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旧手机
周深手机里有一段视频，拍的是我。
画面里的“我”穿着一条我从没买过的红裙子，躺在浴缸里，手腕垂在外面，水是淡粉色的。拍摄角度是从浴室门缝塞进去的，镜头在抖，像有人举着手机，一边拍一边笑。
视频文件名是一串日期。
明天。
我盯着那四个数字看了很久。2024，11，09。
明天是十一月九号。
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在这个家里做晚饭的日子，我忽然有这种感觉，说不清是预感还是逻辑推出来的结论，但我知道。
我把旧手机放回抽屉最底层，用那双没拆封的棉袜压好，关上抽屉。抽屉滑轨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卧室里像什么东西断了。
“老婆，好了没？我下午还有个会。”
周深在客厅喊。
他的声音和平常一模一样，中气十足，尾音微微上扬，带着那种结婚七年之后特有的随意。不客气，但也不敷衍。
像一双穿了很久的拖鞋，合脚，舒服，哪儿都没坏。
“好了。”
我应了一声，把手机塞进围裙兜里，去厨房把炖好的牛腩关了火。
锅盖掀开的时候热气扑了一脸。
我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手是抖的，但脑子出奇地清楚。那种清楚很奇怪，像有人把我脑子里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抽走了，只留下几条干干净净的线。
第一条线：周深是保险公司核赔经理，干了八年，经手的死亡理赔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见过尸体，见过家属，见过警察，见过法院传票。
第二条线：那段视频文件名是明天。明天我可能真的会躺在浴缸里，手腕垂在外面，水是淡粉色的。
第三条线：我的三份意外险，保额八十万、一百二十万、两百万。
受益人全是他。
这三条线拧在一起，打成死结。
周深从客厅走进来，从背后搂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呼吸喷在耳后。这个动作他做了七年，熟练得像系鞋带。我从前觉得踏实，现在只觉得后颈那一小块皮肤像被人摁了块冰。
“你今天身上好香。”他说。
“换了洗衣液。”
“别换，原来那个好闻。”
原来那个是我妈从老家寄来的皂粉，袋子上面印着“劳动最光荣”。他说好闻，我就一直用。七年没换过。我有时候想，一个人要杀你，是不是连你用什么洗衣液都得管。
“行。”我说，“不换了。”
他笑了一声，在我肩膀上蹭了蹭，去餐厅盛饭了。我听见他打开电饭煲的声音，哼歌的声音，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所有声音都正常得让人恶心。
我端着牛腩走出去，摆在桌上。他夹了一块放我碗里：“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有吗？”
“有。脸都尖了。”他看了我一眼，“是不是没睡好？”
“可能是换季。”
“那今晚早点睡。”他低头扒饭，吃到一半抬头，“对了，下周三你生日。我请了假，咱们去郊区那个温泉民宿住两天。你不是一直想去？”
下周三。
旧手机里第二段视频的文件名。
“好啊。”我夹了一块牛腩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才想起来没放盐。我刚才关火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盐罐子就在手边，忘了放。
周深没吃出来。他一边扒饭一边刷手机，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烦心公司的事。这副样子我看了七年，从来都觉得他是天底下最让人安心的男人。
我有时候觉得，演技这种东西，不在脸上，在骨头上。周深是天生吃这碗饭的。
下午他出门上班，照例亲了我额头一下。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把旧手机拿出来，坐在餐桌前，重新打开那段视频。
这回我看得比上午仔细。
视频里那个“我”穿着红裙子。
裙子是吊带的，背后系带，布料很薄，一看就是便宜货。
我从来不穿红裙子，更不穿吊带，因为肩膀窄，撑不起来。
周深知道这件事。
刚结婚那会儿他给我买过一条红连衣裙，我试了之后说不好看，他退了。
那之后七年，他再没给我买过红色的东西。
但他知道穿红裙子泡在浴缸里，从门缝偷拍出来的效果最好。
红色掉色，水会变粉，看起来像血。这是一个核赔经理的专业素养：
他太清楚什么样的画面能让人一眼就判定为“自杀”。
视频里的“我”手腕垂在外面。
左手。
我是右撇子，但周深知道如果用刀割腕，左手腕更好操作。他连这个都替我想好了。
我把视频暂停在最后一帧，放大了看。
浴缸旁边的地砖上放着一个玻璃杯，杯子里有半杯液体，看不出颜色。
旁边的架子上，我平时用的洗发水瓶子被换成了另一个牌子。
我不认识那个牌子，但瓶身上有一个很小的标签，放大之后隐约能看出两个字：“辅酶”。
我想起来了。
上个月周深说公司发了保健品，辅酶Q10，对心脏好，让我每天吃。
我吃了两天，觉得胃不舒服就停了。
剩下的药瓶我记得塞在药箱最里面。
我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打开药箱。
最里面那一层，两瓶辅酶Q10还在，一瓶拆了封，一瓶没动。
我把没拆封那瓶拿出来，拧开，倒出一粒胶囊。胶囊是半透明的，里面是淡黄色粉末。
我又倒出一粒，用指甲掰开，粉末里掺着几颗细小的白色结晶，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把粉末倒进一张纸巾里，包好，塞进钱包夹层。
回到餐桌前，我继续看第二段视频。
楼梯。
拍摄者站在二楼拐角，镜头对准楼梯底部的白色地砖。画外音很轻，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数：“一、二、三——”
三的时候，镜头猛地下坠，画面剧烈翻滚，黑了两秒，再亮起来的时候，地砖上多了一摊深色的东西，像打翻了一大碗番茄酱。
镜头凑近，是一张脸。
我的脸。
角度选得刁，像自己摔下去磕在地砖上。
最后那段视频只有七秒。
厨房。
我在切菜的背影，刀架上少了一把水果刀。
画面里的“我”举起一把刀，往自己脖子比划。
那个角度是从冰箱顶上拍的，我平时够不到的地方。
三段视频，对应三份保险的全部理赔范围。
意外溺水，
意外跌落，
意外割伤。
每一段文件名都是日期。
明天、下周三、下个月五号。
我把三段视频反复看了十几遍，看到最后胃里翻得厉害，冲到厕所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我扶着马桶边缘蹲了一会儿，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上个月，周深说公司发了保健品，让我每天吃。我吃了两天觉得胃不舒服停了。
如果我没停呢？如果我老老实实每天吃，吃到下周三呢？辅酶Q10本身没问题，但如果掺了别的东西，让我头晕、嗜睡、精神恍惚呢？一个精神恍惚的人，从楼梯上摔下去，是不是更合理？
一个精神恍惚的人，在浴缸里泡澡的时候睡着，是不是更合理？
一个精神恍惚的人，切菜的时候手滑，是不是更合理？
周深是核赔经理。他见过太多“意外”了。他知道怎么让意外看起来更像意外。
后来我想明白了。
那三段视频，不一定是他打算按着视频里的方式杀我。
他拍那些东西，更大的可能是为了事后交出去。
如果我在温泉民宿“意外”溺亡，警察来调查的时候，周深会拿出旧手机里的视频说：“我老婆最近精神状态不好，一直在看心理医生，手机里还有她自己拍的自杀模拟视频。我没想到她会……”
一个核赔经理太清楚了：一份“精神不稳定、有自杀倾向”的生前记录，能让意外死亡更快被定性为自杀。
他拍那些视频，不一定是想照做，而是想在事后给警察看。
至于他为什么选了浴缸、楼梯、厨房这三个场景——那是他给我买的保险条款里，意外身故理赔概率最高的三种情形。
他只是在做“尽职调查”，确保每种死法都覆盖到了。
我后来想过很多次，他为什么没把旧手机处理掉。
一个连保险免体检额度都精确计算的人，不该把这种东西留在家里。
直到周深被抓之后，方琳从他那条“张总”的聊天记录里恢复出一条被删掉的消息，我才想明白。
那条消息是周深发给张总的，时间在我发现旧手机的前三天。内容是：“旧手机再放几天，最后对一遍角度。动手前一天我处理掉。”
他没来得及。
他本来打算在周三出发之前把旧手机销毁，但他没想到我会提前翻到。
他算好了所有步骤，唯独没算到我会找那卷透明胶带。
