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断线
六月的雨砸在鹤鸣湖上，砸了四个钟头，砸得人心里发闷。陈默坐在钓箱上没动过，雨衣破了两个洞，水顺着后背往下淌，他懒得管——反正早就湿透了，也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浮漂点了一下，他抬竿，竿子刚弯起来，线“吱”地一声，断了。
断的不是鱼，是结。他自己绑的结，用了三年，磨得跟头发丝差不多细，一受力就散了。浮漂弹回来打在颧骨上，剩下那点线、钩、铅坠，全都沉下去了。
他盯着水面看了半天。雨点砸出一片坑，一会儿就平了，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手机在口袋里震。掏出来，屏幕上有一道裂纹，上个月摔的，舍不得修。
房东说这个月房租再拖就收房。网贷平台说本期应还三千八百六，逾期九天。第三条是他妈发的：你爸今天又咳血了，医生说还得复查，你别惦记家里，好好上班。
陈默看着“好好上班”这四个字，把屏幕按灭了。
上哪儿上班去。三个月前汽修厂倒了，老板跑路，工人围在厂门口站了一上午，最后连个说法都没有。他干了八年，从学徒干到组长，最后拿了一万二，还没捂热就填进他爸的手术费里。现在白天蹲路边修车，一天挣个百八十，晚上跑代驾，接单看运气。
村里给他起外号叫渔疯子。意思是一个连饭都快吃不上的人，还天天往湖边上跑。有人说他脑子有病，也有人说他就是躲——躲债，躲人，躲那句“陈默你怎么混成这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坐在水边的时候脑子是空的。水一平，心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也跟着平了。这是他还能喘气的地方。
手机又响，这回是电话。他看了一眼，接了。
“默哥，忙着呢？”那头是耗子，他发小，在镇上开手机店，顺带给人在网上剪视频。
“钓着呢。”
“钓着好，钓着好。”耗子干笑两声，声音低下去，“那个……钱伟让我给你带句话。”
陈默握着竿把的手停住了。钱伟，做钢材生意的，四十来岁，肚子比岁数大。半年前苏雨桐跟他走的。
“他说什么。”
“他说雨桐那十二万彩礼，你识相就这两天还了，不然他带人去你村里说说道理，让全村都知道你陈默是个什么人。”耗子骂了一句，“这孙子。”
陈默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默哥，要不你先躲躲？你爸那身体……”
“我他妈的能躲哪儿去。”他说完自己也觉得没意思，把话咽了。
雨小了。湖面上起了白雾，对岸的柳树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半。
“还有事吗。”
“有。”耗子更小心了，“王大海那边，你今晚还去不去。”
陈默闭了下眼。
王大海是鹤鸣湖钓场的老板，包了两百亩水面，一场八十。上个月陈默在他那儿坐了一整天，一条没钓着，走的时候被当面笑话：陈默，你这技术，钓鱼是假，来我这儿蹭空调是真的吧。周围的人都笑，他没说话，拎着空桶走了。
三天前王大海放出话，说要在钓场办夜钓擂台，天亮前钓上十斤以上的大鱼，他掏三千；钓不上来，交两百“学费”。听着像赌局，其实是拿人当猴耍——十斤的鱼在鹤鸣湖一年出不了几条。他还指名道姓，说欢迎陈默来试试，省得他老说我这儿没鱼。
“去。”陈默说。
“默哥！”
“我这一辈子被人笑够了，”他把断掉的线从轮子上扯下来，扔进水里，“今天再去笑一次。”
他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
他开那辆跑了十二年的面包车往镇上走，车斗里放着一根旧竿，他师父老陈头留下的，纯黑，漆掉得只剩竿把上两个字：守心。
老陈头三年前没的。走之前拉着他的手说，人这一辈子跟钓鱼一样，竿子可以旧，线可以细，但你得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当时他点了头。三年过去，他还是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只知道今晚要是再空手回去，他就真撑不住了。
第二章 钓上来一个人
王大海的钓场就是圈出来的一片湖湾，岸上搭了几个塑料棚，棚里挂着十几盏惨白的灯，照得水面一片死气。陈默到的时候，棚下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镇上开超市的老李、跑运输的胖子，还有两个穿防晒服的年轻人，一看就是从市里回来玩的。
王大海坐在中间那把藤椅上叼着烟，远远看见他就喊：“哎哟，来了个明白人。”
一片笑。
“陈默，”胖子喊，“今晚钓不上来，那两百你别交了，给我们唱个歌，交个快乐。”
又是一片笑。
陈默找了最边上的位置坐下，开始调漂。调四钓二，闭着眼都能做，手上很稳。
八点开钓。九点胖子上了条两斤的鲫鱼，全场欢呼。十点有个年轻人上了条四斤的鲤鱼。十一点，静了。
他的漂一直没动。他知道为什么——这一湾水浅，靠边的地方被人反复钓过，鱼早学精了。大货在水下那道老河道的坎口上，离岸三百米，他抛不到；就算抛到了，王大海也不会让他拿长竿。
十二点半，他起身去后面解手。回来路上听见棚子里王大海的声音：“那小子还真扛着呢，我赌他天亮前一条也上不来。”
“他图什么呀。”胖子说。
“图脸呗。”王大海笑，“有些人穷得就剩个脸了，可脸又不值钱。”
陈默站在棚外听完了，没进去。抬头看湖，雾起来了，对岸的灯全没了，只剩一片浑白。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水响。
不是鱼打水，也不是风。是一种很轻的、像有人在水里划动的声音，从左边五十米外的芦苇那边传过来。这种夜里没人下水——水草密，底下还有一片老坟，六十年代修水库时淹过一片乱葬岗，镇上没人敢夜里下去。
声音停了一下，又响起来，而且越来越近。
陈默没动。他师父说过，夜里的水边，先看上三分钟再决定动不动。
三分钟后，水面破开。
一只手从水里伸出来，白的，细的，五指张开抓了一把空气，然后往下沉。
他脑子里“轰”了一声，扔了竿冲过去，一步踩进水里，水没到膝盖、没到腰，凉得牙打颤。
“有人吗！”
没人答应。
他扑到那个位置上，手在水里乱摸，摸到一把头发。再往下，是肩膀，是衣服，很薄，像丝绸。
他一把把人拽起来抱在怀里往回走。那女人很轻，轻得像一件湿衣服，穿着浅色裙子，裙摆在水里飘，头发全贴在脸上。
放平在岸上的水泥台上，灯下一看，二十五六岁，皮肤白得像没见过太阳，嘴唇已经紫了。
陈默手在抖。他在厂里学过急救，可那都是机器卷了手指的事。他先清理口鼻，然后按压，三十下，吹气。
他不知道按了多久，手都麻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不能死在我手里。
“你别死。”他一边压一边说，“你千万别死。”
第四轮的时候，那女人猛地咳了一声，咳出一口水。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侧过身又咳了几声，慢慢睁开眼。眼睛是浅褐色的，在灯下缩了一下，看着他。
“这是哪儿。”她开口，声音有点沙，但好听。
“鹤鸣湖。”陈默说，“我把你从水里捞出来的。你怎么会在这儿，船翻了？”
她没答，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找什么。
“我叫……”她停了一下，“鲤。”
“什么？”
“鲤。”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我就记得这个。”
陈默心里知道这事不对——半夜三更一个女人落水，救上来只记得一个名字，正经说法是被人害了。可那会儿他没心思想这些，因为棚子那边传来一片脚步声。
王大海举着大灯走过来，身后跟着七八个人，灯光扫过来，正扫在他和地上那个女人身上。
“哎哟。”王大海停住脚，笑了，“我说你怎么半天不回来，原来钓着东西了。”
灯往前一照。
“陈默，你这运气可以啊。人家夜钓钓鱼，你夜钓钓人。”
全场哄然。
“这女的是谁家的？”胖子凑过来看，“这么好看……”
陈默站起来挡在前面：“她从水里捞上来的，得送医院。”
“送医院？”王大海笑得更响，“你拿什么送，你那破面包？”
“让开。”
王大海不笑了，把灯往上抬，照着陈默的脸：“我给你个机会。今晚这局你输了，两百，现在给。给不出来，就当着大家喊三声‘我是废物’，喊完我让你走。”
棚下安静了。陈默的裤腿还在滴水，打在水泥台上一声一声。他摸了摸口袋，一百七十三。
他看着王大海，笑了一下：“王老板。”
“嗯？”
“我今晚钓的，比鱼值钱。”
说完弯腰把那个女人打横抱起来，往面包车走。
“站住！”王大海在后面喊，“陈默，你今天敢走，以后这湖你别想再下竿！”
他没回头，把人放进副驾，绕到驾驶位打火，打了三次才着。车灯穿过雾，照见前面一条窄土路。
“你叫什么。”副驾上的女人问。
“陈默。”
“陈默。”她念了一遍，念得很慢。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裙子，又看了看这个满是油污的车厢：“谢谢你。你的车，该换机油了。”
第三章 她什么都会
陈默家在鹤鸣镇东头，一间半塌的老瓦房加一个砖头垒的小院。院里有三口缸，一口腌咸菜，一口养蚯蚓，一口空着；墙根堆着七八根断竿子，都是他这些年在湖边捡回来的。
他把人扶进屋开灯。十五瓦的灯泡，昏黄，把墙上的霉斑照得像地图。
“你先坐。”他有点手足无措，“我给你找件干衣服。”
翻箱倒柜找出一件自己的T恤和一条运动裤，都是洗得发白的，但干净。女人接过衣服看了他一眼：“你出去。”
“哦，好。”
他退出去带上门，在院里蹲下点了根烟。抽到一半才想起来：这人说话一点不像刚落水的。落水的人上来都慌，她没有，她还有心思评价他的车。
门开了。她穿着他宽大的T恤，裤腿卷了三圈，头发随便绾了个揪，灯光下那张脸安静得像一张旧照片。
“你家里有米吗。”
“有。”
“有鱼吗。”
“冰箱里两条鲫鱼，前天钓的，不太新鲜。”
“够了。”
然后陈默就看着她走进那间油腻腻的厨房，挽起袖子干活。
她刮鱼鳞的手法很稳，刀贴着鱼身走，一片都不飞；去内脏的时候手指伸进去掏得干干净净；鱼身两面各划三刀，抹上盐，放在一边。
“有姜吗。”
“筐里。”
“葱。”
“有。”
“有香油吗。”
“半瓶。”
“够了。”
她起锅，油热了把鱼放进去，两面煎到金黄，然后倒水——不是热水，是冷水，慢慢淋下去。
陈默“咦”了一声：“冷水？”
“冷水吊汤才白。热水下去，蛋白质一下就收紧了，汤是清的。”
盖上锅盖，火开到最大。十分钟后锅里翻着奶白色的汤，像牛奶。她盛出来，撒一点葱花，滴三滴香油。
“喝。”
陈默端着碗喝了一口，愣住了。
那汤鲜得头皮发麻，不是味精那种冲鼻子的鲜，是从舌头底下往上冒的、带一点甜的鲜；鱼肉细，汤厚，盐的分量刚刚好。
他一口气喝完，把碗放下：“你这手艺，在市里开个店，一个月挣三万。”
她想了想：“大概吧。”
说话不带得意也不带谦虚，就是“大概吧”，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默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屋里的一切都很可笑：十五瓦的灯泡、掉漆的桌子、他自己那身洗不干净的衣服，还有桌上摊着的一叠催债单。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拿起了最上面那张。
他伸手去抢，慢了半拍。
“网贷。”她念，“本金三万，年化利率三十五点八。”
