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婚礼定在五月二十号，中午十二点零八分开始仪式。
这个日子是江迟选的。他说五二零，好记，以后吵架了想不起来结婚纪念日，他拿这个抵。我说你敢。他说不敢不敢，工资卡都上交了的人，没有资格忘。
那天早上五点半我就被化妆师从床上挖起来。窗外天刚亮，我妈在客厅里来回走，一会儿问车队到哪儿了，一会儿又问酒店那边确认了没有。我爸坐在沙发上，西装穿得板板正正，领带系了三遍还是歪的。
我坐在镜子前面，任由化妆师在我脸上刷来刷去，心里想的却是江迟这会儿在干嘛。
按流程，他九点零八分带着车队来接亲。前一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我们还通过电话。他在新房里吹气球，电话里能听到气球撒气的声音，他骂了句什么，说又爆了一个。我说你别弄了，明天早点起。他说不行，你明天进门的时候，屋里必须漂亮。
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九点过十分，车队没到。伴郎的电话打不通，江迟的电话关机。
我妈开始还笑着，说现在的年轻人，接亲还玩花样。到九点半，她笑不出来了。伴娘周周打车去了新房，二十分钟以后给我打的电话，声音是抖的。
她说，以宁，你稳住了听我说。
新房里挂着气球，彩带拉到一半，桌上摆着没拆封的喜糖。客厅正中间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戒指盒，戒指盒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上是江迟的字，就一行。
对不起，别等我。
我赶到新房的时候，楼下已经聚了几个看热闹的邻居。我提着婚纱的裙摆上的楼，鞋跟断了一只都不知道。
字条我看了很多遍，想从那一行字里看出别的意思来。看不出来。他的字我认得，一笔一划，写得很稳，连停顿都没有。
戒指盒里是两枚对戒。前一天我们去取的，他还嫌自己的手粗，说戴着像顶针。
十点半，酒店打电话来问，仪式还办不办，宾客已经陆续到了。
我妈抢过电话，说取消，出了这种丑事还办什么。我把电话拿了回来。
我说，办。为什么不办。三十桌酒席，钱一分没少花。亲戚朋友从外地赶来的十几个，住都住下了。
我妈看着我，眼圈红了，说闺女你别这样，妈害怕。
我说我没事。
我真的没事。我换了敬酒服，补了妆，十二点整，一个人站在酒店门口迎宾。大屏幕上还循环放着我们俩的照片，从大学到现在，七年。配乐是他选的，《稳稳的幸福》。
十二点零八分，仪式该开始的时候，我在化妆间里，从手包里拿出那块表。
那是我给他准备的新婚礼物，攒了四个月的工资买的，表盘背面刻着我们俩的名字。原计划是在仪式上，我给他戴上。
我把表冠拔出来，看着秒针停住。
十二点零八分。
然后我把表放回手包，补了口红，端着酒杯出去了。三十桌，我一桌一桌敬过去。每桌我都笑着说同一句话：大家吃好喝好，今天这顿，算我请的。
有长辈拉着我的手问，新郎呢？
我说，新郎死了。
一桌一桌，我说了三十遍。说到第十遍的时候已经不用酝酿了，说到第二十遍的时候，我自己差点信了。
晚上十点，宾客散尽。我一个人坐在舞台边上，屏幕上的照片还在放。放到第七年那张，江迟背着我，在海边，两个人都晒得黢黑，笑得见牙不见眼。
十一点，江迟的爸爸来了。
江叔叔是个中学老师，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他站在酒店门口，没进来，隔着旋转门跟我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以宁，江家对不起你。
第二句，婚房的钥匙我拿走了，彩礼和酒席钱，三天之内退给你。
第三句，他说——他顿了很久，说，别等那个畜生了。
我想问他江迟在哪儿，出什么事了。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那个背影我记了很多年，一个教了三十年书的人，走路从来都是直的，那天晚上，是弯的。
三天以后，我收到了江迟的信。没有寄信地址，邮戳是邻市的。
信很短。
以宁：
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要坐很多年牢。别找我，别打听，恨我。
对不起。
江迟
我坐在新房的地板上，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地板是我们一起挑的，浅色的橡木。安装那天他趴在地上敲了一下午，说要听出哪块下面是空的。
后来我才从别人嘴里拼出来那天的事。五月二十号早上七点，江迟去公安局自首，说五月十九号夜里，他开车在城南路撞了人，跑了。
受害人当场死亡。
婚车没用他的车，他的白色朗逸前一天就不在楼下。谁也没多想。
我把我们的合影一张一张从墙上摘下来，装进纸箱。装到一半，我看见茶几底下滚进去一个气球，红色的，没扎紧，已经瘪了一半。
我跪在地上，把那个气球够出来，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新房里，把这七年从头过了一遍。
我认识江迟，是在大一的图书馆。冬天，暖气烧得太足，我抱着一摞书找座位，转了三圈，只有他对面空着。我坐下来，他头都没抬，往我这边推过来一张纸条。我以为是什么搭讪的话，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同学，你的袖子压到我的图纸了。
后来熟了，我问他，你当时就不怕我生气？他说，怕，可图纸比怕重要。我又问，那你后来怎么追的我？他说，图纸重要，你比图纸重要。
他就是这么个人。嘴笨，不会说漂亮话，可他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我来例假的日子，记得我妈的风湿一到阴雨天就犯。大三那年我考砸了，在宿舍躺着不出门，他在楼下站了四个小时，就为了递给我一个烤红薯，还热着。
七年。我宿舍的姐妹换了一茬男朋友，我们俩没红过一次脸。所有人都说，温以宁和江迟，那是板上钉钉要过一辈子的。
我也这么以为。
所以那张字条，那封信，我翻来覆去地看，总觉得哪里不对。一个连你不吃香菜都记得的人，怎么会用一行字就把你打发了。
可事实摆在眼前。他自首了，认罪了，判了。我把那点“哪里不对”压了下去，压了五年。
我没有哭。婚礼那天我没哭，收到信我没哭，摘照片我也没哭。
恨这个东西有个好处，它比难过结实。难过是水，盛不住。恨是块石头，能抱着过日子。
第二章
五年以后，我在市一院急诊科当医生。
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说起来很简单。上班，下班，睡觉，上班。急诊科的好处是忙，忙到你没有工夫想别的事。后半夜三点来一个喝农药的，你连洗手都要跑着去，哪有工夫想五年前的五月二十号。
我妈不这么看。她觉得我这五年是活活把自己熬成了一截蜡烛。
她给我安排过相亲。第一个是银行的，坐下来十分钟，问我平时有什么爱好。我说抢救。他愣了一下，说温医生真幽默。我说我没幽默，我就是抢救，我们科一个月收七个喝药的，四个割腕的，你要是跟我结婚，半夜电话一响我就得走，你想清楚。
没有下文。
第二个是中学老师，人很好，就是说话爱引经据典。吃完饭他说，温医生，你身上有股消毒水味，像雪后的松林，冷冽，干净。
我说那是来苏水，拖地用的。
也没有下文。
