平平安安回去，比我当场出名重要。”
唐小满就是这时候来的。
她穿着旧运动鞋，背包里塞着水杯和记事本。
方芸给她的是三天临时协作合同，每天六百，岗位是签到及物料协助。
“先培训，再上岗。不懂就问，别自己猜。”
唐小满把合同从头读到尾。
“方总，我问个事。”
“说。”
“工资能准时发吗？”
方芸看我。
我抬头看天花板。
她又看唐小满。
“你们前公司到底干什么的？”
唐小满低头签字。
“情感融资。”
下午，三家备用方案评审结果出来。
飞跃入选。
报价二十一万六。
客户现场条件可用，执行团队到位，风险措施重新核过。
没有人鼓掌。
方芸看完邮件，只说一句。
“合同签完再买材料。人手按清单来，一个都别省。”
我忽然懂了，真正干活的人，接到项目之后不会先讨论庆功酒。
他们先问厕所够不够。
傍晚，我正在做分流演练，程志远来了。
他站在报告厅门口，看着原本免费的厂区场地，嘴角僵了半天。
“你们就用这个？”
我点头。
“客户确认了。”
“这算什么团建？连酒店都没有。”
唐小满从签到桌后抬头。
“公司自己有食堂，不等于员工一定得饿着去酒店吃。”
程志远瞪她。
“你也在这儿？”
她把工牌往前一摆。
“在呢，今天也算钱。”
他的视线从工牌移到我身上。
“行舟，我们单独聊聊。”
我看了眼时间。
“十分钟。到外面说，不影响别人。”
他把我带到走廊，递来一瓶水。
我没接。
他拧开，自己灌了两口。
“贺承业说五十万融资随时能到，现在又说投资人要看项目落地。我前面垫进去的都套住了。”
“所以呢？”
“你替我跟客户说句话，退款能不能缓一缓？或者让我继续做分包。”
“客户有自己的处理程序。分包也要审核，不归我决定。”
他拿瓶子的手捏紧，瓶身咔的一声。
“你就非得看着我死？”
我看着他。
“你拿我的身份做担保时，有没有想过我还不起怎么办？”
“那不是没生效吗！”
“因为徐师傅给我打了电话。不是因为你停手。”
他抿住嘴。
走廊另一头，场务推着物料车经过。
车轮压过地缝，连续响了几声。
程志远压低声音。
“我承认，之前说话难听了点。我给你道歉。你也别把事做绝。”
“道歉是道歉，还钱是还钱，未经授权的签名是另一回事。”
“你现在怎么全是这些？”
“因为之前我全是兄弟，你全是生意。”
他低头盯着水瓶。
过了片刻，换了副口气。
“明天来公司。我把你的十万四解决。”
我没有立刻答应。
“借款八万，是你个人欠的。服务费两万四，是公司欠的。各自怎么付，先说清楚。”
“你来了就知道。”
我看了他一会儿。
“可以。我带律师。”
他的手猛地一抖。
水洒在鞋面上。
“兄弟之间用得着？”
我指向会议室。
唐小满正在给工牌穿绳，方芸在逐条核验物料。
“现在跟我一起干活的人，都签合同。”
“你享受过七年的优惠，到期了。”
【第八章】
第二天去程合，我带了岳宁。
贺承业看见她，先把桌上的一张纸翻了过去。
岳宁拉开椅子。
“谈结算吧。”
程志远将一份协议推给我。
标题是合作终止及结算确认。
我往下看。
前半页写着十万四千元。
后半页要求我确认，双方全部债权债务已经结清，不再对项目期间任何文件和授权提出异议。
我翻到最后。
签字处上面，还写着已收到全部款项。
桌上没现金。
手机没到账。
财务甚至没在。
我将协议转向程志远。
“钱呢？”
“你先签，我马上安排。”
“没收到，我为什么签收到？”
贺承业交叠双手。
“正常结算流程。签完我们走审批。”
岳宁用笔点了点那一段。
“正常流程不会要求收款人在未收款时确认已收款。这段概括性免除责任的内容，也与单纯结算无关。”
贺承业看向程志远。
程志远把纸往回抽。
“那改。”
我按住另一角。
“别急。我想知道，谁起草的？”
“这重要吗？”
“重要。我怕下次收一碗面钱，还得承认自己吃过他家祖传菜谱。”
岳宁低头咳了一声。
程志远没笑。
他从文件袋里又拿出一页。