她抬起头：“这是高利贷。”
“我知道。”
“为什么不还本金就停。”
“还不上。”
“不是还不上，是他们不让你还。”她把那张纸翻过来，指着下面一行小字，“提前还款收违约金，逾期按复利算，这一条站不住。你这笔钱实际该还的不到四万二。”
陈默张了张嘴：“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念过书。”她说，“记不太清了，但这些字我一看就知道什么意思。”
她把那叠纸按顺序理好，码成一摞推到他面前：“明天去谈。别吵，别骂，把这段念给他们听。”她指了一段刚写下的字，“他们会给你减免。”
陈默低头去看。那几行字写得极漂亮，一笔一划像印出来的。
他有点慌。这不像一个落水失忆的人，像是一个从很高很高的地方掉下来的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
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院子想了很久：“我不知道。我一闭眼，脑子里就一片水。水上面有灯，灯下面有人，然后我就往下沉。”她转过头看他，“我只知道，是你把我捞上来的。”
那一夜他在堂屋打地铺，让她睡里屋。凉席硌得慌，他睁着眼看屋顶，脑子里乱七八糟，想起师父说过，水里的东西你钓上来，就是你的缘分。
他翻了个身。什么缘分，他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
他不知道的是，离他家三十里的湖坝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里的人已经找了三天。
第四章 赌局
第二天陈默是被煎鱼的味道弄醒的。桌上摆着三样：一碗鱼汤，一碟凉拌野菜，两个煎得金黄的饼。
“哪来的面。”
“你柜子里有，快长虫了，我筛了一下。”她坐在门槛上，正把他那堆破竿子一根一根擦干净。
“你叫什么来着。”
“鲤。”
“哪个鲤。”
“鲤鱼的鲤。”
陈默笑了：“你这名字跟你挺配。”
她抬眼看他，没生气也没笑，就那么看了一眼。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一条鱼看穿了。
吃过饭他去了镇上，也不知道是哪来的胆子，照着那几行字把网贷公司的人叫到派出所门口的调解室。对方一开始还挺横，他把纸推过去慢慢念，念到第三行，对面脸色就变了。最后减免一万三。
从调解室出来日头很大，他站在路边想哭。一年到头没干成过一件像样的事，今天干成了一件，虽然只有一万三，那也是钱。
回家路上在村口被人拦住了。赵虎靠在车门上，二十七八岁，家里在县里开两个加油站，手腕上一块表，走到哪儿都把袖子挽到小臂。前年他还来陈家提过亲，被陈默他妈挡了回去——那时候苏雨桐还在。
“陈默。”赵虎笑着，“听说你昨晚钓上来个女的？”
陈默没理，往前走。
“别急啊。”赵虎往旁边让，挡住路，“王大海说了，你有种今晚再来一场，这回不玩小的。”
“玩什么。”
“五万。”他伸出五个手指，“一人一半水面，天亮前谁钓的鱼重谁赢。输的人五万块，还要当着所有人承认自己不会钓鱼。”
周围已经围了七八个看热闹的。
陈默心里算了算，全部家当加上刚减免的一万三，凑不出五万。
“没钱。”
“我借你啊。”赵虎笑得更开心，“赢了算你的，输了……你那房子抵给我？”
陈默的手攥紧了。
“行。”
赵虎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行。”陈默抬头，“不过我要改一条。不用一人一半，就按王大海昨晚说的，十斤以上，天亮前谁钓得多。”
“你要跟我比？”
“我跟湖比。”陈默说，“你要比，就一起下竿。”
赵虎笑出了声：“行行行，陈默，你可真行。今晚八点，你要不来，我明天就去你家把那房子扒了。”
晚上七点半，陈默坐在院里给旧竿换线。阿鲤端着一碗水走过来，蹲在旁边看他绑结。
“这个结不对。”
“哪儿不对。”
“你绕的方向反了，受力的时候它会自己松。”她伸出手，“我教你。”
她的手很小，指甲剪得很短，捏着鱼线动作非常熟，一圈一圈地绕，最后把线头一收，试了试，纹丝不动。
“这样能拉三十斤。”
陈默抬头看她：“你到底会不会钓鱼。”
“不会。”她说，“但我记得水。”
“记得水是什么意思。”
“就是水里有东西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就像你闭着眼也知道屋里有没有人。”
陈默笑了：“你这说法跟跳大神一样。”
她不理他，站起来往湖那边望。雾已经上来了。
“今晚别钓边上。”
“为什么。”
“边上的水在动，但是空的。”
“那哪儿有东西。”
她抬手往湖心偏左指：“那边水底下有一道沟，沟边上有东西，很大，很老，躺着不动。”
陈默顺着看过去，正是他想抛却抛不到的老河道口。
“那地方要长竿，我只有五米四。”
“那就让鱼过来。”
“怎么让。”
“打窝别撒那么散。把窝料攥成团，一次一次打在同一点上。它闻到味道，自己会挪过来。”
“它？”
“它。”阿鲤说，“那东西比你还老。”
八点，湖边站了三十多个人。王大海把桌子搬出来，五沓现金用红绳捆着，在灯下红得刺眼。赵虎换了身新钓服，坐在左边最好的钓位，三根竿子一字排开，全是碳素的。陈默在右边，就一根旧竿。
胖子在旁边开盘：“我押赵虎，五百。”“我押赵虎，一千。”
“我押陈默，五十。”耗子挤进来，把钱拍在桌上。
王大海笑：“耗子，你这五十我看是打水漂了。”
陈默没听。他把手机关了，坐在钓箱上看水。
八点到十点，两边都没动。十点半赵虎上了条三斤的鲤鱼，一阵叫好。十一点起风了，风从北边来，水面皱起来，浮漂跟着晃。
十一点半，他看见浮漂沉了一下——不是风，是那种闷闷的、慢慢往下走的一目。他没抬竿，知道那不是它，是小鱼在试口。
等。
十二点二十，浮漂整个被拖下去了。
他抬竿，竿弯了。不是弯一下，是整根竿从中间折下去，竿尖扎进水里，线绷得嗡嗡响。
“上鱼了！”有人喊。
王大海从椅子上站起来。
陈默死死抱着竿往后坐，一寸一寸收线，线轮“咔咔”响，像有人用刀刮骨头。那东西不跑，就往下压，压得他胳膊发抖。三分钟，五分钟，八分钟。
“这鱼多大。”有人小声问。
“不知道。”
“线不会断吧。”
“断了就完了。”
十二点四十，水下那东西终于动了，往左边走，不快，很稳，像一辆开足马力的卡车。陈默整个人被拖着往水边滑，脚蹬着岸边的石头，牙咬得嘎吱响。
“陈默！我帮你！”耗子冲上来。
“别碰！”他吼，“碰了就断！”
他想起阿鲤的话。它动你就顺，它停你就收。于是松了半圈线，那东西往外走了一米，停了，他立刻收十几圈。再停，再拉。
一点二十五分，水面上浮起一个影子，巨大的、黑褐色的背。
“我的妈……”胖子的烟掉了。
是一条青鱼。三个人才把它抬上岸。
陈默拿秤，手抖得挂不上钩，最后是耗子抬的。秤杆翘到头，一百二十斤的称直接到底。
“二十八斤七两！”耗子喊哑了嗓子，“二十八斤七两！”
全场静了两秒，然后炸了。
王大海站在灯下，脸上的表情变了三次。赵虎冲过来看着那条鱼，脸色发白：“这不可能。这湖里没有这么大的……”
“有。”陈默说，“它一直有。只是你们从来不在对的地方下竿。”
他把鱼放回秤上，转过身看着在场的三十多个人。湖风吹过来，把那件旧T恤吹得鼓起来。
“我钓了十年鱼。”他说，“十年里我的竿是旧的，线是便宜的，车是破的，日子是烂的。但这根竿我绑了十年的结——我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断，什么时候不会断。”
他抬手指了指桌上那五万块钱。
“钱我拿走。还有一句——我以后还来这儿钓鱼。你要是不欢迎，就把湖填了。”
第五章 一夜爆火
那一夜陈默没睡。他坐在院里看着那五万块钱和一筐鱼，阿鲤坐在门槛上，脚边放着一盆水，手伸进去慢慢地晃。
“你怎么知道它在。”
“我告诉过你，我能感觉到水。”
“你以前……”
“别问了。”她打断他，“我也不知道我以前是干什么的。我现在知道的是，你明天得去买根新竿。”
“为什么。”
“你那根快断了。方才已经伤到第三节。”
陈默把竿拿起来看，第三节果然有一道很细的裂纹，灯下才照得出来。他背后一阵凉。
第二天早上耗子敲响了他家门，一脸通红：“默哥！火了！”
“火了什么。”
“你！还有那条鱼！”
耗子昨晚拿手机拍了段视频，从陈默抱竿到二十八斤的青鱼上岸全录了，回去剪成三十七秒，配了首老歌发出去。六个小时，播放量四百七十万，评论三万条。
“这才是钓鱼人的样子。”
“哥这根竿我认识，八十年代的老货。”
“28斤7两的青鱼，鹤鸣湖十年没出过这么大的。”
“我家就在鹤鸣镇，这湖里真有大货？”
耗子又翻出几条，省钓鱼协会的官方号转了，一个做渔具的私信说要给他寄竿。
陈默盯着屏幕，眼睛都不会转。他一辈子没被人这样看过。
“默哥，”耗子咽了口唾沫，“要不咱们直播？你就钓你的鱼，我给你架个手机，有人看就有人打赏。你现在有热度，不趁热，明天就没了。”
“我这样子，上镜不好看。”
“现在流行不好看。”耗子说，“太好看的都是假的。”
这句话把他劝动了。
当天下午耗子扛来两个架子、一台补光灯、一个二手手机。陈默坐在湖边，把新竿架好。阿鲤没去，她说她不上镜。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上镜会怎么样。”她说，“我总觉得有人在找我。”
陈默没勉强她。他架好竿，耗子开了直播。
第一个小时进来两千人，第二个小时八千。弹幕里有人问是不是那个钓二十八斤青鱼的，他把昨晚的视频对着镜头举了一下，弹幕就炸了。
“大哥牛逼。”
“看这手，全是茧，是真钓的。”
“主播讲讲怎么调漂。”
他就真讲。调四钓二，讲子线的粗细，讲风怎么影响浮漂，讲打窝为什么要打在一个点上。他讲得不快，有时候会停下来想词，但每一句都是自己钓出来的。
弹幕反而更热：“比那些卖课的实在多了。”
四个小时涨了十一万粉，打赏扣掉平台抽成到手四千二。
那天晚上回家，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我以前修车，一天一百八。”他说，“今天我坐在这儿说说话，四千二。”
“因为你说了真话。”阿鲤坐在院里，正把白天买回来的东西分类，菜一个筐，调料一个筐，还有一小盒药，是她让他买的。
“你算过没有，”她说，“你现在最缺的不是钱。”
“是什么。”
“是人。”她把菜筐推到一边，“你一个人能钓多少鱼？你能火多久？今天有热度，明天就没了。你要趁现在，把看你的这些人变成会跟着你的人。”
“怎么变。”
“你得有个地方，一个别人愿意花钱来的地方。”她抬头，眼睛在昏黄的灯下很亮，“鹤鸣湖现在只有王大海一个钓场，收八十块一场，什么都不给。你有名气，有技术，湖里还有货，你为什么不自己做。”
“我哪有钱做钓场。”
“你有五万，还有四千二。”
“那也不够。”
“够租一片没人要的水。”她伸手在桌上摆了三个碗，“老鸦湾，荒了六年，没人管，水面两百七十亩，比王大海的大，承包费一年三万。”
陈默看着她：“你怎么知道老鸦湾。”
她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说，“我刚说出来的。”
两个人都静了。窗外有狗在叫，一声一声，很远。
“阿鲤，”陈默慢慢地说，“你到底是谁？”
第六章 水下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他开着面包车去了老鸦湾。地方在鹤鸣镇最北边，一条土路进去两边全是荒了的玉米地，大坝上长满草，坝下有间看水的老屋子，门锁着，窗户糊着报纸。
水很静，绿得像块玉。
陈默站在坝上看了半个钟头。这水好，水深，有落差，边上有芦苇，中间有小岛，这种水面鱼能长。
回头的时候阿鲤正站在旁边，穿一件白T恤，头发扎起来，脸色在太阳底下更白。
“这水下有东西。”
“有鱼？”
