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楔子
景和三年，冬。
镇北侯府的红灯笼挂了三日，映着满院白雪，红得刺眼。
沈知微跪在正厅外的青石板上，已经跪了整整两个时辰。鹅毛大雪落了她满身，她的睫毛上凝着一层细碎的冰晶，嘴唇冻得发紫，脊背却挺得笔直。
厅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的声音隐隐传来。那是萧景琰在为北疆归来的副将接风洗尘。
她等了很久，久到膝盖已经没了知觉。
终于，厅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走出来，披着玄色大氅，肩头落着雪，眉目间带着三分酒意七分冷意。
萧景琰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跪在这里做什么？"
沈知微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妾身想与侯爷和离。"
四周霎时安静下来。
风雪呼啸，卷起她鬓边的碎发。萧景琰的目光沉了下去，像结了冰的湖面。
"你说什么？"
"妾身想与侯爷和离。"沈知微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三年前，沈家以十万石军粮为嫁妆，换我嫁入侯府。如今北疆已定，侯爷功成名就，妾身的使命也算完成了。还请侯爷高抬贵手，放妾身归去。"
萧景琰盯着她，目光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沈知微，你倒是会挑时候。"
他转身，大步走进厅内，声音从风雪中传来，冷得像刀："想和离？等北疆的雪化了再说。"
沈知微跪在雪地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雪还在下，落在她肩头，一层又一层。
她没有起身。
02
除夕夜，侯府张灯结彩。
沈知微坐在偏厅里，面前摆着一桌没动过的年夜饭。青黛站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夫人，侯爷他……又去了书房。"
"嗯。"沈知微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她手里拿着一卷《营造法式》，正借着烛光细细研读。这本书是她嫁妆里最珍贵的东西——前朝工匠留下的建筑手札，记载着大晟朝宫殿楼阁的营造之法。
前世她是文物修复师，专攻古建筑木作。穿越到这个架空的大晟朝后，她发现这里的建筑工艺与前世有许多相通之处，便一直想找机会实践。可惜侯府规矩森严，她一个内宅妇人，连出门都难，更遑论插手营造之事。
"夫人，"青黛忍不住开口，"您多少吃一点吧。今儿是除夕，府里上下都盼着您呢。"
沈知微放下书，看了一眼桌上已经凉透的菜肴，忽然问："侯爷在书房做什么？"
"听下人说，在看北疆送来的军报。"
"军报？"沈知微微微蹙眉，"除夕夜看军报？"
"是啊。"青黛叹了口气，"侯爷自从北疆回来，就没怎么歇过。整日不是看军报，就是见客，连年夜饭都不肯好好吃。"
沈知微沉默了片刻。
她站起身，端起桌上那碗还温着的莲子羹："我去看看他。"
青黛一愣："夫人？"
沈知微没有解释，端着莲子羹走出偏厅。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她在书房门前站定。
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她正要抬手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萧景琰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北疆的雪，怕是又要大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萧景琰的心腹副将赵毅："侯爷放心，粮草已经备足了。就算雪再大，也冻不着咱们的兵。"
"嗯。"萧景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你先下去吧。"
赵毅应声退下，推开门的瞬间，与沈知微打了个照面。他微微一怔，随即拱手行礼："夫人。"
沈知微点了点头，端着莲子羹走进书房。
萧景琰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封军报，眉头紧锁。见她进来，他微微抬眸："你怎么来了？"
"今儿是除夕。"沈知微将莲子羹放在案上，声音平静，"侯爷再忙，也该吃口热乎的。"
萧景琰看了一眼那碗莲子羹，没有动。
"放着吧。"
沈知微没有多劝。她转身正要离开，却听见萧景琰忽然开口："沈知微。"
她停下脚步。
"你今日在正厅外跪了两个时辰，就为了与我和离？"
沈知微的背影微微一僵。
她没有回头，声音却平静如常："是。"
"为什么？"
"侯爷心里清楚。"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忽然放下军报，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沉沉："我不清楚。你说说看。"
沈知微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烛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淬了寒星的湖水。
"侯爷娶我，是为了沈家的军粮。妾身嫁入侯府，是为了完成沈家的使命。"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今北疆已定，侯爷不再需要沈家的军粮，妾身留在侯府，也不过是个摆设。与其相看两厌，不如好聚好散。"
萧景琰的目光微微一沉。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烛火都跳了几跳。
"沈知微，"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倒是看得通透。"
"侯爷过奖。"
"可你有没有想过，"萧景琰向前一步，逼视着她，"我若不放你走呢？"
沈知微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垂下眼，声音依然平静："侯爷若不放，妾身也没有办法。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妾身会一直跪着。"她抬起头，目光坦然，"跪到侯爷放妾身走为止。"
萧景琰盯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声，退后半步："好。你愿意跪，便跪着吧。"
他转身走回案前，拿起那碗莲子羹，低头喝了一口。
沈知微看着他的动作，微微一怔。
他没有再说话。她也没有再开口。
两人就这样隔着满室烛光，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谁都没有再提和离的事。
03
沈知微回到自己屋里时，已经是亥时了。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气。青黛迎上来，见她脸色不太好，连忙问："夫人，您怎么了？"
"没事。"沈知微摆了摆手，"你下去歇着吧。"
青黛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沈知微的腿忽然一软，整个人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她咬着下唇，死死忍住喉咙里的哽咽。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了出来，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滚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也许是委屈。三年前她嫁入侯府时，也曾满怀期待。她想着，只要她好好经营，总能捂热那个男人的心。可三年过去了，他连她的生辰都不记得。
