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末班车
我专写消失的村子。
干了六年，主编说我这个人有点毛病，专挑没人去的地方钻。我说不是，是没人去的村子，才轮得到我去。电话那头沉默半天，说那正好，白雨村你去不去。那村子怪得很——白天从不下雨，雨都攒到后半夜下，而且只下在村里。村里人晾衣裳，得挑大晴天拿到村口外去晾，一件都不能留在村里过夜。
我当天就去了。
县汽车站一天只有一班末班车，五点四十，破中巴，开往山里。司机五十来岁，军大衣，帽檐压得低，两条袖口却是湿的，深一块浅一块，像刚打水里捞出来。
车过山口，他忽然开口，嗓子像砂纸磨过："去白雨村？"
我说对。
"那记住三条。"他眼睛没离开路，"天黑以后，莫出门。听见有人数人数，莫接话。衣裳——莫在村里晾。"
我说为什么。
他不答了。再问，他就把车载收音机拧开了，里面滋滋啦啦，隐约有个女人在唱戏，唱的是什么办喜事的调子，隔着一层水似的，闷。
六点半，车到白雨村口。天刚擦黑，村口立着块石碑，字让雨水冲得只剩半边。车没停稳我就跳了下去，回头想道声谢，车灯一晃，车已经开出去老远，尾灯两点红，眨眼没了。
倒是石碑跟前站着个小姑娘，七八岁，怀里抱着个红气球，绳子缠在手腕上。
她仰脸看我："叔叔，你是来还东西的吗？"
我说还什么东西？
她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反正大家都这么说。"
村里黑得快，家家户户门缝里透出黄豆大的灯光，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我按照地址摸到村东头，一家挂了块旧木牌的客栈，牌子上"归人客栈"四个字褪成了白的。开门的是个阿婆，六十多，背微驼，眼睛亮得不像老人。
她接过我的介绍信扫了一眼，侧身让我进屋，只问了一句："末班车送侬来的？"
我说对。
阿婆点点头，领我上楼，一边走一边交代，声音平平的："晚上睡觉，鞋尖朝床放。镜子我蒙了红布，你莫扯。夜里不管听见什么，莫出门。"
我想起司机的话，问："要是听见有人数数呢？"
阿婆的脚步顿了一下。楼梯很窄，她没回头："那是报数。千万莫接话。你一应，就顶了那个数，得跟他一辈子。"
房间在二楼东头，干净得过分，被褥有太阳味儿——可我进村时明明看见，家家门口都晾着空竹竿，一根衣裳也没有。
我躺下没多久，雨就来了。
不是下，是来了。整个村子像沉进一口井里，雨声从四面八方贴着地皮滚过来。紧接着，雨声里浮起一个细细的童声，从村子的另一头，一字一顿地数：
"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
停了很久。
"还差一个。"
然后从头再来。"一、二、三……"
数了一整夜。数到三十九就卡住，像一盘永远转不到头的磁带。其间那办喜事的戏文也时断时续地跟着，隔着水，隔着九年那么厚的什么东西。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我推开窗，看见青石板路干干爽爽，连一个水印子都没有。
只有窗台上我的搪瓷缸，不知道什么时候接满了半缸雨水，水面平平的，像是谁仔细端进去的。
2 鞋尖朝外
我的鞋湿了。
睡前我明明把鞋尖朝床摆得整整齐齐——阿婆交代过——醒来它们却掉转了头，鞋尖冲着门，鞋底带着新鲜的黄泥，泥还是潮的。可我昨夜压根没下过楼。
我把鞋拎到阿婆跟前。她正在灶间生火，眼皮都没抬："你夜里出去了。"
"我没有。"
"那就是想出去。"她把柴添进灶膛，"想了，也算。"
这天我把村子走了一遍。村子不大，四十来户人家，石墙黑瓦，齐整得近乎呆板。晌午各家冒炊烟，我蹲在地头帮着剥豆角——反正也走不了，稿子总得写——趁机把人都数了一遍。
剥豆角的，挑水的，蹲在墙根吃饭的，梳头的，晒太阳的。大人小孩，男的女的，我数了两遍，都是三十九个。
晌午饭摆在客栈堂屋，长桌，一人一碗。阿婆舀饭，三十九个村民坐得满满当当，低声说话，碗筷磕碰，热闹得很真实。
阿婆又盛了第四十碗，端给我。
我说："村里不是三十九个人吗？"
"嗯。"
"那这碗……"
"给你的。"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阿婆往灶里添了根柴，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她说："我们不晓得。碗是年年多备一只的。备着备着，总会有人来。"
我后背有点凉，端着碗没敢动筷子。
下午我做了一个实验。端了只木盆搁在院子当中，接雨。村里人说雨都下在夜里，我倒要看看这雨有多邪性。
第二天盆是干的，盆底一层浮土。而我的窗台上，那半缸雨水纹丝没动——谁也没碰过它。
夜里我睡不着，索性把这几天的见闻往笔记本上记。翻到中间，我的手停住了。
中间夹着一页纸，是我的笔迹，可我不记得写过。就一行字：
"第三百二十一遍。还是少一个。"
纸的边角都磨毛了，像被人翻看过几百次。
后半夜我又听见数书声。这次我把录音笔贴在窗缝上。第二天回放，雨声哗哗的底子上，除了那个童声，还有一个含糊的、闷闷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下传上来的，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每念一个，雨声里就跟着应一声"到"。