后来我妈就死心了。她跟我爸说，由她去吧，她心里那个人没死透。
我听见了，没接话。
其实中间还有过一个，没走到相亲那一步。是我们科的麻醉医生，姓周，人踏实，手也稳，抢救的时候我俩配合得最顺。有一回凌晨四点，一台脾破裂救回来，他从手术室出来，在走廊里叫住我，说，温以宁，我观察你两年了，你考虑考虑我。
我说，周医生，我心里有病人。
他说，我知道，全急诊都知道你心里只有病人。
我说，不是那个病人。是一个人。他死了。
周医生看了我很久，说，那我去把他比下去。
我说，比不了。死人是没有缺点的，你永远比不了。
后来周医生调去了分院，走的时候请我吃了顿饭。饭桌上他说，温以宁，我到今天都不明白，一个撞了人跑路、让你在婚礼上丢尽脸的人，有什么放不下的。
我端着杯子，没答上来。
是啊，有什么放不下的。我恨他，恨得牙根痒，我巴不得他在哪个角落里穷困潦倒一辈子。可每次抢救回来一个人，家属跪在地上哭的时候，我都会想，五年前要是也有人这么替江迟哭一场就好了——哪怕他活该。
爱一个人是病，恨一个人治不好这个病，只会让病换个地方疼。
死了。婚礼那天我亲口说的，三十桌人都听见了。现在全城的老同学提起江迟，都背着我说，温以宁命苦，未婚夫婚礼前夜开车撞死了人，连夜跑路，判了三年，出来之后人间蒸发。
他们说的基本是事实。判决书下来那年，我托人看过一眼，交通肇事，逃逸，致一人死亡，自首，认罪，判三年。被害人是个外地妇女，五十二岁。
就这些。我没再往下看。那天我把案子的那一页翻过去，跟我妈说，以后谁也别在我面前提这两个字。
我弟温以丞，那年刚考上区里的公务员，公示期都过了。婚礼办砸以后，他在家里躺了一个星期，谁叫都不应。我妈以为他是替我难受。
后来他像是变了个人。酒一滴不沾，车死活不开，上下班骑电动车，我弟媳还跟我夸，说以丞现在顾家得很，下班就回家，聚餐都推了。
我说那是好事。
那五年，我弟每个月都要问我一次，姐，你还好吧。我说好。他说，姐，你要是心里堵，你骂我两句。我说我骂你干什么，又不是你跑的。
他就不说话了。
五月二十号，每年这一天我都排班。我跟护士长说，我不过节，这种日子让有对象的去过。科里的小护士都知道温医生这个规矩，没人问为什么。
第五年的那个五月，雨水特别多。二十号那天夜里，下了一场暴雨，雨点砸在急诊门口的雨棚上，跟炒豆子似的。
凌晨一点，120送来一个车祸伤员。
分诊台的护士喊，男，三十二岁，骑电动车被越野车别倒，头部着地，意识模糊，片子已经约了。
我戴上手套过去，掀开帘子。
床上躺着的人满脸是血，左眉骨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颧骨往下流。我拿手电照他的眼睛，一边照一边说，听得见吗？叫什么名字？
他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我。
手电的光圈里，那双眼睛我看了七年，闭上眼睛都描得出来。左眼的双眼皮比右眼浅一点，眉毛的尾巴上有道小时候磕的疤。
江迟。
我听见自己说，患者意识模糊，先清创，影像科准备好了没有？
声音是稳的。手也是稳的。我给自己做过无数次心理建设，设想过一万种重逢的场面，唯独没想过是这一种——他躺在我的抢救床上，我戴着口罩和手套，他认不出我是谁，我也不打算让他认出来。
测血压，开通静脉通道，清创缝合。缝第三针的时候，他哼了一声，手动了动。我说别动。他就不动了。
护士在旁边说，温医生，他爱人来了，在办手续。
我缝针的手没有停。爱人。
门口传来一阵响动，一个挺着肚子的女人被扶了进来，六个月上下的身孕，脸白得像纸，一进来就抓住床沿，哥——
她这一声没喊完，就被护士拦住了，说家属外面等。
她退出去的时候，我听见她跟护士说，我是他妹妹，我哥他怎么样？
妹妹。
我低着头，把最后一针打完结，剪了线。
片子出来，硬膜下少量出血，收住院观察。我写完病历，在医生办公室坐了很久。窗外的雨还在下，急诊科的灯白得发青。
五年。我想过他出狱以后去了哪儿，想过他会变成什么样，想过他会不会来找我。他出狱是两年前的事，我等过一阵，没等到。后来我搬了家，换了手机号。
原来他就在这座城市。
原来他连我的新单位都不知道。
原来他没有爱人。那个怀孕的，是他妹妹江晴。
可他在病床上看着我，眼睛睁着，问我，医生，我们认识吗？
我端着病历夹站在他床前，看了他三秒钟，说，不认识。
我说，你好好休息。
第三章
江迟在神经外科住了一个星期。
我跟带组的老师说，13床我有事，回避一下。老师问我什么事，我说私事。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把我换去了另一组。
换是换了，可科室就这么大，病房就这么几间，低头不见抬头见。
第二天一早，护士站交班，说13床凌晨醒透了，生命体征平稳，就是话少，问什么都摇头。小护士凑过来跟我说，温医生，13床长得怪好看的，就是眼神瘆人，醒着跟没醒一样。
我说，少议论病人。
话是这么说，中午查房，我还是跟去了。我站在人群最后面，隔着四五个白大褂看他。
他靠在床头，头上缠着纱布，望着窗外。窗外是医院的小花园，五月底，石榴花开得没心没肺。
老师问，头晕不晕？恶心吗？
他说，还好。
老师问，前天夜里的事，还记得吗？
他说，不记得了。
我站在最后面，手里捏着听诊器。我知道他记得。他撒谎的时候有个毛病，右手拇指会掐一下食指的指根。刚才他掐了。
七年，我太了解他了。我了解他到这种地步——他说一句“不记得了”，我能听出来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不是说给医生听的。是说给我听的。
他是在告诉我：温以宁，我不记得你了，你也别记得我。
查房结束，大家往外走。我走在最后，出门的时候，他在后面说，医生。
我停住，没回头。
他说，谢谢你。
我说，不客气，这是我的工作。
出了病房，我直接进了楼梯间，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楼梯间里堆着几箱过期的输液器，有一股纸箱受潮的味道。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输了一个“江”字。
什么都没有。五年前我就把关于他的一切删干净了。照片，号码，聊天记录，连着那个用了七年的手机，一起换了。
我以为删干净了。可他一句“谢谢你”，我就站在这儿，腿软。
下午，那个怀孕的姑娘来送饭。我在走廊里碰见她。她提着两个保温桶，走得很慢，看见我，还冲我点了点头，说医生好。
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13床是你什么人？
她说，是我哥。
我又问，你哥是做什么的？
她说，修表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哥手巧，什么表到他手里都能活。就是命不太好。
她不愿意多说的样子，我就没再问。
修表的。江迟，建筑设计院出来的高材生，当年院里最年轻的项目负责人，现在修表。
晚上下班，我绕到住院部后面的小超市，买了两箱牛奶，让护士给13床送去，就说是医院营养科的。
护士说，温医生，咱医院没这个规矩。
我说，你就这么说。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温医生，你认识13床啊？
我说，不认识。
她说，哦。她没再问，抱着牛奶走了。
那一周，我绕着他走，他也绕着我走。两个人在同一层楼里，隔着几十米，像隔着一座城。