也许是心酸。她跪在雪地里两个时辰，求的不过是一纸和离书。可他连句痛快话都不肯给，只丢下一句"等北疆的雪化了再说"。
她咬着帕子，不让自己哭出声。
窗外传来远处的爆竹声，一声接一声，热闹得刺耳。她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
良久，她终于止住了眼泪。
她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扶着门板站起来。走到妆台前坐下，就着铜镜，看见自己红肿的眼睛，自嘲地笑了一声。
"沈知微，"她对着镜子里的人说，"你哭什么？你不是早就知道，这桩婚事不过是一场交易吗？"
她吸了吸鼻子，打开妆匣，取出那卷她偷偷藏了很久的《营造法式》。
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上面画着一座重檐歇山顶的殿阁图样。她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抚过纸上的线条。
"等和离了，"她低声说，"我就去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做我的工匠。再也不管这些糟心事了。"
窗外，爆竹声渐渐稀了。
她吹灭烛火，和衣躺下。
黑暗里，她的眼睛睁着，望着帐顶，久久没有闭上。
04
第二日一早，沈知微去给萧景琰的母亲王氏请安。
王氏坐在暖阁里，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来了。"
"儿媳给母亲请安。"沈知微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嗯。"王氏放下佛珠，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听说，你昨日在正厅外跪了两个时辰？"
沈知微垂着眼："是。"
"为了和离？"
"是。"
王氏放下茶盏，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审视："沈氏，你可知你嫁入我萧家，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沈知微没有接话。
"景琰是镇北侯，战功赫赫，圣上面前的红人。你一个商贾之女，能嫁入侯府做正妻，已是天大的造化。"王氏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倒好，不知感恩，还想和离？"
沈知微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母亲，儿媳知道，这门婚事是沈家高攀了。可儿媳想问母亲一句——"
"什么？"
"侯爷他，可曾正眼看过儿媳一眼？"
王氏的动作微微一顿。
"三年前，儿媳嫁入侯府，侯爷连盖头都没掀，便去了北疆。三年里，侯爷回京不过五次，每次待不过三日便走。儿媳独守空房，连句体己话都无人可说。"沈知微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母亲说儿媳不知感恩，可儿媳想问，这三年，侯爷可曾把儿媳当过妻子？"
暖阁里安静下来。
王氏盯着她，目光渐渐沉了下去。
良久，她忽然开口："沈氏，你这是在怨景琰？"
"儿媳不敢。"
"不敢？"王氏冷笑一声，"你连和离都敢提，还有什么不敢的？"
沈知微垂下眼，没有接话。
王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沈氏，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只要我还在一天，你就别想踏出萧家的大门。"
她顿了顿，又说："你若安分守己，我还能容你。你若再闹，休怪我不客气。"
沈知微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声音平静："母亲放心，儿媳不会再提和离的事。"
王氏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服软了。
"但儿媳有一个请求。"
"什么？"
"儿媳想请侯爷，给儿媳一纸休书。"
王氏的脸色骤然一变："你——"
"母亲别误会。"沈知微打断她，"儿媳不是要闹。儿媳只是觉得，与其这样耗着，不如给彼此一个痛快。侯爷不休儿媳，儿媳便日日来请安，日日跪在正厅外。母亲若觉得丢人，便劝侯爷给儿媳一纸休书，放儿媳归去。"
王氏气得脸色发白，指着她："你……你这是在威胁我？"
"儿媳不敢。"沈知微行了一礼，"儿媳告退。"
她转身走出暖阁，身后传来王氏摔碎茶盏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05
沈知微回到自己屋里，刚坐下，青黛便匆匆跑进来："夫人，出事了！"
"怎么了？"
"北疆……北疆传来急报，说是北狄大军压境，已经连破三城！"
沈知微的手猛地一颤，手中的茶盏差点掉在地上。
"侯爷呢？"
"侯爷已经进宫了。"
沈知微的心沉了下去。
她忽然想起，昨夜萧景琰在书房里看的那封军报。他眉头紧锁的样子，原来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北疆的战事。
她攥紧手中的帕子，指尖泛白。
"青黛，"她忽然开口，"去打听一下，北疆到底出了什么事。"
青黛应声离去。
一个时辰后，青黛回来了，脸色有些难看："夫人，打听清楚了。北狄这次来势汹汹，领兵的是北狄大王子耶律楚。他集结了十万大军，连破三城，如今正往雁门关逼近。"
"雁门关？"沈知微的心猛地一紧，"那不是侯爷守了十年的地方吗？"
"是。"青黛的声音有些发颤，"侯爷已经请旨，要亲自领兵去雁门关增援。"
沈知微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我去见侯爷。"
她赶到前院时，萧景琰正站在廊下，一身玄色铠甲，腰间佩着长剑。阳光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冷硬的光。
见她走来，他微微抬眸："你怎么来了？"
"侯爷要去雁门关？"
"嗯。"
"妾身跟侯爷一起去。"
萧景琰的目光微微一凝："你去做什么？"
"妾身会医术，能帮上忙。"沈知微的声音平静，"而且，妾身懂一些营造之法。雁门关的城墙年久失修，若北狄攻城，恐怕撑不了多久。妾身或许能帮侯爷加固城防。"
萧景琰盯着她，目光复杂。
良久，他忽然开口："沈知微，你知不知道，战场不是儿戏。"
"妾身知道。"
"刀剑无眼，你一个妇道人家，去了只会添乱。"
"妾身不会添乱。"沈知微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妾身保证，绝不会拖侯爷的后腿。"
萧景琰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点了点头："好。你既然要去，便去收拾行装吧。"
沈知微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萧景琰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沉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她。
也许是昨夜那碗莲子羹的温度，还留在唇齿间。
06
三日后，大军抵达雁门关。
沈知微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座巍峨的关城，心中微微震撼。
雁门关依山而建，城墙高耸，绵延数里，像一条巨龙盘踞在山脊上。只是城墙年久失修，多处出现了裂缝和坍塌，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夯土。
她翻身下马，走到城墙下，伸手摸了摸墙砖。
"青黛，"她忽然开口，"取我的工具来。"
