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林见月第一次好奇谈恋爱，找我取经。
她抱着一袋薯片，盘腿坐在我书房的羊毛地毯上。
仰着那张未施粉黛的小脸问我：
“裴既，怎么判断一个男人是不是喜欢我？”
我正在签署一份涉及几千万标的跨国商事合同。
闻言，手上的钢笔笔尖微微一顿。
浓黑的墨水在落款签名栏上瞬间晕开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谁？”
她嘎吱嘎吱咬着薯片：
“什么谁？”
“那个男人。是谁？”
她眨了眨那双清澈得一览无余的眼睛：
“你先告诉我答案嘛，回答完我再考虑告诉你。”
我放下手中的笔，将厚厚的合同缓缓合上。
整个人靠进宽大的真皮办公椅里，双手交叠搁在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一个男人如果真的喜欢你，他会想方设法接近你。”
“默默记住你所有的喜好。”
“制造看似巧合的偶遇，甚至故意让你习惯他的存在。”
“在不知不觉中，把他的气息渗入你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她听得极其认真，连往嘴里塞薯片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然后呢？”
“然后，等你习惯了有他在的每一天，再也离不开他的时候，他就彻底赢了。”
她皱起秀气的眉头，小脸揉成了一团：
“听着好可怕啊，感觉像被一条毒蛇悄悄缠上了一样。”
“所以一定要离这种男人远一点，对吧？”
我面色平静地轻轻点头：
“嗯。越远越好。”
她赞同地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继续低头吃薯片。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再次抬头，用那双过分干净、没有半点防备的眼睛看着我。
“裴既。”
“嗯？”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啊？”
“你以前是不是也用这种手段对过别的女生？”
我静静地看着她。
因为我就是这种男人。
而且，针对你，我已经布局并干了整整三年。
02
我叫裴既。
二十八岁，职业是法学界小有名气的诉讼律师。
外界对我这个人的评价还算统一：冷静、理智、严谨、善于权衡利弊与精细算计。
我父亲评价我：
“你这小子，心眼比筛子还多，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
“谁要是上了你的当，被你卖了还在替你开心数钱。”
我不否认。
毕竟从小到大，凡是我真正想要得到的东西，最后基本都稳稳落到了我手里。
除了一个人。
林见月。
二十二岁，我父亲发小的女儿。
认识她时，她十九，我二十五。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场略显沉闷的家宴上。
那天我刚结束一桩持续了三个月的复杂诉讼，下午被我父亲一个电话硬生生叫回家。
他说要给我介绍一个人，语气有些隐晦。
我以为又是家里安排的某种避之不及的相亲。
结果推开老宅的大门，看见一个穿白连衣裙的姑娘正安静地坐在客厅沙发上。
她正在剥橘子。
剥得很认真，甚至有些过于专注。
白色的橘络被她用纤细白皙的指尖一根一根挑下来，整齐地摆在桌上的纸巾上。
宛如在进行某种精密的手术。
听见玄关处传来的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我至今都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双眼睛。
很亮，清澈得一眼能望到底，看人时不躲不闪，带着一点对陌生环境的不安，以及一点天然的不设防的好奇。
“你好。”
她慌忙站起来，指尖上还沾着一点橘子汁水。
“我是林见月。”
我点了点头，声音没什么起伏：
“裴既。”
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我知道。”
“知道什么？”
“裴叔叔说，你以后就是我哥了。”
我当时站在玄关处，没有接这句话。
她误以为我不高兴，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捏住裙角，有些拘谨地低下头。
“如果你不习惯……我叫你名字也可以的。”
我看了她足足两秒钟，迈步走过去停在她面前：
“随你。”
她明显松了一口气，有些讨好似地将刚才刚剥好的那个干干净净的橘子递到我面前：
“那你吃吗？”
我不喜欢吃橘子。
尤其讨厌橘子皮留在手上的酸涩气味，以及汁水沾在皮肤上的黏腻感。
但那天，我接了过来。
而且当着她的面，一瓣一瓣全吃了下去。
