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十年，我怀孕了六次。
每次都因不同的意外流产。
到第十二年下旬，我又怀孕了。
这次我决定回娘家待产，远离丈夫陆清晔和他的妹妹林曼曼。
虽然女儿是平安出生，可她还是死了。
一切的源头都是林曼曼。
我决定放过自己结束这段婚姻，陆清晔却跪下了。
“婉婉，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1
我和陆清晔是在大学时相遇的。
相爱三年，在毕业一年后步入了我们两个人的婚姻。
今年是我们结婚的第一年，婚后三个月我便怀孕了。
只是，临近四个月时他突然带回来一个女孩。
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眼角还有未消的淤青。
“婉婉，这是曼曼，林曼曼。”
陆清晔扶着那个女孩进门，声音很轻。
“曼曼是我妈远房亲戚那边的孩子，从小走失，最近才找回来。”
“她前夫家暴，刚离婚，没地方去……”
我看着那些伤，心软了。
“让她先住孩子的房间吧。”
我把婴儿房让给了她。
“婉姐姐，谢谢你。”
林曼曼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讷。
“以后我会好好报答你的。”
她也的确“报答”我了。
住进来第三个月，我孕期来到了七个月。
林曼曼网购了很多香水，喷的满屋都是浓郁的味道。
“婉姐姐你闻闻！是不是很香！”
我当场就站不住了，小腹猛然下坠。
一股鲜血在我腿间流下。
“你……你拿远一点……”
我推开她握着香水的手，让她站远一点。
陆清晔刚好下班回家，进门就看见我推林曼曼的一幕。
“乔婉你推曼曼干什么？！”
他厉声吼我，一把冲过来抱住了往后倒的林曼曼。
“清晔……送我去医院……”
陆清晔吼我的时候，我已经流了不少血。
我强撑着，闭上眼的最后一刻，我看见了林曼曼躲在我丈夫怀里。
嘴角好像翘了一下。
等我意识清醒过来时，医生面无表情地告诉我，孩子没了。
因为麝香大量摄入，导致宫缩。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白花花的天花板。
陆清晔坐在了我的床边，亲昵地握着我的手。
“婉婉对不起，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我们以后还会有的。”
他吻了吻我的额头，手握得更紧了。
“让她走。”
我声音嘶哑地不像自己的。
“陆清晔，让林曼曼搬出去。”
他沉默了，随后摆出一副正义的模样。
“婉婉，曼曼她刚从家暴前夫那边逃出来，她前夫还在找她。”
“你让她能去哪？”
“可那是我的孩子，我第一个孩子！”
“我知道。”
陆清晔叹气，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
“可她不是故意的，她才二十一岁，又不是做香水的哪里懂得什么麝香不麝香的？”
“你就当可怜可怜她。”
我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陆清晔的眼睛里有疲惫，有不忍，有对林曼曼的愧疚。
唯独没有对我失去孩子的痛苦。
2
距离第一次流产相隔了八个月，我又怀孕了。
陆清晔很高兴，特意请了月嫂来照顾我。
林曼曼还住我孩子的房间里。
她天天婉姐姐长婉姐姐短，给我炖补品，给我削苹果。
“婉姐姐这次我不会再这样了。”
林曼曼把苹果递给我，我接了，没说什么。
第二个孩子，现在五个月。
那天林曼曼在浴室洗澡，我敲了敲门，跟她说拿吹风机。
她拿着吹风机出来，“不小心”脚下一滑。
整个人扑倒在我的肚子上。
我当场羊水破了。
送到医院再次醒来，医生说着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话。
“孩子没保住。”
陆清晔匆匆忙忙赶到医院，林曼曼就在我病房门口哭。
她膝盖上还磕了一大块红色的伤。
“婉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当时地太滑了……”
林曼曼哭的梨花带雨，陆清晔给她递了纸巾。
安抚得差不多了，他转头对我说：“婉婉，你看曼曼也摔成这样了。”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就别怪她了。”
我躺在病床上，肚子是平的。
“陆清晔，浴室地板是你亲手铺的防滑砖。”
“她没穿鞋。”
“一句没穿鞋子就可以揭过我孩子的死了吗？”
我死死地盯着他们。