我把药瓶放回原处，擦了擦手，回到客厅。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铺在地板上，干干净净的，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茶几上还摆着周深早上喝剩的半杯茶，杯沿有他的唇印。
我盯着那个唇印看了一会儿，把他剩下的半杯茶倒进水池，杯子洗了，放回原处。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那个皂粉你还有吗？”
“有啊，怎么了？用完了？”
“没。我就问问。”我顿了顿，“以后别寄了。我自己买。”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跟小周吵架了？”
“没有。就是换个味儿试试。”
“哦。”我妈松了口气，又絮叨了几句老家的事，谁家娶媳妇了，谁家添孙子了，村头的路要修了。我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盯着厨房刀架上缺的那个位置。
水果刀不在。我记得早上还在的。
也可能是我记错了。
挂了电话，我去阳台收衣服。
周深的衬衫挂在晾衣杆上，风吹过来，袖子一飘一飘的。
我踮脚把衬衫取下来，习惯性地翻到领子看看有没有黄渍，翻过来的时候愣了一下。
衬衫内侧，腰的位置，缝了一个暗兜。藏青色的布，跟衬衫一个颜色，不翻开根本看不到。针脚很密，一看就不是工厂做的。
我把手伸进去摸了一把，空的，什么都没有。
我把衬衫挂回去，退了两步，看着那件衣服在风里晃。
周深每天早上换衣服的时候，我的手在他背上拍两下，说“路上小心”。
他穿着那件藏了暗兜的衬衫去上班，去见客户，去开会。那个暗兜里放过什么东西？
我想了想，去书房打开他的衣柜，把所有衬衫都翻了一遍。
七件衬衫，四件有暗兜。
一件在腰侧，一件在袖口内侧，一件在后背下摆，一件在领子下面。
位置不一样，手法一模一样。
我在最里面那件深灰衬衫的暗兜里摸到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打开一看，是一张火车票。宁城到本市，日期是三年前的十二月七号。
赵敏芝死在三年前的十二月五号。
我把火车票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很小，很淡，几乎看不清：“尾款两清。”
周深的字。我认得，他写“清”字三点水最后一笔会往上勾一下，全公司只有他这么写。
我把火车票拍了照，放回暗兜，衬衫挂好，衣柜门关上。然后我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发了十分钟的呆。
赵敏芝。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周深跟我提过这个人，就一次。
结婚前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翻到一张照片，他拿过去看了一眼，说“前女友，毕业就分了，出国了”。
然后当着我的面把照片扔进了垃圾桶。
我当时还觉得他坦荡，现在想想，他扔照片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像排练过。
我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赵敏芝”三个字。
搜出来的东西不多。
同名同姓的人太多，翻了十几页才找到一个靠谱的。
一条三年前的本地新闻，标题是《一女子坠楼身亡，警方初步排除他杀》。
配图是宁城老城区一栋居民楼，灰扑扑的外墙，楼顶拉着警戒线。
我点进去看，正文只有两段话，说死者赵某，女，二十八岁，独居，从租住地楼顶坠落。经调查，死者生前患有抑郁症，家属对死因无异议。
家属无异议。
我关掉新闻，又搜了一遍，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看到一个停更的微博账号，头像是一盆枯死的绿萝。
最后一条微博发布于三年前，只有四个字：“我不信他。”
没有配图，没有艾特任何人。
下面有一条评论：“姐，你还好吗？看到回我。”
没有回复。
我点进这个账号的主页，翻看她发过的所有微博。
大部分是转发的搞笑视频和美食图片，偶尔有几条原创，语气轻松，喜欢用颜文字。往前翻到三年前十一月，画风突然变了。
“最近总觉得家里有人进来过，东西位置不对。但门窗都是好的。”
“他说我疑神疑鬼。可能真的是我多想了。”
“手机里多了几个不认识的软件。他说是运营商预装的。我是不是太敏感了。”
“今天发现一件很可怕的事。但我不知道能跟谁说。”
最后一条，十二月三号：“我不信他。”
两天后，她死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我把这个微博账号的ID记下来，继续翻她的关注列表，翻到一个叫“敏芝的表妹”的用户。表妹的微博内容不多，大部分是转发抽奖和奶茶打卡。
但有一条定位在“宁城第一人民医院”，配图是病房窗户，窗外那栋楼我认识，是宁城老城区的肿瘤医院。发布时间是两年前。
下面有一条她自己的评论：“陪床第七天，隔壁床阿姨问我姐怎么没来。我差点没绷住。”
我深吸了一口气，注册了一个小号，给表妹发了私信：“你好，我是赵敏芝以前的同事，好久联系不上她了，她还好吗？”
回得很快：“你是谁？”
“我姓林，以前跟她一个项目组的。她换了号码，我找不到了。”
对方沉默了半天，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又停，停了又跳。最后回了一句话：“我姐死了。两年前。”
我盯着那四个字，手心里全是汗。
“怎么死的？”
“不想说。你别问了。”
我没有再追问。但我记下了这个账号。有些话在私信里问不出来，当面也许可以。
那天晚上周深回来得很晚，说公司聚餐。他进门的时候身上一股火锅味，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我给他倒了杯温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盯着我看。
“你今天在家干什么了？”
“收拾屋子。”我说，“还去了一趟超市。买了瓶洗衣液，薰衣草味的。”
“我不是说别换吗？”
“没换。买回来还没用。”我笑了笑，“先放着，等你哪天想换了再说。”
他看了我两秒，然后笑了：“行，你说了算。”他把杯子放下，去洗澡了。
我听见浴室水声响起来，走到玄关把他西装外套翻了一遍。
内兜里有一张停车小票，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地点是城西一个小区的地库。那个小区不在他公司附近，也不在我们家附近。
我把停车小票拍了照，放回原处。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装睡。
周深十二点多才进卧室，轻手轻脚地关了灯，在我旁边躺下。他的呼吸很快平稳了，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把今天所有的线索排了一遍。
视频。保单。暗兜。火车票。辅酶Q10。停车小票。赵敏芝。表妹。宁城。
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可以解释。视频是闹着玩的，保单是公司福利，暗兜是定制衬衫自带的，火车票是出差，辅酶Q10是保健品，停车小票是见客户。
每一件事都经得起追问，因为他有准备。
他花了两年时间准备。
但他没算到我会翻那个抽屉。
第二天是周六。
周深说要去公司加班，出门前照例亲我额头，说“晚上别等我吃饭”。
我站在阳台上看他车尾灯消失在小区门口，转身打开电脑，买了去宁城的高铁票。
出发之前我给方琳打了个电话。
方琳是我大学室友，睡我下铺，现在在派出所做内勤。
我们关系不算多亲密，但有事能说得上话。
“方琳，帮我查个人。”
“谁啊？”
“孙德利。宁城人，四十七岁左右。我有个朋友跟他有点经济纠纷，想看看这人什么底。”
“你朋友的事？”方琳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信。
“嗯。”
她叹了口气：“行，我帮你看看。你等我消息。”
“谢了。改天请你吃饭。”
“你欠我三顿了。”
“记着呢。”
挂了电话，我收拾了一个小包，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和那支录音笔。
录音笔是上个月公司开会买的，一直没用过。
我把旧手机也塞进包里，用那双棉袜裹着。出门之前犹豫了一下，把钱包夹层里那包药粉也带上了。
高铁上我给周深发了条微信：“表姐病了，我去看看她，明天回。”
他秒回：“哪个表姐？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表姐在宁城？”