后来我想，我这一生做过的蠢事不多。
第一件，是接了那瓣橘子。
第二件，是在她试探着直呼我名字时，我清晰地应了一句。
这声“裴既”一应，就是三年。
因为当年林叔家里变故，她被交托到了我家，成为了需要保持距离的“兄妹”关系。
虽然我们是在各自成年之后才相识。
虽然彼此的过去有各自的轨迹。
但人类社会有一套极其奇怪的规矩。
譬如，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去追求一个陌生人。
却不能轻易对一个低头不见抬头见、还要把你当至亲长辈的人动心思。
我研究过无数复杂的法律条文，处理过各种棘手的道德纠纷。
唯独这个问题，我在深夜的书房里推演过千百遍，始终没有找到令人满意的解法。
03
林见月在感情方面的迟钝程度，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她二十岁生日那天，我送了她一条托人在国外定制的弯月项链。
纯金的吊坠背面用微雕刻着我名字的缩写：P.J.。
她极其喜欢，当晚便戴上了，还在客厅里特意跑到我面前欢快地转圈。
“好看吗？”
“嗯。”
“我同学说这种项链很贵呢，要好几万。”
“不贵，假货，几十块买的。”
她狐疑地看着我：“真的吗？”
“假的。”
“……”
她气得笑起来，拍了我肩膀一下：
“我就知道你骗我！那我以后赚钱了，也给你买礼物。”
我问她：“买什么？”
她想了半天，语气豪迈：
“给你买一套大别墅！”
我看着她：“那你还挺有志向，准备明天开始去买彩票？”
她嘿嘿一笑：“那当然，梦想还是要有的。”
后来，在她赚了第一笔钱之后，她确实给我买了礼物。
一条领带。
二百九十九元。
促销价，一百九十九。
还是为了凑单满减买的。
她把包装粗糙的盒带递给我时，眼睛亮晶晶的：
“裴既，你看！跟你平时穿的那些黑灰色西装特别搭。”
我打开盒盖，看着那条浅粉色的领带，沉默了良久。
“你确定这跟我搭？”
“确定啊！粉色多好看，显得你整个人年轻不少！”
她甚至非要亲手给我系上。
为了方便她够得着，我不得不微微低下身子。
她踮起脚，手指笨拙地绕过我的领口。
离得极近，我能清楚地闻见她发间淡淡的栀子花香。
她的呼吸浅浅地打在我的下巴上，带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感。
她系了半天，终于满意地拍了拍我的胸口：
“好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领口处被她顺理成章地打了一个死结。
“林见月。”
“嗯？”
“你是不是想在家里对我实施故意杀人？”
她笑得直不起腰，坐在沙发上直捶垫子。
第二天开庭，我真的戴了那条粉色的领带。
当我的助理在法院门口看见我时，险些把手中的卷宗和热咖啡一起洒在地上。
“裴律，您今天……挺亲和的，让人眼前一亮。”
那天我赢了官司。
对方律师出来时，看着我的领带，眼神极其复杂，欲言又止。
后来我才知道，林见月给我买那条领带，是因为她听朋友说粉色能招桃花。
她希望我这个二十七岁还没谈过恋爱的单身老男人，能早点找个女朋友。
我知道这件事时，我已经连续戴了那条领带整整一个月。
很好。
我人生中第一次认真考虑要不要把一条领带扔进垃圾桶，顺便把林见月挂到二手交易平台上卖掉。
04
我第一次想把他完完全全划进我的领地，摆脱这该死的束缚，是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
林见月在学校参加社团聚会，晚上十一点还没回来。
我给她打电话，打了十几通，她才接通。
背景音极其吵闹，有酒吧的音乐和人群的吆喝声。
她的声音软软的，显然带着明显的醉意。
“裴既？”
“在哪？”我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的暴雨。
“同学聚会呀……”
“地址。”
“不用啦，一会儿有人送我回去。”
我拿着手机的手停了两秒，语气沉了下来：
“谁？”
“学长。”
我闭了闭眼，强行压下胸口的那股烦躁：
“发定位。十分钟内。”
二十分钟后，我的黑色路虎稳稳停在了一家高档酒吧门口。
暴雨如注，林见月正跟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屋檐下说话。
那男人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她的包。
我认得他，周叙，她们学校的学生会主席。
周叙抬手准备替林见月整理被风吹乱的发丝时，我推开车门，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走过去。
“见月。”
她回头看见雨幕中的我，眼睛一亮：
“裴既！”
然后朝我跑了过来，甚至没有顾及伞外的雨水。
我自然地揽住她，将伞大半倾斜到她头上，顺手拿过了周叙手里属于她的包。