出院那天，我在二楼办公室的窗户里看见他。他换了自己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灰短袖，背着个旧帆布包，江晴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慢慢地往医院大门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他看的是哪扇窗。我往后退了一步，让窗帘挡住了自己。
等我再看下去，人已经走了。
我想，算了吧。撞见一回，就当是把心里那点没死透的东西，最后烧了一把。烧完了，就剩灰了，灰就不会再疼了。
我没想到的是，三天以后，江晴来找我了。
第四章
那天我白班。中午去食堂，刚端着餐盘坐下，对面就坐了一个人。
是江晴。她肚子更明显了，走路得扶着腰。
她说，温医生，能跟你聊几句吗？
我说，你说。
她没绕弯子。她说，我哥让我别来。可我看不下去。
我放下筷子，说，你看不下去什么？
她说，我哥记得你。他一直记得你。
食堂里人声嘈杂，打饭的窗口排着长队，有人在喊，糖醋排骨没了啊。世界吵吵闹闹的，我坐在这张油腻腻的桌子前面，听一个孕妇跟我说，我哥记得你。
我说，他亲口跟你说的？
她说，不用他亲口。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个钱包，旧得掉了皮。她打开，夹层里有一张照片，两寸的，剪过，剩下我一个人。
那是我大学毕业照上剪下来的。白衬衣，扎马尾，笑得没心没肺。
她说，这张照片，他在里面待了三年，贴身放了三年。出狱那天我去接他，他全身上下就带出来三样东西，换洗衣服，一张释放证明，还有这个。
我盯着那张照片，喉咙里堵着东西。
江晴把钱包收起来，说，温医生，我不知道你们当年是怎么回事。我哥不说，一个字都不说。我只知道，婚礼那天早上，他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给我嫂子——给你，留了字条，然后自己走进公安局。
她说，这五年，我问过他一百次，你到底犯了什么事。他就说，晴晴，别问，问了对你没好处。
我问，他这五年，过得怎么样？
江晴看着我，看了很久，说，你真想知道？
我说，你说。
她说，头三年在里头，就不说了。出来以后，建筑这行回不去了，坐过牢，哪个单位要。他先是在汽配城给人看仓库，后来跟一个老师傅学修表，学了两年，师傅中风走了，就把那个铺子盘给了他。铺子就在你们医院两条街外，解放路拐角，没有招牌。
她说，你知道他为什么把铺子盘在那儿吗？
我没说话。
她说，解放路是你们医院救护车的必经之路。我哥每天坐在铺子里，听见救护车过去，就抬头看一眼。他不说看什么。温医生，你说他看什么？
食堂的顶灯很亮，照得餐盘里的饭菜泛着油光。我低着头，用筷子把一块排骨拨来拨去。
江晴说，还有一件事。她犹豫了一下，说，去年我生孩子——我这个是二胎，老大去年生的，早产，在新生儿科住了二十天。那二十天，缴费单上多出来一万二，护士说是一位先生交的，不留名。我追出去，只看见个背影。
她说，温医生，我哥的铺子，一个月挣不到四千。
我说，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她说，因为我哥前天夜里发烧，说胡话，喊了一夜你的名字。喊完又自己跟自己说，不能喊，不能喊，晴晴听见要告诉她的。
她站起来，扶着腰，说，温医生，我言尽于此。我哥不让我来，他说，温以宁好不容易过上安生日子，别去搅和。可我觉得，你们俩，一个在里面熬，一个在外面熬，熬的是同一锅汤。
她走了。我一个人把那盘饭吃完，一块排骨都没剩下，吃得干干净净。
下午上班，我接了一个酒精中毒的，洗胃，输液，忙到七点。忙完，我跟护士站打了声招呼，说出去一趟。
解放路拐角，我找到了那个铺子。
真的很小，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彩票店中间，门脸不到两米宽。玻璃柜台里摆着修表的工具，台灯，放大镜，一排小螺丝刀。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低着头，正在给一块表上油。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下。
他抬起头。
看见我，他手里的镊子停在半空，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放下来。
他说，你的表坏了？
我说，江迟。
他说，嗯。
我说，你装不认识我，装得挺像。
他没接话，伸手把台灯拧亮了一点，说，坐吧。地方小，别嫌弃。
我没坐。我站在柜台外面，看着他。五年了，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头发剪得很短，手上有一层薄茧，食指侧面有一道新疤。才三十二岁的人，看着像四十。
我说，江晴都告诉我了。
他说，她话多。
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回来了？
他说，告诉你干什么。
我说，江迟，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
我说，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以宁，判决书上都写着，你去看。交通肇事，逃逸，致人死亡，判三年。我撞了人，我跑了，我坐了牢。就这么回事。
我说，婚礼那天早上，你哪怕给我打个电话呢？
他说，打了你能不接吗？
我说，我不能。
他说，那不结了。他低下头，重新拿起镊子，说，以宁，我现在是个修表的，坐过牢。你是市一院的医生。我们俩的事，五年前就翻篇了。
我说，我要是不翻呢？
他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他说，以宁，你不翻，是因为你不知道翻过去的那一页底下压着什么。你要是知道，你比我翻得还快。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没什么意思。表要是坏了，拿来，我给你修，不收钱。没坏，就回去吧，天不早了。
他低下头，不再看我。台灯的光圈里，他的手指稳定地捏着镊子，夹起一个比米粒还小的齿轮，放进机芯里。
那双手，以前是画图纸的。一张效果图，能卖出六位数的楼。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走了。风铃又响了一下，他在里面没有抬头。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他那句话。
翻过去的那一页底下，压着什么？
第五章
当天夜里，我失眠了。
凌晨两点，我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电脑，登上了裁判文书网。
五年前我托人看过判决书，只看了结论那一页，就把东西推开了。我不敢看细节。那时候我觉得，细节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人跑了，婚黄了，牢坐了，细节能改变什么？
现在我想看了。
输入“江迟”，筛选，交通肇事，本市。弹出来一份判决书，五年前的，五页。