陆清晔被我看得别开了脸，林曼曼却看着我。
“乔婉，你能不能别这么尖锐？”
“曼曼受了很多苦，她心里……”
“我失去了我的孩子。”
“我知道。”
他叹息一声，皱起眉来和我说。
“可你不能把所有人都想得这么坏。”
几天后我出院了，林曼曼亲自来接我。
她挽着我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扶我上车。
“婉姐姐，都怪我，你打我骂我都行，别不理我好吗？”
我抽回胳膊，自己上了车。
陆清晔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要说什么，到最后只叹了口气。
到了晚上，他破天荒没有陪林曼曼在客厅看电视。
陆清晔熬了碗粥端进来，坐在我的床边。
“婉婉，对不起，我代曼曼再和你道歉。”
我低头看着那碗粥，没有说话。
第一次流产后，他也熬过。
第二次，他又熬了。
好像只要做点简单的物质补偿，就可以抵消掉犯的错、弥补我失去孩子的痛。
我推开了他，没有喝那碗粥。
到了第三次怀孕，肚子已经六个月了，孩子隐约成型。
我开始孕吐得厉害。
医生开了安胎药，让我每天饭后按时吃。
林曼曼主动帮我把药分好，每天帮我放在床头柜上。
我吃到第三个星期，突然大出血了。
我又被送去了医院，医生化验后问我，最近是不是在喝活血化瘀的汤药。
我看着进门的林曼曼，她手里提着装汤的保温瓶。
她看见我的视线落到了她手里的汤时，手一抖，全撒在了地上。
“婉姐姐……我、我就觉得西药调理可能还不够，所以还学炖了这个中药汤……”
“我不知道里面还有红花……”
陆清晔赶来后，林曼曼蹲在他面前哭。
他连忙把她扶了起来，仔细抹去她的眼泪。
我把来龙去脉一一告诉他，说的很清楚，却得来一句：
“曼曼也是好心。”
“好心？”
我靠在床头，声音轻浮得已经没力气了。
“陆清晔，你知道红花对一个孕妇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她不是故意的。”
“她不是故意的，她连红花都不知道是什么吗？”
“乔婉！”
陆清晔沉下脸，厉声呵斥我。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咄咄逼人？”
“曼曼她才二十一岁，没有生育过，她懂什么？”
林曼曼二十一岁。
我二十六岁。
我第三个孩子没了。
我的丈夫让我别和一个没生育过的女孩计较。
3
第四次怀孕，孕期两个月。
林曼曼突然半夜在我房间门口尖叫，还一直摔东西。
嘴里哭着喊着说梦见她前夫追她来了，还要杀了她。
我顿时被惊醒，浑身发抖。
当下就见红了。
陆清晔马上从我身边起来，冲出去安慰林曼曼。
“没事了没事了，哥在这里，哥在这里……”
他一下一下地顺着林曼曼的背，我却一个人坐在床上。
血从我腿间流下来，染红了床单。
陆清晔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那天晚上他在林曼曼的房间里陪了她一整晚，拍着她的背哄她睡觉。
而一个人在床上等到了天亮。
第五次怀孕，孕期三个月。
我已经不再相信林曼曼了。
我把安胎药锁在自己的抽屉里，吃饭自己盛，出门也自己走。
林曼曼大概也察觉到我在避着她。
于是某天下午，她又“不小心”把一杯滚烫的热水泼到了我脚上。
我烫得跳了起来，她顺势撞到了我身上。
孩子又没了。
这一次我已经哭不出来了。
我被医护人员从手术室推回病房里。
陆清晔赶来时，我正看着天花板。
“婉婉……”
“别叫我婉婉。”
我的声音很平很哑。
“陆清晔，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
“什么？”
“我想搬出去。”
他听见我这个话，脸上的神情僵住了。
“这个家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如果你要我留下，就让林曼曼滚出去。”
可夜深人静，陆清晔又哄我了。
他说：“婉婉，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让曼曼搬走的。”
他还保证了这是最后一次。
我选择相信他。
因为我还爱着他。
第六次怀孕，我已经过了最佳生育期。
医生说我的身体不建议再怀孕了。
可陆清晔说：“婉婉，我们再试一次。”
“我真心想要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
“他是我们爱情的结晶。”
我看着他，想到过去六年。
总共失去了五个孩子。
第六次怀孕，孕期三个月。
林曼曼又“不小心”把我从楼梯上推了下去。