周叙的手停在半空，场面有些尴尬：
“这位是？”
林见月介绍得十分热情：
“这是周叙学长。”
我看向周叙，微微颔首，眼神冷淡：
“你好，周同学。”
周叙一下子变得恭敬：
“原来是裴先生。刚才见月喝了点酒，我正准备送她回去。您放心，我会安全送她到家。”
我低头看林见月。
她小脸通红，眼神有些飘忽。
“喝酒了？”
她伸出两根手指，有些心虚：
“就一点点……两杯果酒。”
我抬眼看向周叙，面不改色地胡扯：
“周同学，见月酒精过敏。”
“小时候因为酒精过敏有过严重休克反应，家里一直非常注意。”
“如果今晚出了什么事，恐怕周同学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周叙脸色瞬间变了，有些慌乱：
“抱歉，我不知道……见月没说。”
“没关系。”我笑得极其职业且客气：
“以后注意就好。不早了，我们先走了。”
回去的车上，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果酒香气。
林见月终于忍不住了：
“裴既，我什么时候酒精过敏了？我上周还喝了啤酒呢！”
“从今天开始，你过敏了。”
我握着方向盘：“你很喜欢那个学长？”
车里安静了很久。
她有点扭捏：
“也没有啦……他人挺好的，长得好看，在学校很受欢迎，还特别温柔。”
车停在红灯前。
我侧过头，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看着她。
“林见月。”
“嗯？”
“你眼光不太好。”
她不服气了：“哪里不好了？学长连续三年拿奖学金呢！”
我想了想，开始睁眼说瞎话：
“他头发太长，显得不干练。衬衫太薄，不够稳重。笑起来嘴角上扬的角度过大，像是在推销保险。”
林见月无语地看着我：
“裴既，你是不是对人家有偏见啊？”
“没有偏见，只是觉得他不适合你。”
“什么样的人适合我？”
“嗯……年纪比你大一些，工作稳定，情绪成熟，最好懂法律，遇到事情可以保护你。”
“不爱无谓的社交，异性关系简单，经济独立，最好已经有房有车，能给你提供稳定的生活。”
林见月听得十分认真，数到最后忽然抬头，大惊失色。
“裴既！”
“嗯？”
“你说的不就是你自己吗？！”
车厢里瞬间死寂。
我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屏住呼吸，等待着那个可能被揭穿的时刻。
下一秒，她拍手大笑，恍然大悟：
“我知道了！你想让我找个像你一样厉害的男朋友，对不对？裴既，你要求也太高了，上哪找第二个你啊！”
绿灯亮了。
我面无表情地踩下油门。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坐到凌晨两点。
得出一个结论：
林见月压根没把我当男人。
而我，迟早会被她气死。
05
但林见月动了追周叙的念头。
她有个毛病：越不让做的事，她越要偷偷摸摸去试试。
对付林见月绝对不能硬堵，得顺着。顺着她的意思，慢慢把路修到自己家门口。
我放下切苹果的刀：
“想追就追，我教你。”
她大喜过望：
“你也是男人，肯定知道男人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怎么追最有效！”
猎物主动要求猎人教她如何逃跑，而猎人恰好很有耐心。
第一课：制造习惯。
我告诉她要从渗入日常生活开始，每天固定时间给他发消息。
“比如？”
“早安，晚安，分享今天遇到的趣事。”
“人是习惯的奴隶，一旦习惯了某种反馈，就会产生依赖。”
“你可以先给我发，等练熟了，再发给他。”
结果从当晚十一点开始，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见月：“裴既，晚安。”
我盯着屏幕，回：“晚安。”
第二天早上七点。
林见月：“裴既，早安！今天食堂的豆浆没加糖。”
我：“一会儿叫外卖给你送一份甜的。”
中午十二点。
林见月：“学校湖边的鸭子把别人的面包抢了哈哈哈哈！”
我：“嗯，看见了。”
晚上十点。
林见月：“裴既，我今天看见一只特别像你的流浪黑猫！”
我：“林见月，你扣这周的零花钱了。”
一周后，我的手机里充满了和林见月密密麻麻的聊天记录。
林见月是个极度依赖习惯的人。
她开始习惯每天找我，习惯等我的晚安。
有天我开会没看到消息，第二天她顶着黑眼圈来找我，小声嘟囔：
“还以为你讨厌我了，一晚上都没睡好。”
一个人的习惯是极其危险的。
尤其是当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到底在习惯谁的时候。
第二课：制造心动。
林见月跑来问我，什么情况下男人最容易对女人产生肢体上的心动。
我说：“适度的身体接触。比如帮他整理衣领，或者顺手拿掉他头发上的杂物。”
她有些犹豫：“那我先拿你练练手？”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的手背。
