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穿书第一课，先交情况说明
沈酌醒来的时候，左腿打着石膏，右腿被一根真皮皮带拴在床柱上。
她花了整整三分钟消化现状。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透的红糖水，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乖乖等我回来。寒川。”
字迹遒劲，力透纸背，像是生怕别人看不出写字的人性格强势。
沈酌没有哭，没有喊，没有像原主那样绝食抗议。她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原主藏的第二部，厉寒川不知道——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关于本人被限制人身自由一事的情况说明》。
一、事发时间：穿书后第一日，具体时刻不详（原主手机被收，无法确认）。
二、事发地点：厉寒川名下别墅，地址不详，建议后续通过外卖订单及快递收件地址定位。
三、当前处境：左腓骨骨折，右腿被束缚，通讯工具被扣，人身安全存在现实且紧迫的风险。
四、本人诉求：解除束缚，归还通讯工具及身份证件，安排正规医疗复查。
写完，她念了一遍，把“重大隐患”改成了“现实且紧迫的风险”，又在末尾加了一句：“以上情况，本人保留向有关部门反映的权利。”
然后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躺平了。
厉寒川晚上回来时，发现她既没闹也没哭，甚至还把保姆送来的饭吃了。他很满意，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想通了？”
沈酌睁开眼，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厉先生，我有三个问题想跟你确认。”
厉寒川挑眉。
“第一，你限制我人身自由的法律依据是什么？第二，我腿上的伤，你打算怎么处理——走正规医疗程序，还是继续让家庭医生糊弄？第三，你说‘你的命是我救的’，请问你有没有取得我本人的书面授权，同意你以‘救命恩人’身份对我实施监护？”
厉寒川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活了三十一年，没人跟他这么说过话。
“……你是不是摔坏脑子了？”
沈酌认真想了想，回答：“脑部CT没做过，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所以，我更应该去医院。”
厉寒川盯着她看了很久。沈酌回看他，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爱意，没有恨意，甚至没有厌恶——和他看一份需要签字的合同附件时一模一样。
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2 社区网格员与他的编外同事
周砚是第三天来的。
穿一身深蓝色网格员马甲，手里拿一摞《居民信息登记表》，按响了厉家别墅的门铃。厉寒川不在家，保姆不敢做主，周砚就站在门口，不卑不亢地等着。
沈酌在二楼听见动静，拖着石膏腿挪到窗口，朝下喊了一声：“同志！我要反映情况！”
周砚抬头，看见一个腿上打着石膏、手腕上有勒痕的年轻女人扒着窗台，眼神里有一种他在基层窗口见惯了的、属于“长期被踢皮球的老上访户”的执着。
他低头翻了翻手里的登记表，又抬头看了看别墅的门牌号，掏出手机给街道综治办发了条微信：“厉家别墅，疑似非法拘禁，需要民警到场。我先进去稳住。”
进门后，两人在客厅对峙。保姆在厨房假装擦灶台，耳朵竖得老高。
周砚公事公办：“沈女士是吧？我是社区网格员周砚，负责这片区的居民信息采集。您有什么情况可以跟我说。”
沈酌：“我被人限制人身自由，腿伤没有得到正规治疗，对方还扣了我的身份证和手机。”
周砚掏出本子记：“对方是谁？”
“厉寒川。这房子的产权人。”
周砚的笔顿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厉寒川是谁——他穿进这本书五年了，厉寒川是全书最大的麻烦制造机。原书情节里死了三个人，两个是厉寒川的情敌，一个是试图报警的保姆。
他抬头看了沈酌一眼，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你穿进来的这本书，原情节里你活不过第八章？”