“不是鱼。”她盯着水面，“有东西，是死的。方方的，很多。”
陈默心里一动。他师父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老鸦湾底下有故事。那时候他没当回事，老人喝多了就爱说这些。
“什么东西。”
“我下去看看。”
“你疯了？”他一把拉住她，“这水七八米深。”
“我会游。”
“你会游也不能……”
她把他的手掰开：“陈默，我在水里漂了很久。我一点都不怕水。”
那天下午他从镇上租来一套旧潜水装备，两瓶气，一个手电。他不让她一个人下去，自己先跳。第一次什么也没看见，水太浑，手电照出去只有两米。第二次，阿鲤下去了。
三分钟后绳子动了，他往上拉。她破水而出，头发贴在脸上，手里捧着一块东西。
“有船。”她说，“底下有一艘船，木头的，散了一半，船舱里有箱子，木头泡烂了，但是……”
她把那东西递给他。是一只碗，青花的，釉色偏灰，碗底有一圈款。陈默不懂古董，但他知道这碗不像镇上超市卖的那种。
“还有多少。”
“很多，一箱一箱。”
三天后，他揣着那只碗去了市里的古玩城。跑了七家店，前六家都说是仿的，二十块。
第七家是个老头开的，姓董，铺子很小，墙上挂着一幅字：静水流深。老头接过碗看了一眼，从抽屉里拿出放大镜，看了十分钟，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亮得吓人。
“东西哪来的。”
“水里。”
“哪片水。”
“不能说。”
老头笑了，把碗放下：“小伙子，这碗是清康熙民窑的青花，不是官窑，但画得好，胎也厚。一只市价两千到三千，成对翻倍。”
陈默的心跳了一下：“如果有一百只呢。”
老头的手停在半空，慢慢站起来去把店门关上了。
“你再说一遍。”
“底下有一艘船，船上有很多箱子。我只捞上来三只。”
老头盯了他很久：“你知不知道，这话要是真的，你就摊上大事了。”
“怎么说。”
“水下的东西，法律上归国家。私自打捞、买卖，是要吃官司的。”老头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上敲，“但是——沉船打捞有个说法，叫报备。你上报文物部门，配合打捞，国家给奖励，还给你一个‘发现人’的名分。有些地方还给一部分补偿。”
“多少。”
“看东西的价值。要真是清代沉船，船上东西值个几百万，你拿个几十万，不算多。”
陈默坐在那张旧木凳上，半天没说话。
老头看着他：“你叫什么。”
“陈默。”
“陈默……”老头念叨了一遍，忽然抬头，“老陈头是你什么人？”
“我师父。”
老头笑了：“怪不得。”他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张名片，“我叫董文山，三十年前我跟你师父在水库上待过。他钓上来的东西从来不卖，都交上去了。”
“他说过。”陈默低声说，“他说水里捞的东西，是替别人保管的。”
“他是个傻子。”董文山说，“但你师父那样的傻子，现在不多了。”
后面的事比陈默想的麻烦得多。文物部门来了人，省里的水下考古队来了人，一艘工程船在湖上待了十七天。最后确认是清代中期沉船，装的是外销瓷，一百七十多件，还有一批铜钱和两块银锭。
他是发现人，也是报备人。按规定拿到四十二万奖励和一面锦旗，县里还给他发了个“文物保护先进个人”。
那年秋天镇上贴了张红榜，陈默的名字排在第一个。他妈在村口站了一下午，有人跟她说你儿子上榜了，她就笑，笑完了回家哭。
钱到手那天，他先去把网贷全还了，再还了舅舅家的八万——那是他爸手术时借的，然后给他爸买了个制氧机，剩下的存了二十万，谁也没说。
阿鲤在旁边看着他算账，等他算完，她说：“你现在有钱了，但你还是没有事业。”
“我知道。”
“所以明天去谈老鸦湾。”
“明天？”
“明天。”
第七章 前未婚妻
第二天没去成，因为苏雨桐来了。
她是中午来的，开着一辆白车，车上坐着钱伟。钱伟比陈默想的还胖，下车时肚子先到，人后到，脖子上挂条金链子，手里拎着个皮包。苏雨桐站在他后面，一身浅灰套装，头发烫过，指甲做得很精致。
她看见陈默的时候愣了一下。他黑了，也瘦了，但腰背挺得很直，和半年前那个低着头的人不像一个。
“陈默。”
“嗯。”
“我们进去说？”
“就在这儿说。”
院里晒着他刚洗的渔网，风一吹，一股淡淡的腥味。
钱伟在旁边笑：“就这地方？雨桐，你以前要嫁这儿来？”
苏雨桐脸僵了一下，开口说：“陈默，那十二万彩礼，你什么时候给。”
陈默笑了：“雨桐，彩礼是你家收的，婚是你退的，你现在跟着这个男人来我门口要钱？”
“那钱本来就是我家出的。”她说，“再说那戒指、那对镯子……”
“戒指我退了。镯子我妈留着，那是她自己的嫁妆，不是你家的。”
钱伟往前走一步，把皮包放在石桌上：“小兄弟，我这人不喜欢绕弯。十二万，你给，咱们就没这事。不给，明天我带十个兄弟来，你家这院子我给你拆干净。”
陈默看着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钱老板，你刚说的，我录下来了。”
钱伟一愣。
“敲诈勒索，数额十二万。”陈默把手机装回去，“我在县里认识两个律师。你要真有这兴致，咱明天去派出所谈。”
钱伟的脸沉下来，想发火，被苏雨桐拉了一下。
“陈默。”她的声音软下来，“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说话这么冲。”
“我以前不冲吗。”
“你以前不这样，你以前很老实。”
“我老实了三十年，就落了个渔疯子的名。现在我不老实了，你们倒怕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就在这时候屋门开了。阿鲤端着一盆水出来，要浇院角那几棵她种的薄荷。她穿着陈默的白T恤，头发松松地挽着，光脚踩着凉拖。
三个人都看见了。苏雨桐的眼睛一下就直了。
“她是谁。”
“我老婆。”陈默说。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阿鲤也愣了一下，但没反驳，也没脸红，只是把水浇完，走过来站到他旁边。
“你们好。”她说。
苏雨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有点难看：“陈默，你行啊。十二万，我不要了，我就当这半年喂了狗。”
“等等。”
她回过头，眼里有一点亮。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递过去：“门口那条路是我修的，车从上面碾过去，得交过路费。”
苏雨桐的脸白得像纸。车走了以后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我什么时候成你老婆了。”阿鲤问。
“刚才，临时。”
“临时也算。”
“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她蹲下去把那几棵薄荷扶正，“她刚才那个人，配不上你。”
陈默站在院子里看着她。日头正高，影子短短的，落在他的手边上。他忽然很想问一句“那你配得上我吗”，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怕问了，人就没了。
第八章 母亲的病
九月底天凉了。那天半夜手机响，是他妹陈小雨打来的：“哥，妈不行了。”
他从床上弹起来，衣服都没穿好就往县医院跑。
李秀云晚上八点多开始难受，胸口闷，喘不上气，出了一身汗。他爸不会开车，家里也没车，是邻居用三轮把人拉去的。
陈默冲进急诊的时候他妈躺在推车上，嘴唇发紫，手抓着床单。医生说是急性心梗，得马上做支架，押金三万。
他卡里有二十万，二话没说去交。可他妈拉着他的手不放：“默默……别花那钱……”
“妈，你别说话。”
“你爸那病……家里没钱了……你留着自己娶媳妇……”
陈默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妈，我有钱，我真有钱。你救我的时候花过钱吗？”
他掰开她的手去交钱。手术做了三个小时，做完推进ICU，医生说救过来了，但心功能受损，后面要长期养，不能受气，不能累。
他在ICU外面的塑料椅上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阿鲤来了，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还带着一包东西，用布包着。
“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她把保温桶放下，“我熬了粥，你吃点。”
打开是小米粥，熬得很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他吃了一口，眼睛又酸了。
“我妈这病，以后不能累，不能受气。”
“我知道。”她说，“我去看了她的病历。”
“你能看懂？”
“能。”
她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我写了几个方子。你妈现在支架做完了，最怕血管再堵，西药不能停，但这几味药可以配着吃，活血，不伤胃。还有，她以后不能吃咸，不能吃动物油，一天走两回，一回二十分钟，不能多。”
陈默拿着那张纸，上面的字还是那么漂亮。
“你怎么会这些。”
“我说不清。”她说，“我看到病历，脑子里就有字跳出来。”
她把保温桶盖子拧上站起来：“还有一件事。”
“嗯？”
“你爸不是单纯的肺病。他咳嗽的时候右肩会跟着动，这个动作不对。”
陈默的心沉下去。三天后他爸做了全面检查，结果是肺癌早期，复发灶，位置不好，但还没转移。医生说能治，得做靶向，一年二十万。
他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给董文山打电话。
“董叔，老鸦湾，我要承包。”
“你不是早就要包吗。”
“现在就包，越快越好。”
“怎么突然急了。”
他看着走廊尽头那个正在打点滴的父亲：“我等着用钱。”
第九章 老鸦湾
老鸦湾的承包比陈默想的难，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人。
老鸦湾属于北沟村。村支书姓孙，五十多岁，见人就笑，笑起来一口黄牙。陈默第一次去，他泡了茶，说这水库村里早想包出去了，就是——就是王老板也来看过。
陈默明白了。王大海想把整个鹤鸣镇的水面都攥在手里，他一年的钓场收入靠的就是“别无分号”。
“王老板出多少。”
“三万五。”
“我出四万。”
孙支书笑了：“小陈，不是钱的事。王老板在镇上做了十几年生意，人熟。你……你是钓鱼的。”
“我也是做生意的。”
“你做什么生意。”
“我做一个别人愿意开车两百公里来钓鱼的地方。”陈默说，“孙书记，你这水库荒了六年，一年收三万五是白捡。可你要是包给王大海，他包下来也不会真做，他就是不让别人做。”
孙支书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要是不做，他就不用怕我。”
这句话戳到了。两个人谈了两个钟头，最后陈默加了一条：每年给村里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免费钓鱼。
孙书记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小陈啊，你要是做不成，我这张老脸就没了。”
“做得成。”
签完合同第二天王大海来了，带四个人站在老鸦湾的大坝上，看着陈默在水边量水位。
“陈默，你真要干？”
“真干。”
“你知道这水多深？知道养鱼一年要多少饲料？知道修一条路进去要多少钱？”
“不知道。”陈默说，“但我知道你这十几年赚的都是别人懒得赚的钱。”