一下，又一下。
我垂下眼帘：“太假了。像在偷东西。”
“那怎么自然？”
我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拿走她嘴边沾着的一小块薯片碎屑，指尖擦过她的脸颊。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朵尖都红透了。
“像这样。懂了吗？”
她呆呆地看着我，过了两秒猛地捂住脸：
“裴既！你别突然这样……心跳有点快，不习惯！”
我笑了：“那就对了。说明教学很成功。”
后来她把这招用在周叙身上，周叙只问她是不是手冷，还递了一大杯开水。
林见月回来气呼呼地倒在沙发上抱怨，我靠进椅背问她：
“那你碰他手的时候，你自己的心跳快了吗？”
她认真回忆：“没有啊。我当时只在想千万别把水泼他身上。”
“那你为什么觉得喜欢他？”
“因为大家说他好……”
我看着她：“你喜欢的不是周叙，你只是到了这个年纪想尝试‘谈恋爱’这件事罢了。”
她安静下来，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她凑过来：
“裴既，那你喜欢的那个女生是谁啊？你上次说我认识的。”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极想说出那个名字。
林见月。
就是你。
但我不能。
至少现在还不行。
有些秘密，一旦说出口，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06
真正让我意识到自己对林见月的感情走向不可控，是那年她发高烧。
那天她烧到三十九度二，家里没人。
我直接中断了会议赶回家，看见她裹着毯子坐在地上。
我弯腰抱她，她烫得厉害，迷迷糊糊地伸出手贴在我的脖颈上：
“你手好凉快……舒服。”
她像只猫一样依恋地蹭着我。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疯狂叫嚣的念头：
想永远这样抱着她。
想让她以后每一次生病、难过，都只能找我。
那天深夜她退烧睡下，我给我的医生朋友程砚打了个电话。
“我喜欢上一个人，林叔托付给我家的那姑娘。”
程砚在电话那头不明所以：
“那就去追。”
我看着病床上她安静的睡颜：
“在她心里我只是个避风港。如果我把话说破，而她对我没那个意思，她会逃跑。我连现在这个能照顾她的身份都会失去。”
二十八年来，这是我第一次坦然承认自己的懦弱。
林见月大学毕业那年，宣布要搬出去独立居住。
搬走那天下了大雨。
在她新租的小公寓里，她张开双臂欢呼：
“裴既！我终于有属于自己的小天地啦！”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忽然说：
“林见月，以后少把我当长辈看。”
她愣住：“长大了就不能依赖你了？”
“可以。但我不想总被你当成长辈。”
她搬走后，我的生活陷入空荒。
早上多煎的鸡蛋、买错的草莓蛋糕、绕远路开到她楼下的车……
都在提醒我：猎手已经深陷自己布下的陷阱。
07
关系的转折点，发生在林见月搬出去的第二月。
那天晚上十点，我接到她的电话，声音带着哭腔。
我赶到餐厅门口时，周叙站在她旁边。
周叙向她摊牌了，他有了女朋友，之前只是把林见月当妹妹。
回程的车上，林见月抽抽噎噎：
“裴既，我是不是很傻？”
“他每天找我聊天，结果只是把我当妹妹……男人是不是都这样？”
我握紧方向盘。
“当妹妹”这三个字真有意思。
我花了三年时间想要摆脱，别人随随便便就拿来挡枪。
“不是。”我说，“有些人只是不懂分寸。”
她抬头问我：“那你呢？你也会对不喜欢的女生这么好吗？”
“不会。因为我不想让她误会。”
她低头说：“那你以后要是有了喜欢的人，一定要对她很好。”
我笑了笑：“我已经对她很好了。”
那天晚上她不想一个人待着，我带她回了老宅。
凌晨一点，她抱着枕头来到我书房。
“裴既，你也有得不到的人吗？”
“有。”
“为什么？你什么都有呀。”
“没失恋过，不代表没有体会过求而不得的痛苦。”
我看着她：“她只要皱一下眉头，我就想退让。她掉一滴眼泪，我连所有的原则都可以抛弃。”
她蜷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死死抓着我的衣角。
我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下定决心：
我不想再当她的守护者了。
一分一秒都不想了。
08
我开始撤掉那些理所当然的界限。
她再穿着宽大睡衣在我面前跑，我会看着她，平静地说：
“林见月，去换衣服。我也是男人。”
她愣住，脸瞬间红透，慌乱地跑回房间。
她夸我以后女朋友会很幸福，随口说：
“你要是找不到，你养我呗。”
我看着她，字字清晰：
“可以。我养你一辈子。”