沈酌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原来你也是”的表情，但很快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那请问，按照你们穿书管理局的规定，原书男主对穿书者实施人身伤害，归哪个部门管？”
周砚沉默了五秒，说：“……理论上归我们科管。但实际上，我们科就我一个人。”
“那你管不管？”
周砚叹了口气，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穿书者权益告知书》，背面用圆珠笔手写了一行字：遇到人身危险，可向本局申请紧急介入。申请人：周砚。联系电话：138xxxx。
“先打这个电话报警，”他说，“民警来了之后，你要求做笔录，要求验伤，要求出具《受案回执》。厉寒川再有钱，也不能阻止公安机关受案。这是程序。”
沈酌接过纸条，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周科员。”
“别叫科员。我职级还没定呢。”
民警来了之后，厉寒川被叫回了别墅。他进门时脸色很难看，但看见沈酌旁边站着一个穿网格员马甲的男人，又看见茶几上摊着一份《受案回执》，脸色从难看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介于愤怒和困惑之间。
民警问话，沈酌回答得条理清晰：时间、地点、行为、后果、诉求。每个问题都答在点子上，没有一句情绪化的控诉，也没有一句废话。
厉寒川试图插话：“她是我的——”
“厉先生，”沈酌打断他，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请您先让民警同志把笔录做完。您有什么要补充的，等笔录做完之后可以说。这是程序。”
厉寒川：“什么程序？”
沈酌看了周砚一眼。周砚心领神会，从马甲里掏出一本《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单行本——他随身带的，因为穿书五年，这本书他翻烂了三本——翻到第四十条，指给厉寒川看：“非法限制他人人身自由的，处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并处五百元以上一千元以下罚款。厉先生，您看您这个情况……”
厉寒川的脸白了。他不是怕拘留。他是怕麻烦。厉氏集团正在筹备上市，实控人被治安处罚的消息一旦传出去，保荐机构能把他的电话打爆。
沈酌适时开口：“厉先生，我的诉求很简单。第一，解除束缚，让我去医院做正规复查。第二，归还我的身份证和手机。第三，我腿好之后，我要搬出去住。作为交换，今天这件事，我可以不追究。”
厉寒川盯着她看了很久，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3 同居守则（试行版）
沈酌没有马上搬走。因为腿还没好利索，而且她发现厉寒川这个人虽然病得不轻，但有一个致命弱点——他受不了任何形式的“正式沟通”。
于是她拟了一份《过渡期共同居住守则》，打印了三份，一份自己留着，一份给厉寒川，一份贴冰箱上。
守则内容节选：
第一条：甲方（厉寒川）不得在未经乙方（沈酌）书面同意的情况下进入乙方卧室。紧急情况（如火灾、地震、甲方突发精神疾病）除外，但事后需在24小时内补交《紧急进入情况说明》。
第二条：乙方每日外出就医、采购、散步的时间为上午9：00至11：30，下午14：00至17：00。甲方不得跟踪、尾随，或指使他人跟踪、尾随。违者按每次五百元标准向乙方支付违约金，现金支付，微信转账需备注“守则违约金”。
第三条：双方发生分歧时，应首先尝试协商。协商不成的，可请社区网格员周砚同志到场调解。调解仍不成的，任一方可向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第四条：本守则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至乙方搬离甲方住所之日终止。
厉寒川看完，表情像吞了一只活苍蝇。
“你把我这儿当什么了？街道办？”
沈酌把笔递过去，语气诚恳：“厉先生，您不想签也可以。那我现在就给周砚打电话，让他把上次的受案回执复印一份送过来，咱们走正式程序。”
厉寒川签了。签完之后他摔门进了书房，一晚上没出来。
沈酌把守则贴好，回屋睡觉。睡前给周砚发了条微信：“守则签了。明天我去医院复查，需要你远程见证一下吗？”
周砚秒回：“不用。我明天调休。你注意安全就行。”
沈酌：“你们穿书管理局没有加班费吗？”
周砚：“……没有。”