我盯着这条回复看了三秒。我从来没说过表姐在宁城。我买的是宁城的票，但他不知道。
“我大姨家的，说了你也没见过。在宁城住几十年了。”我打完这行字，又加了一句，“你忙你的，我明天就回来。”
“行。注意安全。”
我放下手机，靠着车窗看外面的田野往后退。
周深的回复看起来一点毛病没有，一个关心老婆的正常丈夫。但我知道，他刚才那句话在套我。他想确认我在哪，跟谁在一起，待多久。
我也在套他。
2 赵敏芝
到宁城已经是中午。
我按着表妹微博上的定位找到那家奶茶店，在宁城老城区一条步行街上，门面不大，招牌上画着一只胖猫。
表妹在柜台后面摇奶茶，扎马尾，戴圆框眼镜。我走进去点了杯珍珠奶茶，坐在吧台前面。
她递给我奶茶的时候我问了句：“你是赵敏芝的表妹吧？”
她手停在半空，看着我：“你谁？”
“我叫林薇，你姐以前的微博里提到过我。”
“我姐微博里没提过任何人叫林薇。”
“没提过名字。但她关注的人里有个叫‘敏芝的表妹’的，我看到了。你微博里有一条定位在宁城第一人民医院，配图是病房窗户。你姐生前在肿瘤医院住过？”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把奶茶往我面前一推：“喝完赶紧走。”
“我坐高铁来的。三个半小时。”
她没说话，低头接着摇奶茶。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小声说：“下午五点我下班。后面巷子有家面馆，你去那儿等我。”
“行。”
我端着奶茶出了门，在步行街上逛到五点。巷子不深，面馆招牌很旧，写着“老张牛肉面”。表妹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上了，换了一身卫衣，马尾拆了，头发披着。
我走过去坐下，她推过来一碗牛肉面：“我请你的。你说你是我姐同事，骗我的吧？”
“不是同事。但我是因为赵敏芝的事来的。”
“你到底谁？”
“我是周深的老婆。”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整张脸都僵住了，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像咬住了什么东西。
“你说什么？”
“周深。你姐的前男友。也是我老公。”我看着她，“我发现了点东西，跟你姐有关。我需要你告诉我，你姐到底怎么死的。”
她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我看了很久。面馆里没什么人，老板娘在后厨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你跟我姐一样。”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看着太好骗了。”
赵敏芝死在三年前的冬天。
官方结论是抑郁症自杀，从租住的公寓楼顶跳下去，当场死亡。
没有遗书，没有目击者，物业监控坏了半年一直没修。
她父母从老家赶来，人生地不熟，一个礼拜之内签了火化同意书。
骨灰被周深领走的，他说他是前男友，有义务帮忙。
赵敏芝的父母还感激他，说“小周真是个好人”。
“我姐死之前给我打过电话。”表妹咬着吸管，声音很平，“她说周深在她手机里装了东西，她发现了，要分手。周深不同意，说要是分手就让她‘什么都拿不到’。”
“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姐没说清楚，我也没当回事。我以为就是情侣吵架。”她看了我一眼，“我要是知道后来会那样，我那天晚上就坐车去找她了。”
“她跟你还说了什么？”
表妹低下头，手指头绞着卫衣带子。“她说周深每个月给一个什么人打钱。她偷偷看过他手机，转账记录删得很干净，但她恢复出来一条，收款人姓孙。她问过周深，周深说是付装修尾款。可他们那时候根本没在装修。”
孙。孙德利。
“她发现这件事之后多久出事的？”
“不到一个礼拜。”表妹的眼圈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掉眼泪，“我姐不是抑郁症。她从小性格就比我好，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她死之前那几天还在朋友圈发奶茶照片，配文说‘新发现的店，下次带表妹来’。一个要自杀的人，会发这种话吗？”
“警察没查？”
“查了。警察说没有他杀迹象。楼顶没有搏斗痕迹，她指甲里没有别人的皮肤组织，身上没有防卫伤。”表妹吸了一下鼻子，“警察说，要么她自己跳的，要么被人推下去的时候没来得及反抗。但没有证据，只能按自杀结案。”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面汤有点咸，但热乎，从嗓子一路烫到胃里。
“她有没有留什么东西给你？”
表妹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赵敏芝，收件人是表妹，时间戳在她死前两天。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网盘密码是你生日。如果我出什么事，把里面的东西交给警察。”
“里面有什么？”我问。
“我没打开过。”表妹把手机收回去，“我姐死了之后我试过一次，密码不对。她可能改过，也可能我记错了。后来我不敢再试了，怕把账号锁了。”
“再试一次。”
“现在？”
“现在。”
表妹看了我一眼，低头在手机上戳了几下。戳完之后盯着屏幕，眉头皱起来：“不对，还是不对。”
“你输的什么？”
“我生日啊。她说是我生日。”
“阴历还是阳历？”
表妹愣了一下：“啊？”
“你姐知道你过生日是过阴历还是阳历？”
“我过阳历的。但她老记成阴历，每年都提前一个月给我发红包，我说了她好几回……”
“那你试试阴历生日。”
表妹低头重新输了一串数字。屏幕跳转，加载，然后弹出来一个文件夹界面。她愣住了。
“打开了。”
“你姐记了三年都没改过来。”我说。
文件夹里整整齐齐排着三个子目录：视频、录音、转账截图。
表妹的手在抖。我按住她手腕：“先别打开。你姐说的对，这些东西应该交给警察。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不是现在？”
“因为我还需要从我老公嘴里套出更多东西。”我把手机推回给她，“你先别声张，这些东西存好。等我那边完事了，你直接发给方琳。她是我朋友，在派出所上班，信得过。”
“那你怎么办？”
“我没事。”我站起来，把面钱压在碗底下，“你姐没来得及做完的事，我替她做完。”
表妹叫住我：“等一下。你到底发现了什么？你怎么知道周深有问题？”
我回头看她：“因为我老公手机里有一段视频，拍的是我明天要死。”
她眼睛瞪大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别担心。”我说，“我跟他不一样。他靠算计别人活着，我靠算计他活着。看谁算得过谁。”
从面馆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我走到光明里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
那栋楼还在，六层的老居民楼，灰墙，楼道灯忽明忽暗。
我抬头往上看，楼顶边沿有一圈水泥围栏，不高，到人腰的位置。从那儿掉下来，确实不像他杀。
但我又想，如果周深找了个有前科的人，趁赵敏芝晚上下班回家走到楼顶的时候从后面推她一把呢？
赵敏芝上楼梯的时候有人跟在后面，她以为是邻居，没防备。到了楼顶，那人从后面伸手一推，她连喊都没来得及喊。
没有搏斗痕迹，没有防卫伤。
孙德利那种人，干这种事太熟练了。
我拍了张楼的照片，转身走了。
回高铁站的路上表妹给我发了条微信：“你小心点。周深那个人，我姐说他特别会演。我姐到死都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真的喜欢过她。”
我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我把聊天记录删了。
回到本市已经过了十二点。推开家门，客厅灯亮着。周深坐在沙发上等我。茶几上放着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微信聊天界面，置顶的是一个备注叫“张总”的人。
“去哪了？”他问，语气淡淡的。
“我表姐病了，去看了看。”我把包放下，“你还不睡？”
“等你。”他站起来走过来搂我的肩，“你最近老往外跑，我有点担心。”
我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担心什么？”
“担心你太累了。”他的手在我背上慢慢拍着，像哄小孩，“下周三你生日，我请了假，咱们去郊区那个温泉民宿住两天。你不是一直想去？”
下周三。旧手机里那段楼梯视频的文件名。
“好啊。”我仰起脸冲他笑，“你安排。”