她开始慌了。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某种威胁，开始躲我。
不回微信，不接电话，甚至在她家餐桌上摆了一束别的人送的玫瑰花。
我在她公寓门口，看着那束花，问她：
“有人追你？”
她点头：“嗯。”
“你喜欢他？”
“还不知道……裴既，你到底怎么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现在什么都要管。”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眼底一片冰凉：
“是，以前是以长辈名义管你，现在不是。”
“那是什么？”
“现在是我自己想知道。”
我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停下：
“林见月，你可以谈恋爱，可以喜欢任何人。”
“但别因为我对你好，就觉得那是你应该得到的。”
那天我第一次没有发晚安。
第五天，她终于打来电话，哭腔明显：
“裴既……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你以前每天找我，问我吃了什么……现在都没有了。”
听到她的哭声，我靠在办公椅上，深吸了一口气。
裴既，你赢了心理战。
可你心里没有半点胜利的快感。
因为你明明知道却还是让她难过了。
“今晚出来，带你去吃饭。”
09
那天晚上，在一家顶楼餐厅里，林见月穿了一身浅蓝色连衣裙。
她小心翼翼地问我：
“裴既，你之前说的那个喜欢的女生……你们在一起了吗？”
“没有，她还没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我对她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拿叉子戳着蛋糕：“那你干嘛不直接告诉她你喜欢她？”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
“如果我告诉她，她害怕了、逃跑了怎么办？”
“因为她一直把我当成至亲的人。如果我说了，她会觉得我以前对她的好都是别有用心，甚至再也不见我。那我怎么办？”
林见月低下头，很久才轻声说：
“有没有可能是你的错觉？比如说，这不是爱情。”
“我很清楚”，我一字一顿。
“我不想做你口中的好哥哥或长辈了，我想做女朋友的男朋友，甚至是丈夫。”
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见月握着叉子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我知道她又退缩了。
“裴既……你是不是喝醉了？”
“我只喝了水。”
“我喜欢你。”
“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喜欢。”
她的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猛地站起来：
“我……我想回家！你别送我！”
她抓起包逃走了。
我坐在原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第一次没有追上去。
有些东西，需要她自己想。
10
林见月消失了三天。
第四天，程砚来我办公室，看我三天没睡的样子，叹气：
“被拒绝了？”
“她跑了。”
“你打算怎么办？”
“等。如果她真的不喜欢我……我放她走。”
“你舍得？”
“舍不得。但她不是我的附属品，她有权利不喜欢我。”
第五天晚上，她发来微信：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我回：
“不知道，大概是第一次见面，大概是你第一次依赖我。”
“每天，我都对你无数次心动。”
几分钟后，她的电话打了过来。
“裴既……那你以前对我好……都是因为喜欢我？”
“我喜欢你，所以想对你好。哪怕你不喜欢我，我也会对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那我们以后怎么办？如果我还是想依赖你呢？”
“那就依赖。”
“你不介意？”
“不介意。”
“见月，慢慢想，我不催你。你不用因为我喜欢你，就一定要给我一个答案。”
11
她开始试着重新审视我。
吃饭时，她会偷偷看我，研究我的睫毛、鼻梁和嘴唇。
被我抓包后，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她问我：“裴既，你谈过恋爱吗？”
“没有，你是第一个。”
她眨眨眼：“那你都这个年纪了还没谈过，会不会经验不足？不太会谈恋爱？”
我气笑了，靠近她一点：
“那你想不想试试？试试我到底会不会。”
她吓得后退，我又坐回去：“开玩笑的。”
她却突然有些委屈，低着头：