沈酌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两秒，回了一个“收到”，把手机搁在枕头边。石膏腿沉甸甸的，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但她还是很快睡着了。
4 病娇的申论辅导课
厉寒川发现，沈酌这个人最大的本事，是把一切他无法理解的事情，用他更无法理解的方式解释得明明白白。
比如他质问她为什么不肯好好待在别墅里，沈酌的回答是：“厉先生，您有没有想过，您对我的这种‘爱’，本质上是一种未经对方同意的持续性单方投入？从经济学角度讲，这叫沉没成本。从法律角度讲，这叫侵权。从申论角度讲——”
她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你这属于典型的‘重形式轻内容、重管控轻服务’的治理思维。材料写出来是要被督导组打回来的。”
厉寒川：“……什么组？”
沈酌叹了口气，从茶几下面抽出一本她让周砚帮忙带进来的《申论范文宝典》，翻到某一页：“你看这段，某地关于优化营商环境的经验材料，‘坚持问题导向，聚焦企业急难愁盼，变被动审批为主动服务’。你把‘企业’换成‘我’，把‘审批’换成‘关着不让我出门’，你品品，是不是一个道理？”
厉寒川低头看了五分钟，抬起头，表情非常复杂：“你的意思是……我对你，方法不对？”
“不是方法不对，”沈酌纠正他，“是方向错了。你上来就搞‘一刀切’式管控，没有调研，没有征求意见，没有合法性审查，上来就执行。执行完了还不评估效果。你自己说，你关了我这些天，我服了吗？”
厉寒川认真回忆了一下。沈酌不仅没服，还把他送进了社区网格员的重点关注名单。
“……没服。”
“那不就结了。”沈酌把书合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基层干部对不省心群众的耐心，“你换一种思路。你让我出门，我去街道办给你办一张暂住登记凭证，回头社区来检查，你这房子出租手续不全的问题我还能帮你打个掩护。这叫共建共治共享。懂了吗？”
厉寒川没懂。但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被一个瘸腿的女人用一本考公教材给PUA了。
那天晚上他在书房待了很久，出来倒水时经过沈酌的房间，门缝里透着光。他站了两秒，听见里面传来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还有沈酌自言自语式的嘟囔：“……这个表述不够严谨，得加个‘原则上’……”
他端着水杯回了书房，关上门，发现自己刚才居然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这个认知让他很不痛快。
5 白月光的登场方式（被改了）
原书里，女主是在第八章登场的——厉寒川的白月光回国，沈酌作为替身被赶出别墅，然后出车祸死了。但这一世，沈酌在第五章就把这条路堵死了。
白月光回国那天，厉寒川破天荒地提前跟沈酌打了招呼。守则第一条有个衍生条款：甲方有客人来访，需提前二十四小时通知乙方，以便乙方安排回避或在场。
沈酌问：“谁？”
厉寒川：“……一个朋友。女的。”
沈酌立刻警觉：“前女友？”
“……算是。”
沈酌掏出手机就开始查：“她来住吗？住几天？我需要准备《临时住宿登记表》吗？她身份证带了吗？按照社区规定，外来人员留宿超过二十四小时的，房东需要向网格员报备。周砚电话我存了。”
厉寒川脸都绿了：“她只是来吃顿饭。”
“那也得报备。”沈酌一本正经，“厉先生，您这别墅是住宅性质，不是商业餐饮场所。如果要接待非家庭成员用餐，严格来说属于‘住改商’的灰色地带。不过我帮你问了周砚，他说‘一顿饭就不计较了，下次注意’。”
厉寒川沉默了。他本来准备好的台词是“她回来了，你该走了”。但面对一个连他请人吃饭都要扯上“住改商”的女人，他实在说不出口。
白月光最终还是来了。饭桌上，沈酌非常热情地给白月光倒茶，并顺势问了一句：“姐，你身份证带了吗？我帮你登记一下，回头社区来抽查，免得厉先生被罚款。”
白月光：“……啊？还要登记？”
沈酌微笑：“走个程序，不麻烦的。”
厉寒川在桌子底下攥紧了筷子。
饭后白月光告辞，厉寒川送她到门口。白月光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正收拾碗筷的沈酌，轻声说：“她跟你以前说的不太一样。”
厉寒川没接话。
白月光笑了笑，上车走了。
厉寒川回屋时，沈酌正把剩菜装进保鲜盒，头也不抬地说：“厉先生，你这个前女友人不错。她刚才走的时候帮我把门口的快递带进来了，还问我腿好没好。比你强。”
厉寒川：“……你跟她聊什么了？”
“没什么。就聊了聊灵活就业人员社保缴纳的事。她好像挺感兴趣的，问我要了周砚的微信，说想咨询一下自己交社保怎么操作。”