我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被告人江迟，男，二十七岁……五月二十日凌晨一时二十分，驾驶白色朗逸轿车，沿城南路自东向西行驶，行至城南路与青梧巷交叉口，与由南向北横穿马路的行人发生碰撞……事发后驾车逃离现场……被害人林某，女，五十二岁，云州人，经抢救无效，于当日凌晨二时许死亡……当日上午七时，被告人江迟主动投案……
雨。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判决书里写着，事发时段有强降雨，能见度低。
自首，认罪，积极赔偿，被害人家属出具了谅解书。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我坐在电脑前，把这份判决书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读第三遍的时候，一个疑问从纸面上浮了起来，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五月十九号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他还在新房里给我吹气球。新房在城东。凌晨一点二十，他的车出现在城南路。
他去城南干什么？
婚礼前夜，凌晨一点，下着暴雨，一个第二天要当新郎的人，开车横穿半座城，去城南干什么？
我问过自己一千遍他为什么跑。现在我开始问另一个问题——他为什么在那儿。
第二天休息，我约了江晴。
我们约在医院对面的茶餐厅。她挺着肚子来了，坐下以后先要了一杯热牛奶。
我说，江晴，我想问你当年的事。
她说，你问。
我说，你哥那天夜里，为什么去城南？
她端着杯子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说，温医生，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了解我哥的家庭吗？
我说，他爸是中学老师。他妈……我知道得不多。他说他爸妈离婚早，他妈改嫁去了外地，十几年没怎么来往。我们发请柬的时候，他犹豫了很久，还是寄了一张。我说人家不会来的，他说，来不来是她的事，寄不寄是我的事。
江晴说，我妈姓林。
我没反应过来。
她说，我妈改嫁以后，跟着那边姓也没用，身份证上还是她自己的名字。她叫林秀珍。云州人。今年——如果活着的话，今年五十七。
茶餐厅的吊扇在头顶转，吱呀，吱呀。
我说，你什么意思？
她说，判决书你看了吧。被害人，林某，女，五十二岁，云州人。
她说，温医生，那个被撞死的人，是我妈。是我和我哥的，亲妈。
我坐在那儿，听见吊扇转了一圈，又一圈。
其实判决书就摆在我眼前过。五十二岁，外地，云州。这些字我都看过。可我从来没有——我怎么敢——往那个方向想过。
我说，不可能。婚礼前夜，你妈她为什么会在本市？为什么凌晨一点多在城南路？
江晴说，她来喝喜酒的。
她说，我妈是继父那边不许她跟我们来往，十几年了。可请柬寄到的那天，她跟继父说，儿子结婚，天大的矛盾，我也要去。她没敢告诉我哥，想给他个惊喜。五月十九号晚上，她坐最后一班大巴到本市，夜里十二点半到的汽车南站。
汽车南站，就在城南路。
她说，她在车站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放下了行李。后来她大概是饿了，也可能是想买点什么，凌晨出了门。那个路口没有天桥，雨又大……
她说不下去了，停下来，喝了一口牛奶。
我坐在对面，整个人是麻的。
我说，你哥知道吗？我是说，他去自首的时候，知不知道被撞的是……
江晴说，他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他自首的时候就不会只说一句“我撞了人跑了”。她说，是做笔录的时候，警察把死者照片推到他面前，问他认不认识。看守所见他的时候，他跟我说的。他说，晴晴，我看见照片的时候，不认识。我妈改嫁的时候我十五岁，后来她老得快，我又十几年没见她。警察跟我说，这是你妈。
她说，我哥坐在那儿，半天，就说了四个字。
他说，是我撞的。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怎么都止不住。
江晴递给我一张纸巾，说，温医生，我哥这辈子，做笔录认了那一次，法庭上认了那一次，判决书签了字，一天上诉都没有。探监三年，就我一个人去。我爸跟他断绝了关系——我爸以为，是我哥撞死了我妈。
她说，我们全家都以为是。我到现在都想不通，我哥那天晚上为什么去城南。他不解释。一个字都不解释。
她看着我，说，温医生，我今天把家底都掏给你了。你要是还爱我哥，你就去把这件事问清楚。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事。我哥那个人，开车过斑马线都要让人的。
我捏着那张纸巾，坐在茶餐厅里，坐到人家来收盘子。
江晴最后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
你哥那天晚上，为什么去城南？
第六章
周末我回我妈家吃饭。
我弟温以丞也在，带着弟媳和两岁的侄女。小丫头满屋子跑，我弟跟在后面，一会儿喊慢点，一会儿喊别碰那个。
他现在在区里的办公室上班，朝九晚五，谁见了都说温家这小子有出息，稳重。弟媳常说，以丞哪都好，就是太小心，聚餐滴酒不沾，单位发了车补他也不买车，天天骑个电动车。
饭桌上，我妈给我夹菜，说以宁你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我爸问我工作累不累。我说不累。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说，以丞，我问你个事。
他说，姐，你说。
我说，五年前，我婚礼前夜，你在干什么？
桌上的声音一下子静了。
我弟的筷子停在半空。他看着我，说，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说，我前几天碰到江迟了。我查了他的判决书。五月二十号凌晨一点二十，城南路，大雨。他的车在那儿撞了人。他十一点四十七分还在城东的新房里吹气球。以丞，他为什么去城南？
我弟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那种白，不是害怕的白，是血全退下去的白。我干了五年急诊，我见过这种白。
我妈说，以宁，吃饭的时候说这些干什么，晦气——
我说，妈，你别说话。以丞，我问你，五月十九号夜里，你在哪儿？
我弟把筷子放下了。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爸我妈，最后看了看在客厅里玩的他闺女。
然后他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了地上。
我妈吓得站起来，说这是干什么！
我弟跪在地上，头低着，声音是从地底下出来的。
他说，姐，是我。
他说，五月十九号晚上，同学聚餐，我喝了酒。快十二点的时候，猴子喝多了，打电话让我去城南接他，他家住那边。我的车限号，姐夫的车停在楼下……备用钥匙在他家门垫底下，我知道，他跟我说过。
他说，我就开了。我想着就接个人，凌晨，路上没车。
他说，雨太大了。过城南路那个路口的时候，雨刷开到最大都刮不及。我眼前突然冒出来一个人，打着伞，横穿马路。我踩刹车了，姐，我真的踩了。可是来不及。