周深低头亲了我一下。嘴唇是凉的。
“对了，”他松开我，像是想起什么，“你表姐没事吧？什么病？”
“老毛病，胃不好。”我面不改色，“我大姨让我带了点药过去，没啥大事。”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你那个表姐在宁城哪块住？远不远？”
“挺远的，在郊区。”我打了个哈欠，“我困了，先洗澡。”
关上浴室门的那一刻，我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心跳得很快。周深在套我的话。他在确认我到底去了哪，见了谁。如果他知道我去了宁城老城区，知道我去找了赵敏芝的表妹，他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一定做了准备。
洗完澡出来，周深已经躺在床上了，刷着手机。我爬上床在他旁边躺下，他顺手把胳膊伸过来让我枕着。
“老婆。”
“嗯？”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可能吧。”
“多吃点。你要是生病了，我怎么办。”
他这话说得温温柔柔的，像情话。但我在他怀里睁着眼睛，想的是另一件事：如果我“生病”了，或者“意外”了，那四百万保险金够他花多久？他会不会拿这笔钱再找一个像我一样好骗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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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暗账
第二天一早我趁周深还没醒，去了趟菜市场。
我买了菜，顺便拐进药店买了一盒一样牌子的辅酶Q10。
回家之后我把药盒拆了，胶囊倒出来，装进一个空维生素瓶里，放在橱柜第二层，和别的保健品摆在一起。
那两瓶周深给我的，被我换到了药箱最里面，瓶底用记号笔点了两个小点。
做完这些，我坐在厨房里吃早饭。
周深起来了，洗漱完走到厨房，打开橱柜拿维生素吃。他拧开那瓶被我换过的，倒出两粒吞了，然后把瓶子放回去。
我低头喝粥，什么都没说。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三份保单的电子版翻出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投保人是周深，被保险人和受益人都填的他。
三份加起来保额四百万，投保时间跨度两年，分别在三家不同的公司。
这本身不违法，但他在保险公司做了八年，太清楚怎么规避“重复投保”的审核。
他选的是不同公司的产品，每家的保额都控制在免体检和简易核保的限额以内，赔付条件又都涵盖“意外身故和伤残”。
他是专家。
我又查了他的银行流水，用他的电脑，他的密码我从来都知道，只是以前没想过要看。
流水里有一笔定期的支出，每个月三号转给一个叫“安泰咨询”的对公账户，金额不大，三千。我搜了这个公司，注册地址在宁城老城区一栋居民楼里，法人叫孙德利，名下还有一家“安泰劳务派遣”。
我记下了这个名字。
然后方琳给我回了消息。
“孙德利，宁城人，四十七岁，有故意伤害前科，二〇一九年判过两年。你要查的人跟他有关系？”
“朋友的事，我也不清楚。”我回她，“谢了。”
方琳又补了一条：“这人现在挂着劳务派遣的牌子，实际上给人干‘脏活’的。你让你朋友小心点。”
脏活。
我把时间线拼了一下。
赵敏芝死之前一个月，周深开始频繁去宁城“见客户”。
赵敏芝死后三个月，周深跟我求婚。
结婚之后，他开始给我买保险。
第一份八十万，
第二份一百二十万，
第三份两百万。
第三份是半年前买的，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他开始在旧手机里存那些视频。
他花了两年时间慢慢布局，像一个耐心极好的猎人在猎物周围一圈一圈地绕，直到收紧绳子的那一刻才动手。
而我，是第二个猎物。
方琳又发来一条：“你那个朋友到底谁啊？怎么查到孙德利头上了？”
“回头跟你说。你先帮我盯着这个人的动向，有情况告诉我。”
“行。你自己也小心点。”
“嗯。”
我放下手机，把旧手机拿出来又看了一遍视频。
这回我看清了浴缸那段视频里的一个细节：
镜头右下角，有一截黑色东西一闪而过，是周深的手表。我认得那个表带，去年我送他的生日礼物。
视频是他拍的。他一边拍一边笑。
我把视频关了，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小区里有小孩在玩，笑声传上来，脆生生的。天很蓝，云很白，一切看起来都正常得不像话。
手机响了，周深发来一条微信：“老婆，下周三温泉民宿我订好了。私汤房，带小院子，你肯定喜欢。链接发你看一眼？”
下面跟了一条某民宿预订平台的链接。我点开看了一眼，房间照片拍得很漂亮，日式风格，木质浴缸，窗外是竹林。
“挺好。”我回他。
“那就定了。周三早上出发，我开车。”
“好。”
我放下手机，心里算了一下日子。今天周五，下周三还有五天。
五天。够我做很多事了。
接下来四天，我做了这些事：
周一，我去银行把工资卡里的大部分钱转到了我妈的账户上，备注写“给妈看病”。
我妈打电话来问怎么回事，我说单位发了一笔奖金，先放她那儿存着。
我妈高高兴兴地收了。
晚上回家我跟周深说这个月奖金泡汤了，公司效益不好，他“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手机。
周二，我把家里的保险单、房产证、我的身份证和户口本拍了照，存进一个加密相册里，然后把相册密码发给方琳。
方琳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你搞得跟谍战片似的。”我说：“比谍战片吓人。谍战片里敌人知道自己是敌人，我这儿敌人天天跟我睡一张床。”
周三，我去找了一趟赵敏芝的父母。
两位老人住在城北老小区，我爸以前的老同事帮忙牵的线，说我是“报社记者想采访坠楼案”。老太太开门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
她把我让进屋，给我倒了一杯水，坐在沙发对面搓着手。
“小芝的事都过去三年了，还采访啥呀？”
“阿姨，我就是想了解一下情况。当时警察结案的时候，你们签了同意书？”
“签了。不签咋办？警察说没有他杀的证据，再闹也没用。”老太太声音发虚，“那个小周，就是小芝以前的男朋友，跑前跑后帮我们料理后事。要不是他，我们老两口连火葬场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周深后来跟你们还有联系吗？”
“头一年过年还打个电话，后来就没有了。”老太太想了想，“对了，他给过我们五万块钱，说是小芝生前借他的，他不要了，让我们拿着养老。我们没要，推回去了。”
五万。赵敏芝死了，周深还往外掏钱。是愧疚，还是封口费？
“阿姨，小芝出事之前有没有跟你们说过什么不对劲的事？”
老太太低下头，搓手的速度快了些。“她死前一个礼拜给我打过电话，说话怪怪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累。后来我想想，她那时候声音抖得厉害，像在害怕。”
“她说她害怕什么了吗？”
“没说。就让我跟她爸保重身体，还说‘以后可能不能常回来看你们了’。我以为她就是工作忙。谁知道……”
老太太说不下去了。我坐了一会儿，留了一张名片，说有事可以找我。出门的时候老爷子在里屋喊了一声：“你是记者，你帮我们问问，小芝那案子还能翻吗？”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他。老爷子坐在藤椅上，手里攥着个搪瓷杯，杯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我点了点头：“我试试。”
周四，方琳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林薇，孙德利那边有动静了。我让宁城的同事帮忙盯了一下，前天有个本市的手机号给他打电话，通话时长两分钟。那个号码我查了，登记人姓周。”
周深。
“还有，”方琳压低声音，“今天上午孙德利买了去你们那儿的火车票。明天下午到。”
明天下午。周五。离周三温泉还有五天。
“方琳，你帮我个忙。”
“你说。”
“明天下午你找个人跟着孙德利，看他去哪、见谁。别打草惊蛇，就是盯着。”
“你当我是搞刑侦的啊？我就是个内勤！”
“你人脉广。找宁城那个同事帮个忙，回头我请他吃饭。”
方琳叹了口气：“行吧。但你有事必须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你要是不打，我就直接打110报你失踪。”