厉寒川的脸又绿了。
6 编制这东西，到哪儿都是刚需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酌的腿好了，但她没搬走。原因很现实：她没钱。原主所有的钱都在厉寒川手里，美其名曰“替你保管”。
沈酌跟厉寒川谈了一次，核心诉求是“归还个人合法财产”，并附了一份《关于原主名下银行卡流水的情况说明》，把每一笔被转走的钱都列了出来。
厉寒川看着那张表，第一次觉得这个女人可怕。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去银行拉了流水。拿着身份证和受案回执，银行给打的。”沈酌把表推过去，“厉先生，这些钱算我借你的也行，算你退赃也行，你选一个。但我建议你选退赃，因为‘退赃’这个说法，将来万一有人查，你还能说自己是‘主动退还’。”
厉寒川把钱退了。
沈酌拿到钱的第一件事，是请周砚吃了顿麻辣烫。周砚受宠若惊：“你居然有钱请我吃饭？”
“厉寒川退的。我留了一部分，剩下的存了定期。”沈酌夹了一筷子毛肚，忽然问，“对了，你们穿书管理局，有编制吗？”
周砚被辣得直吸气：“有啊。但没人来。因为一进来就得干满五年才能调走，五年里天天跟各种书里的神经病打交道。上一个科员干了三个月就申请调去管《霸道王爷轻点宠》那个组了，说那边虽然也疯，但至少不用写报告。”
沈酌眼睛亮了：“要写报告？”
“可不嘛。每次介入都得写《情节偏差处置情况报告》，一式三份，科里一份，档案室一份，当事人一份。我写报告写得想死。”
沈酌放下筷子，正襟危坐：“周砚同志。你看我怎么样？我申论70+，材料写得快，格式规范，引用法条准确。而且我跟厉寒川周旋了这么久，实战经验丰富。你们科要是缺人，能不能帮我递个简历？”
周砚愣了半天：“……你不是想考公吗？”
“我在原世界考了三年没考上。”沈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工作总结，“但穿书之后我发现，写材料这事儿，到哪儿都是刚需。你们那个《处置情况报告》，让我试试？我免费给你打个样。”
周砚低头吃了一口毛肚，嚼了半天才说：“……你让我想想。”
沈酌也不催他。两人默默吃完了那顿麻辣烫。结账的时候周砚抢着付了钱，说“哪能让你一个待业人员请客”。沈酌没跟他争，只是出门后发了一条微信给他：“报告我今晚发你。”
当天夜里两点，周砚的邮箱收到一份附件，文件名是《关于厉寒川案情节偏差处置情况的报告（样本）》。他打着哈欠点开，看了第一段就清醒了。
格式比他标准，引用比他准确，连“存在问题及下一步工作建议”那部分的层次感都比他写得漂亮。他翻到最后一页，发现沈酌还在末尾加了个“附件：相关证据材料目录”，列得清清楚楚。
周砚把报告转发给科长，附了一句话：“这人写材料比我强。建议按编外人员录用。”
科长第二天早上回了三个字：“你看着办。”
周砚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截图发给了沈酌：“恭喜。试用期三个月。工资不高，但给交五险。”
沈酌回了一个握手的表情。
7 同事之间的默契
沈酌正式入职穿书管理局违规情节纠偏科那天，周砚带她熟悉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一间十二平米的隔间，两张桌子，一台打印机，一个文件柜。墙上贴着值班表，周砚的名字后面连着排了五年，一个换班的人都没有。
“条件简陋了点，”周砚给她搬了把椅子，“你将就一下。”
沈酌扫了一眼桌面，发现自己的电脑旁边放着一个文件夹，封面写着《常用法规速查目录》，打印得整整齐齐，还用不同颜色的标签纸分了类。她翻开看了一眼，抬头问：“你做的？”
周砚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昨晚弄的。想着你刚来可能不熟悉这边的条文体系，就把常用的都整理了一下。”
沈酌没说谢谢。她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子左上角，然后从包里掏出自己打印的一沓纸：“这是我昨晚整理的《违规情节处置报告标准模板》，分了五个大类：人身安全类、感情线偏离类、原著关键节点缺失类、穿书者违规操作类、其他。你看一下有没有需要补充的，没有的话我给科长报一份，以后全科统一用这个格式。”
周砚接过来翻了翻，表情从随意变成了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了某种微妙的东西。
“……你把我的活也干了。”
“同事之间互相补台嘛。”沈酌语气很平，“你帮了我那么多，我总得还。”