青黛应了一声，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包袱，里面装着沈知微从侯府带来的木作工具——刨子、凿子、墨斗、角尺，一样不少。
沈知微蹲下身，仔细检查城墙的裂缝，眉头渐渐皱紧。
"夫人，"青黛忍不住问，"这城墙……能修好吗？"
"能。"沈知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但需要时间。"
她转身，快步走向关城的议事厅。
萧景琰正在与诸将议事，见她进来，微微挑眉："你怎么来了？"
"侯爷，"沈知微走到他面前，声音平静，"妾身方才查看了城墙，发现东段有三处裂缝已经贯通，若不及时加固，北狄一旦攻城，恐怕撑不过三日。"
议事厅内霎时安静下来。
诸将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嗤笑一声："夫人说笑了。这城墙是前朝修的，历经百年风雨，岂是你说塌就能塌的？"
沈知微没有理会他，只是看着萧景琰："侯爷若信妾身，便给妾身三日时间。妾身保证，三日后，东段城墙固若金汤。"
萧景琰看着她，目光沉沉。
良久，他忽然开口："好。我给你三日。"
"侯爷！"方才那员将领急了，"这……这成何体统？"
"她是我夫人。"萧景琰的声音淡淡的，"她说能修，便让她修。修不好，再议。"
诸将面面相觑，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沈知微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走出议事厅时，她听见身后传来萧景琰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沈知微，别让我失望。"
她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
"妾身不会。"
07
接下来的三日，沈知微几乎没合过眼。
她带着工匠，日夜赶工，加固东段城墙。她先用木料搭起支撑架，再用夯土填补裂缝，最后用青砖重新砌筑外层。每一道工序，她都亲力亲为，连工匠们都暗暗咋舌——这位侯夫人，看着娇弱，干起活来竟比他们还利索。
第三日傍晚，城墙终于加固完成。
沈知微站在城墙上，看着夕阳下的雁门关，缓缓吐出一口气。
青黛递上一碗水："夫人，您歇会儿吧。"
沈知微接过水碗，低头喝了一口。她抬起头，看见萧景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正看着她。
"修好了？"
"嗯。"沈知微放下水碗，"东段城墙已经加固完毕。北狄若来攻城，至少能撑住半月。"
萧景琰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城墙下新砌的青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你从哪学的这些？"
"妾身自幼随父亲学过一些营造之法。"沈知微的声音平静，"没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场。"
萧景琰没有追问。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沈知微，谢谢你。"
沈知微微微一怔。
她抬起头，看着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为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
"侯爷不必言谢。"她垂下眼，"妾身只是尽本分。"
"不是本分。"萧景琰的声音很低，"你本可以留在京城的。"
沈知微没有接话。
两人就这样站在城墙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山脊。
08
北狄大军果然在第五日抵达了雁门关。
耶律楚骑着一匹黑马，立在阵前，遥遥望着关城上的萧景琰，扬声笑道："萧侯爷，别来无恙？"
萧景琰站在城头，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耶律楚，你不在北狄好好待着，非要来送死？"
"送死？"耶律楚大笑，"萧侯爷，你守了雁门关十年，也该换个人守守了。"
他说完，一挥手，身后的北狄大军如潮水般涌来。
喊杀声震天动地。
沈知微站在城墙内侧，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心跳得厉害。她攥紧手中的帕子，指尖泛白。
"夫人，"青黛的声音有些发颤，"咱们……咱们要不要躲一躲？"
"不躲。"沈知微的声音平静，"我答应了侯爷，要守好这座城。"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城墙。
城墙上，萧景琰正指挥守军抵御北狄的进攻。箭矢如雨，滚石檑木不断砸下。沈知微躲在墙垛后，看着萧景琰的身影在硝烟中穿梭，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忽然发现，这个男人在战场上，像一把出鞘的刀。
凌厉、果决、所向披靡。
北狄的进攻持续了整整一日。
黄昏时分，耶律楚终于鸣金收兵。萧景琰站在城头，看着北狄大军缓缓退去，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转身，看见沈知微站在城墙内侧，手里端着一碗水，正看着他。
"侯爷，"她轻声说，"喝口水吧。"
萧景琰接过水碗，低头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却让他燥热的喉咙舒服了不少。
他看着沈知微，忽然问："怕吗？"
沈知微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怕。但妾身答应过侯爷，不会拖后腿。"
萧景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
他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你做得很好。"
沈知微愣住了。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夸她。
09
北狄围城七日，雁门关岿然不动。
但沈知微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北狄兵力充沛，耗得起；雁门关粮草有限，耗不起。
第七日夜，她找到萧景琰，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侯爷，妾身想夜袭北狄大营。"
萧景琰的目光骤然一凝："你说什么？"
"北狄围城七日，士气正盛。但他们有一个弱点——耶律楚此人，刚愎自用，夜防松懈。"沈知微的声音平静，"妾身观察了七日，发现北狄大营的粮草囤积在营帐东侧，守备最弱。若今夜偷袭粮草，北狄军心必乱。"
萧景琰盯着她，目光复杂："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兵法？"
"妾身不懂兵法。"沈知微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但妾身懂人心。耶律楚此人，好大喜功，围城七日未破，必定急躁。他越是急躁，便越容易露出破绽。"
萧景琰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点了点头："好。今夜，我带人夜袭。"
"妾身跟侯爷一起去。"
"不行。"萧景琰断然拒绝，"太危险。"
"妾身熟悉北狄大营的地形。"沈知微的声音平静，"妾身画了七日，早已将他们的布防摸得一清二楚。侯爷若不带妾身，妾身便自己去。"
萧景琰盯着她，目光沉沉。
良久，他忽然笑了："沈知微，你胆子倒是不小。"
"侯爷过奖。"
"好。"他站起身，"你既然要去，便跟紧我。"
当夜，月色朦胧。
萧景琰带着一队精锐，趁着夜色摸向北狄大营。沈知微跟在他身后，心跳如鼓，却始终没有退缩。