“成交。”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把整个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孙德利明天到本市，周深一定会见他。见面的地点大概率不在家里，也不在公司。他们会选一个偏僻的地方，商量周三温泉那天的具体安排。
我需要拿到他们见面的证据。
录音笔只能录到我身边的声音。如果我能把旧手机放进周深的包里呢？他平时出门都带公文包，包里有笔记本电脑、文件、充电器，多一个旧手机他不会注意。旧手机有录音功能，我可以提前设好自动录音，只要他包里有声音就录下来。
但我得保证旧手机不被他发现。他那么警觉的人，万一翻包呢？
我想了想，把旧手机里的视频和照片全部转存到我的手机里，然后把旧手机恢复出厂设置，只留了一个录音软件。录音软件设成后台自动运行，文件名生成在隐藏文件夹里。做完这些，我把旧手机揣进兜里，走到客厅。
周深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脚搭在茶几上。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把他搭在茶几上的腿搬到我腿上，给他捏脚。
“今天怎么这么殷勤？”他笑了一声。
“你最近上班辛苦嘛。”我一边捏一边说，“对了，明天下午我出去一趟，我那个表姐说要来这边看病，我陪她挂个号。”
“又表姐？”他皱了皱眉，“你哪来这么多表姐？”
“大姨家的那个，之前跟你说了的。她胃不好，来市里做个胃镜。”
“哦。”他没再追问，靠回沙发上闭着眼，“那你早去早回。”
“你明天下午在公司吗？”
“在吧。怎么了？”
“没什么，想着你要是下班早顺路接我一下。”
“行。到时候打电话。”
我把他脚放下来，站起来去厨房倒水。经过玄关的时候，我把他公文包拉开一条缝，旧手机滑进最里面那层夹袋，拉链拉好。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放完手机之后我回到客厅，周深还在看电视，完全没察觉。我坐在他旁边，脑子里把明天下午的事过了一遍。他明天出门会带包，但他这个人有个习惯，包往车后座一扔就不管了，到了地方直接拎着走，中间不会翻。他所有需要带的东西——电脑、文件、充电器——都是前一天晚上收拾好的。公文包对他来说就是个搬运工具，不是储物柜。
旧手机跟了他好几年，外壳磨得不成样子，他早就不稀罕了。他要是发现包里有这么个东西，第一反应大概是自己什么时候塞进去忘了，不会往我身上想。
但我还是赌了一把。赌的是他不会翻包，赌的是孙德利那通电话够他忙一阵子，顾不上检查夹层。
赌赢了。
周深在客厅喊：“老婆，给我也倒一杯。”
“来了。”
我把水端过去，坐在他旁边跟他一起看电视。屏幕上放着一个美食节目，主持人在吃火锅，热气腾腾的。周深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老婆，你那个辅酶Q10吃完了吗？没吃完接着吃，对身体好。”
“吃着呢。”我笑眯眯地看着他，“每天两粒，忘不了。”
“那就好。”他摸了摸我的头，眼睛又回到电视上。
我也看着电视，心里在想：你让我吃的那个“辅酶Q10”，我早就不碰了。你自己每天吃的，是我从药店买的正经货。你算计我两年，我在五天里把你的路一条一条堵死。
谁比谁狠，走着瞧。
周五下午两点，我把旧手机放进周深包里之后，打车去了市中心一家商场。在商场里转了一圈，买了杯奶茶，然后坐在休息区等方琳的电话。
三点十分，电话来了。
“林薇，孙德利出站了。我同事跟着他上了一辆出租车，车往城西开了。你老公的车是不是一辆黑色帕萨特？”
“是。”
“出租车最后停在城西一个物流园里，你老公的车也在那儿。两个人没下车，在车里待了大概二十分钟。我同事拍了照，车牌号都拍清楚了。”
“能看清他们谈什么吗？”
“拍不到。车窗贴了膜。不过二十分钟之后孙德利下车了，坐出租车走了。你老公的车过了五分钟才出来。”
“照片发我。”
“马上发。你接下来怎么办？”
“等我老公回家。他包里那个旧手机全程在录音，只要他们没在车里搜包，肯定录上了。”
“你胆子也太大了。万一他翻包呢？”
“他不会。他今天下午以为我去陪表姐看病了，不会查包。而且那个旧手机跟了他好几年，早不新鲜了。他要是知道我把东西都转走了、只留了一个录音软件，肯定能想到我做了什么。但他想不到。他觉得我蠢。”
“你蠢？”方琳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比我认识的谁都精。”
“被逼的。”
挂了电话，我在商场又坐了半个小时，等到四点，起身去超市买了点水果，假装刚从医院出来。到家的时候周深还没回来，我把水果放进冰箱，给他发了条微信：“表姐查完了，没啥大事，胃炎。我先回家了。”
他回了个“好”。
六点多他进门，脸上带着笑，比平时多笑了那么一点。他心情好。他今天下午跟孙德利把周三的事定好了，心情当然好。
“老婆，水果买了？”
“嗯，买了点车厘子。”
“我尝尝。”他从冰箱里拎出袋子，洗了一把，一边吃一边说，“对了，周三早上咱们八点走，你头天晚上把东西收拾好。”
“行。”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吃车厘子，一个一个往嘴里塞，吐核吐得很利索。这个男人，周三就要动手了，今天还能若无其事地吃我买的车厘子。
“周深。”
“嗯？”
“你喜欢我什么？”
他愣了一下，车厘子核差点咽下去。“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
他嚼完嘴里的东西，认真想了一下。“喜欢你做饭好吃。喜欢你脾气好。喜欢你不管我太多。”
三个喜欢，两个跟伺候他有关，一个跟不管他有关。没有一个是关于我这个人本身的。我笑了笑：“那你可别把我弄丢了。”
“丢不了。”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脸，“丢了上哪找你这么好的。”
那天晚上，我等周深睡着之后，悄悄爬起来，打开他的公文包。旧手机还在夹层里，屏幕亮了一下，显示录音文件已经自动保存。我把旧手机拿出来，戴上耳机听了一遍。
前面十几分钟都是车内噪音。周深开车，偶尔按喇叭，收音机开着，放的是交通广播。大概到了第二十分钟的时候，收音机关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粗哑，宁城口音，是孙德利。
“周经理，那女的到底什么情况？你有没有把握？”
周深的声音很平静：“有把握。我选的地方是一条盘山路，中段有个观景台，拐弯的时候打一把方向就行。她不会开车，副驾驶坐着我，她来不及反应。”
“那万一她命大没死呢？”
“不死更好办。摔下去没死的话，我当场打120送医院。后续医院里的事我来安排。她那个身体状况，想制造点并发症太简单了。”
“行，你说了算。我的人就负责在观景台底下等着，车翻下去了把你捞出来。你提前把安全带系好，车门落锁，翻下去的时候别被甩出来。”
“知道。”
“那款子的事……”
“事成之后，剩下的二十万，一个月之内到账。老规矩，分三笔打。”
“行。周经理痛快。”
录音到这里停了。大概过了五分钟又续上一段，是周深一个人在车里打电话：“张总，对，周三。你那边安排两个人，一个在观景台下面等着拖车，一个在民宿那边待命。民宿那边的事，等我把她弄进浴缸你再动手。别提前露馅。”
另一个声音应了一声：“明白。”
我把录音关掉，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卧室里周深的呼吸声很平稳，偶尔翻个身，嘴里嘟囔一句听不清的梦话。他睡得真香。
我把旧手机里的录音文件导出来，存了三份。一份发到方琳邮箱，一份存进我的加密相册，一份拷到一个U盘里，塞进我明天要穿的外套内兜。
做完这些，我爬上床，在他旁边躺下。他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我腰上，抱得紧紧的，像怕我跑了似的。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等到天亮。
4 盘山路
周三早上七点，周深起床的时候我早就醒了。准确地说，我一夜没怎么睡。
他的闹钟响了三遍他才爬起来，洗漱完精神抖擞地走进厨房，看见我在煎鸡蛋，愣了一下：“起这么早？”
“你不是说八点走吗？我提前收拾好了。”我把鸡蛋翻了个面，煎得滋滋响。
他走过来从背后搂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脸凑过来想亲我。我偏了一下头，他亲到了耳垂。他笑了一声：“还害羞了？”
“大清早的，没刷牙呢。”
“我刷了。”
“我没刷。”
他松开我，拍了拍我屁股：“那我先去把箱子拎上车。”
他走出厨房之后我关了火，把煎蛋盛进盘子里。锅铲搁在灶台上的时候我手又抖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稳住了。我深吸一口气，把盘子端到餐桌上。