周砚看了她一眼。沈酌低着头在整理桌面，侧脸被打印机的指示灯映得有点发蓝。他收回目光，把模板放在自己桌上，说了句：“行，我去给科长送。”
出门的时候他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沈酌没注意到。
试用期第一个月，两人搭档处理了三个案子。一个是《总裁的替身情人》里穿书者试图用原主身份挪用公款，沈酌用一份《穿书者身份权属确认函》让他把钱退了回去；一个是《冰山王爷的逃妃》里原书男主追妻火葬场，周砚带着沈酌写的《情节纠偏建议书》去跟王爷谈了一个时辰，王爷同意把追妻范围限定在王府内部，不再上街拦人；还有一个是《影帝的隐婚妻》里穿书者想直接曝光影帝的私生活，被沈酌一纸《关于妥善处理情节冲突的函》劝住了，改成发律师函。
每个案子结案后，沈酌负责写报告，周砚负责跑现场。配合得没什么废话，但就是顺。
有时候加班到晚上，周砚会去楼下便利店买两碗关东煮上来。沈酌吃萝卜，他吃竹轮。两个人对着电脑屏幕各改各的，偶尔周砚卡在某个措辞上，扭头问一句“这段怎么改”，沈酌就凑过去看一眼，伸手指在屏幕上点两下：“前面加个‘经核查’，后面加个‘截至目前’，语气就稳了。”
周砚按她说的改完，念了一遍，点点头：“确实稳了。”
然后两个人继续各改各的。
8 那个跟踪案
转正前一周，科里接了个新案子。
原书是本都市言情，男主是个有跟踪癖的富二代。穿书者被跟了半个月，忍无可忍报了警，但原书情节惯性太强，每次警察一走，跟踪又续上。周砚按照老习惯，打算直接上门找富二代谈一次，口头警告加签一份《行为约束承诺书》。
沈酌拦住了他。
“口头警告没用。这种人，你跟他讲道理他当你跟他调情。”她把一份刚打出来的文件递过去，“先走书面程序。给他公司发《关于规范员工行为的建议函》，抄送他父亲。他爸是原书里唯一能管住他的人。”
周砚皱了皱眉：“发函太慢了。那姑娘已经被跟了半个月，再拖下去万一出事——”
“发函不慢。今天发，明天到他公司。他爸收到抄送当天就会给他打电话。”沈酌把文件放在他桌上，“上门谈一次，他当场答应，转头就忘。发函留了痕，他爸知道了，他再犯的成本就不是签个字那么简单了。”
周砚盯着那份建议函看了半天，还是有点不放心：“那我今天先去她家看看，确认一下周边监控和安保情况。”
“行。你去现场，我发函。”沈酌已经打开了电脑，“分工。你不用等我。”
周砚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沈酌已经在键盘上敲起来了，头都没抬。
第二天下午，富二代他爸的秘书打来电话，说已经责令儿子停止一切骚扰行为，并把孩子送去了外地的分公司“锻炼”。跟踪案当天结案。
周砚把结案材料收进档案袋的时候，发现自己之前起草的那份《行为约束承诺书》没用上。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准备扔进碎纸机，忽然顿住了。
沈酌写的建议函里有一句话：“经核查，贵司员工XXX存在长期跟踪他人的行为，建议贵司加强员工行为规范管理，并将处理结果函复我局。”
“经核查”三个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份承诺书的开头：“兹有XXX，因……”
周砚把承诺书放进碎纸机，回到座位上，打开沈酌给他发的模板文档，默默把开头改成了“经核查”。
改完他也没跟沈酌说。只是下次再起草文书的时候，开头自然而然就是“经核查”了。
沈酌后来有一次翻他写的报告，随口说了句：“你最近措辞稳多了。”
周砚“嗯”了一声，没解释。
9 非情绪化对峙
沈酌在单位加班到晚上十点是常事。厉寒川对此越来越不满。
某天晚上十点半，沈酌刚回到别墅，厉寒川就堵在客厅，脸色很不好：“守则第二条，你每天外出时间是到下午五点半。现在几点了？”
沈酌换鞋的动作没停，语气也不急：“守则第二条管的是外出就医、采购、散步。加班属于工作，不在第二条范围内。你要是有意见，我们可以补充条款，把‘加班’的时限也约定进去。但我建议你先想清楚——如果我加班也要受你管，那按对等原则，你公司开会超过晚上九点，是不是也得提前跟我报备？”
厉寒川被噎了一下。
沈酌把包放好，回头看了他一眼：“厉先生，你要是担心我晚上不安全，可以直接说。不用拿守则当借口。”
厉寒川沉默了几秒，说：“……我是担心你晚上不安全。”
“那你直说就行了。”沈酌往自己房间走，路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下次我加班超过十点，给你发条微信。你收到就不用等了。我不发，你再问。”