北狄大营果然守备松懈。他们顺利摸到粮草营帐，点燃了火把。
火光冲天而起。
北狄大营瞬间乱了套。喊杀声、马蹄声、惊叫声混成一片。萧景琰带着人且战且退，沈知微紧紧跟在他身后，忽然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去。
一只大手稳稳扶住了她。
"小心。"萧景琰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有力。
沈知微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火光映在他眼底，像燃烧的星子。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10
第九章破城
北狄大营被夜袭后，军心大乱。
耶律楚连夜撤军三十里，雁门关之围暂时解除。
消息传回京城，圣上大喜，下旨嘉奖镇北侯萧景琰，并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萧景琰站在城头，看着远处北狄大军退去的方向，缓缓吐出一口气。
沈知微走到他身边，递上一碗热汤："侯爷，喝口汤暖暖身子吧。"
萧景琰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京？"他忽然问。
沈知微微微一怔："侯爷呢？"
"我还要在雁门关待一段时日。"萧景琰的声音平静，"北狄虽然退了，但难保不会卷土重来。我得把城防加固好，才能放心回去。"
沈知微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那妾身也留下。"
萧景琰看着她："你留下做什么？"
"帮侯爷修城。"沈知微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妾身既然能修好东段城墙，便能修好整座雁门关。"
萧景琰看着她，目光复杂。
良久，他忽然笑了："好。那便留下吧。"
接下来的半个月，沈知微带着工匠，日夜赶工，修缮雁门关的城墙。
萧景琰处理完军务，偶尔会来城墙上看看她。有时候递一碗水，有时候递一块干粮，有时候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干活。
沈知微渐渐习惯了他在身边。
她发现，这个男人其实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冷漠。他会在她弯腰搬砖时，默默接过她手里的重物；会在她熬夜画图纸时，让亲兵送来一盏暖手的汤婆子；会在她累得靠在墙边打盹时，轻轻为她披上一件大氅。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心软的。
也许是在火光映着他眼底的那个夜晚，也许是在他接过她递去的汤碗时，那句低沉的"谢谢"。
这天夜里，沈知微坐在城墙上，借着月光画图纸。
萧景琰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在她身旁坐下："这么晚了，还不歇着？"
"还有最后一张图。"沈知微没有抬头，"画完就歇。"
萧景琰没有再说话。
他坐在她身边，看着月光下她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安静得让人不忍打扰。
良久，他忽然开口："沈知微。"
"嗯？"
"你后悔嫁给我吗？"
沈知微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为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侯爷为何这么问？"
"没什么。"萧景琰别过头去，"就是忽然想问问。"
沈知微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不后悔。"
萧景琰的呼吸微微一滞。
"虽然侯爷待妾身冷淡，但从未苛待过妾身。"沈知微的声音很轻，"这三年，妾身在侯府衣食无忧，侯爷也从未让任何人欺辱过妾身。妾身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萧景琰没有接话。
月光下，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谁都没有再开口。
11
第十一章回京
两个月后，雁门关的城墙修缮完毕。
萧景琰奉旨回京，沈知微随行。
回京的路上，沈知微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忽然觉得，这两个月的时光，像是偷来的一样。
她想起在雁门关的日日夜夜，想起萧景琰在火光中扶住她的那个瞬间，想起月光下他问她"你后悔嫁给我吗"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柔软。
她忽然有些不确定，自己还想不想和离了。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
沈知微刚下车，便见福全匆匆迎上来，脸色有些异样："侯爷，夫人，宫里来人了。"
萧景琰微微蹙眉："何事？"
"圣上宣侯爷即刻进宫。"
萧景琰点了点头，转身对沈知微说："你先回府歇着，我去去就回。"
沈知微应了一声，目送他离去。
她转身走进侯府，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萧景琰这一去，直到深夜才回来。
沈知微一直没睡，坐在灯下等他。听见院门响动，她连忙起身迎出去。
萧景琰走进院子，脸色有些凝重。
"侯爷，"沈知微迎上去，"出什么事了？"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北狄求和了。"
沈知微微微一怔："求和？"
"嗯。"萧景琰的声音低沉，"北狄派使臣来京，愿意割让三城，换取停战。"
"这是好事啊。"
"好事？"萧景琰冷笑一声，"北狄向来狼子野心，怎会轻易求和？我怀疑，朝中有人与北狄私下议和，割地赔款，换取了北狄退兵。"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沉："侯爷的意思是……"
"有人通敌卖国。"
沈知微攥紧手中的帕子，指尖泛白。
她忽然想起，前世她修复过一份明代兵部档案，上面记载着边关守将私通外敌、割地求和的旧事。那份档案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边关的城墙再坚固，也挡不住朝堂上的暗箭。
"侯爷打算怎么办？"
"查。"萧景琰的声音冷硬，"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
12
萧景琰果然查到了线索。
三日后，他的亲兵截获了一封密信——是朝中某位重臣与北狄使臣往来的信件，信上详细写明了割地赔款的条款。
沈知微看到那封信时，脸色微微一变。
她仔细端详着信上的字迹和印鉴，忽然开口："侯爷，这封信……是伪造的。"
萧景琰的目光骤然一凝："你说什么？"
"侯爷请看。"沈知微指着信上的印文，"这枚印鉴，用的是九叠篆。但'宝'字下半部的笔画，明显比'东宫之'三个字粗了一些。仿刻者技艺虽然精湛，但下刀时力道不均，留下了破绽。"
萧景琰盯着那枚印文看了很久，目光渐渐沉了下去。
"你是说，有人伪造了太子的私印，栽赃太子通敌？"
"未必是栽赃。"沈知微的声音平静，"也可能是太子自己伪造的。"
"太子自己？"
"侯爷想想，"沈知微看着他，"若太子真的与北狄私通，他为何要留下这样的把柄？除非……这封信从一开始，就是太子故意放出来的饵。"
萧景琰的目光微微一凝。
"太子知道侯爷在查通敌之事，便故意放出这封伪造的密信。若侯爷拿着这封信去告发太子，太子便可反咬一口，说侯爷伪造储君印信、构陷东宫。"沈知微的声音平静，"届时，侯爷便是百口莫辩。"
萧景琰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沈知微，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你如何确定，这印文是伪造的？"