吃完早饭出门的时候，我最后检查了一遍包。录音笔，开了。手机，满电，定位共享发给了方琳。U盘，在内兜里。钱包夹层那包药粉还在。旧手机已经放回周深包里了，昨天晚上他回家之后就一直没动过。
我锁上门，跟在他后面下楼。他打开后备箱把箱子放进去，回头冲我笑：“走吧，林女士。今天给你过生日。”
“你生日礼物给我准备了吗？”
“到了民宿给你。”他拉开驾驶座的门，“保证你喜欢。”
我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周深发动车子，开了导航，放着轻音乐。一切正常得像一对恩爱夫妻去度周末。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上了高速，然后转进省道，路越来越窄，山越来越近。周深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一下，从兜里摸出蓝牙耳机塞进右耳，按了接听。
“嗯……现在不方便……下午再说。”
他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看着路，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在耳机上按了一下，像是调音量。车里放着轻音乐，我听不清电话那头说什么，只隐约飘过来几个词：“……到位了……”“……按原计划……”“……款子……”
“行，我晚点给你回。”周深挂了电话，把耳机摘下来扔到中控台上，冲我笑笑，“公司的事，烦死了。”
“谁啊？”
“一个客户的理赔，催得紧。”
“理赔不是走公司账户吗？你还管催款？”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的笑僵了不到半秒就恢复了：“有些客户走特殊渠道，得我亲自盯。”他伸手捏了捏我的手，“别操心了，今天你过生日。”
我笑了笑，没再问。手伸进包里摸了一下录音笔，确认指示灯亮着。虽然只录到几个词，但“到位了”“按原计划”“款子”这几个词，加上他接电话时刻意避开我的动作，已经够让我确定——这个电话跟今天的事有关。
车又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路两边完全没了房子，左边是山壁，右边是陡坡。护栏有一段没一段的，露出来的混凝土墩子上刷着红漆写着“事故多发路段”。周深放慢了车速，说前面有个观景台，要不要下去透透气。我说好。他把车靠边停了，熄了火。
观景台就是一个水泥平台，栏杆锈了一半，下面就是陡坡。站在边上往下看，能看到坡底有一条干涸的排水沟和几丛灌木。从这儿翻下去，运气好的话摔在灌木丛里，运气不好直接磕在石头上。开车掉下去的话，车头朝下翻滚两圈，人大概率被卡在变形的驾驶室里。周深提前系好安全带、车门落锁，翻下去的时候被气囊弹一下，最多断两根肋骨。而我坐副驾驶，没系安全带的话直接从前挡风玻璃飞出去。
他连这个都算好了。
“薇薇，过来看，这边能看到整个宁城。”他站在栏杆边上冲我招手。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揽住我的肩膀，手慢慢地往上移，搭在我的后颈上，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我的皮肤。我后颈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但脸上还带着笑。
“薇薇，”他声音很轻，“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没有啊。”
“你前几天去宁城了吧。”他语气一点没变，还是温温的，“去干什么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动。“我表姐不是病了吗，跟你说了。”
“你表姐在临州，不在宁城。”他的手还搭在我脖子上，力道没变，但我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汗，“薇薇，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山风从坡底下灌上来，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我看着他，这张脸我看了七年，每天枕边对着的脸。他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皱眉的时候眉心有一道竖纹，吃饭的时候习惯先喝汤再吃菜，洗完澡要把浴巾叠成方块。这些细节我比他自己都清楚，可我到今天才看清这张脸底下藏着的东西。
“周深，”我说，“你手机里那几段视频，是你拍的吗？”
他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拇指在我脖子上停住了，就那么搁着，像一把还没落下去的刀。
“你翻我东西了。”他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今天？盘山路，车失控，坠崖。还是温泉民宿？我泡澡的时候‘不小心’滑下去？你视频里那个浴缸跟我今天要住的房间像不像？”
周深把手从我脖子上拿开了。他退了一步，从裤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山风太大，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
“薇薇，你听我说。”他吸了一口烟，“那几段视频是闹着玩的，我跟同事打赌，做那种特效视频——”
“楼梯那段也是特效？浴缸那段也是？”我打断他，“你存了两年，文件名标着日期，你跟我说闹着玩？”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扔到地上踩灭。
“既然你都知道了，”他抬起头，眼神变了，很冷静，像在核对一份理赔单，“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知道赵敏芝是怎么死的。”
“跳楼。抑郁症。警察结案了。”
“你让孙德利做了什么？”
周深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像在重新认识我。
“你查得还挺深。”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眼睛没笑，“薇薇，我本来不想搞这么复杂的。你要是乖乖的，那几段视频根本用不上。我找个别的法子，干干净净的，你走的时候也不痛苦。但你非要翻，非要查——”
他往前迈了一步。我退了一步，后腰顶在栏杆上，栏杆晃了一下。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他伸出手指比了个二，“第一，当什么都没发生。温泉我们不去了，回家，我把保险退了，旧手机你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咱们好好过日子，我保证以后——”
“第二个呢？”
“第二个，”他叹了口气，“你非要闹，那我就只能让今天变成一场意外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跟我说“今晚吃面吧”。
我看着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敢这么说，是因为他觉得我手里什么都没有。他以为我只是发现了旧手机里的视频，看了就看了，没备份、没留证据。他以为我今天来盘山路，是一时冲动想跟他摊牌，谈不拢大不了翻脸，翻脸了他也不怕——一个发现老公手机里有恐怖视频的女人，去跟警察说“我老公要杀我”，警察最多把他叫来问两句。他有的是办法把自己摘干净。
所以他敢说。他笃定我说出去也没人信。
他算错了两件事。第一，我手里不只有视频。第二，我说出去的时候，用的不是嘴，是录音。
“周深，”我说，“你听过赵敏芝最后跟你说了什么吗？”
他愣了一下。
“她表妹告诉我了。她说赵敏芝死之前给你打过电话，说‘你要是敢动我，我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我盯着他的眼睛，“你觉得我做了鬼，会放过你吗？”
周深的脸僵了一瞬。就在这一瞬间，我从包里摸出手机，屏幕亮着，录音界面上的波形一跳一跳的。我把手机举起来晃了晃。
“从你接那个孙德利的电话开始，全录了。包括你刚才说‘让今天变成一场意外’的那句。”
周深的瞳孔缩了。
“你——”
“我上车之前给方琳发了定位共享。她在派出所上班，我跟她说我老公带我去盘山路，我害怕，让她盯着我的位置。超过两个小时不动，她就报警。”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了。周深，你还有二十分钟。”