她进了房间，门关上。厉寒川站在客厅里，发现这次对峙他只用了三句话就败下阵来，而且对方还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他掏出手机，打开跟沈酌的微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明天几点回来？”
删了。
又打：“加班发微信。”
也删了。
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回书房了。
沈酌在房间里给周砚发了条微信：“今天加班回来，厉寒川拿守则堵我。我让他下次直接说‘担心’就行了。”
周砚回得很快：“收到。下次我去谈话的时候提醒他，守则条款不能这么用。第二条的适用范围我帮你标一下，回头发你。”
沈酌看着这条回复，打了两个字：“谢了。”
周砚：“客气什么。同事。”
沈酌盯着“同事”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
10 拟同意转正
三个月试用期结束那天，沈酌的报告模板在全科推广，科长批了“拟同意转正，报局人事处备案”。周砚把批件拿给她看的时候，她正在写厉寒川的第一次情绪疏导谈话记录。
周砚把批件放在她桌上，拉过椅子坐下：“转正之后工资涨一级。”
“知道了。”
“编制还得等。局里说今年指标紧，先按人事代理走。”
“行。”
周砚看她就这么两个字的反应，有点不满：“你好歹高兴一下。全科就你一个编外转正的。”
沈酌从屏幕后面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周砚，你当初递我简历的时候，是只看了我的报告，还是也看了我这个人？”
周砚被这个问题打得有点措手不及。他张了张嘴，最后说：“……都看了。”
沈酌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打字：“那你还问。我高不高兴，你看不出来？”
周砚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往门口走了两步又折回来：“那个，晚上吃饭吗？街角新开了一家砂锅粥，我看评价还行。”
“今晚不行。厉寒川的第一次谈话安排在七点，材料我得再顺一遍。”
“……我陪你去。”
“你不用陪。谈话记录我一个人能搞定。”
“不是陪。”周砚的语气突然正经起来，“厉寒川是原书男主，性格不可控。你一个人去，万一他情绪上来，你连个打配合的都没有。我是经办人，有责任到场。”
沈酌看着他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想笑，但忍住了。
“行。那你六点半来接我。”
“嗯。”周砚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谈话完之后去吃粥。那家店八点半之前打八八折。”
沈酌没绷住，笑了一声：“周砚，你约人吃饭的方式，比你写报告还笨。”
周砚的耳朵尖红了。他没反驳，拉开门走了出去。
11 情绪疏导谈话记录
晚上七点，厉家别墅客厅。
厉寒川坐在沙发上，表情阴沉。沈酌把《情绪疏导谈话告知书》放在他面前，旁边摆了一支录音笔。
“厉先生，按照我们上周签的《常态化管理服务协议》，今天进行第一次情绪疏导谈话。谈话内容会记录在案，你确认没有问题之后签字。录音笔只是备份，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关掉。”
厉寒川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穿着网格员马甲的周砚，又看了一眼沈酌：“你搞这么大阵仗，就为了跟我聊天？”
“是谈话。”沈酌纠正他，“有流程、有记录、有规范的。你要是希望只聊天，可以，但那样不算完成服务协议。回头局里检查台账，你这栏是空的，我不好交代。”
厉寒川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吧。”
沈酌翻开记录本，语气平稳：“第一个问题。过去一周，你有没有出现无法控制情绪、或者试图用强制手段解决问题的情况？”
厉寒川沉默了几秒：“……没有。”
“上周三下午，你跟你前女友通电话，通话时长四十分钟，挂断之后你在书房摔了一个杯子。这个情况算不算情绪失控？”
厉寒川瞪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保姆报的。”沈酌面不改色，“按照服务协议第四条，你的家庭服务人员有义务向联系人报告异常情况。这是你签字同意的。”
厉寒川把脸埋进手掌里，闷声说了一句什么。沈酌没听清，但她觉得那语气不像愤怒，更像某种被逼到墙角的无奈。
她放缓了语速：“厉先生，摔杯子不丢人。但下次情绪上来的时候，你可以试试先给我打个电话，我帮你做一次简短的情绪评估。评估不收费，也不记录在案。你看行不行？”