"妾身自幼随母亲学习书画鉴赏，对印鉴鉴别略有心得。"沈知微的声音平静，"侯爷若不信，可请内务府精通印鉴的匠人来查验。"
萧景琰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沈知微，"他低声说，"你比我想象的，聪明得多。"
沈知微垂下眼，没有接话。
13
第十四章设局
萧景琰采纳了沈知微的建议，没有急着告发太子，而是设了一个局。
他故意放出消息，说自己截获了一封太子与北狄往来的密信，准备择日呈给圣上。
消息传出去的当晚，太子果然坐不住了。
当夜，一名黑衣人潜入侯府，试图盗取那封密信。萧景琰早有防备，将计就计，让黑衣人"成功"盗走了信。
"侯爷，"沈知微有些不解，"您为何让他盗走？"
"让他盗走，他才会放松警惕。"萧景琰的声音平静，"等他以为万事大吉的时候，才是我们出手的最好时机。"
沈知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三日后，萧景琰果然等到了机会。
太子以为密信已经到手，便放松了警惕。萧景琰趁机派人潜入东宫，搜出了太子与北狄使臣往来的真信——那些信上，盖着太子真正的私印。
铁证如山。
太子通敌卖国的罪名，再也洗不清了。
圣上震怒，下旨彻查太子通敌一案。
朝堂之上，太子跪在殿中，脸色惨白。萧景琰站在殿前，将那些真信呈上，声音平静："陛下，这些信件，是臣从东宫搜出的。信上盖着太子私印，与北狄使臣往来的内容，与臣此前截获的密信如出一辙。"
太子猛地抬起头，嘶声道："萧景琰，你血口喷人！那些信是伪造的！"
"太子殿下说信是伪造的？"萧景琰的声音淡淡的，"那便请内务府司印太监来查验。若信上的印文与太子私印一致，便是铁证。"
太子脸色煞白，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当然知道，那些信上的印文是真的。
因为他与北狄往来的每一封信，盖的都是自己的私印。
圣上看着那些信，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良久，他缓缓开口："传朕旨意——太子萧承乾，通敌卖国，罪不可恕。即日起，废黜太子之位，幽禁宗人府，无旨不得出。"
太子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萧景琰站在殿中，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没有半分快意。
他忽然想起沈知微说过的话："边关的城墙再坚固，也挡不住朝堂上的暗箭。"
她说的没错。
这场仗，他赢了。
但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14
第十六章归
萧景琰回到侯府时，已经是深夜了。
沈知微一直没睡，在灯下等他。听见院门响动，她连忙起身迎出去。
萧景琰走进院子，身上还带着朝堂上的寒气。看见她站在廊下，他微微一怔："你怎么还没睡？"
"等侯爷。"沈知微走上前，递上一盏热茶，"事情……办妥了？"
"嗯。"萧景琰接过茶盏，低头喝了一口，"太子被废了。"
沈知微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看着萧景琰，忽然发现他的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她犹豫了一下，轻声说："侯爷，您辛苦了。"
萧景琰看着她，目光复杂。
良久，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沈知微的身体微微一僵。
"沈知微，"他的声音有些哑，"谢谢你。"
沈知微垂下眼，没有抽回手。
"侯爷不必言谢。"
"不是客套。"萧景琰的声音很低，"这一次，若不是你，我恐怕已经中了太子的圈套。"
沈知微没有接话。
月光下，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十指相扣。
转眼已是初春。
侯府院子里那株老梅，不知何时已经抽出了新芽。
沈知微坐在廊下，看着那株梅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跪在雪地里求萧景琰和离的那个夜晚。
那时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对这个男人抱有任何期待了。
可如今——
"在想什么？"
萧景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知微回过头，看见他穿着一身月白常服，手里端着一盏茶，走到她身边坐下。
"在想去年冬天的事。"沈知微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那时候，妾身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侯府了。"
萧景琰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放下茶盏，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歉意："知微，委屈你了。"
沈知微摇了摇头："不委屈。"
"真的不委屈？"
"嗯。"沈知微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轻声说，"侯爷待妾身好，妾身便不委屈。"
萧景琰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将她鬓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知微，"他的声音很低，"和离的事，你还想吗？"
沈知微沉默了片刻。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盏，茶汤清澈，映出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不想了。"她轻声说。
萧景琰的眼底漾开一抹笑意。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那便不走了。"他说，"往后余生，我定不负你。"
沈知微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春风拂过，梅枝上的新芽在阳光下泛着嫩绿的光。
她忽然觉得，这个春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一些。
15
景和四年，暮春。
王氏病倒了。
沈知微得到消息时，正在院子里修剪梅枝。她放下剪子，快步赶到王氏的院子。
王氏躺在榻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太医正在诊脉，见沈知微进来，连忙行礼："夫人。"
"母亲怎么样了？"
"老夫人是积劳成疾，又染了风寒。"太医的声音有些凝重，"年纪大了，底子虚，需得好好调养。若再受凉，恐怕……"
沈知微的心微微一沉。
她走到榻边，看着王氏紧闭的双眼，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嫁入侯府时，王氏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她说"沈氏，记住你的身份"的样子。
那时她恨过王氏。
恨她刻薄，恨她冷漠，恨她从不把自己当家人。
可如今，看着这个躺在榻上、虚弱得像个孩子的老人，她忽然觉得，那些恨意，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青黛，"她轻声开口，"去把库房里那支老参取来，给母亲炖上。"
青黛应声离去。
沈知微在榻边坐下，拿起帕子，轻轻拭去王氏额角的汗。
王氏忽然睁开眼，看见她，目光有些恍惚："……沈氏？"
"母亲，您醒了。"沈知微的声音轻柔，"感觉怎么样？"
王氏盯着她看了很久，目光复杂。