王大海的脸阴下来：“你别以为钓了条鱼、上了个榜就真行了。这行里，水比你深。”
“那就试试。”
王大海看了他一会儿笑了：“行，那我等着看你怎么沉。”
他转身走了，那四个人也跟着走了。陈默站在坝上看着车开远，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阿鲤从后面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怕吗。”
“怕。”他说，“我怕得要死。”
“那就对了。”她说，“不怕的人做不成事。”
她抬头看这片荒了六年的水面：“这水底下鱼不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没人喂。六年了靠天吃饭，能活下来的都是硬骨头。”她转过头，“所以第一年你不能靠钓。”
“靠什么。”
“靠养。先养水，再养鱼，最后才是钓鱼。”
陈默看着她：“你连这个都懂。”
“我不懂，我只是看着这水，就知道它缺什么。”她蹲下去捧起一捧水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缺氧气。这水太静，底下的泥在发臭。你得让它动起来。”
他记住了这句话，花了一整个冬天做三件事：清淤、种草、装增氧机。
钱像水一样往外流，二十万流到春节前只剩三万。村里人都说陈默疯了。
只有阿鲤每天跟他一起去坝上蹲在水边看。有时候她说今天水活了，有时候说今天水在生气。他一开始觉得她胡说，后来发现她说水活的那几天鱼吃食特别猛，说水生气的那几天怎么钓都不开口。
他开始信了。
第十章 鲤跃
开春的时候老鸦湾第一次放了水。陈默买的是规格不齐的鱼苗：草鱼、青鱼、鳙鱼，还有两千尾鲫鱼。他不追求整齐，要的是层次——上层白鲢吃浮游生物，中层草鱼吃草，底层青鱼吃螺，水自己养鱼，鱼自己养水。
三月底他把坝上那间老屋子翻修了，刷白墙，门口挂一块木牌，三个字是他自己写的：老鸦湾。字很难看。
阿鲤看不下去，拿笔重写了一遍，落款处添了两个字：鲤跃。
“鲤跃？”
“鲤跃龙门。”她把笔一放，“你以后不光要卖钓位，你还要卖东西。”
“卖什么。”
“卖竿。”
四月初他接到一个电话，是市里一家渔具厂，姓马，五十多岁，做了三十年竿子，厂子在城乡结合部，三十几个工人。
“陈老板，我看你直播了。”老马的声音很哑，“你用的那根旧竿，是不是八十年代的老玻璃钢？”
“是，我师父留的。”
“那玩意儿现在没人做了。”老马叹了口气，“我这厂也要关了。”
“为什么。”
“网上卖的那些一根九十九，我们做不出来。我们做一根成本就要八十，人家机器压的，我们人工卷的。”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马厂长，你能不能做一根一百个人愿意花五百块买的竿？”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能。你给我钱我就能。”
“多少。”
“二十万，我改一条线。”
陈默那时候账上只剩三万。他没答应也没拒绝，挂了电话坐在坝上抽烟。
阿鲤走过来把手伸进水里晃了晃：“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是不是太贪了。”他说，“我现在有个水库，能过日子了。再折腾，万一折了，我连这个都没了。”
“你怕折。”
“怕。”
她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甩了甩：“你手上有多少钱。”
“三万。”
“老马要多少。”
“二十万。”
“你一个月卖多少根竿。”
“我还没卖过。”
“你直播有多少人看。”
“昨天那场，两百多万。”
她点点头，蹲下去用树枝在地上写字。先写“20万”，再写“500”，再写“80”。
“一根竿成本八十，卖五百，一百个人买就是五万，一千个人买就是五十万。”她抬头，“你有一片水面，买你竿的人，你让他来钓一次。来一次，吃一顿，住一晚，就又是一笔。这三样东西——水、粉丝、厂——你已经都有了，你只是没把它们连起来。”
陈默看着地上那几个数字看了很久。
“你以前是不是做生意的。”
她没回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饿了，你做饭。”
那年五月，他把三万块全给了老马。老马拿着钱把厂里最后一条卷布机修好了，两个人做出一款五米四的竿，碳素混玻璃钢，定价四百八，取名“守心”——他师父那根竿上的两个字。
第一批做了两百根。陈默在直播间里拿着那根竿讲了一个小时，没讲参数，没讲什么高模量碳布，就讲这根竿是他师父那根竿的儿子，它不轻，也不便宜，但它不会断。
做出来那天晚上老马让他试竿。厂后有条水沟，陈默绑上线挂了个半斤的坠子，连着抛三十竿，最后一竿抽断了一根芦苇。老马蹲在旁边看着说这根能卖。陈默说再抛十竿。十竿抛完他把竿递回去，说你手心有汗，得把竿把的缠带换一层，不然夏天滑手。老马回头冲车间喊了一声，让人把缠带全拆了重绑。
那天晚上两百根卖光了。弹幕里有人说：“主播，你这广告打得我心里舒服。”
后面三个月卖了两千七百根。老马的厂活了，他把厂门口的牌子换了一块新的，也写了两个字：守心。
第十一章 断供
六月，老马打电话来，声音发飘：“陈老板，碳布断供了。”
“什么叫断供。”
“我们一直从一个叫海川的贸易商那儿进碳布，他们今天说不卖给我们了。”
“为什么。”
“不知道，就说没货。”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他查了三天，海川的老板姓周，叫周德海，是这一带有名的渔具大佬，手里三个厂、两个品牌，垄断了半个省的碳布渠道。
消息是一个跑运输的胖子打听到的：“默哥，这事明摆着。周德海在县里开会的时候说过一句话——鹤鸣镇有个钓鱼的最近挺能折腾，让他折腾，折腾完了自然就老实了。”
“他还说什么。”
“他说一个钓上条鱼就以为自己能做品牌的，是没见过世面。”
陈默把手机放在桌上。那天晚上阿鲤在灯下看他从工商局复印来的材料。
“周德海。”她念，“旗下三个厂，海川新材、德海渔具，还有一个金鳞。”
“金鳞你见过吗。”
“见过，网上卖得最好那家，竿子九十九起。”
“九十九的竿，碳布是再生料。”她说，“他一边卖便宜货，一边卡着上游。你猜他为什么卡你。”
“怕我抢生意。”
“不是。”她把材料推到他面前，“他自己也要涨价。卡住你，你买不到原料就做不出来，他就可以跟所有人说：现在碳布紧张，全行业涨价。你成了他涨价的理由。”
陈默后背一阵凉。
“这个人比王大海难对付十倍。”
“那我怎么办。”
“两条路。一是等，等他涨完价你再去买，成本比现在高。二是绕。”
“绕哪儿去。”
“碳布不止他一家，山东有，江苏有，广东也有。你是没找过，不是没有。”
“那些厂会卖给一个小品牌吗。”
“会。”她说，“只要你给现金。”
陈默跑了七天，从安阳到淄博，从淄博到常州，从常州到东莞。他一个人开车，晚上睡在车里，白天在厂门口等。有的厂连门都不让进，有的厂长听他讲完说一句量太小。
第七天在东莞，一个姓梁的老板请他吃了顿饭。
“你要多少。”
“一个月三百公斤。”
“太少，我们一条线一天就出两吨。”
“我先要三百公斤，现款。”陈默说，“但我可以给你一个东西。”
“什么。”
“我一个月直播两百万人在看。”
梁老板的筷子停了：“你能提我一句？”
“我不提你。我把你的碳布当着镜头剪开，让所有人看里面的纹路。我告诉他们，好竿子和烂竿子的区别在哪儿。”
梁老板笑了：“你这个钓鱼的，比卖渔具的还会做生意。”
合同签了，三百公斤碳布，价格比海川低百分之七。
回程的车上他给阿鲤打电话：“成了。”
“我知道，你声音都变了。”
第十二章 反杀
八月，周德海的反击来了。
先是有人在网上发帖，说鹤鸣湖陈默的竿子是贴牌货，成本三十块卖四百八。然后是举报，县里来人，说老鸦湾没有水域滩涂养殖证，要停业整顿。再然后是直播间被恶意刷单、恶意差评，三天之内退单四百多，评分从四点九掉到三点一。
陈默坐在坝上看着手机上的数字，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这是要一口一口把我咬死。”
阿鲤在旁边洗菜：“你慌什么。”
“我一个月卖两千七百根，现在退了一半。厂里三十几个人等着开工资。”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她把手上的水甩了甩：“别人出招你接招，你接了十次总有一次接不住。别接着打，让他自己露出破绽。”
“怎么露。”
“他举报你没有证，你就去办证，不光办，还要办得比他全。他举报你一次你办一个证，举报三次，你就成了全县证最全的钓场。”她擦了擦手，“他说你的竿是贴牌，你就把你的厂搬到台面上来。”
“怎么搬。”
“直播。”
九月，陈默在老马的厂里开了一场直播。镜头从一卷碳布开始，他把布剪开，一层一层撕给镜头看。
“这是一百二十块一公斤的布，这是一百八的，这是两百四的。你们看这个纹路，这个斜，这个正。斜的便宜，正的好。”
然后他把“守心”和“金鳞”的竿各剪了一根，并排放在桌上对着断面：“这根壁厚一点八，里面三层布。这根壁厚一点二，里面两层，中间夹的是玻璃纤维。”
“成本差多少。”
“差四倍。”
屏幕上弹幕滚得像下雪。那场直播从晚上八点播到凌晨一点，五百万人在线。
第二天，“守心”的订单回来三千二百根。第三天，县里的证下来了。第四天，有人在网上扒出“金鳞”去年因为虚标碳含量被罚过一次。
周德海在一个饭局上摔了杯子：“一个钓鱼的。一个他妈的钓鱼的。”
旁边的人说：“周总，这小子背后是不是有人。”
周德海没说话。他想起了前几天听到的一个消息：县里来了几辆黑色的车，挂着省城的牌照，在鹤鸣湖边转了两圈，问了几个人，问的都是同一句话——你们这儿有没有见过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长得很好看，左手腕上有一道疤。
第十三章 玉佩
那道疤陈默见过。阿鲤左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白痕，一寸多长。他起初以为是划伤，后来发现形状很规整，像被什么东西勒过。
九月末的一个晚上他起夜，看见院里有人。是阿鲤，头发散着，月光很白，她的手在抖。
“阿鲤。”
她没应。走近了才看见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眼里没有焦点。
“水。”她说，“水很冷。有人在推我。”
“阿鲤！”
他抓住她的肩膀，她猛地一抖，回过神来，然后整个人软下去靠在他怀里。
“我又做梦了。”
“梦见什么。”
“我在一条船上，船很大，白色的。”她的声音很轻，“有个人站在我背后，他叫我……知鲤。”
“知鲤？”
“然后他推了我一下。”她说，“我就掉下去了。水很黑，一直在往下沉，我伸手，抓不到东西。”
陈默抱着她，感觉她在发抖：“那个人长什么样。”
“看不清。但我记得他手上有一枚戒指，很大，上面有一颗绿色的石头。”
那一夜她第一次让他看那样东西。她从脖子上解下一根绳子，下面是一块玉佩，羊脂白玉，巴掌大，雕的是一条鱼——鱼尾卷起来，鱼头朝上，像要从水里跳出来。
玉的背面刻着两个字。一个“沈”，一个“知鲤”。
陈默拿着那块玉，手心里沉甸甸的：“你叫沈知鲤。”
“好像是。”
“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我怕。”她说，“我一摸到它，就想吐。”
他把玉还给她：“阿鲤，不管你是谁，你现在是我的人。”
她抬起头看他。月光下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陈默，我要是有一天想起来了，我可能会走。”
“走去哪儿。”
“不知道。”
“那我跟着。”