她还和陆清晔说是我自己踩空了。
我没想到陆清晔这也会信。
“就是她推我了！就是林曼曼！”
我歇斯底里地大喊。
“乔婉，你现在神经太敏感了。”
“曼曼她怎么会推你呢？”
陆清晔还在替林曼曼维护，两个人就在楼梯上面看着我。
我躺在楼梯底下，肚子一阵阵绞痛。
林曼曼躲在了我丈夫身后，露出半张脸。
她在笑，笑得很得意。
我又去医院了，躺在了冰冷的手术台上。
器械碰撞的声音再熟悉不过了，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六次流产。
我已经闹不动了，也不想再闹了。
我静静地躺在病床上，陆清晔就在床边给我削苹果。
刀子一下下划过苹果皮，他削得很慢。
“婉婉，医生说我们以后……可能不太能怀上了。”
“嗯。”
“要不……我们领养一个吧？”
我偏过头去看向他，他眼神里满是诚恳。
太真诚了，甚至有些刺眼。
我翻身背向他，无力地闭上了眼。
“陆清晔，”我开声说话，“我们离婚吧。”
他削苹果的手一顿，苹果皮断了。
“婉婉，你说什么气话？”
“我没说气话。”
“你是不是因为曼曼……”
“和她没关系。”
我打断他，回头看了他一眼。
“是我累了陆清晔，我现在整个人都很累。”
4
我离婚没离成，因为陆清晔在民政局不肯签字。
“婉婉，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不能因为几次流产就和我分开。”
他握紧我的手，态度真挚。
“曼曼马上就搬走了，她找了新工作也找了男朋友。”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婉婉，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信了，但不是信他。
我已经三十五岁了，而且医生也说我不会轻易怀上了。
然后过了三个月，我发现我又怀孕了。
第七次了，这是我第七个孩子。
这一次我谁都没有告诉，包括我的丈夫陆清晔。
我偷偷去了医院检查，确认是宫外孕，胎心稳定。
隔日我一声不吭收拾了行李，回到了很远的娘家。
我妈住在农村里，这里很安静也很祥和。
我住下后给陆清晔发了条信息：“我回娘家住一段时间。”
他回：“好，注意身体，我休息回去看你。”
陆清晔就前几个月来看过我，临近年后他忙起来后我们几乎没见了。
我一个字都没有泄露过我怀孕了。
整个孕期，我妈都寸步不离地照顾着我。
我辞了工作，断了在原来城市所有朋友的联系。
林曼曼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一个没接。
年后的一月份还没过年，我平安生下了我的孩子。
是个女孩，六斤八两，和陆清晔很像。
她干干净净的，哭声很响亮。
我小心地抱住她，眼泪不由地滑落下来。
十二年了，我怀孕了七次。
前面六个我都没保住，只有现在的这一个。
我拼了半条命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
我给她取名“岁安”。
寓意为岁岁平安。
我妈在一旁笑着说，这个名字好听。
5
在娘家坐月子的第二十八天。
我给念安喂过奶水，将她放回了我身边的小婴儿床上，并给陆清晔发去了消息：
“看看我们的孩子。”
我还在信息后附上了一张我和孩子的照片。
我摇着小床好一会，我也睡着了。
我妈出门下田里，家里是小平房，邻里之间也熟，基本没有锁门的习惯。
林曼曼就在这时进来了。
这是我后来看监控知道的。
虽然村里基础设施不好，但是修过沥青路，路边的电线杆刚好装了摄像头，正对着我家门口。
她进了我的房间，恰好贴近窗边。
窗子大开，林曼曼的行为在监控底下一清二楚。
她抱起了婴儿床里的岁安，像一个母亲一样顺着她的背。
然后她拿出包里的奶瓶，奶嘴递到岁安嘴边。
岁安张嘴吸了好几口。
整个过程我就在旁边的床上睡着。
她将孩子放回婴儿床里，甚至在我床边站了好一会。
林曼曼小心地撩开了我的额发，对着我笑了。
是那种很轻很满足的笑，仿佛是顺利完成了什么大事。
等到我醒来时，我的岁安已经没有呼吸了。
脸色发青，嘴唇发紫。
小小的身子僵硬在襁褓里。
我抱着她尖叫，鞋子都没穿跑出了沥青路上拦车，邻居刚好回来，连忙把我和孩子送往县城医院。
抢救室红着的灯终于熄灭了。
医生走出来，对我摇摇头。
“孩子太小了，布洛芬是大人的止痛药……婴儿的肾脏承受不住。”
我脚下一软，跌坐在抢救室门口。
我妈赶来，紧紧把我抱在怀里哭。
我哭不出来，就是一动不动地坐着。
陆清晔是在晚上赶来的。
他大概是直接从公司过来的，身上还挂着工牌，袖子也还挽着。
陆清晔蹲在了我面前，握住我的手。