“行，那就只谈欠款。我卖车，先还你八万。公司那两万四，得等项目清算。”
“车在哪里卖？”
“已经找了买家。”
“成交手续和付款安排呢？”
他把手机递给岳宁。
这一次，确实有二手车商的报价和约定时间。
岳宁核看后，将手机放回。
“可以把还款节点写清楚。款项实际到账后，许先生出具对应收款凭证。公司服务费另列，不混同。”
贺承业忽然开口。
“许行舟也得承担一部分项目损失吧？他突然抽身，公司才没法履约。”
我拿出那张验收单。
昨天签的字，墨迹已经干了。
“你们签的时候，没发现自己同意我走？”
“你是为了规避责任，故意设置文字陷阱。”
“服务协议三个月前就签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准备赶我走。”
他伸手指我，指到一半，又收回去。
岳宁把双方文件按时间排好。
“有主张可以依法提出，但不能拿未经确认的赔偿要求，直接替代到期债务。”
程志远揉了把脸。
“承业，你先别说了。”
贺承业转头。
“我是在帮你！”
“那你倒是把钱拿出来！”
屋里静了一瞬。
这是我第一次听程志远冲他喊。
贺承业站起来，椅子拖出一声长响。
“我拿不拿钱，是投资安排，不是你的提款机。”
“你当初说五十万随时能到！”
“我说的是项目条件满足之后！”
“你让我照着三十六万接，设备款十八万六也是你报的。现在客户退单，设备商说实际确认的清单根本不是那个数！”
我看向岳宁。
她没有插话，只把我们自己的材料收拢。
程志远从桌下抓出一沓纸。
“公司钱花去哪儿了，你今天讲清楚。”
贺承业伸手去抢。
程志远把纸砸在桌上。
其中一张，是徐师傅正式出具的设备清单。
另一张，是贺承业用另一家公司名义报来的整体物料清单。
项目不一致，数量也不一致。
程志远显然刚发现。
他指着其中一项。
“这笔协调费四万，为什么转给你个人？”
贺承业绷着下颌。
“我引进项目资源，不该有服务费？”
“你跟我说那是设备定金！”
“我没拿枪逼你转。”
程志远往前迈了一步。
我伸手挡住他。
“别动手。你把我叫来是还款，不是让我客串证人加保安。”
他胸口起伏，手在桌沿攥成拳。
岳宁站起来。
“你们内部账务争议，我们不参与判断。涉及许先生的债务和不实文件，分别处理。”
“另外，担保材料的来源，需要双方正式说明。”
贺承业冷笑。
“还不是程总让我准备的？”
程志远猛地转头。
“我让你准备文本，没让你替他签字！”
贺承业拿出手机。
“那要不要把你说的话，拿出来看看？”
他的手指点开聊天记录。
程志远扑过去，按住屏幕。
岳宁看向我。
我把椅子往后挪了半步。
这场创业终于不需要我干活了。
两位老板开始亲自交接责任。
【第九章】
我没有抢他们的手机。
也没把别人的争执录下来到处发。
岳宁当场提出，涉及我的部分，请他们分别作书面说明，并保留原始资料。
程志远坐回椅子，嘴唇抿成一条线。
贺承业却主动把那几条聊天展示出来。
第一条，是他问程志远。
“设备商不愿意给账期，担保人放谁？”
程志远回。
“先放行舟，他跟老徐熟。”
第二条。
“本人签名呢？”
“先用上，后面我让他补。他不会真让我难办。”
我看完，没有说话。
空调出风口嗡嗡响。
我端起桌上的水，杯底在桌面蹭了一下。
水已经凉了。
喝下去，喉咙还是发紧。
程志远看着我，伸手揉自己的后颈。
“我说的是先填信息，没让他乱签。”
贺承业立刻接上。
“你说后面补签，我才按你的意思推进。现在全甩给我？”
“那你也不能模仿他的笔迹！”
“签名又不是我写的。”
“谁写的？”
“我让人整理文件，具体谁经手，得查。”
岳宁打断他们。
“不要用不确定的说法指认其他人。谁制作、谁发送、谁提供资料，按事实分别提交。”
“许先生明确不认可这份文件。相关情况我们已经依法提交材料，后续会配合核查。今天的债务结算，不会替代这一程序。”
程志远一下抬起头。
“你真报了？”
我把杯子放下。