她笑了，笑得像水面上碎掉的月亮。
第二天他去找董文山，把玉的样子画在纸上，画得很难看，但那条鱼画得很清楚。董文山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你从哪儿见的这东西。”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董叔，你先告诉我这是什么。”
董文山把纸放在桌上，用茶杯压住：“江南沈家。做海产的，做航运的，也做生物科技，全国排得上号的那种。沈家有个规矩，嫡系子女一出生就有一块玉，玉上刻名字，鱼形的只有继承人。”
陈默的心跳得厉害。
“沈家现在的继承人是个女的，叫沈知鲤。”董文山说，“去年冬天说是出海出了事，人没了。沈家发了讣告，股票跌了半个月。老爷子当时也病着，一直在住院，现在是二叔在管，叫沈鸿涛。”
他抬起头：“去年冬天到今年六月，半年。半年时间一个人要是活着，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除非，有人不让她有消息。”
第十四章 沈家来人
十月初七天阴。陈默在坝上给钓位打桩，一辆黑色商务车开上了坝顶，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下来四个人。最前面那个二十七八岁，个子高，浅色休闲装，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他站在坝上皱眉看了看这片水，又看了看陈默手上那把锤子。
“陈默？”
“我。”
“沈嘉禾。”他伸出手，“沈氏集团。”
陈默没伸手。沈嘉禾也不在意，把手收回去。
“我来接我堂姐回家。”
陈默手里的锤子握紧了：“哪个堂姐。”
“沈知鲤。半年前她在海上出了事故，我们一直在找。听说你在鹤鸣湖捞上来一个女人。”他回头示意，后面的人递上一个文件袋，“这里面是三样东西：她的身份证复印件和户籍资料，一份医学鉴定申请，一张三百万元的转账凭证——只要你在上面签字。”
“签什么。”
“签一份声明，说明你救起的那位女士与沈家无关，你自愿放弃一切相关主张。”沈嘉禾把文件袋递过来，“签了钱就是你的。不签——”
他抬头看了看这片刚修好的水面。
“不签，你这个钓场明年就拿不到证。”
陈默没接。他往旁边吐了口唾沫。
“沈先生。”
“嗯。”
“你堂姐半年前在海上出事，你找了半年。她在我这儿待了四个月，你才来。”陈默看着他，“你这半年，找得挺辛苦啊。”
沈嘉禾的眼睛眯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想问一句，她掉海里那天你在哪儿。”
空气静了两秒。沈嘉禾身后那三个人往前跨了一步，陈默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踩到了坝沿，背后是七米深的水。
这时候白屋子那边门开了。阿鲤走出来，一件灰毛衣，头发扎着，慢慢走到坝上。
沈嘉禾看见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那不是“找到人”的表情，那是“见了鬼”的表情。
“知鲤姐。”
阿鲤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叫我姐，那你姓沈。”
“我是嘉禾，你二叔的儿子。”
“二叔……”她眉头皱了一下，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是啊。”沈嘉禾的声音变柔了，“你出事后家里乱成一团，爷爷病着，我爸撑着。姐，你跟我回去吧，家里都等着你呢。”他伸出手。
阿鲤没动，只是看着他那只手：“你手上没有戒指。”
沈嘉禾愣了：“什么？”
“没什么。”她转过身，“我不认识你。你走吧。”
沈嘉禾的脸沉下来：“姐，你这样不行。你现在的状况，家里很担心，你得跟我们回去做检查。你要是不愿意——”
他抬了下下巴，后面三个人往两边散开，把路堵了。
陈默把锤子横在身前：“几位，这是北沟村的地，我是承包方。你们现在这叫私闯。”
“陈先生。”沈嘉禾叹了口气，“我真不想把事情弄得难看。”
话音没落，坝下面响起一阵车声。三辆面包车从土路上开上来，车灯全开，下来二十多个人。领头的跳下来喊了一嗓子：“默哥！”
胖子，还有镇上那帮钓友——老李、老赵、开小卖部的、跑运输的，几个在他直播间里认识的本地粉丝。手里拎着鱼竿、铁锹、扳手。
胖子走到陈默旁边看了看那四个人，笑了：“怎么着，四个打一个？”
沈嘉禾的脸彻底沉了。他看了看这些人，又看了看陈默：“陈默，你知道你在跟谁作对。”
“我不知道。”陈默说，“我就一个钓鱼的。”
“那你知道后果吗。”
陈默想了想，把锤子扔在地上：“知道。但我不签。”
那天晚上沈嘉禾走了，走之前留下一句话：“陈默，你会后悔的。”
陈默没理他。回屋第一件事是打开手机——坝上装了两个监控，是他上个月为了防偷鱼装的。他把今天的录像从头看了一遍。
“签了，钱就是你的。不签，你这个钓场明年就拿不到证。”
“你跟我回去吧。”
“你要是不愿意——”
画面很清晰。他把视频存了三份：手机一份，电脑一份，云端一份。
阿鲤站在他背后看着屏幕：“你早就想到他们会来。”
“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陈默关掉电脑，“但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来。”
“为什么。”
“因为你值钱。”他说，“一个能让这么多人找半年的人，一定很值钱。”
阿鲤沉默了一会儿：“陈默。”
“嗯。”
“我今天看见他的时候，心里有个声音说：别跟他走，他会杀了你。”
陈默转过头。
“你想起什么了？”
“没有，就是个声音。”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手腕，那道白疤在灯下很显眼。
第十五章 守心厂
十月，陈默做了个决定：把老马的厂买下来。
老马吓了一跳：“你疯了？这厂一年亏二十万，你买它干什么。”
“因为它值钱。但不是现在。”
“那什么时候。”
“等我把守心卖到一万根的时候。”
老马看着他半天没说话：“陈默，我做了三十年竿子，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我这样的人怎么了。”
“你不像个钓鱼的，你像个赌徒。”
“我不是赌徒，我是在等。”他把一张纸拍在桌上，是一份合同——他把守心三分之一的股份给了老马和厂里三十七个工人。
“我不要你的厂，我要你的人。”
老马的手在纸上抖：“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给不想干的人定的。”陈默说，“马厂长，你三十年的手艺不该只值一个月四千块。”
一个月后厂子换了牌子，两个字：守心。工商登记那天他站在厂门口看着那块新牌子，想起他师父。想起那根黑色的竿子，竿把上刻的两个字。
十九岁那年他问过老陈头，为什么叫守心。他随口猜钓鱼要静心，老陈头笑，说不是，是守着心里那点东西，什么都能丢，这个不能丢。
当时他听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还是没懂。
十一月初，省里的钓王大赛开始报名。三年一届，冠军二十万，还有一个名头。
“你要去？”耗子问。
“去。”
“你知道去年冠军是谁吗？周德海的人，叫孟海，职业钓手，一年赞助费上百万。”
“我知道。”
“你知道比赛用什么规则吗？对象鱼、总重量、双积分，前两轮淘汰一半。”
“我知道。”
耗子看着他：“默哥，你这是要干什么。”
陈默没回答。他坐在坝上看水，也说不清自己在干什么。他这辈子被人看不起了三十一年，钓上来那条二十八斤青鱼的时候，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活人。现在他想再试一次，不是给谁看，是给自己看。
阿鲤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我陪你去。”
“你会钓鱼？”
“不会。”她说，“但我能看水。”
陈默笑了：“行，那你坐我旁边，看水。”
她把头靠在膝盖上看着湖面，风从北边来，水面皱起一层细纹。
“陈默。”
“嗯。”
“比赛完了，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等比赛完。”
她说完就不说了。陈默看着她，心里有点慌，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但知道那不会是句轻松的话。
第十六章 钓王大赛
比赛在十一月十八号，省城东边的青龙湖。一千二百人报名，三天三轮。
第一天淘汰赛，六小时比总重量，前六百进第二轮。陈默抽到C区17号，一片浅滩。他看了一眼水面心里就凉了半截——水深不到一米五，边上全是人，这种位置鱼早被钓滑了。
“完了。”耗子在场外叹气，“这位置能钓三条就不错了。”
陈默坐下调漂。刚调完，旁边16号的选手开口了：“陈默？”
那人四十来岁，脸很瘦，穿着一身品牌赞助的钓服，胸前绣着三个字：金鳞。
孟海。
“久仰。”孟海笑了笑，“网上那个二十八斤。”
“嗯。”
“你运气不错。”他说，“可惜比赛不比运气。”
陈默没说话，低头把饵捏好。抬头看了一眼看台，阿鲤戴着帽子坐在那儿，朝他摇了摇头，又在腿上比了个手势——往下。
往下。不在岸边。
他把竿放平，换一根长的，把线送到三十米外，那边有个下坎，是浅滩到深水的过渡区。
第一小时两个人都没动，第二小时孟海连上三条半斤左右的鲫鱼，陈默一条没有。场外解说开始点名：“C区16号孟海，有效鱼三尾，暂时领先。C区17号陈默，还没开张。”
观众席上有笑声。
第三小时他的漂动了，很轻，两目。抬竿，空。再抛，没动静。第四小时，漂稳稳下沉，一目一目沉到黑，他抬竿，竿弯了，很沉。
不是鲫鱼。是条草鱼，至少五斤。他慢慢遛了三分钟抄进网。
解说声音变了：“C区17号陈默上鱼，草鱼，疑似五斤以上！”
第五小时他又上了两条。六小时结束称重：三条，十四斤六两。孟海十七条鲫鱼，九斤八两。
陈默第一轮排名八十七。耗子在看台上跳起来：“十四斤六两！这小子怎么钓的，那地方是浅滩！”
第二轮比鲫鱼尾数。他抽到B区3号深水，阿鲤在场外比手势——往左。他往左打窝，钓上来四十七条，排名第九。
第三轮决赛十二个人，比总重量，四小时。
陈默坐6号位，左边孟海，右边去年的亚军老周。场外三千多人，直播间在线破了六百万。
前两个小时他一条没上。孟海上九条。
“陈默不行了。”解说开始下定论，“前两轮运气太好，决赛见真章。”
这时候阿鲤站起来走到围栏边，手扶着栏杆看水。围栏边有一小段水面，她把手伸进去，三秒，抬起头朝他摇了摇头，然后指向正前方——湖心。
陈默愣了一下。那里水深八米，四小时比赛钓八米的水，除非有大货。
他信她。把竿换到最长，线组调到最重，往正前方抛。一次，两次，三次。
第三次浮漂落水还没站稳就被拖走了。他抬竿，竿弯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
“上鱼！”解说喊，“6号位陈默上鱼！这……这是什么鱼？”
那东西不动。不跑，不跳，就往下压。陈默抱着竿往后坐。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全场安静。他腾不出手，只能听见身后的声音——有人在拍照，有人在骂娘，有人喊这要是跑了得心疼死。右手的虎口早磨破了，血把竿把洇出一块深色。十分钟，二十分钟，他胳膊抖得像筛子。
“这鱼得有三十斤。”
“不止。”
二十五分钟后水面浮起一个影子，黑褐色的、巨大的背。
“鳙鱼！”解说喊起来，“大鳙鱼！”