他说，我下了车。那个人躺在那儿，不动了。我伸手探了探……我害怕了，姐，我喝了酒，我刚考上，公示期刚结束……我就跑了。
我妈晃了一下，我爸伸手扶住了桌子。
我弟跪在那儿，肩膀抖得不成样子。他说，我把车开回姐夫楼下，凌晨三点，我去敲新房的门。我跪下来求他。我说姐夫，你救救我，我这辈子完了，我姐明天婚礼，我要是进去了，我姐就成了杀人犯的姐……
我说不出话。我全身的血都是凉的。
我弟说，姐夫一开始不答应。他拽着我就要去公安局，说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抱着他的腿不撒手。我说姐夫，我求你了，我姐要是知道我撞了人跑了，她这辈子就毁了，她婆家怎么看她，她单位怎么看她……
他说，姐夫在沙发上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你回去，今天的婚礼照常，你要笑，笑不出来就想想你姐。
第二句，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尤其不能让你姐知道。她要强，她要是知道了，她得拿自己的一辈子赔我。
第三句——我弟说到这里，整个人趴在了地上，第三句他说，以丞，从今往后，好好做人。
他说，七点钟，姐夫就出门了。婚礼照常，我给我姐当的娘家人，我笑着，我敬酒，我看着她一个人……姐，我对不起你，我更对不起姐夫……
我妈瘫在椅子上，哭出了声。我爸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手里的烟烧到了指头都不知道。
我扶着我弟的肩膀，我问他，以丞，还有呢。这五年，还有呢？
他说，姐夫在里面那三年，我想去看他，我不敢。他出狱那天，我偷偷去了。他看见我，就问了一句，你姐还好吗？我说好。他说，那就好。他说，以丞，答应我，别告诉你姐，好好过日子。
他说，姐夫在解放路开了个修表铺。我每个月往他铺子的账户上打两千块钱，我不敢多打，怕他发现。他退回来三次，后来……后来他不退了，也不动那笔钱，我查过，那笔钱他一分都没花过，就放在那儿。
我说，以丞，你抬起头来。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眼泪。
我说，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你撞死的那个人，是谁？
他摇头。他说，新闻上只写了，林某某，五十二岁，外地来的……
我说，那是江迟的妈。
我弟愣住了。
我说，是你亲家母。是咱妈差一点就要叫亲家的人。她坐最后一班大巴来喝喜酒，凌晨一点二十，在你车轮底下没的。江迟做笔录的时候才知道。他知道以后，一个字都没改口。
我说，以丞，他替撞死自己亲妈的人，坐了三年牢。
我弟跪在那儿，发出一个声音，我到现在都形容不出来。不像人哭，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断了。
那天晚上的饭，谁也没再吃一口。
第七章
第二天晚上，我去了修表铺。
九点多，解放路上的店铺关了一半。他的铺子还亮着灯，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修表，配钥匙。字是他写的，一笔一划，跟那张字条上的一模一样。
我推门进去。风铃响了。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说，表坏了？
我说，江迟，我什么都知道了。
他擦表布的手停了。
我说，五月十九号夜里，开车的人不是你。是我弟，温以丞。
铺子里很静。台灯的光照着玻璃柜台，照着他手边那排小螺丝刀，照着他虎口上那层茧。
他把擦表布放下了。
他说，你弟告诉你的？
我说，他跪在我家客厅里说的。江迟，你看着我的眼睛。
他抬起头。
我说，你替撞死你妈的凶手，坐了三年牢。
他看着我，眼神很平，平得吓人。
他说，以宁，你都知道了。那你也该知道，这件事我为什么不说。
我说，你说，我听着。
他沉默了很久，说，那天夜里三点，你弟跪在我面前。我想过把他押去公安局。我连他的领子都拽住了。
他说，可是以宁，我拽着他走到门口，我想到了你。你二十六岁，刚留院，前途一片亮堂。婚礼当天，新郎家报警抓走新娘的弟弟，酒驾，逃逸，撞死人。你猜第二天全城怎么传？你猜医院怎么说你？你猜你这辈子，要背着这几个字过多少年？
他说，我一个人，无牵无挂。我进去，判几年，出来，这事就结了。你弟进去，毁的是你们一大家子，连带你。
我说，那你自己呢？
他说，我？他笑了一下，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笑。他说，以宁，那天夜里我要是不拦着你弟，你要嫁的就是一个懦夫。我拦了，我替他，我顶多是个罪犯。懦夫和罪犯之间，我选罪犯。罪犯有刑期，懦夫没有。
我说不出话。
他顿了顿，又说，后来做笔录，他们把照片推过来。是我妈。
他说，以宁，我十几年没见她了。请柬是我寄的，我想着她不会来，可我还是寄了，我在信封上写地址的时候，手都在抖。我想，万一呢，万一她来了，站在酒店门口，我下去接她，我叫她一声妈。
他说，结果她来了。她真来了。她坐在最后一班大巴上，想着怎么给我一个惊喜。而我，在凌晨七点的公安局里，指着她被撞变形的照片说，人是我撞的。
他说，你知道我在笔录上签字的时候想什么吗？我想，妈，儿子对不起你两回。头一回，十几年没去看你。这一回，我认下撞死你的罪名，可开车的人，是你没见过的儿媳妇的亲弟弟。你要怪，就怪我一个人。
我说，江迟，你别说了。
他说，你让我说完。这些话我憋了五年，我也就说这一回。
他说，出狱以后，我打听过你。你搬了家，换了号，当了急诊科医生。我知道你在市一院，我就把铺子盘在解放路。我没想打扰你。我就是想，你上下班，总要走这条路。万一哪天，你的表坏了呢？
他看着我，说，以宁，表你没坏过。你的日子过得很好，没有我，很好。
我说，江迟，我去自首。
他愣了。
我说，错了，不是我自首，是以丞自首。这件事必须翻过来。你背着“撞死自己亲妈”这六个字过了五年，这六个字不该是你的。
他的脸色变了。他说，不行。
我说，为什么不行？
他说，以丞进去了，你爸你妈怎么办？他闺女才两岁。以宁，五年都过去了，判也判了，坐也坐了，翻出来干什么？
我说，翻出来，还你一个清白。
他说，我不需要清白。
他站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提高声音。他说，温以宁，你还不明白吗？我不需要清白！我需要的，是这件事烂掉，是你安安稳稳过你的日子！
我说，那你呢？
他不说话了。
我说，江迟，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还爱我吗？
台灯的光圈照着我们两个人之间的柜台，玻璃里面，躺着几十块等着修的表，几十段停了的时间。
他沉默了很久。
他说，爱。
他说，从十九岁在图书馆看见你，到现在，没变过。里面三年，外面两年，我拿这四个字熬过来的。
我说，那我们——
他说，以宁，你听我说完。他打断我，声音哑了。他说，正因为我爱你，所以你更得听我说。我妈死的那天夜里，是出门给你买见面礼的路上。她口袋里揣着一个玉镯子，是当年办案的人跟我核对遗物清单的时候说的。她是满心欢喜地来喝儿子的喜酒的。
他说，以宁，这不是你的错。你从始至终什么都不知道。可是——
他停了很久。
他说，可是我现在看见你，我就会想起我妈躺在雨里。我控制不住。我给你换过药吗？没有。我给你做过一顿饭吗？没有。我什么都没为你做，可我一闭上眼睛，就是城南路，就是雨，就是她口袋里那个没送出去的镯子。