“从你们拿我身份证去做这件事开始，就不是我笑一笑能算了的。”
他的肩膀垮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看向贺承业。
“你不是说，就是走流程吗？”
贺承业没回答。
程志远将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抓了一把。
“你不是说不会出事吗！”
他的声音撞在玻璃隔断上。
门外有人探头，又缩了回去。
岳宁没有让谈话继续失控。
“先确认能确认的事实。许先生的个人借款，本金八万元，今天已到期。服务费两万四，公司已验收。”
“你们是否承认？”
程志远点头。
贺承业没动。
岳宁把公司盖章的验收单往前移。
“公司部分由有权限的人员确认，内部责任自行处理。”
程志远拿起笔。
他的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小道。
下午，二手车商的人到了。
程志远的车卖了十二万二。
原本报价更高，但有一处维修记录需要重新计价。
他拿着检测单，和对方争了十分钟。
最后还是签了。
钱到账后，他坐在财务室门口，当着岳宁的面，转给我八万元。
手机亮起。
我核对金额，出具对应收款凭证。
没说谢谢。
还钱不是施舍。
罗姐带着结算资料赶到时，贺承业还在打电话。
他要把那四万元协调费说成已经履行的咨询费用。
程志远让他拿出合同、交付内容和公司确认记录。
贺承业翻了半天，只找出几张聊天截图。
罗姐没有替谁站队。
“钱从公司出去，什么用途就按什么真实用途核。要补材料，也只能补真实发生的，别找我倒签。”
程志远抬头。
“如果他退回来呢？”
“原路退回，备注写清楚。后续有争议，另行处理。”
贺承业盯着她。
“罗会计，你拿谁的工资？”
罗姐把包放到桌上。
“所以我才一直提醒你们，工资也没结。”
门口站着的唐小满捂住嘴。
她今天是来交还最后一把柜子钥匙，顺便领自己两千元兼职尾款。
程志远看见她，脸颊抽了一下。
“一个个都来要钱。”
唐小满将钥匙放好。
“程总，你创业的时候说要吸引人才。”
“现在人才来了，取一下才艺费。”
贺承业转回四万元，是在半小时之后。
他要求程志远签一份内部费用争议暂结说明。
程志远叫了自己找的法律顾问看，两个人改了三次。
没有谁突然变得大方。
他们只是发现，对方不再肯吃一句口头承诺。
我坐在旁边，等公司按已经确认的付款安排付服务费。
两万四到账。
唐小满的两千也到账。
她低头核了一遍，又核一遍，举起手机给我看。
“许哥，我账户终于结束实习期了。”
罗姐收好属于她的资料，起身去处理剩余账务。
客户的预付款清算、场地取消费用、其他供应商的款项，都还在等。
远达没有因为我收回钱就撤掉追索。
公司也不会因为他们互相指责，就凭空多出一笔收入。
程志远坐在椅子里，腰背一点点塌下去。
他看着手机上剩下的余额，嘴里反复念。
“怎么会这样。”
“明明马上就起来了。”
贺承业拎起公文包要走。
程志远突然抓住他的袖子。
“你去哪？你不是合伙人？”
贺承业用力抽手。
“我是股东，不是你保姆。”
“当初你说，只要把许行舟换掉，管理就顺了！”
“我说的是职业化！”
“那你职业一个给我看！”
程志远吼完，整个人滑坐到椅子边缘。
他抬头看我，眼眶里全是水。
“老许，你再帮我一次。”
“最后一次。”
我把文件装进包。
“你先把群里的不实内容更正。”
“我改，我现在改。你回来行不行？”
“更正是你该做的，不是买我回来的价钱。”
他捏着手机，半天没动。
岳宁将已经拟好的事实更正要求放到桌上。
只要求说清转账方向、服务费性质和退出范围。
没有辱骂，也没要求他跪着认错。
程志远一个字一个字打完，发到了原来的群。
他承认，八万元是向我借的，已经偿还。
服务费存在书面约定，并非临时索要。
之前发言失实，向我道歉。