拖到岸边的时候两个工作人员抬不起来，上秤——四十二斤三两。
全场炸了。陈默站在那儿浑身湿透，抱着那根守心看着那条鱼，想起鹤鸣湖那个雨夜：断掉的线，打在脸上的浮漂，三条未读消息。
四个月前他连两百块都拿不出来，现在他站在全省最高规格的赛场上，所有人都在喊他的名字。
最后一小时他又上两条，总重量五十斤一两。
冠军。
孟海走过来伸出手：“你很强。”
陈默握住那只手：“不是强，是有人替我看水。”
第十七章 落水
颁奖的时候陈默没看到阿鲤。他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没有。颁完奖拿了奖杯和二十万支票就往停车场跑，耗子在后边追：“默哥！采访！还有赞助商！”
“你挡一下。”
远远看见一辆车停在水边，车门开着，里面没人。
他心一下就凉了：“阿鲤！”
沿水边跑。青龙湖东岸有一片石堤，堤上没有栏杆，下面就是水。跑到拐角，看见了她——背对着他，站在堤边。她面前站着三个人，沈嘉禾在中间。
“姐。”沈嘉禾的声音很温和，“你想起来了吧。”
阿鲤没说话。
“你想起来了。”沈嘉禾笑了一下，“你在船上看见的那枚戒指，是我爸的。你掉下去的时候，他就在你后面。”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他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你查到了一笔钱。”沈嘉禾往前走了一步，“一笔不该你查的钱。你现在跟我回去，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你要是执意——”
“你要怎么样。”阿鲤说，“再推我一次？”
“这次不用推。”他说，“这个湖很深，你自己会掉下去的。”
陈默冲过去，一把把阿鲤拉到身后：“沈嘉禾，你今天动她一下，我跟你拼命。”
沈嘉禾看着他笑了：“陈默，你算什么东西。”
他抬了抬手，后面两个人上来一左一右把陈默架住。陈默挣了一下，挣不开——他这半年练过，但练的是怎么拉鱼，不是怎么打架。
沈嘉禾走到阿鲤面前伸出手：“姐，走吧。”
阿鲤看着他，往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
脚后跟踩空了。
“阿鲤！”
陈默挣开那两个人扑过去，抓住了她的手腕。两个人一起掉进水里。
水很冷，冷得像那天夜里鹤鸣湖的水。他在水下睁着眼看见阿鲤的脸——她没有挣扎，睁着眼看着他。
然后她的眼睛变了。
那是半年前，南海上的一艘游艇，天很蓝。沈知鲤穿白裙子站在甲板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二叔。”她说，“这笔钱从三年前开始，一直往一个境外账户走，一共两亿七千万。”
沈鸿涛站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杯酒：“知鲤啊，你爷爷教你做事教得很好，就是有一点没教你。”
“什么。”
“什么时候该闭嘴。”
他放下酒杯走到她面前。他手上那枚戒指，绿宝石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推了她一下。
她往后倒，背撞在栏杆上，栏杆断了。
海很大。她往下沉，光越来越远。她没有喊，只是睁着眼看着那艘船越来越小。
陈默把她拖上岸的时候她已经不呼吸了。他跪在石堤上按压，三十下，吹气，三十下，吹气。
“你别死。”
“我求你了。”
三十下。
她咳了一声，水从嘴里出来，睁开眼看着天。天很灰。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他。
“陈默。”
“我在。”
“我想起来了。”她说。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混着湖水。
“我全都想起来了。”
第十八章 二叔
三天后，沈鸿涛来了。
七辆车停在老鸦湾坝下的土路上，下来二十多个人，六个穿西装，剩下的是安保。走在最前面那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整齐，深灰色大衣，手上戴着一枚戒指。
绿宝石。
陈默的目光在那枚戒指上停了很久。
“陈先生。”沈鸿涛伸出手，“沈鸿涛。”
陈默没握。沈鸿涛也不在意，收回手看了看这片水。
“不错的地方。水好，鱼也好。”他笑了笑，“我听说你半年前还欠着网贷。”
“你调查得很细。”
“做生意的，习惯。”他说，“我今天来不是跟你为难，我是来接我侄女回家的。”
“她自己不会走吗。”
“她病了。”沈鸿涛说，“她脑子里有血块，压迫了记忆区，这种情况需要专业医疗团队。你把她留在这儿，是在害她。”
陈默笑了：“沈先生，你说的这个病，半年前你就知道了？”
沈鸿涛的眼神动了一下：“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一个把侄女推下海的人，现在跑来跟我要人，说她病了。”陈默往前走了一步，“你这话自己听着不别扭吗。”
空气静了。那六个西装男同时往前半步，沈鸿涛抬手让他们退下。
“陈先生，说话要有证据。”
“我有。”
陈默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画面里沈嘉禾站在青龙湖的石堤上，声音很清楚：“你在船上看见的那枚戒指，是我爸的。你掉下去的时候，他就在你后面。”
沈鸿涛把视频看完，抬起头：“这段视频，你给谁看过。”
“还没给谁看。但存在三个地方，我一个朋友管着一个，律师管着一个，还有一个，我死了才会打开。”
沈鸿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陈先生，你这个人比我想的有意思。不过你还是不懂。”
“我不懂什么。”
“不懂两亿七千万是什么概念。”他说，“也不懂一段偷拍的视频，在法庭上值多少钱。”
他从大衣内袋里拿出一份文件：“三天，让她签这个。”
“什么文件。”
“股权代持终止书，和一份医疗授权。”沈鸿涛说，“签了，她每年拿一千万生活费；你那个小钓场，我也可以让它变成全省最大的。”
陈默接过文件翻了两页：“不签呢。”
“不签，我们就走法律程序。她现在算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她的股权会由法院指定的人代管。到时候你什么都拿不到，她也什么都拿不到。”他把文件收回去，“陈先生，我给你三天，你劝劝她。”
说完转身走了。七辆车一辆一辆开下坝，扬起一路黄尘。
陈默站在坝上看着尘土落下来。阿鲤从白屋子里出来站到他旁边。
“他说什么了。”
“让我劝你签字。”
“你怎么说。”
“我没说话。”陈默转过头，“阿鲤，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
她看着水面看了很久：“我以前很怕他。我记得他每次来家里，我都得站直了叫他二叔。他从来不笑，但他看你的眼神，像在称一样东西有多重。”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她说，“因为我知道他怕我。”
“他为什么怕你。”
“因为我手里有他三年。”阿鲤说，“三年前他把集团的钱往境外转，这件事只有我知道，还有一个知道的人。”
“谁。”
“陈伯。我爷爷的老管家，今年七十三，被我二叔送去了疗养院，说是照顾，其实是看着。”
陈默看着她：“你要回去？”
“要回去。”她说，“但不是一个人回去。”
她转过头：“陈默，你跟我一起。”
第十九章 布局
陈默这辈子没进过写字楼。沈氏集团的总部在省城，四十二层，玻璃幕墙，门口两个保安穿得比他还整齐。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很久。
“怕吗。”阿鲤问。
“怕。我上次进这么大的楼，是去要账。”
“这次也是要债。”
他们先去了疗养院。在城郊，很安静，门口两排银杏。陈伯在二楼最里面的房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
阿鲤推门进去的时候老人没回头。
“陈伯。”
他肩膀动了一下，慢慢转过头。看见阿鲤的那一瞬间眼睛瞪大了，嘴唇抖着，半天发不出声。
“小……小姐？”
“是我。”
老人从轮椅上滑下来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腿哭得像个孩子：“我以为……我以为你没了……”
“我回来了。”阿鲤蹲下去扶住他，“陈伯，我回来了。”
那一下午老人说了很多。他说沈鸿涛三年前开始在境外设账户，一笔一笔地转；他说他偷偷抄了账，藏在一本《渔经》里；他说他被人“请”到这里来，手机收走，一天两顿药，吃了就睡。
“书在哪儿。”
“我屋里，床板底下。”
那本《渔经》是线装的老书，封皮磨白了，里面夹着七张纸——日期、金额、账户，记得密密的。阿鲤一张一张看，看到最后一张手停住了。
“多少。”
“两亿七千三百万。三年，十七笔。”
她把纸按在桌上：“这些钱本来是集团的研发投入。他把钱转走，研发团队解散了三个，去年那款新品的配方是从别人手里买的。”
“够他坐牢吗。”
“不够，这是民事，最多算挪用。”阿鲤摇头，“要送他进去，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
“我爷爷醒来。”
老爷子在省城最好的私立医院，ICU住了七个月，靠呼吸机。沈鸿涛安排的医疗团队一天二十四小时守着，谁也不能进。
“能进去吗。”
“能，但要有人帮忙。”她打了一个电话，那头姓方，是沈氏集团第三大股东，一家国资背景的投资基金。
“方总，我是沈知鲤。”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沈小姐……你还活着。”
“活着。方总，明天临时董事会，我要到场。”
“你要来？”方总的声音一下紧了，“沈小姐，明天的议题是‘关于沈知鲤女士股权代持及监护安排’，沈董事长已经拿到三家机构的同意票。”
“我知道，所以我要来。”
“你来了也没用，你没有票。”
“我有。”阿鲤说，“我爷爷的委托票。三年前他签过一份授权，在他失去行为能力期间，他的股权由我行使，这份授权在律师那里。”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那份授权……沈董事长说已经作废了。”
“没作废。因为他不知道那份授权在谁手里。”
挂了电话，陈默看着她：“那份授权真的存在？”
“存在。我父亲出事那年，爷爷就防着二叔了。他把授权给了他的律师，姓周，现在在省城开律所。”
“那律师会帮你？”
“会。因为他收过爷爷一笔钱，那笔钱是让他等我三年。”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我爷爷早就知道，他弟弟会动手。”
当天晚上陈默给耗子打了个电话。
“耗子，帮我个忙。明天上午十点，你在直播间等我信号。”
“什么信号。”
“我发一个字，你就把三样东西放出去：一份账目，一段视频，一份律师声明。”
耗子在那头愣了一下：“默哥，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要让所有人看着。”陈默说，“看着一个人怎么把别人的东西一件一件抢走，再一件一件吐出来。”
第二十章 股东大会（上）
第二天省城下雨。沈氏集团总部四十二层，会议室在顶楼。陈默没上去。他在楼下的车里坐着，把要说的话在纸上抄了三遍，抄到第三遍才发现“合作社”写成了“合作舍”，掏出笔改了，改完手心全是汗，纸捏得起了皱。