良久，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沈氏，你为何要照顾我？"
沈知微的手微微一顿。
她垂下眼，轻声说："母亲是侯爷的生母，便是妾身的长辈。长辈病了，晚辈照顾，是天经地义的事。"
王氏沉默了片刻，忽然别过头去。
"你不恨我？"
"恨过。"沈知微的声音很轻，"但恨不能当饭吃，也不能让母亲好起来。"
王氏的肩膀微微一颤。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眼睛，眼角有一滴浊泪缓缓滑落。
沈知微装作没看见，拿起帕子，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接下来的半个月，沈知微日日守在王氏榻前，煎药、喂药、擦身、换衣，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王氏的病渐渐好转。
这天傍晚，沈知微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王氏正靠在榻上，精神比前几日好了许多。见她进来，王氏的目光微微一动："你来了。"
"母亲今日气色好多了。"沈知微在榻边坐下，舀起一勺药，吹了吹，递到王氏唇边，"该喝药了。"
王氏低头喝了一口，忽然开口："沈氏。"
"嗯？"
"这些年……是我亏待你了。"
沈知微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王氏。烛光下，王氏的眉眼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柔和。
"母亲言重了。"
"不是言重。"王氏的声音有些哑，"我年轻时守寡，一个人拉扯景琰长大，吃了不少苦。所以总想着，娶进门的媳妇，也该像我一样吃苦耐劳，把萧家撑起来。"她顿了顿，"可我没想过，你也是别人家的女儿，也是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沈知微的眼眶微微发热。
她低下头，继续舀药，声音却有些发颤："母亲……"
"你是个好孩子。"王氏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是景琰和我，辜负了你。"
沈知微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别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脸，声音却带着笑："母亲说这些做什么。您好好养病，等您好了，儿媳陪您去院子里赏花。"
王氏看着她，眼底漾开一抹笑意。
"好。"
16
王氏的病彻底痊愈后，侯府的日子渐渐安稳下来。
沈知微以为，往后的日子就会这样平静地过下去。直到这天傍晚，青黛匆匆走进来，脸色有些异样："夫人，门外来了位姑娘，说是……说是侯爷的故人。"
沈知微放下手中的书卷："什么姑娘？"
"她说她姓柳，名如烟。"
沈知微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当然记得柳如烟——萧景琰青梅竹马的恋人，三年前因门第之见被王氏赶出京城，从此杳无音信。
她沉默了片刻，轻声说："请她进来。"
柳如烟走进院子时，沈知微正站在廊下。
三年不见，她比从前清减了许多，眉眼间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风霜。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像一汪清泉。
"沈姐姐。"柳如烟在她面前站定，行了一礼，"多年不见，姐姐可好？"
沈知微看着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曾经恨过柳如烟——恨她是萧景琰心头的白月光，恨自己无论如何努力，都走不进那个男人的心里。
可如今，看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的女子，她忽然觉得，那些恨意，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我很好。"沈知微轻声说，"你呢？"
"我也很好。"柳如烟笑了笑，"这些年，我去了江南，开了一家绣庄，生意还算过得去。"
沈知微点了点头："那就好。"
两人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柳如烟忽然开口："沈姐姐，我这次回来，是想见景琰哥哥一面。"
沈知微的心微微一沉。
"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他说清楚。"柳如烟的声音平静，"说完，我就走。"
沈知微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他在书房。我带你去。"
17
萧景琰见到柳如烟时，正在批阅公文。
他抬起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柳如烟，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如烟？"
"景琰哥哥。"柳如烟走进书房，在他面前站定，"多年不见。"
萧景琰放下笔，站起身："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日刚到。"柳如烟的声音平静，"我这次回来，是想跟你说清楚一些事。"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你说。"
"三年前，你母亲赶我出京，我确实恨过她。"柳如烟的声音很轻，"可这些年，我一个人在江南，想通了很多事。"
她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景琰哥哥，我不怪你，也不怪你母亲。我知道，以我的出身，本就不该奢望嫁入侯府。"
萧景琰的喉结微微滚动："如烟……"
"你听我说完。"柳如烟打断他，"我这次回来，是想告诉你——我已经定了亲。是江南一个绸缎商人的儿子，人很老实，待我也好。"
萧景琰怔住了。
"我下个月就要成亲了。"柳如烟笑了笑，"所以我想，在成亲之前，来见你一面，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
她顿了顿，又说："景琰哥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好好待沈姐姐，她是个好女子。"
萧景琰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忽然开口："如烟，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柳如烟摇了摇头，"是我自己命不好，怨不得旁人。"
她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萧景琰："景琰哥哥，你知道吗？我从前一直以为，你这样的人，是不会对任何人动心的。可这次回来，我看见你看沈姐姐的眼神——"
她笑了笑："你变了。"
萧景琰没有接话。
柳如烟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沈知微站在廊下，见她出来，轻声问："说清楚了？"
"嗯。"柳如烟走到她面前，忽然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沈姐姐，谢谢你。"
沈知微微微一怔："谢我什么？"
"谢谢你，替我把景琰哥哥照顾得这么好。"柳如烟笑了笑，"他从前是个冷心冷情的人，可如今，他眼里有光了。"
沈知微没有接话。
柳如烟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向院门。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扬声说："沈姐姐，我下个月成亲，你若得空，来喝杯喜酒。"