山风把烟味吹散了。周深站在那儿，脸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认识他七年，头一回在他脸上看到“无措”这两个字。
“薇薇，你冷静一下，咱们好好谈——”
“我不冷静。”我说，“我冷静了七年了。我冷静地听你说洗衣液别换，冷静地给你签保险单，冷静地在你妈骂我的时候不还嘴，冷静地看着你手机里我明天要死的视频。周深，我不冷静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拎起包往车那边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顺便告诉你，”我侧过头，“孙德利那边，方琳已经报上去了。你回去看看你那个‘安泰咨询’还能不能开门。”
周深猛地转过头看我，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你他妈的——”
“生日快乐。”我说。
然后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车门锁了，打开手机拨了三个键。
“喂，方琳。嗯，我在盘山路观景台。他刚才亲口承认了。录音我存了两份，一份发你邮箱了。”我隔着车窗看周深站在外面，他在拍窗户，嘴型在骂什么听不清，“你们过来吧。”
周深拍了一会儿车窗，忽然停住了。他退后两步，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我听不见他说什么，但看他脸上的表情，应该是打给孙德利的。电话打了不到半分钟就挂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又走过来敲我的车窗。
“林薇，你开门。咱们好好说。”
我摇头。
“你把录音删了，我让你走。我保证不动你。”
我还是摇头。
“林薇！”他声音大了，“你他妈别逼我！”
我把手机举起来冲他晃了晃，屏幕上还在录音。他看见了，嘴闭了。
警笛声从山路上传过来的时候，周深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靠在车门上。他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脸，但能看见他肩膀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我没兴趣知道。
两辆警车停在我们旁边。方琳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跑过来敲我的车窗。我开了锁，她一把拉开门把我拽下去，上下打量了一遍：“没事吧？”
“没事。”
“你胆子真他妈大。”她骂了一句，然后把我往后面那辆警车上推，“你先上车等着，别过来。”
我坐在警车后座，隔着玻璃看方琳和另外两个警察走过去。周深站直了，双手举起来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他脸上带着那种配合的微笑，跟他平时在公司应付检查的表情一模一样。警察给他戴手铐的时候他还在说话，大概是在解释什么误会。
后来我才知道方琳是怎么出警的。她接到我电话之后先跟值班副所长汇报了情况，说“我朋友可能有人身危险，定位在盘山路观景台，之前报过疑似杀妻骗保线索”，副所长批了出警，但要求必须同步联系辖区派出所。方琳一边带人往山上赶，一边给辖区派出所打了电话，那边派了一辆车从另一个方向包抄。
所以我看到的是两辆警车。方琳在第一辆上，辖区的人在第二辆上。
“你运气好，”方琳事后跟我说，“那天副所长正好在，要是换个怕担责任的，让你先回来做笔录，你今天就麻烦了。”
“那你会让我回来做笔录吗？”
“不会。我直接打110报警，说盘山路观景台有人要杀人。110转辖区，辖区出警更快。”
方琳把旧手机从他包里搜出来，又搜了公文包、西装内兜、裤兜，掏出好几样东西装进证物袋。她走过来拉开我这边的车门，把证物袋递给我看了一眼：“旧手机在里面。录音文件我看过了，没问题。还有这个——”
她拎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一小瓶透明液体。
“在他西装内兜里搜出来的。闻着有股甜味，不知道是什么。回头送检。”
我盯着那个瓶子看了两秒。周深在家里从来不放这东西，估计是今天出门前从别的地方带上的。民宿浴缸、红裙子、透明液体，他把每一步都安排好了。
“方琳。”
“嗯？”
“你跟上面说了赵敏芝的事吗？”
“说了。宁城那边已经开始重新查了，孙德利今天下午应该就能到案。”她拍了拍我肩膀，“你放心吧，跑不了。”
周深被押上另一辆警车。他从我坐的这辆车旁边经过的时候，隔着两层车窗玻璃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恨，也不凶，就是平平的、冷冷的，像看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我迎着他的目光看回去，没躲。
车开走之后方琳坐进我这辆车的副驾驶，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脸都白了。吓的？”
“饿的。早饭就吃了一个煎蛋。”
她噗地笑出来，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扔给我：“吃。吃完跟我回所里做笔录。”
我剥开巧克力塞进嘴里，嚼了两口，手终于开始抖了。
5 余波
笔录做了三个小时。我把从发现旧手机到盘山路对峙的每一个细节都讲了一遍，方琳在旁边记，另一个民警负责问话。讲到周深给我两个选择的时候，做记录的民警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接着打字。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方琳问。
我想了想：“从他让我别换洗衣液那天。”
方琳没听懂，我也没解释。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晚上八点多了。方琳开车送我回家，在楼下停了一会儿：“你一个人住没问题？要不要我今晚陪你？”
“不用。我想自己待会儿。”
“行。有事打电话。孙德利那边一有消息我告诉你。”
“嗯。”
我上楼开门，屋子里黑着灯。玄关柜上周深的拖鞋还摆在那儿，鞋头朝外，整整齐齐的。我盯着那双拖鞋看了一会儿，弯腰捡起来，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
那天晚上我没睡主卧，在沙发上裹了条毯子躺了一夜。其实也睡不着，就是闭着眼想事情。想周深在观景台上说“让今天变成一场意外”时候的语气，想他在派出所门口被押上车时看我的眼神，想赵敏芝死前两天发给表妹的那封邮件。
第二天中午方琳打电话来，说孙德利在宁城落网了，抓他的时候他正在“安泰咨询”的办公室里喝茶。警察在他手机里翻到了周深给他转钱的记录，还有一条没来得及删的聊天：“周三照旧，事成后老规矩。”
“他撂得特别快，”方琳说，“进去没两个小时全交代了。赵敏芝那件事是他动的手，周深给了二十万。他找了个人，趁赵敏芝晚上下班回家走到楼顶的时候从后面推的。那人现在也在控制着。”
“周深呢？”
“周深嘴硬。什么都不承认。不过没关系，录音、转账记录、孙德利的口供，证据链够扎实了。”方琳顿了顿，“对了，他西装兜里那瓶液体送检了。初步判断是氯氮平，一种镇静药，无色无味，溶于水。喝下去十几分钟起效，人会昏睡。剂量大的话——”
“像溺水。”
“对。如果浴缸里先放了这种东西，你泡进去十几分钟之后药效上来，别说挣扎了，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方琳声音沉下来，“林薇，他这是奔着要你命去的，一点余地没留。”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楼下有小孩在玩，笑声传上来，脆生生的。
“方琳。”
“嗯？”
“谢谢你。”
“谢什么。你请我吃饭。”
“行。你点地方。”
挂了电话之后我想起一件事，从钱包夹层里把那包药粉翻出来。纸巾已经磨毛了边，里面那点白色结晶还好好包着。
当天下午我把药粉送到方琳所里。她找了个熟人帮忙送检，三天后结果出来了：氯氮平。跟后来在周深西装内兜里搜出来的那瓶液体是同一种东西。
方琳把报告拍给我看的时候加了一句：“他给你的那瓶辅酶Q10里掺的量不大，但每天吃的话，一个礼拜左右就能让人整天昏昏沉沉的。你要是真吃到周三，泡在浴缸里连喊救命的力气都没有。”
我把报告截图存进加密相册，回她：“所以他视频里拍的那个‘我’，是吃了药之后的状态。”
“对。他不是在预演怎么杀你，他是在预演你吃了药之后什么反应。”
挂了电话之后我给我妈打了一个。她接起来就问：“小周呢？昨天你生日他没给你过？”