“婉婉，我们的孩子……”
“没了。”
我抬头看他，声音里也没有什么情感。
陆清晔眼眶红了，使劲揉搓着我的手，“婉婉，我知道你难受……”
“你不知道。”
“曼曼已经被警察带走了，她会得到惩……”
“陆清晔。”
我毫不留情打断了他。
“七次了。”
“什么？”他怔住了，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我们的孩子，我失去了七次。”
我的声音很平，仿佛就在说着一件别人的事。
“第一次，她买了一堆含麝香的香水。”
“第二次，她滑倒摔到我的肚子上。”
“第三次，她给我炖了红花活血汤。”
“第四次，她半夜尖叫吓醒了我。”
“第五次，她泼水水撞我。”
“第六次，她把我推下楼梯。”
“而这次，她给我们的女儿喂了大人的药。”
“陆清晔，总共七次。”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任何驳斥我的话。
“而你，我的丈夫。”
“你每一次都告诉我，她不是故意的。”
“你每一次都叫我原谅她。”
“你每一次都站在她那边，说我咄咄逼人，说我神经敏感。”
我抽回我的手，从地上木木地站了起来。
“陆清晔，我们离婚吧。”
这一次，他听出来我说的是真的了，没有和他胡闹。
“婉婉……”
陆清晔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你不要这样，我们、我们还会有……”
“不会有了。”
我用力挣开了他，字字诛心。
“医生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怀孕了。”
“陆清晔，我把我最好的十二年青春都给了你。”
“我的身体，我的孩子，我的眼泪。”
“你欠了我七个孩子，就算你把命给我你都还不清了。”
6
我搬回了娘家住，我妈担心我叫邻居帮忙围了铁网通了电。
同时也加装了门锁。
陆清晔天天都给我打电话。
我一个都不接。
他来我家找我，我妈也不开门。
他站在门口，一站就是一整天。
我从窗口往外面看去，陆清晔瘦了很多。
工服皱巴巴的，胡子也没刮。
第一个星期，他在我门口朝着我的房间喊：
“林曼曼已经坐牢了，她不会再出现了！”
“婉婉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的！”
第二个星期，他带来了许多我喜欢吃的东西放在门口。
“婉婉！我知道错了！”
“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第三个星期，他终于不说话了。
他辞去了城里的工作，在村里帮大家务农。
陆清晔雷打不动在我家门口站着看我。
有时候会站到半夜我睡着了还不离开。
我妈忍不住了，很是心疼，对我说：
“要不……你去和他说两句？”
“妈，”我看着窗外的人影，别开头，“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因为岁安死了。”
我声音平静地说着。
“而是她死了之后，我第一个念头是……幸好她死了。”
我妈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幸好她生在我们家。”
“幸好她只活了二十八天。”
“这样她就不用在一个眼看着妈妈被害、却永远帮着外人的爸爸身边长大。”
我妈抱着我哭了。
我哭不出来，我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第四个星期，我到了城里去起诉离婚。
律师函送到陆清晔手里的时候，他马不停蹄地就来了我家门口。
他的声音抖得很厉害。
“婉婉……你真的要离婚？”
“嗯。”
我不看他，只是应了声。
“我们这十二年……”
“十二年了，整整七个孩子。”
“婉婉……”
“陆清晔，”我打断他的话，“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离婚吗？”
“为什么？”
陆清晔红着眼看着我，却没有泪水。
“因为岁安死的那天，我在抢救室门口，你蹲下来和我说第一句话开始，就没有问过我怎么样。”
“孩子没了，你却说着曼曼已经被警察带走了。”
“你还在心疼她。”
我说完，他便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陆清晔终于开口：“婉婉，我……”
“你到现在都不知道你自己错在哪。”
我让我妈把他赶走了。
7
在离婚起诉后第二个星期，我知道了林曼曼的真相。
林曼曼根本不是陆清晔母亲远房亲戚的什么走失的孩子。
林曼曼是陆清晔初恋女友的妹妹。