沈知微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
第二十一章夜谈
柳如烟走后，沈知微在廊下站了很久。
萧景琰从书房出来，见她站在暮色里，微微一怔："在想什么？"
"在想如烟姑娘。"沈知微回过神，轻声说，"她是个好女子。"
萧景琰走到她身边，沉默了片刻："嗯。"
"侯爷，"沈知微忽然开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没有留住她。"
萧景琰看着她，目光复杂。
良久，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不后悔。"
沈知微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如果当年留住了她，"萧景琰的声音很低，"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现，自己身边有一个更好的女子。"
沈知微的脸颊微微发烫。
她垂下眼，没有抽回手。
暮色渐浓，院中的老梅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两人就这样站在廊下，十指相扣，谁都没有再开口。
18
景和四年，初夏。
北狄遣使来京，请求议和。
圣上命萧景琰负责接待北狄使臣。沈知微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院子里修剪梅枝。
"北狄来使？"她放下剪子，微微蹙眉，"他们不是刚被侯爷打退吗？怎么又来议和？"
"听说是耶律楚被北狄王召回了。"青黛压低声音，"北狄换了新主帅，主张与咱们修好。"
沈知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果然，三日后，萧景琰从宫中回来，脸色有些凝重。
"侯爷，"沈知微迎上去，"出什么事了？"
"北狄使臣提出，要联姻。"
沈知微的动作微微一顿："联姻？"
"嗯。"萧景琰的声音低沉，"北狄王想娶一位大晟公主，以示两国修好之意。"
沈知微沉默了片刻，轻声问："圣上答应了？"
"圣上还在犹豫。"萧景琰走到案前坐下，眉头紧锁，"北狄狼子野心，联姻未必能换来真正的和平。可若不答应，又怕北狄以此为借口，再次兴兵犯境。"
沈知微走到他身边，轻声说："侯爷，妾身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北狄求亲，未必是真心想修好。"沈知微的声音平静，"他们刚吃了败仗，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无力再战。此时求亲，不过是缓兵之计——先稳住大晟，待休养生息之后，再图后计。"
萧景琰看着她，目光微微一凝："你的意思是……"
"妾身以为，联姻可以答应，但必须提条件。"沈知微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北狄若真心求好，便该先归还侵占的三城，再遣质子入京。若他们不肯，便说明所谓联姻，不过是借口。"
萧景琰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沈知微，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你这些话，是从哪里学来的？"
"妾身闲来无事，读过一些史书。"沈知微垂下眼，"史书上说，蛮夷畏威而不怀德。侯爷在战场上打出来的威名，比一百桩联姻都管用。"
萧景琰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沈知微，"他低声说，"你若是男儿身，定能封侯拜相。"
沈知微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轻声说："妾身不是男儿身，但妾身可以站在侯爷身后，为侯爷出谋划策。"
萧景琰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好。那便站在我身后。"
19
三日后，北狄使臣入宫觐见。
朝堂之上，北狄使臣拓跋野站在殿中，态度倨傲："大晟皇帝陛下，我北狄王愿与大晟结秦晋之好，特遣臣前来求亲。还望陛下恩准。"
圣上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北狄王有心修好，朕甚感欣慰。只是——联姻之事，朕还需与朝臣商议。"
拓跋野微微挑眉："陛下还有什么可商议的？我北狄王愿娶大晟公主，已是给足了陛下颜面。"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响起一阵议论声。
萧景琰向前一步，声音平静："拓跋使臣此言差矣。北狄王求亲，是我大晟的恩典，而非北狄的施舍。若北狄真心求好，便该先归还侵占我大晟的三城，再遣质子入京，以示诚意。"
拓跋野的脸色微微一变："萧侯爷这是何意？莫非大晟不愿与我北狄修好？"
"修好可以，但要看北狄的诚意。"萧景琰的声音淡淡的，"若北狄连三城都不肯归还，又谈何诚意？"
拓跋野盯着他，目光阴沉："萧侯爷，你这是在为难我北狄。"
"不敢。"萧景琰微微拱手，"臣只是就事论事。"
朝堂上安静下来。
圣上看着这一幕，沉吟良久，缓缓开口："拓跋使臣，萧侯所言，正是朕的意思。北狄若真心求好，便先归还三城，再遣质子入京。若北狄王应允，朕便择一位公主，与北狄和亲。"
拓跋野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盯着萧景琰看了很久，最终冷哼一声："此事关系重大，臣需回禀我北狄王，再做定夺。"
他说完，拂袖而去。
朝堂上再次响起议论声。萧景琰站在殿中，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20
北狄使臣拂袖而去后，两国邦交再次陷入僵局。
消息传回侯府时，沈知微正在院子里给梅树浇水。
萧景琰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中的水壶："你猜对了。"
"嗯。"沈知微没有抬头，"北狄果然不是真心求和。"
"圣上已经下旨，命我整军备战。"萧景琰的声音平静，"北狄若敢再犯，便让他们有来无回。"
沈知微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下，他的轮廓冷硬而坚定，像一把随时准备出鞘的刀。
她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侯爷，"她轻声说，"妾身等你回来。"
萧景琰微微一怔，随即反握住她的手。
"好。"
然而，北狄的使臣虽然走了，朝堂之上的暗流却并未平息。
三日后，沈知微在院子里修剪梅枝时，青黛匆匆走来，脸色有些凝重："夫人，奴婢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周阁老今日在朝上弹劾侯爷，说侯爷故意刁难北狄使臣，破坏两国邦交，请求圣上治侯爷的罪。"
沈知微的手微微一顿。
她放下剪子，抬起头："圣上怎么说？"
"圣上没有当场表态。"青黛压低声音，"但奴婢听说，周阁老联合了好几位大臣，一起上折子弹劾侯爷。"
沈知微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侯爷知道了吗？"
"侯爷应该已经知道了。"
沈知微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剪子，指尖微微泛白。
良久，她忽然开口："青黛，去帮我做一件事。"
"夫人请吩咐。"
"去打听一下，周阁老最近与哪些人来往密切。"
青黛微微一怔，随即应声离去。
沈知微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株老梅，目光渐渐沉了下去。
她忽然想起前世修复过的一份明代内阁档案——上面记载着一位阁老因党争倾轧、构陷忠良的旧事。那份档案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