他说，以宁，这不是原不原谅的事。你没有错，你弟我都原谅了。是我自己过不去。这道坎，在我身体里面，我不知道要用多少年才能迈过去。也许明年，也许十年，也许一辈子。
他说，我不能让你站在坎那边等我。
那天我们说到后半夜。最后我说，江迟，两件事。第一，以丞必须去自首，这不是商量，是通知。我们温家欠你的，要还。第二——
我说，第二，你在坎这边待着，我在坎那边站着。你什么时候迈，我什么时候在。你不迈，我就一直站着。我这辈子已经站过一回了，有经验。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这个在公安局里指着自己亲妈的照片都能稳住的人，眼睛红了。
他说，以宁，你何苦。
我说，江迟，婚礼那天你留字条，说别等你。我听了吗？我没有。我等了你五年。你说的话，我从来就没有听过。
第八章
温以丞去自首那天，是个周一。
前一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开了一次我这辈子开过最难受的家庭会议。
我妈从头到尾都在哭。我爸一晚上抽了一包烟，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去。做人，欠债要还。
弟媳抱着孩子，一晚上没说话。散会的时候，她叫住我，说，姐，你放心去办。家里有我。她顿了顿，又说，孩子大了，我会告诉她，她爸是个敢作敢当的人。
周一早上八点五十，我陪我弟走进公安局。门口有台阶，三级。他上台阶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姐，其实我这五年，一天都没睡踏实过。今天进去，我反倒踏实了。
案子很快立了。当年的案卷调出来，人证物证重新核。温以丞对案发经过的供述，跟现场痕迹一一对得上，有些细节是只有肇事者本人才知道的——比如被撞的人撑着一把墨绿色的伞，伞骨折断了两根；比如他逃逸的时候，右前轮压过了马路牙子，轮毂上有一道新的刮痕，跟案卷里的照片吻合。
江迟被叫去配合调查。从公安局出来那天，他站在门口的太阳底下，站了很久。我去接他，他说，以宁，五年了，我今天才知道，原来太阳底下站久了，人是会晕的。
我说，那是你五年没晒过上午十点的太阳。
这件事，瞒不住。本地的公众号写了一篇报道，标题很长：《五年前交通肇事案真凶自首，当年顶罪者蒙冤入狱三年，死者竟是其生母》。
报道出来的第三天，修表铺来了一个人。
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一件半旧的夹克。他在铺子门口站了很久，进来以后，把一个布包放在柜台上。
江迟认出他来，叫了声，叔。
是继父。林秀珍改嫁的那个男人。
两个人隔着柜台站着，谁都没说话。最后还是继父先开口的。
他说，孩子，这五年，我恨错人了。
他说，秀珍走的时候，做笔录那阵，警察跟我说，撞人的是她儿子。我当时就懵了。后来我想，撞人的是儿子，那儿子就是凶手。我恨了你五年，清明冬至，我陪秀珍的时候，我都在她坟前骂你。
他说，前几天我看了新闻。我才知道……孩子，我对不住你。
江迟说，叔，别这么说。你恨得对。我要是你，我也恨。
继父把那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铁皮盒子，饼干的盒子，红漆都磨掉了。
他说，这是秀珍的遗物。当年医院交给我的。有样东西，我想，该给你。
铁盒子里，放着一个玉镯子，用红绳缠着。镯子底下，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纸是酒店的便签纸，上面是秀珍的字，写了半截：
以宁：
虽然没见过你，但你愿意嫁给我们小迟，你就是我闺女。妈给你带了个镯子，是妈当年的嫁妆，不贵重，就是个心意。妈这些年，对不起小迟，妈想在他结婚这天，亲手把镯子给你戴上，再跟你们说一声——
字到这里，没有了。
落款的时间，是五月十九号夜里十一点。她在大巴上写的，或者在旅馆里写的。最后那半句话，她没来得及写完。
江迟捏着那张纸，在柜台后面站着，一动不动。
继父说，还有句话。秀珍在重症监护室里，醒过来一回，就一回，几十秒。我握着她的手，她跟我说——
他停顿了很久，才说出来。
她说，是我自己闯的红灯。雨太大了，不怪开车的人。别为难那孩子。
他说，孩子，她那时候不知道开车的是谁。她就是说，别为难那孩子。
铺子里静得能听见墙上那些修好的表在走。滴答，滴答，几十块表，几十种心跳。
继父走的时候，江迟送到门口。继父走了几步，又回来，说，孩子，秀珍的墓在云州，青石山公墓，三排十七号。她要是知道你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她高兴。
江迟说，叔，清明我去看她。
继父点了点头，走了。
那天下午，江迟提前关了铺子。他把玉镯和那张字条收进贴身的口袋，坐在铺子门口的小马扎上，坐到天黑。
这些都是江晴后来告诉我的。她说，哥那天给我打电话，就说了一句，晴晴，妈说，不怪。
然后他在电话那头，哭了。
第九章
那年清明，我请了三天假，一个人坐大巴去了云州。
青石山公墓在城郊，三排十七号。我找过去的时候，远远看见墓碑前面已经站了一个人。
江迟。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还有一把新买的伞——墨绿色的。他把伞靠在墓碑上，蹲下来，用袖子擦碑上的照片。
我没有过去。我在不远处的柏树后面站着，看他摆供品，点香，烧纸。他烧得很慢，一张一张地往火里送，嘴里说着什么，风把声音吹散了，我听不清。
等纸烧完了，他蹲在那儿没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这才走过去。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我，愣住了。他脸上还挂着眼泪，来不及擦。
我说，我来看看妈。
这是我第一次叫这个字。
江迟看着我，看着看着，别过头去，抹了一把脸。
我把手里的一束菊花放在碑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我说，妈，我叫温以宁。对不起，我来晚了。晚了很多年。
碑上的照片里，她笑得很温和。眉眼之间，确实有江迟的影子，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左边眉毛高一点。
我在碑前跪了很久，把这些年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的话，都说了。我说我弟已经去自首了，他判了三年半，因为有死者过错的情节，也因为她临终前的那句话，从轻了。我说您在里头说的话，我们都听到了，谢谢您。我说您的儿子很好，他这五年受的苦，往后我用一辈子给他补上，您看着。
江迟站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
临走的时候，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个玉镯子。
他说，以宁，这个，是她的。字条上说，是给你的。
他把镯子递给我，手在半空停了一下，说，她没来得及给你戴上。今天……
他没说下去。
我把手伸过去。他把镯子套上我的手腕，手是抖的。镯子有点凉，贴着皮肤，一会儿就暖了。
他对着墓碑说，妈，我把她带来了。