他那个初恋，在上大学几个月就和陆清晔分手了。
毕业后嫁了人，后来出车祸死了。
林曼曼那时才十几岁。
家里穷，她妈离异再婚，没人管她。
陆清晔出于对初恋的愧疚，一直在暗暗帮助她。
甚至林曼曼被家暴离婚，他还要伪造一个“失散多年的妹妹”这个身份。
然后把她接回我们家里。
陆清晔只当她是个可怜、需要保护的女孩。
可他不知道林曼曼一开始就盯上了他。
林曼曼在警察局交代完之后，警察给陆清晔看了笔录。
她说：“我就是看不惯乔婉。”
“她凭什么嫁给陆清晔？”
“陆清晔是我姐姐的男朋友，我姐姐死了之后他只能属于我。”
她说：“如果乔婉生下来那些孩子，陆清晔就更不看她了，也不会关心她了。”
“我不会让她生下来的。”
她还说：“第七次那个女婴，是我最想杀的。”
“孩子一旦生下来，乔婉就有了寄托。”
“我怎么可以让她过得这么幸福呢？”
据说陆清晔看完笔录后，当场就昏倒了。
他后来去查了林曼曼的银行流水，她花的一分不剩。
陆清晔之后又去查了第一次流产那天家里的监控。
那时他亲自在家里装了摄像头，说是怕林曼曼被前夫找上门。
在监控里，林曼曼喷香水的时候特意朝摄像头看了一眼，露出一个笑容。
她知道有摄像头。
她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
她不是不知道麝香会伤害胎儿。
她每一次都是故意的。
陆清晔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三天，不吃不喝。
他开车又来了我家。
陆清晔在家门口喊我的名字，跪在了大太阳底下。
“婉婉！”
他往屋里窗边的方向看我。
我探出头去看，陆清晔的眼睛是红的，布满血丝。
“对不起……对不起！”
“婉婉，我一开始就不应该骗你！”
“我错了，婉婉，我真的错了……”
“我以后都不会再骗你了……婉婉，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第一次看见陆清晔哭。
十二年了，我才第一次见他哭。
他以前从来不会哭。
我流产的时候他没哭。
我出血的时候他没哭。
我抱着岁安尸体的时候，他也没哭。
现在他哭了。
真是可笑。
我走出门，抄起扫把准备把他赶走。
“婉婉……”
陆清晔跪在地上，任由我一直打他，最后还抓住了我的手。
“我们不要离婚好不好？”
“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们重新开始，我会把我所拥有的一切都给你，你喜欢在娘家住我就在这里和你一起，我们……”
“陆清晔。”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握着扫把重重打在他的肩膀上。
“你明明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婚。”
“你现在才知道痛了，当初为什么要偏向一个外人。”
“你现在哭出来，可我的眼泪早就哭干了。”
“我痛了整整十二年。”
他张着嘴说不出任何一句话，眼泪从他眼眶滑了出来。
“婉婉……”
“岁安要是活着，今天就满月了。”
我扔下扫把，回到屋里把门关上了。
“陆清晔，你走吧。”
“以后都别来了”
8
离婚办理得很顺利。
陆清晔没有上诉。
他大概也知道，自己没脸上诉。
到了婚姻财产分割时，他把房子、车子、存款，几乎全都给了我。
我只留我的房子和我自己存的钱。
其余的我没要，我不想再和他有牵扯了。
离婚之后，我回到了原来的城市里，重新找了份文职工作重新开始。
自己一个人住一开始很困难。
我总是半夜醒来，摸着我空荡荡的身边。
那里本应该有个小小的婴儿，是我的女儿岁安。
可是没有。
我开始去看心理医生。
医生说我有严重的产后抑郁和创伤后应激障碍。
我开始长期服用心理科的药，定期去做心理咨询。
半年后，我终于有了好转。
一年后，我换了份更好的工作，不久就升职了。
三年后，我听从医生建议，决定买只猫来陪伴自己。
我给它取名为“今今”，属于我一个人的今今。
日子慢慢好了起来，陆清晔在三年里找过我好多次。
他知道我换了工作，天天来我公司楼下等我。
我总是很晚很晚，等他等不下去了我才出去。
他知道我还住着原来的房子，也会在门口不定时地给我放东西。
有时还写会信塞进门缝里。
但是我不拆也不看。
陆清晔托我们共同的朋友来说情，我直接拉黑了。
他开始学做饭，炖补品。
在我印象中过去的十二年里，他几乎不进厨房。
他炖好了装在保温瓶里，送到我家门口，在角落里蹲着等我回家。
补汤还温着，我不想喝。
我无法忘记林曼曼给我炖红花汤的阴影。
我不理会门口的保温瓶，开门进去，然后关上门。