九点五十，沈鸿涛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份文件。十九个人：董事、监事、三家机构代表、两个律师。
“各位，今天这个会本来不该开。”沈鸿涛开口，“但我侄女的情况大家都清楚。半年前她出了事故，脑子受了伤，现在人在外面，被一个不明身份的人控制着。我作为她的二叔，作为集团董事长，有责任保护她，也有责任保护公司的股权结构。所以我提议，终止她的股权代持，由公司指定的医疗机构评估，她的股权暂由董事会代管。”
话音刚落，方总开口：“沈董事长，我有个问题。您说的‘不明身份的人’，是不是指一个钓鱼的？”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
“方总，我知道您跟知鲤关系不错，但现在不是讲感情的时候。”
“我不是讲感情，我是讲程序。您今天要终止代持，得有个前提——她的行为能力要有司法鉴定。”
“鉴定报告在这儿。”沈鸿涛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方总翻了翻，脸色变了：“这是三个月前的。”
“三个月前她人在鹤鸣湖，这份报告是当时的诊断。”
“什么诊断。”
“创伤后应激障碍，伴记忆障碍，判断力受损。”
方总把文件放下。会议室静了。
门开了。一个穿藏青色西装的女人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拎着公文包。所有人的目光转过去，沈鸿涛的手在桌上收紧了。
阿鲤走到会议桌另一头站定。她化了淡妆，头发盘起来，一身剪裁很合身的西装，和半年前那个在坝上浇薄荷的人不像一个。
“各位，我是沈知鲤。”
会议室里有人低低地吸了口气。
“我活着，我也没有病。”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过去，“这是省人民医院司法鉴定所上周五出具的报告，结论是我的民事行为能力完整，认知功能正常，记忆已恢复。日期比二叔手里那份新了三个月。”
沈鸿涛看着那份报告一动不动：“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阿鲤说，“因为二叔安排的那个医生，三个月前告诉我，我的脑子坏了一半，需要长期住院？”
她笑了笑：“那个医生上周已经被停职了。他收了谁的钱，检察院正在查。”
会议室彻底静了。沈鸿涛慢慢站起来：“知鲤，你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二叔，我也想请您想清楚一件事。”她把另一份文件推过去，“这是爷爷三年前签的授权书，授权我在他失去行为能力期间代行他的股东权利。”
“这份文件已经作废。”
“没作废。签字的时候有两位见证人，一位是周律师，一位是当时的监事长。周律师今天在楼下，监事长今天在座。”
她抬手指向桌中段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头站起来：“我签过。”
沈鸿涛的脸第一次白了。
“所以今天这个会，议题要改一改。”阿鲤把手按在桌上，看着全桌的人，“不是‘关于沈知鲤的股权代管’，是‘关于沈鸿涛挪用集团资金两亿七千三百万’。”
第二十一章 股东大会（下）
会议室炸了。有人站起来，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开始翻手机。
“胡说！”沈鸿涛拍了一下桌子，“沈知鲤，你精神有问题，你被人利用了！”
“我被谁利用。”
“那个钓鱼的！”
“他叫陈默。”阿鲤说，“他是我的丈夫。”
会议室里有人咳嗽了一声。
“他一个钓鱼的，懂什么！”
“他不懂。”阿鲤说，“但他教了我一件事——钓鱼的时候你得等，等鱼咬钩你才抬竿，提前抬，鱼就跑了。”
她把那七张纸拿出来一张一张摊在桌上：“二叔，我等了半年。”
“这些是什么。”
“钱。两亿七千三百万，十七笔，从三年前三月十七号到去年十二月二十三号。”她指着第一张，“这一笔转给开曼群岛一个叫鸿业的公司，从研发专项里出，你签的字是设备采购。这一笔转给香港一个账户，你签的字是海外仓建设，可那个仓库我去看过，是一间废掉的办公室。”
她抬起头：“二叔，你要我一笔一笔念下去吗。”
沈鸿涛站在那儿，胸口起伏：“这些都是假的，你伪造的。”
“伪造的东西可以验。我请了会计事务所做了一份三年的资金穿行测试，报告在周律师手里。”她转过头看向方总，“方总，我想问您一句，沈氏这三年的研发投入，报表上是十七亿，实际研发支出是多少？”
方总沉默了一会儿：“六亿三。”
“差的钱去哪儿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一片一片。沈鸿涛慢慢坐下。他坐下那个动作很轻，但整个会议的气氛都变了。
“好。”他说，“知鲤，你赢了这一局。可是各位要想清楚，我走了，沈氏还剩什么。”
“还剩什么。”
“还剩一堆债。”沈鸿涛说，“今年的三季报你们看过吗？营收下滑百分之十九，冷链亏损两个亿，淡水鱼业务谈了半年，一个基地都没落地。知鲤，你回来得正好，这个烂摊子交给你。”
会议室安静了。陈默后来才知道那是个陷阱：她接过来就要背锅，不接，沈鸿涛还能以“公司不能乱”为由继续坐着。
阿鲤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二叔说得对。这个摊子确实烂。”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笔：“但烂摊子不是没法子。淡水鱼业务为什么谈不下来？”
“因为没有基地。”方总说。
“我有基地。”阿鲤说，“鹤鸣湖，两百七十亩，水质二类，养了一年；基地旁边有一个三十七人的渔具厂，一个合作社，一百多户农户。还有一个人。”
会议室的门又开了。陈默走进来，西装，头发梳过，脚上那双新皮鞋磨得他脚疼。他走到阿鲤旁边站定。
“各位好，我叫陈默。”
有人小声说：“就是那个钓鱼的？”
“是。”陈默说，“我就是那个钓鱼的。”
他把一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片水面、鱼塘，一群穿雨衣的人。
“这是鹤鸣湖和老鸦湾，两百七十亩水面，一年产量八十万斤。我有合作社，一百零七户农户，有冷链车的临时停放点，有县里的乡村振兴项目批文。沈氏要做淡水鱼预制菜，缺的不是钱，是稳定的货源和能落地的基地。我能给。”
方总的眼睛亮了，慢慢坐直：“陈先生，你说的这些有文件吗。”
“有，在楼下车里，一箱。”
那天下午四点临时董事会休会。沈鸿涛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没人送他。他走到电梯口回过头。
“知鲤。”
阿鲤站在走廊尽头。
“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把我赶出去的。”沈鸿涛说，“他说我不配。”
“你不配。”阿鲤说。
“我做了三十年。”他的声音忽然高了，“这三十年我在车间里睡过，在码头上守过，我把一个快倒闭的厂做成了上市公司！”
“然后你把两个多亿转到了境外。”
沈鸿涛看着她笑了：“知鲤啊，你跟你爷爷一样。”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关上的那一刻，阿鲤看见他抬起手摘下了那枚戒指。
晚上雨停了。陈默坐在酒店床上脱了皮鞋，脚后跟磨出两个泡。阿鲤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的灯。
“陈默。”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我就在那儿站了十分钟，说了一段话，还是你教我的。”
“我没教你，那段话是你自己的。”她转过头，“你知道吗，你刚才在白板前站着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你不是那个在雨里钓鱼的人了。”
“那我是谁。”
“你是我老公。”
陈默愣了一下：“这句是临时的，还是真的。”
阿鲤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看着他的脚：“都磨破了。”
她从包里拿出创可贴撕开，一片一片贴上，贴完了抬起头。
“真的。”
第二十二章 醒来
老爷子是在腊月里醒的。
那天陈默正在老鸦湾凿冰。腊月的湖面结了薄冰，他怕鱼缺氧，每天要去凿几个洞，手冻得通红，凿一下冰面就溅起点碎屑。手机响的时候他手上一滑，凿子差点掉水里。
“陈默。”阿鲤的声音在抖，“我爷爷醒了。”
沈万山七十九岁，一米七二，瘦得只剩骨头，但眼睛很亮。醒来的第一句话是问知鲤呢，第二句是问鸿涛呢。医生说老人脑供血恢复，意识清醒，但身体很弱，不能激动。
阿鲤在病房里待了两个钟头，出来眼睛是红的。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他早就知道我二叔在动钱。”她说，“他说他躺着的时候什么都能听见，听见护士说董事长的车又换了。”
“那他为什么不早点动手。”
“因为他在等我回来。”阿鲤说，“他说一个家里总要有一个人是干净的。”
老爷子醒来的第七天，沈氏发了公告：董事长沈鸿涛涉嫌挪用资金被立案调查，董事会推举沈知鲤为代董事长。同一天，集团发布三季报修正，研发投入核减十一亿，历史遗留一次性计提。
股票跌了两天，第三天开始涨。因为同一份公告里还有一条：集团与鹤鸣湖生态养殖基地达成合作，共建华中地区淡水鱼预制菜供应链，首期投资三点七亿。
腊月二十三小年，陈默回鹤鸣镇。镇上赶集，卖糖瓜的、卖对联的、杀年猪的，满街都是人。他开车从集市里穿过去，被一群人拦住——胖子、老李、老赵、耗子，十来个。
“怎么了。”
“你看这个。”胖子把手机怼过来。
县里的公众号发了一条：本县青年陈默获评省级乡村振兴带头人，其创办的鹤鸣湖生态养殖合作社带动周边一百零七户增收。下面还有一行：陈默同志系我县“钓王”称号获得者。
陈默看了很久。
“默哥。”耗子说，“你还记得三年前不。那时候咱俩在湖边蹲着，你说你想钓一条十斤的鱼，钓着了就请我吃饭。”
“后来我钓了二十八斤。”
“你还没请我。”
陈默笑了：“今天请。”
那天中午他在镇上最大的饭店包了十桌。有人敬酒说陈默啊，以前是叔不对，叔说过你闲话。他把酒喝了，说没事，我以前确实不怎么样。
有人问你现在有几个亿了吧。他说没有，我账上还有八十万。那人又问那你怎么不换车。他说车还能开。
散席的时候他在饭店门口碰见王大海。王大海瘦了很多，脸也黑，一件旧棉袄，站门口抽烟。
“陈默。”
“王老板。”
“我不当老板了。”王大海笑了一下，“钓场去年就转了，现在给人看水库。”
“怎么转了。”
“没人来了。你那个老鸦湾一开，我这八十块的场子谁还来。”他弹了弹烟灰，忽然抬头，“我以前是不是挺不是人的。”
“是。”
“那你怎么不弄我。”
“弄你干什么。”陈默说，“你又不值当。”
王大海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很难看：“行，你这话比弄我还难受。”
他把烟头踩灭转身走了，走几步又回头：“陈默。你那个老鸦湾，还缺人不。”
“缺。”陈默说，“缺个会看水的。”
王大海站在那儿没动，过了会儿才问：“一个月多少钱。”
“四千五，管饭。”
“我干。”他把棉袄领子往上拉了拉，“我这人别的不会，水我看了十几年。”
陈默点点头往饭店里走，走两步又回头：“明天早上六点，坝上。别迟到。”