下山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小雨。他把那把墨绿色的伞撑开，举在我们两个人头顶。
走到半山腰，他说，以宁，五年前我留字条说别等我，你等了。后来我说别翻案，你翻了。我说我过不去，你说你站着等。你这人，怎么从来不听劝。
我说，因为劝我的都是错的。
他说，那我现在说一句对的，你听不听？
我说，你说。
他说，再给我一点时间。不长，我要把自己修一修。修表我有数，修自己，我得慢慢来。
我说，好。
那把伞不大，我们走得很近。下山的路很长，雨把青石山洗得发亮。我想，五年都过来了，我还怕这点时间吗。
回来以后，还有一件事，是江晴讲给我听的。
新闻出来以后的第二个星期，江建国——江迟的父亲，那个在酒店门口说“别等那个畜生了”的人，来了修表铺。
父子俩五年没见了。
江建国进门，什么都没说，从怀里掏出一块旧表，放在柜台上。那是他结婚时买的上海牌手表，戴了三十多年，早就不走了。
他说，修修。
江迟说，爸。
江建国说，多少钱，我照付。
江迟没接钱。他把那块表拆开，看了一眼，说，爸，机芯锈了，得换件，你过一个星期来取。
江建国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站住了。
他背对着江迟，说，那天在酒店门口，爸说的话，你听见了？
江迟说，听见了。
江建国说，那句不算。爸重说。
他说，我儿子，是好样的。
说完他就走了。江晴说，她哥那天拆那块表，拆了一下午，手一直在抖。其实那块表的毛病很小，半小时就能修好的活，他修了一个星期。每个零件都拆下来，清洗，上油，一个一个装回去。
他说，这是我爸的表，得修得比新的还好。
第十章
温以丞的案子，年底判的。交通肇事，逃逸，致人死亡，自首，被害人家属——也就是我们全家和江家——出具了谅解书，加上死者当时确有过错，判了三年半。
宣判那天，以丞在法庭上很平静。宣判完，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冲我们点了点头。
弟媳抱着孩子坐在旁听席上，没有哭。散庭的时候她跟我说，姐，我以前总觉得以丞这个人，好是好，就是太顺了，顺得有点飘。现在我不这么想了。她说，等他出来，我们还是一家人。
一个月后，我去看了以丞。
隔着玻璃，他瘦了，也黑了，头发剃得很短。见了我的第一句话是，姐，你别哭。
我说，谁哭了。
他说，你眼圈红了。他说，姐，这里头挺好的。我分到图书室帮忙，上个月还评了个表扬。我把《刑法》看完了，又借了本《民法典》，管教说等我出去，可以考个法律工作者。
我说，行，出来姐给你张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姐，姐夫他……他肯原谅我吗？
我说，他说了，他在里面的时候就想明白了。他不恨你。
以丞低着头，好半天才说，我知道他不恨我。可他不恨我，我更难受。他要是骂我两句，打我一顿，我心里还能好受点。他什么话都没有，只说好好做人……姐，这四个字比坐牢重。
会见时间到了。他站起来，被带回去之前，忽然转过身，贴着玻璃说，姐，等我出去，你们的婚礼，我要补上一份礼。双份。
我回家的路上想，五年前那个凌晨，他跪在新房地板上的时候，二十二岁，满脑子想的是自己的前途。现在他想的，是怎么把欠下的，一点一点还上。
人这一辈子，有的错要用很久来还。好在，他开始还了。
日子就接着往下过。
我还是上我的班，急诊科的夜班一个没少。江迟还是开他的修表铺，解放路拐角，没有招牌，生意却一天比一天好。老主顾带新主顾，都说解放路有个修表的，手艺好，人实在，坐过牢，可是坐过牢的人里，也有比谁都干净的。
我开始养成了一个习惯。下班以后，如果天还早，我就绕到解放路去，在他铺子里坐一会儿。
铺子里有一把给客人坐的椅子，塑料的，蓝色的。我坐在那儿，看他修表。他修表的时候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台灯亮着，放大镜下面，那些小齿轮小游丝，一个一个归位。
有时候有客人进来，看见我就说，老板娘也在啊。
他也不解释，我也不解释。
我们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处着，处了快两年。
不是处对象。是什么呢，我也说不好。他没说过一句往前迈一步的话，我也没催。我知道他那道坎还在那儿，我能看见——有时候夜里打烊，他锁门的手会停一下，望着路口发呆。十字路口，红绿灯一下一下地变。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我从不催他。
去年冬天，我做了我弟媳都想不通的一件事：我把江晴、继父、江建国，叫到我妈家，吃了一顿饭。
两家人，隔着一个死去的母亲，隔着一场顶包的大祸，隔着五年，坐在了一张桌子上。
开头很难。我妈全程不敢看江建国。江建国喝了口酒，忽然说，亲家母——我妈一哆嗦——他说，亲家母，这声亲家，迟到了五年，我还叫。
我妈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那顿饭吃到后面，两个老头喝高了。我爸搂着江建国的肩膀说，老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我这闺女，命硬，克新郎，当年我就怕你儿子……江建国说，放屁，我儿子命更硬，判三年都压不垮，他俩正好，硬碰硬，结实。
一桌子人都笑了。笑着笑着，我妈和江晴都在抹眼睛。
今年三月，我弟媳生了二胎，又是个闺女。满月酒上，江迟去了，给孩子包了个红包，还亲手修好了我弟媳那块停了半年的表。
我弟媳抱着孩子跟他说，江迟哥，以前的事……
他说，以前的事，出月子的女人不能提，伤眼睛。
四月，江晴的二胎都会打酱油了。江建国的上海牌手表走得好好的，他逢人就抬手腕，说我儿子修的。继父从云州来过两回，每回都给江迟带他自家晒的笋干，走的时候一定要去一趟市一院，隔着玻璃看一眼穿白大褂的我，回去跟街坊说，我闺女，医生。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只有我和江迟，还停在原地。他每天修表，我每天救人，下班我去他铺子里坐那把蓝色的塑料椅，看台灯底下他的侧脸。
那把椅子坐久了，我也看出了一些门道。比如他修表之前，要先把手洗三遍，一遍肥皂，一遍清水，一遍酒精棉球，比外科大夫还讲究。比如他修到入神的时候，舌尖会顶着左边腮帮子。比如每个礼拜三下午，铺子里准会来一个收废品的老头，也不修表，就坐着跟他下象棋，走的时候江迟会往他的蛇皮袋里塞一盒点心。
我问，那是谁？
他说，里头的狱友，比我早出来两年，没家。礼拜三出来放放风，跟我杀两盘。
我说，你还跟狱友来往？
他说，以宁，里头什么人都有，可有一样，进去过的都知道日子是什么滋味。老头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小江，人这一辈子，别怕走错路，就怕站错队——站在好日子那边，熬，迟早轮到你。
我没说话。他也没再说。
有一回下大雪，我下夜班过去，铺子里生了个小电炉，炉子上温着一壶黄酒。他给我倒了一杯，说，喝了再走，暖。
我捧着杯子，看窗外面的雪。他忽然说，以宁，等开春了，铺子我想把隔壁彩票店也盘下来，打通了，前面修表，后面卖表。你说行不行？
我说，行啊，生意做大了。
他说，不是生意的事。他看着炉子，说，铺子大一点，你来坐的时候，宽绰。
炉子上的酒壶咕嘟了一声。我说，江迟，你盘店的钱够吗？