朝堂之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她不知道周阁老为什么要弹劾萧景琰，但她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21
青黛的消息很快便打听了回来。
"夫人，周阁老最近与太子党的人走得很近。"青黛压低声音，"尤其是太子被废后，周阁老便频繁出入东宫旧人的府邸。"
沈知微的目光微微一凝。
"还有，"青黛继续说，"奴婢听说，周阁老的女儿周婉，前些日子被圣上召入宫中，封了贵人。"
沈知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明白了。
太子被废后，东宫一党群龙无首，急需寻找新的靠山。周阁老将女儿送入宫中，便是想借后宫之力，扶持新的储君。
而萧景琰——这位在太子一案中立下大功的镇北侯，自然成了他们的眼中钉。
"夫人，"青黛忍不住问，"咱们该怎么办？"
沈知微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青黛，你去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查一查，周阁老最近三个月，有没有与北狄使臣有过接触。"
青黛微微一怔："夫人是怀疑……"
"我只是猜测。"沈知微的声音平静，"但若我的猜测是对的，那周阁老弹劾侯爷，恐怕就不只是党争那么简单了。"
青黛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应声离去。
沈知微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株老梅，目光沉沉。
她忽然想起，前世她修复过一份明代兵部档案，上面记载着边关守将私通外敌、割地求和的旧事。那份档案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
边关的城墙再坚固，也挡不住朝堂上的暗箭。
她不知道周阁老是否真的与北狄有染，但她知道，若真是如此，那这场博弈，就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凶险。
22
青黛的调查结果，让沈知微的心沉到了谷底。
"夫人，查到了。"青黛的声音有些发颤，"周阁老府上，确实有人与北狄使臣有过接触。奴婢托人打听到，北狄使臣在京期间，曾三次深夜出入周府后门。"
沈知微攥紧手中的帕子，指尖泛白。
"夫人，咱们要不要告诉侯爷？"
"先不急。"沈知微深吸一口气，"仅凭这一点，还不足以定周阁老的罪。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那……怎么办？"
沈知微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青黛，你去帮我准备一样东西。"
"什么？"
"一份北狄使臣与周府往来的记录。"沈知微的声音平静，"不用太详细，只要能让周阁老以为，我们掌握了他通敌的证据就行。"
青黛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夫人是想……引蛇出洞？"
"嗯。"沈知微点了点头，"周阁老若真的心里有鬼，看到这份记录，必定会有所动作。到时候，我们便能抓住他的把柄。"
青黛应声离去。
沈知微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株老梅，目光沉沉。
她不知道这个计划能不能成功。
但她知道，这是目前唯一能保护萧景琰的办法。
第二十七章引蛇出洞
沈知微的计策果然奏效了。
三日后，周阁老果然坐不住了。他派人潜入侯府，试图盗取那份"记录"。
萧景琰早有防备，将计就计，让那人"成功"盗走了记录。
"侯爷，"沈知微有些不解，"您为何让他盗走？"
"让他盗走，他才会放松警惕。"萧景琰的声音平静，"等他以为万事大吉的时候，才是我们出手的最好时机。"
沈知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果然，两日后，萧景琰等到了机会。
周阁老以为记录已经到手，便放松了警惕。萧景琰趁机派人潜入周府，搜出了周阁老与北狄使臣往来的真信——那些信上，详细写明了北狄贿赂周阁老、请他从中斡旋的条款。
铁证如山。
周阁老通敌卖国的罪名，再也洗不清了。
第二十八章尘埃落定
圣上震怒，下旨彻查周阁老通敌一案。
朝堂之上，周阁老跪在殿中，脸色惨白。萧景琰站在殿前，将那些真信呈上，声音平静："陛下，这些信件，是臣从周府搜出的。信上详细记载了周阁老与北狄使臣往来的内容，请陛下过目。"
圣上接过信件，一页一页翻看，脸色越来越沉。
良久，他缓缓开口："传朕旨意——周阁老通敌卖国，罪不可恕。即日起，革去一切职务，打入天牢，择日问斩。"
周阁老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萧景琰站在殿中，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没有半分快意。
他忽然想起沈知微说过的话："朝堂之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她说的没错。
这场仗，他又赢了。
但他知道，只要朝堂上还有野心家，这场博弈就永远不会结束。
23
景和四年，深秋。
雁门关传来捷报——镇北侯萧景琰大破北狄，斩敌三万，北狄王递上降表，愿永世称臣。
消息传回京城时，沈知微正在院子里摘梅子。
她手一抖，梅子滚落在地，滚了几圈，停在她脚边。
她弯腰捡起那颗梅子，握在手心里，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三日后，萧景琰凯旋回京。
沈知微站在侯府门口，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骑着高头大马，在百姓的欢呼声中缓缓走来。
他在她面前勒住马，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
"知微，"他的声音有些哑，"我回来了。"
沈知微看着他，眼眶泛红，却笑着点了点头："嗯。梅子熟了。"
萧景琰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便一起吃。"
院子里，那株老梅的枝头，缀满了熟透的梅子，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金黄的光。
番外·春深
景和五年，暮春。
沈知微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卷《营造法式》，正对着院中那株老梅比划着什么。
萧景琰从廊下走来，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好奇："你在做什么？"
"妾身在画图。"沈知微头也不抬，"妾身想在这株梅树旁，搭一座小亭子。夏天可以乘凉，秋天可以赏月，冬天可以看雪。"
萧景琰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她手中的图纸，目光微微一凝。
图纸上画着一座精巧的六角亭，飞檐翘角，线条流畅，每一处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你画的？"
"嗯。"沈知微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得意，"侯爷觉得如何？"
萧景琰没有回答，只是伸手，从她手中接过图纸，仔细端详了很久。
良久，他忽然开口："沈知微，你还有多少本事，是我不知道的？"
沈知微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侯爷想知道？"
"想。"
"那侯爷得慢慢发现。"沈知微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