“迟到不了。”王大海说，“我这辈子没睡过懒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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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月，周德海出事。金鳞牌钓竿被市场监管局查出虚标碳含量，罚了四百多万；紧接着名下三个厂因为环保问题停产整顿。
有记者去采访，问他怎么看守心这个新品牌。他站在镜头前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看走眼了。”
苏雨桐是开春来的，一个人，坐的大巴，站在老鸦湾坝上，穿着件很普通的羽绒服。陈默正在给钓位刷漆。
“陈默。”
他回过头。她比半年前老了很多。
“我来还你钱。”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十二万。”
“不用。”
“你拿着。”她把信封塞到他手里，“钱伟进去了。钢材那事他做的假账，判了七年。”
陈默拿着信封没说话。
“我那时候……”
“别说了，都过去了。”
“你恨我吗。”
他想了想：“不恨。我那时候确实什么都不是。”
苏雨桐的眼泪流下来了：“你现在是什么。”
“现在？”他抬头看了看这片水，“现在我有个老婆，有个厂，有片水，还有一百零七户人跟着我吃饭。”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转身走了。走到坝下回过头喊了一声：“陈默，你过得好就行。”
第二十三章 婚礼
婚礼是在船上办的。三月初三，鹤鸣湖。
一百二十吨的观光船，白色的，船头挂了两丈红绸。甲板上摆二十桌，来的人很杂：沈家的老股东，县里的干部，北沟村的老头老太太，守心厂的三十七个工人，几个从外地赶来的粉丝，还有董文山。
老马喝多了抱着陈默哭，说我这辈子就做了一个牌子，是你给我做的。胖子当司仪，站在船头拿话筒喊：“各位，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鹤鸣湖的钓王娶了个仙女！”
阿鲤从船舱里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静了。一身白，头发挽起来，一对很小的珍珠耳坠。陈默站在她对面，西装笔挺，脚下那双皮鞋还是磨脚。
他看着她，想起半年前那个雨夜——他从水里捞起一个人，那人轻得像一件湿衣服。
“陈默。”
“嗯。”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那天晚上我要是不去钓鱼，你现在在哪儿。”
“在水里。”她说，“那我现在在哪儿。”
“在我对面。”
司仪喊：“新郎，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陈默接过话筒，想了很久。
“我不会说话。”他说，“我这半辈子就会干一件事，钓鱼。我师父说钓鱼的人得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我等了三十一年。”
他抬起头看着阿鲤：“我等到你了。”
甲板上掌声响起来。阿鲤接过话筒。
“我叫沈知鲤，二十六岁，我是沈氏集团的董事长。我会六国语言，念过医学院，学过古玩鉴定，会做一百多道菜，我还会看水。”她顿了一下，“可半年前我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一个名字，和一个人。那个人把我从水里捞起来，给我做饭，给我地方住，给我买一件三十块钱的T恤，从来没问过我是谁。”
她转过头：“陈默，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阿鲤吗。那天晚上我在水里，看见一条鱼从我旁边游过去，尾巴一摆就走了。我想我也要像它一样，游到有光的地方去。后来我游到了。”
她放下话筒往前走了一步：“陈默，我嫁给你。”
---
那天晚上船停在湖心。陈默站在船头看水面，阿鲤走过来把外套披在他肩上。
“冷。”
“不冷。”
“陈默。”
“嗯。”
“我有件事跟你说。我怀孕了。”
他转过身：“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早上。”
“那你今天还喝了两杯酒。”
“一杯，我数着的。”
陈默看着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阿鲤。”
“嗯。”
“我这辈子值了。”
第二十四章 水在生气
孩子是九月生的，女儿。陈默给她取名叫陈小鱼，阿鲤说这名字太土，他说土就土吧，好养活。
第二年夏天，鹤鸣湖出了一件事。
六月的雨下了十天，第十一天雨停了，天还阴着。那天早上陈默照例去巡水，走到三号塘站住了。
水面上浮着一层鱼。不是死鱼，是活鱼——所有的鱼都浮在水面，张着嘴，一动不动，白花花的一片，像水面结了霜。
他蹲下去捧起一捧水，水是浑的，有点发涩。
十分钟后阿鲤到了，走到水边蹲下，把手伸进去，三秒抽出来。
“水在生气。”
“什么意思。”
“有人往水里下了东西。不是毒，毒会先死小鱼。这个是让水里的氧气跑掉的东西，鱼是憋死的。”她站起来，“昨天晚上下的，风从东边来，下在东边。”
当天下午县里环保部门来取样，结果出来：水里含大量工业级亚硫酸盐。这种东西一吨几千块，但要毁掉两百七十亩水面，三桶就够。
他报了警。警察调监控，坝上两个监控一个被人喷了黑漆，一个电源线被剪了。
“是熟手。”警察说，“知道你的监控在哪儿。”
陈默坐在坝上看着黑掉的那片水。三号塘是今年新投的苗，八万尾，这一下全没了。
“多少钱。”
“连苗带饲料，一百三十万。”他说，“还有后面预制菜的单子，断供一天就是违约金。”
阿鲤看着水面很久没说话：“陈默，这不是沈鸿涛干的，他还在里面关着。”
“那是谁。”
“周德海。他厂子被停，欠了一屁股债，他恨你。”
“他恨我，为什么要毁我的水。”
“因为他知道你现在最值钱的不是竿子，是这片水。水毁了，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第二天夜里陈默做了件事：没有加强巡逻，把巡逻的人撤了，剩下两个塘的增氧机全关了，然后坐在坝上架起一根竿。
“你这是干什么。”耗子问。
“钓鱼。”
“这时候还钓鱼？”
“我钓的不是鱼。”
夜里两点，坝下土路上来了一辆车，没开灯。三个人下来，拎着三个塑料桶。他们走到四号塘边蹲下，拧开桶盖。
坝上六盏夜钓灯同时亮了，白得像手术室。三个人愣在原地。
陈默坐在坝上握着竿：“三位，这么晚还来喂鱼？”
那天晚上警察带走三个人。第二天周德海在家中被抓，家里搜出六桶亚硫酸盐，还有一份手写的计划，上面写着“三号、四号、六号塘，分三次”。
陈默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周德海被押上车。周德海隔着车窗看他：“陈默，你他妈的，就是个钓鱼的！”
“是。”陈默说，“我就是个钓鱼的。”
车开走了。
第二十五章 了断
周德海判了三年，故意毁坏财物加投放危险物质。判刑那天陈默在鹤鸣湖补三号塘的鱼苗，一网一网地放下去，八万尾。阿鲤抱着小鱼站在坝上看水。
“阿鲤。”
“嗯。”
“你说人为什么会恨一个人恨到这种地步。”
她想了想：“因为他觉得你抢了他的东西。”
“我没抢。”
“你抢了。你抢了他的‘唯一’。”她说，“他做渔具的时候这方圆三百里只有他一家，你做出来了，他就不是唯一的了。”
陈默把手里的鱼苗倒进水里：“那他也该想想，他为什么不是唯一的了。”
那年秋天沈鸿涛的案子也判了：挪用资金，七年，追缴两亿七千三百万。
判刑那天阿鲤去了，坐在旁听席上看二叔被带进来。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看见阿鲤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走过去了。
散庭后阿鲤在法院门口站了很久。
“你恨他吗。”陈默问。
“恨过，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她说，“一个人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你恨他是浪费。”
她抬起头看着天：“陈默，我想回去看看。”
“回哪儿。”
“回鹤鸣湖。”
那年冬天沈家老爷子走了，走得很安静，睡着走的。走之前把阿鲤叫到床边。
“知鲤。”
“爷爷。”
“集团你管得好，比你爸管得好。”老人说，“我这一辈子做了三件事：把沈家从一个小渔行做成上市公司，把你二叔赶出去，把你找回来。”他喘了一口气，“第三件最难。”
他抬手摸了摸阿鲤的头：“你那个钓鱼的丈夫，我看过。他不聪明。”
“爷爷。”
“但他实在。实在的人能守住东西。”
那天夜里老人走了。第二天沈氏发了讣告，第三天陈默在老鸦湾的坝上点了一根烟，放在水里。
“老爷子。”他说，“你孙女，我守着。”
第二十六章 尾声
三年后，四月。
鹤鸣湖的风从水面上过来，带一点腥，一点暖。陈默坐在坝上，竿架在架子上，浮漂立在水里。旁边坐着一个四岁的小姑娘，扎两个揪，拿一根巴掌长的玩具竿。
“爸爸，鱼什么时候来。”
“快了。”
“你上次也说快了。”
“上次是上次。”陈默说，“鱼这东西你得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它自己愿意来。”
小姑娘撇撇嘴，把玩具竿往水里一甩：“爸爸，我钓到了！”
“钓到什么了。”
“一个爸爸。”
陈默笑了，伸手摸摸她的头。远处阿鲤走过来，手里拎着保温桶。
“吃饭了。”
“什么。”
“鱼汤。”
“又是鱼汤。”
“你不吃？”
“……吃。”
三个人坐在坝上喝汤。湖面上有船开过去，是来钓鱼的客人。现在老鸦湾一天接待两百多人，节假日要提前半个月预约，坝下那条土路早修成了柏油路。
路口的牌子换过三次，现在上面写着鹤鸣湖生态养殖基地、守心渔具、老鸦湾钓场。牌子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钓鱼的人，先守心。
喝完了汤，陈默站起来。
“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看看我师父。”
老陈头的坟在镇子后面的山上，一座很小的坟，碑上就三个字：陈守心。陈默每年都来，把一瓶酒打开洒在坟前。
“师父，我今年又钓鱼了，钓了一条四十二斤的，比你那条大。”
他蹲下来拔坟前的草。
“我娶媳妇了，她叫沈知鲤。她什么都会，就一样不会——她不会钓鱼。”他笑了笑，“不过她会看水。她说水底下有什么，我一抛就能钓上来。你说怪不怪。”
风从山上下来，草叶一片一片地倒。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抬头看山下的湖。湖面很亮，一条鱼在水面上打了个花，又沉下去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阿鲤在厨房里做饭，女儿在院子里追一只鸡。陈默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切，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那时候他坐在钓箱上，线断了，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不知道明天怎么过。
现在他坐在这儿，屋里有饭香，院里有笑声，湖里有鱼。
阿鲤端着一碗汤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挨着，谁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