他说，攒了一些，你弟……那些年打的钱，我没动过，原数在这儿。我想过了，那笔钱，等以丞出来，给他做个小买卖的本钱。他在里头表现好，减了四个月。
我捧着那杯黄酒，热气熏着眼睛。
这个人，自己住在铺子后面八平米的隔间里，冬天漏风，却替我弟攒着本钱。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原来他也在往前走，只是走得慢，慢到每一步都要回头确认一下，我还跟不跟得上。
五月十八号，我休息。我又去了他铺子里，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放在柜台上。
他打开。
里面是那块表。那块表盘背面刻着我们俩名字的表，那块在七年前的五月二十号十二点零八分，被我亲手按停的表。
我说，江迟，我的表坏了。
他抬起头看我。
我说，停了七年了。你能修吗？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能修。
他说，就是得拆开来，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洗，一个齿轮一个齿轮地上油。老表了，急不得。修好了，跟新的一模一样，走得比新的还稳——老机芯，磨合好了。
我说，要修多久？
他说，说不准。快则几个月，慢则……
我说，我等了七年，不差这一会儿。你慢慢修，修好了给我打电话。
我把表留下，走了。风铃响了一下，又静下来。
从那天起，每次我去铺子，都能看见那块表躺在台灯底下。有时候拆开了，零件摆了一小盘；有时候装了一半，躺在绒布上。他修得很慢，慢得我都怀疑他是故意的。
江晴来医院产检的时候跟我说，姐，你别急。我哥那个人，修表从来不拖的，三天能修好的活他不会拖到第四天。你这块表，他不是修不好。
我说，我知道。
他不是修不好。他是不敢修完。修完了，就该往前走了。
我懂。所以我等。
七月的一个傍晚，我下夜班，回家睡了一天，傍晚起来，鬼使神差地又绕到了解放路。
铺子还亮着灯。我推门进去，风铃响了。
他正在擦柜台，看见我，说，来了。
我说，嗯，来看看我的表。
他说，正好。他把台灯拧亮，从绒布上拿起那块表，递给我。
表盘擦得锃亮，钢带换了新的。我翻过来看背面，刻着的两个名字还在，江迟，温以宁，中间那个日期，七年前的五月二十号。
秒针在走。
我说，修好了？
他说，修好了。昨晚修好的。我盯着它走了一夜，一秒都不差。
我说，那……
他打断我。他说，温以宁，你先听我说。
他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站在我面前。铺子很小，我们离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眉骨上那道疤，五年前我缝的，三针。
他说，这块表，我修了两个多月。每个零件我都拆开洗了。洗到摆轮的时候，我想，这表停了七年，不是表坏了，是没人给它上发条。人也是一样。
他说，以宁，我那道坎，我跟你说我过不去。这两年，你隔三差五坐在那把椅子上，我看你一眼，坎就矮一分。矮到今天早上，我修完这块表，上了发条，听见它走——滴答，滴答——我忽然发现，坎没了。
他说，不是它自己没的。是你这两年，一铲子一铲子，给我铲平的。
他说，五月二十号，我把日子算好了。今年这个五月二十号，是个周六。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还是那个盒子，七年前压在字条底下的那个。边角都磨圆了。
他单膝跪下来——修表铺的地上都是机油，他就那么跪下去了——打开盒子。
两枚对戒，在里面躺了七年，还是亮的。
他说，温以宁，上一次，我把戒指压在字条底下，跑了。这一次，我跪着，亲手给你戴上。
他说，上次婚礼，三十桌，全城看热闹。这次，就两家人，加上江晴家的小子，继父，你弟媳和孩子。你弟出不来，我们等他。你要是嫌小，等他出来，我们再办大的。
我说，我不嫌。
他说，温以宁，嫁给我。
我说，好。
其实我还想说点别的，比如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比如这五个月我猜到他要干什么猜得有多辛苦。可他把戒指戴上来的时候，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八月，我们去领了证。
领证那天是个周二，我们都没请假，我下了夜班，他关了铺子，两个人穿着最平常的衣服去的。民政局里人不多，填表，照相，按手印。照相的时候摄影师说，新郎笑一笑。江迟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左边眉毛比右边高一点——他这一点，像他妈。
红本本拿到手，两个人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人捧着一个看。
他说，温以宁，我现在是有证的人了。
我说，恭喜，证婚人是你自己。
他说，七年前我连婚礼都敢逃，现在捏着这个小本，手是抖的。你说怪不怪。
我说，不怪。七年前那个是演的，这个是真的。演戏的人手不抖，动真心的人才抖。
他侧过头看我，看了半天，说，温医生，你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
我说，那是，这七年我看了多少病人家属，生离死别见多了，道理都是白捡的。
那天他还非要先去一趟青石山，把结婚证复印件在墓前烧了。风吹着纸灰打着旋儿，他蹲在碑前说，妈，手续补上了。镯子她戴上了，很合适。
十月，办的婚礼。就在当年那个酒店，经理还是当年那个经理，看见我们，愣了半天，说，又是你们？
江迟说，对，又是我们。上次欠你一场仪式，这次补上。
婚礼那天，我弟媳带着两个闺女来了，江晴一家来了，我爸我妈，江建国，继父，还有我们科里相熟的几个同事，热热闹闹，两桌半。
没有车队，没有拱门，没有大屏幕。司仪问江迟，新郎有什么要说的。
江迟接过话筒，看着台下。
他说，五年前，也是这个酒店，也是这些亲友里的一部分。那天我缺席了，我老婆一个人，敬了三十桌酒，跟每一桌说，新郎死了。
他说，今天我在这儿，跟大家正式宣布——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我，眼睛亮亮的。
他说，新郎我，死过一回，阎王爷不收，说我阳寿未尽，还有个媳妇没娶。这次回来了，长命百岁。
满桌子人都笑了。我妈笑着笑着哭了，我爸给她递纸巾。江建国端着酒杯，一口闷了。
仪式十二点零八分开始，一分钟都没差。
他给我戴戒指的时候，我抬手腕看表——那块表，我戴来了。表针稳稳地走着，走过十二，走过零八，滴答，滴答，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敬酒的时候，江迟端着杯子，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他说，温以宁，对不起，让你等了七年。
我说，不久。
我说，我们医生见得多。心跳停了的，按半个小时，还能按回来。你这算什么。
他笑了。他也抬起手腕，看我们俩的表——他的那块，是去年我送他的，便宜表，他天天戴，宝贝得什么似的。
两块表，走得一样快。
窗外，十月的天，蓝得干干净净。酒店门口的那条路上，车来车往，红灯变绿，绿灯变红，所有的人都在往前走。
我们也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