“妈。”我靠在阳台栏杆上，“我要跟你说件事。周深被抓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你说啥？”
“他给我买了好几份保险，想杀了我骗保。警察已经把他抓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啊”了一声，然后就开始哭。我听着她哭了一会儿，说：“妈你别哭，我没事。一根头发都没少。”
“那个畜生！我当初就觉得他不对劲！你爸还说他好！看人不能看脸啊！”我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在哪？我明天买车票过去！”
“不用，妈，我真没事。等案子结了我就回去看你。”
“那你一定要小心啊！他有没有同伙？会不会有人来报复你？”
“没有同伙。都抓了。你放心吧。”
我妈又絮叨了十几分钟才挂电话。我挂了之后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身上那股洗衣液的皂粉味还没散干净。我回到卫生间把昨天换下来的衣服全扔进洗衣机，倒了大半瓶薰衣草洗衣液，按了启动键。
洗衣机嗡嗡转起来之后我坐在客厅里，把周深所有的东西都翻出来了。衣服、鞋子、剃须刀、充电器、笔记本电脑、那三份保单的纸质版、他床头柜里的胃药和维生素、鞋柜里没拆封的新皮带。我装了四个大垃圾袋，一趟一趟拎到楼下垃圾站扔了。扔到最后一趟的时候碰见隔壁邻居刘姐，她问我是不是搬家，我说不是，扔点旧东西。
“小周呢？好几天没看见他了。”
“出差了。”
“哦。你们家那洗衣机怎么一股薰衣草味？以前不是那个皂粉吗？”
“换了个牌子。”我说，“换个味儿。”
孙德利的案子比周深先判。赵敏芝案因他的口供和网盘证据被重新定性为故意杀人，加上他之前的前科，一共判了无期。判决书里专门写了一行：“被告人孙德利受周深指使，于三年前将被害人赵敏芝推落楼顶，伪装自杀。”
赵敏芝的父母在法庭旁听席上哭得站不起来。表妹后来告诉我，老太太攥着判决书在法院门口坐了一个多小时，谁劝都不走，嘴里一直念叨：“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不会自己跳的。”
周深的案子拖了半年。他请了律师，在法庭上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视频是闹着玩的，录音是夫妻吵架的气话，我没有真的要杀人。”法官问他那瓶氯氮平怎么回事，他说是自己吃的安眠药。法官问为什么放在西装内兜里带去盘山路，他说忘了拿出来。
这些说辞在证据面前一点用没有。旧手机里的三段视频、录音笔文件、方琳从他那条“张总”电话里恢复出来的聊天记录、孙德利的口供、银行流水、保单，一条线串得明明白白。法官最后判了十一年，故意杀人罪预备，加上保险诈骗罪。我三份保单被认定投保动机不纯，全部作废。
宣判那天我没去。方琳去了，回来给我打电话说了结果。我说知道了，谢谢。方琳问我什么感觉，我说没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十一年的牢不知道能不能让他长点记性。
“你以后怎么办？”她问。
“上班。吃饭。睡觉。”我顿了顿，“换了个洗衣液。”
方琳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天。
6 赵敏芝的最后一条微博
表妹把赵敏芝的微博账号注销之前，截了一张图发给我。是赵敏芝草稿箱里一条没发出去的内容，时间戳显示她死前两个小时。
“我把东西都存好了。手机里的视频，电脑里的录音，还有他转给那个人的流水。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表妹，你记得把网盘密码告诉警察。密码是你的生日。”
表妹说：“她密码真的是我生日。我试了，里面什么都有。视频，录音，转账截图。她全都存了。她那时候就知道周深要干什么。”
表妹是哭着给我打的电话。
“我姐不是抑郁症。她是在等。她等他动手，然后把所有东西一起交出去。可她没等到。”
我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赵敏芝准备了那么多。视频，录音，流水，网盘。她比我想得远，做得狠。可她漏了一件事。她太相信自己的准备了。她以为存够了证据就能让周深不敢动。她以为一个人只要有脑子，就不会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还伸手。她以为周深看了那些东西，会怕。
周深不怕。周深看到的是：这个女人手里有东西，她死了，东西就是死的。她要活着，东西才是活的。所以他动手了。
赵敏芝死的时候，手里攥着钥匙。表妹说，警察从她手心里抠出来一把小钥匙，问她父母认不认识，她父母摇头。后来钥匙给了周深，周深说“是我送她的项链吊坠，不值钱”。
那把钥匙和我的那一模一样。九块九包邮。
我后来去了一趟宁城，找到了赵敏芝的墓。墓碑上的照片还是大学时候那张，左脸一个酒窝。我把一束白菊花放在碑前，站了一会儿。
“你比我聪明。”我说，“但你太相信聪明了。”
风把菊花瓣吹到碑面上，停了一瞬，又滚下去。
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照片里的赵敏芝还在笑。
她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表妹后来把网盘里的东西整理了一份交给警方。
里面有赵敏芝拍的一段视频，镜头晃得厉害，是在她自己家里拍的。
画外音里她声音发抖，说：
“今天是十二月三号。我发现周深在我手机里装了定位和录音软件。我跟他说了分手。他说如果我敢走，就让我什么都拿不到。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我觉得害怕。如果有人看到这段视频，我可能已经出事了。”
视频最后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比了个V字手势，说：“表妹，别哭。姐就是先走一步，帮你探探路。”
表妹把这段视频发给我之后，我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
每看一遍都觉得胸口堵得慌。
赵敏芝到最后一刻还在开玩笑，还在让她表妹别哭。
她以为录了视频就能保护自己。
她不知道周深那种人根本不怕视频，他怕的是东西落到活人手里。
我活下来了。所以东西落到了活人手里。
周深进去之后，我去看过他一次。隔着玻璃，他穿着看守所的黄马甲，头发剃短了，人瘦了一圈。他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拿起电话。我也拿起来。
“你来干什么？”他问。
“来看看你。”
“看我笑话？”
“你没什么笑话好看的。”我说，“我就是想当面告诉你一句话。”
他盯着我，等了一会儿。
“赵敏芝死之前给你打过电话。她说你要是敢动她，她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我看着他的眼睛，“现在她表妹把网盘里的东西全交给警察了。她没做成的事，我替她做完了。你恨就恨我，别记她的仇。”
周深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林薇，你比我狠。”
“我不狠。”我站起来，“我是被你逼的。”
挂了电话走出看守所大门的时候，外面太阳很大。我站在台阶上眯了一会儿眼，掏出手机给表妹发了条微信：“去看过你姐了。东西都交上去了，没事了。”
她秒回：“谢谢林姐。我替她谢谢你。”
我回了一个笑脸。
然后我拦了辆出租车回家。路上司机问我去哪，我说了地址。他调了个头，随口问：“探监啊？”
“嗯。”
“什么人啊？”
“前夫。”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车开到小区门口，我下车去超市买了一瓶洗衣液。这回是柠檬味的。家里那瓶薰衣草快用完了，我想换换。
收银员扫码的时候问我：“有会员卡吗？”
“没有。”
“办一张吗？今天洗衣液打折。”
“行。办一张。”
我拎着洗衣液走回家，上楼的时候脚步很轻。楼道里有人在炖肉，香味飘出来，闻着像我妈做的红烧排骨。我掏出钥匙开门，屋子里空荡荡的，家具还在，周深的东西没了，我的东西也扔了不少。剩下的都是我用惯了舍不得扔的。
我把洗衣液放进卫生间，看见架子上那瓶薰衣草的只剩个底儿了。我把它倒过来控了控，最后一滴落在水池里。
然后我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拆开柠檬味的新瓶子，拧开盖闻了闻。
挺好闻的。
周深从来没问过我喜欢什么味道。
我喜欢柠檬。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