消息发出后，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凯回了四个字。
“收到，存档。”
程志远把手机扣在桌上，弯下腰，双手捂住脸。
眼泪从指缝掉到裤子上。
我站在门边，没有过去拍他的肩膀。
去年在医院走廊，我拍过。
今年在他创业失败的出租屋里，我也拍过。
那时候他说，有兄弟在，他什么都不怕。
今天我终于看清，他不怕的东西里，也包括欠我钱、骗我、拿我的名字赌一次。
他从手掌后抬起头。
“七年，你真能说断就断？”
我握住门把。
“我没断七年。”
“我只是没接你的十八万六。”
【第十章】
活动当天，我五点半到场。
报告厅的封闭区保持原样，安全标识还在。
签到桌、饮水点、医疗联系卡、人员分工表，逐项复核。
方芸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豆浆。
“睡了几个小时？”
“四个。”
“吃了没？”
“没。”
她递给我一个袋子。
两个包子，一根玉米。
我看了一眼。
“要签收吗？”
她停了两秒。
“许行舟，你这属于工伤后遗症。”
唐小满蹲在地上贴指引箭头，抬头补了一句。
“建议走报销。”
我咬着包子去看音响。
主持人正在试麦。
“许老师，今天有什么特别要注意的？”
“不强制个人表演，不把员工拉上来当笑料，所有参与环节按自愿规则。时间到就结束，别临场加戏。”
主持人点头。
“领导致辞呢？”
“预留八分钟。”
“超时怎么办？”
我指向台侧的小屏幕。
“会有提示。客户已经确认过。”
他竖起拇指。
“你们这活动，员工应该挺喜欢。”
“先别夸，设备检查完再说。”
八点四十分，第一批员工进场。
有人一看见互动区，就往后退。
“不会又让我们轮流唱歌吧？”
唐小满把参与说明递过去。
“不会。不想参与竞技，可以选观察记录岗或者休息区。午餐都一样。”
那人接过纸，来回看了两遍。
“真不扣分？”
“不扣工资，也不扣道德。”
他当场把同事拉过来。
“快来，这家讲人话。”
我站在一旁，拿着对讲机，没来得及笑。
饮水区的人冲我挥手。
一个保温桶的出水嘴松了。
热水沿着桌边往下滴，地上已经湿了一小片。
我先叫人隔开区域，换备用桶，拖干地面，再核温度和固定件。
处理完，后背已经出汗。
方芸从旁边经过。
“你不是说流程做得挺细？”
“细，所以备了第二个桶。”
她点头，顺手把我肩上的纸屑摘掉。
“行，算你没白熬。”
九点，活动开始。
开场环节是按真实业务场景设计的协作挑战。
每组分到材料，不要求唱歌，也不要求谁站出来讲自己多爱公司。
做完任务，有吃的。
员工很快进入状态。
连平时开会坐最后一排的师傅，都主动挪到桌边研究步骤。
赵立成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比原来那堆花里胡哨的东西合适。”
我把备用流程翻给他。
“下午如果进度慢，砍最后一轮，不拖下班。”
他伸手在那一条旁边打了个勾。
“这条保留。”
真正让我出事的，是一只鸭子。
准确说，是一个鸭子造型的软质玩偶服。
活动里有个道具送达环节，原定由场务穿着走固定路线，给各组送材料。
服装已经检查过，路线不经过台阶，也不影响通行。
原定场务临时去处理另一处物料，我顶了十分钟。
唐小满给我拉上背后的扣带。
“许哥，你确定？”
“走一圈，送完就下来。今天最稳的就是我。”
她停住手。
“这种话一般不建议说。”
我刚迈出第一步，鸭头就转了半圈。
眼前只剩一片黄色。
我站住，伸手扶正。
耳边传来唐小满压着的笑。
“别动，脖子卡歪了。”
“你先扶我。”
“我在扶。”
“你扶的是翅膀。”
旁边两个等材料的员工转过来。
“这鸭子怎么说人话？”
另一个说：“别催，应该是项目经理亲自孵的。”
我把鸭头摘下来。
三个人看着我，先是一愣，随后笑得弯下腰。
赵立成也走了过来。