他蹲着等了我一整夜，大概期盼着我能喝上一口。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他还在。
眼下是明显的青黑，胡子拉碴，整个人憔悴得就像老了几十岁。
“婉婉……”
他站起来，声音哑得就像我当时流产时的嗓子那样。
“汤冷了，我重新再炖，晚上再给你送来。”
“不用了。”
我拒绝了他。
我和他度过的十二年婚姻，他从来没有为我炖过一次汤。
林曼曼说她身体不好，他倒是天天给她炖。
陆清晔在门口站着发愣，我绕过他走了。
他没有追上来，反而蹲下了。
把脸埋进手里想哭，可又没有资格哭。
后来他又在我生日时做了一件事。
陆清晔在我住的楼下摆了一地的蜡烛和花，要向我求婚。
邻居都在当八卦看。
我没下楼，打了电话给物业说有人扰民。
几个保安过来联手把他拖走时，他还在喊着我的名字。
我在窗边看着，今今在我脚边蹭了蹭。
我蹲下把它抱进了怀里。
十二年了。
陆清晔从来没有给我过过一次生日。
现在他想过了。
可我不过了。
9
又过了一年，我认识了新来的同事许言。
他比我小两岁，离过婚，没有孩子。
一开始他追我追得很克制。
许言会在我加班时给我带宵夜，得知我容易做噩梦时说我可以给他打电话，陪我到天亮。
他不会叫我别想了，只会说“我在”。
我把我的过去告诉了他，我曾经失去过七个孩子。
许言听完沉默了很久，哽咽着对我说：“那你一定很痛。”
没有说会好的，没有说以后还会有的。
他就只是说：“那你一定很痛。”
我那天在办公室里待了很久，久到公司都熄灯了。
陆清晔也知道我过去的十二年。
可他从来不会说“那你一定很痛”。
他只会说“我们再试一次”。
我和许言交往了。
这个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陆清晔耳朵里。
在我和许言交往了一个月后，他来我家楼下找我。
他变了很多，人消瘦不少，白头发也多了不少。
他就没有了以前的意气风发。
许言刚从外面买完宵夜回来，顺势牵起了我的手。
陆清晔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婉婉……”
我看了许言一眼，他很有分寸，松开手先上楼了。
“你要快点上来。”
他朝我喊了一句，我点点头。
楼下只剩我和陆清晔。
“他是谁？”
他的声音颤的发抖。
“我男朋友。”
“你……”他嘴唇动了动，“你跟他……”
我掀起眼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陆清晔又张了张嘴，却没有一句话。
他大概想说“你不能跟他”。
想说“我还在等你，我们重新开始”。
可他还是没说，只是从口袋里拿出来一个小盒子。
打开后里面躺着一枚很简单的金戒指。
“婉婉，当年我求婚时没有给你买戒指，我说以后会给你补金的。”
“我攒了好些年买了这个，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我低头看着那枚戒指。
十二年的婚姻，他确实没有给我买过戒指。
结婚的时候，他说“以后会补”。
后来我流产，他说“等有孩子了再补。”
后来就没有后来。
现在他要送给我，可我早就不需要了。
“陆清晔，你走吧。”
我把戒指盒推了回去，他怔怔地抬头看着我。
“你不用补我什么，我现在可以自己买。”
我转身上楼了，只有陆清晔还在原地。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10
再后来，我听以前的朋友说陆清晔又辞职了。
他把钱全部都捐给了救助妇女的基金会。
然后一个人去了西北，在偏远的山村里面做支教。
有人说，他专门教女孩子。
有人说，他再也没有结过婚。
有人说，他每一年岁安的忌日都会回来祭奠，然后在我家楼下站一会。
我和许言交往的第二年，我们结婚了。
日子平平淡淡，格外祥和。
他从来不提孩子，时间久了我都忍不住去问他。
许言握着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对我说：
“你过去受过太多苦了，你的身体也不能再冒险了。”
“我只要你，还有今今，就足够了。”
我用力地抱住他，大声哭了出来。
又是一年清明，我去给岁安扫墓，在她的墓碑前放了一束白菊。
“岁安啊，妈妈现在很好。”
“你下辈子要投户好人家，投户真心疼爱你的人家。”
我站起身，鞠过躬后一阵微风拂面而来。
是岁安。
她回来看我了。
我眼泪忍不住涌了出来，鼻子很酸。
妈妈对不起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