厉寒川从手掌里抬起头。沈酌坐在他对面，手里握着笔，表情认真，既没有嘲讽也没有居高临下。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腿上打着石膏、手腕有勒痕，但看他的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没有恐惧，也没有讨好。
“……行。”他说。
谈话四十分钟后结束。厉寒川签了字，沈酌把记录本合上，收拾东西。周砚站在门口，等沈酌走出来，才朝厉寒川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厉寒川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别墅，忽然开口叫住沈酌：“你以后……还搬走吗？”
沈酌回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搬还是要搬的。不过你这边我会定期来，不会因为搬走就不管了。”
厉寒川没再说话。门关上之后，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份签了字的《情绪疏导谈话记录》，觉得这事儿荒唐透顶。但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记录上沈酌写的字迹——工工整整、条理分明、一句废话没有——然后把它放进了书房的文件夹里。
12 谁回访你
从厉家出来已经八点多了。周砚把车开出小区，停在路边，掏出手机导航：“砂锅粥，八点半之前八八折。现在过去还来得及。”
沈酌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周砚。”
“嗯？”
“你当初穿进这本书，为什么会分到违规情节纠偏科？”
周砚发动车子，想了一会儿：“因为没人愿意来。我填志愿的时候把‘服从调剂’打勾了。”
沈酌睁开眼，扭头看他：“那你后悔吗？”
周砚看着前面的路，车速不快，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掠过挡风玻璃：“前两年挺后悔的。每天写报告写到半夜，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后来……”
他顿了顿。
“后来就习惯了。”
沈酌等了几秒，见他没有下文，就收回目光，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我在车上写会儿报告，你到地方叫我。”
“嗯。你写。”
车子在高架上平稳地跑着。沈酌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输入：《关于原书男主厉寒川首次情绪疏导谈话的情况报告》。
她打了两行字，忽然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周砚。周砚察觉到她的视线：“怎么了？”
“没事。”沈酌收回目光，继续打字，“报告里有一段要写后续工作建议。我先打个草稿。”
周砚没再问。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键盘声和导航的提示音。沈酌把报告写到末尾，敲下最后一段话，念出了声：
“本报告建议：将原书男主厉寒川纳入常态化管理，由网格员周砚同志负责定期回访。”
她停下来，对着屏幕看了一遍，觉得措辞没什么问题，正要按保存，周砚在旁边忽然小声问了一句：
“那你呢？谁回访你？”
沈酌敲键盘的手停了半秒。
她侧过头，看了周砚一眼。周砚盯着前方的路，耳朵尖又红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酌把目光收回来，按了保存。
“你看着办。”
周砚没有立刻接话。车子下了高架，拐进一条热闹的街道，砂锅粥的招牌在前方五十米处亮着暖黄色的光。他把车速放慢，在路边找了个车位停进去，拉上手刹，才转过头来。
“行。”他说，“那我看着办。”
沈酌合上电脑，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砂锅粥的香气。
她没回头，但嘴角翘了一下。
（全文完）
排雷：女主全程理智型，不恋爱脑；男主（CP）是网格员周砚，非原书病娇厉寒川；感情线慢热，前期全是同事默契；结局不嫁病娇，女主继续打工等转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