他举起手机，先问我。
“能拍吗？不对外发，留个项目花絮。”
我抹了把额头的汗。
“拍吧。备注一下，这是执行人员，不是新增采购。”
方芸在旁边接话。
“新增采购也不批。预算里没鸭。”
周围又是一阵笑。
我把材料送到最后一组，脱下玩偶服，喝了一大口水。
唐小满拿着签到表过来。
“许哥，有个人找你。”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程志远站在入口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他没有工牌，工作人员按流程请他在外面等。
活动还没结束，我让唐小满告诉他，公事可以留信息，其他事等收工。
他没走。
也没往里闯。
我回到场内，继续核对下午流程。
午餐准时开始。
最后一轮任务按时结束。
离场时，有员工特意到签到桌问。
“下次还是你们做吗？”
唐小满笑着指了指方芸。
“问老板，我现在还只是按天发钱。”
方芸把一瓶水放到她手里。
“下周来公司谈长期岗位。先谈职责和薪资，你觉得合适再签。”
唐小满捏住瓶身。
“不是先认家人？”
“我公司不缺亲戚，缺干活的人。”
她把水瓶抱在怀里，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
最后一车物料装好，现场恢复完毕，客户验收签字。
方芸按合同结了我的项目尾款。
我看见到账提醒，站在空下来的签到桌旁，重新核了一遍金额。
一分不少。
没有以后。
没有等融资。
没有你先体谅一下。
方芸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你要不要也给我出个收款凭证？”
“要，正规流程。”
“行。下个项目有空聊聊？”
“先发需求。”
她笑了。
“你现在真不好忽悠。”
“谢谢夸奖。”
我收好电脑，走到门外。
程志远还在。
袋子里是两碗牛肉面。
他站起来，将其中一碗递过来。
“刚重新买的，没凉。”
我没伸手。
他把袋子提得更高一点。
“加了双份肉。你以前总给我买。”
“你找我什么事？”
他喉结动了一下。
“客户那边在清算，我会按协议处理。担保的事，我也会配合说明。”
“这些你跟对应的人谈。”
“我知道。”
他低头看着袋子。
“我就是想请你吃顿饭。”
场内传来唐小满的喊声。
“许哥！方总说今晚聚餐，先问你吃火锅还是烧烤！”
我回头。
“烧烤！”
“行！这回不让你垫！”
程志远的手慢慢放下来。
汤盒在袋子里碰了一下。
“我们以后，还能做兄弟吗？”
我看着那两碗面。
想起第一次给他送饭，他坐在空办公室里，说以后挣到钱，绝不让我受委屈。
后来办公室有了桌椅，有了公司招牌，有了客户。
他研究的第一项管理升级，是怎么把我移出去。
我把背包带拉好。
“不做了。”
他抬起头。
我没再多说，转身往停车场走。
唐小满从后面追上来，拎着那只鸭头。
“许哥，这个怎么办？”
“归还物料库，登记。”
“方总说送你了，留个纪念。”
我看着鸭头，停下脚步。
“这玩意多少钱？”
方芸在车边朝我扬了扬手机。
“已经从公司物料清单转出来了，赠送，零元，有记录。放心收！”
唐小满把鸭头扣在我胳膊上。
“恭喜许哥，创业三个月，终于分到实物资产。”
我抬起另一只手，给了她一个脑瓜崩。
她抱着头跑出去两步，又转回来。
“许总，今晚咱们再创业吧？”
我脚步一停。
方芸也转头看她。
唐小满举起手机，上面是烧烤店的菜单。
“我负责点，你负责吃，方总负责结账。”
我拉开车门，把鸭头放到后座。
“可以。”
“先让负责结账的人坐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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