“你说喜欢我，然后又说是开玩笑……”
我收起笑容：“见月，你希望我认真？”
她沉默很久，极轻地点了一点头。
那一瞬间，我听见心里悬了三年的巨石，轰然落地。
周六，我们进行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约会。
电影院门口，她穿了件浅黄色的裙子。
走过来时，她鼓起勇气，伸出小手轻轻牵住了我的手指。
手心微微出汗，却死死没有松开。
“约会……不是应该牵手吗？”她红着脸小声说。
我喉结滚动，反手将那只软绵绵的小手紧紧握在掌心。
那天整整两个小时，我的掌心里全是她的温度。
散场后外面下了暴雨。
在车里，密集的雨滴敲打着车窗。
她解开安全带，突然凑过来抱住我的腰，把脸贴在我胸口：
“裴既……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你了。”
雨声浩大，而我的世界万籁俱寂，只有剧烈的心跳。
我抚着她的发丝，心跳乱了一拍：
“再说一遍。”
她抬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喜欢你。”
我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她脸红透了，却没有躲。
我抵着她的额头低笑：“林见月，你知不知道，你差点要了我的命。”
12
我们在一起之后，最大的考验来自家里。
父亲提前回国，把我叫进书房，摔出两张我们在电影院牵手和车内拥吻的照片。
“裴既！你是禽兽吗！”父亲气得拍桌。
我平静地看着他，“爸，不是一时兴起，我想跟她过一辈子。”
“如果你们以后分开了怎么办？我和你林叔叔还要不要做朋友了？裴家和林家又以什么样的关系相处？”
我低下头：“但我不想因为害怕分开，连开始都不敢。如果有一天她后悔了，我放她走。我喜欢她，不代表她必须一辈子属于我。”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父亲看着我，最终长叹一口气：
“别欺负她。她爸妈知道了，会打死你的。”
出乎意料的是，林阿姨的态度极其温和。
她倒了一杯茶给我：“裴既，你喜欢见月多久了？”
“三年。”
林阿姨笑了笑：“我就知道。见月说话碎，别人听几句就烦了，只有你每次都听得认真。哪有人会把妹妹随口说想吃的东西一直记着？照顾她很辛苦吧？”
我摇摇头：“照顾她，我很幸福。”
她温和地看着我：“好好对她。不过，要是哪天她哭着回来，我会让你爸打断你的腿。”
13
正式在一起的第一年，林见月二十三岁，我二十九岁。
某个周末清晨，我做完早餐，她从身后环住我的腰：
“裴既，今天好累，抱抱。”
以前她这样撒娇，我只能克制地摸摸她的头。
而现在，我可以转过身，理直气壮地把她揽入怀中，吻她的发顶。
“裴既，你以前是不是故意的？”
她突然在我怀里抬起头：
“故意教我追男人，故意让我给你发消息，故意让我习惯你？”
我看着她，坦然承认：“嗯，故意的。”
她气得要挣脱，我紧紧抱住她，在她耳边低语：
“因为我喜欢你，喜欢得不太体面，甚至有些卑劣。但我从没想过要让你为难。”
她安静下来，突然抱紧我，小声说：
“裴既，你真是个笨蛋。你要是早点告诉我，我就不用绕那么大一圈了。”
我一愣：“什么意思？”
她脸红透了，附在我耳边轻声说：
“其实我也不是完全没感觉……以前只是不敢往那方面想。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偷偷喜欢吗？”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而后，她踮起脚，轻轻吻了吻我的唇。
原来，我精心布了三年的局，最后输得最彻底的人，是我自己。
我以为我掌控了一切，却不知她早就心甘情愿地走进了我的网里。
后来有一天，林见月在我旧笔记本里翻出一页纸。
上面是我亲笔写的备忘录：
林见月喜欢什么：草莓、奶茶、下雨天、毛茸茸的小动物、漂亮裙子、糖醋排骨。
林见月讨厌什么：被忽视、被欺骗、一个人待着。
她看了很久，跑过来从背后抱住我：
“裴既，你居然还记了这些。”
我放下手中的案卷，转过身抱住她。
她眼眶一红，凑到我耳边娇声说：
“以后不用记了，我会每天亲自告诉你的。告诉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还有……我有多喜欢你。”
窗外阳光正好，风吹动窗帘。
我曾经以为，喜欢一个人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博弈，要算准时机，控制距离，掌握分寸。
可后来我才明白。
真正的喜欢，不是让一个人离不开你。
而是你明明有一百种手段强留她，最后却只愿意温声问她一句：
“你愿意吗？”
幸好，她说她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