我把那些名字抄下来，端着本子去问阿婆。
阿婆正在井台边打水。这口井在村子正中，青石的井沿上刻满了名字，密密麻麻。我凑近一看，刻痕里没有一丝青苔，茬口白生生的——在这么潮的村里，名字刻得比脸还干净。
我在井沿上找到了录音里的那些名字，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总共三十九个。
我随口问："哪个是小满？"
井沿上没有小满。可我昨天在村口，分明听见那孩子自己说她叫小满。
阿婆提着水往家走，背影顿了顿，说：
"她不在家。"
3 三十九只碗
打那天起，小满天天来找我。
她也不进屋，就在客栈门槛上坐着，红气球拴在门框上，一点一点地磕着木头。阿婆看见她——不，阿婆从来不看她，一眼都不看，可她每天晌午都在灶台上多摆一只碗，摆完盛满饭。第二天那只碗总是空的，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碗柜里。
小满问我："叔叔，你会数数吗？"
我说会。
"那你帮我数。"她掰着手指头，"一、二、三……"
一直数到三十九，停住。她抬起脸，特别认真地看着我：
"到我就没有了。"
我说你多大？
"九岁。"
"明年呢？"
"九岁。"她把气球绳绕了个圈，"我过了好多个明年了。"
我问她村里的规矩。孩子的嘴嘴不严实，大人不肯讲的，孩子都肯讲。
她果然都知道。天黑别出门，是因为夜里村子要"演戏"，戏里没有给外人留的角色，乱闯的人会被抓去顶缺——"顶了缺就下不了台了"。数数别接话，是因为"一应，那个数就是你的了，你得替他把没数完的日子数完"。
那衣裳呢？为什么不能晾衣裳？
小满想了想，说："衣裳晾干了，奶奶就瞒不住了。"
"瞒什么？"
"瞒我们其实早就干不了啦。"她笑得没心没肺，"湿了九年的人，见不得别人身上是干的。叔叔，你晚上千万别把衣裳晾出去，要是让他们闻见干衣裳的味道，他们会哭的。"
我说那你奶奶为什么要给我摆第四十只碗？
"碗是给我的。"小满说，"可她从来不看我。她每天夜里编辫子，编好了又拆开，拆开再编。她说等编对了，天就晴了。"她歪着头，"可她编的根本不是我头上这条。她编的是抽屉里那条。抽屉那条，编了九年了，从来没编完过。"
我追问她是什么抽屉，她忽然把食指竖在嘴唇上。
雨声起来了。
"不能说了。"她跳下地，解下气球，"戏要开场了。"
那晚我没睡，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雨声里，水底那个闷声又开始念名字，一个，一个，"到""到"地应。我屏住气对名单，三十九个名字，应得又齐又慢，像课堂上点名。
念完三十九个，又是那阵熟悉的安静。
"还差一个。"童声说。
这次多了一样东西。水底下那个闷声，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话，隔着雨听不真，录音里才勉强捞回来。我把音量拧到最大，那声音翻来覆去只有四个字：
"座位……空着……"
4 抽屉里的辫子
腊月初七这天，阿婆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坝上看看水。
她前脚走，我后脚就进了她屋。我不做贼，我只是要知道这村子到底是个什么局——进来第三天我就试过了，出村的路是一条咬尾巴的狗，我顺着唯一的大路走了两个钟头，迎面撞上的是我自己的脚印，新鲜的解放鞋印，朝我走来。那天下午我回到村里，鞋帮上的泥还没干透。
阿婆的屋子我进过一次，她烧饭的功夫。屋子正中一张八仙桌，桌上干干净净，只有一个上了锁的红木抽屉。今天那把铜钥匙就摆在桌子正中，摆得端端正正，像特意给我看的。
我打开了抽屉。
里面两样东西。一沓用塑料布包着的旧报纸，一条辫子。
报纸九年了，脆得一碰掉渣。头条用黑体印着：《大客车翻入椿树坝水库 三十九人遇难》。我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啃——腊月初七夜，白雨村三十九名村民去县城喝喜酒，坐一辆大客车回来，行至椿树坝拐弯处，路面结冰，大客车失控翻入水库。车上四十人，三十九具遗体全部打捞上岸。唯有一名九岁女童，遗体未获。
女童的名字叫小满。
报纸右下角还有一条小简讯，小得几乎看不见：同夜，一辆货车在同一处弯道路段滑入水库，司机失踪，车辆未捞获，疑已陷入库底淤泥。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然后我想起了院子里那台锈成废铁的老卡车。我冲出去，蹲在车斗边上，用手刨开车牌上的锈。车牌号露出来一半，尾号7425。
我来白雨村之前，做过六年的"旅行作者"，写过十七个"消失的村庄"。每一个，我都顺着水库边找。主编说我怪，我说我喜欢水边的村子。其实不是。我是顺着同一片水系找，找了大半个省，我自己都不知道在找什么——现在我知道了。
我在找这个弯。
车灯。喇叭。黑得像抹了油的路面。会车的时候，对面大客车的灯光白得发晕，车上贴着红双喜，车里有人在笑。我踩刹车，刹车跟踩进棉花里一样。货车的尾巴甩出去，我听见自己按了一声很长很长的喇叭。
然后是水，从门缝里挤进来的水，冷得不像话。
再然后——"然后"之后就没有然后了。我以为我后来游上岸了，活下来了，洗手不干了，改行写稿子，写了六年。可我把笔记本翻烂了，那十七个村子写得一篇比一篇熟，字迹一模一样，日期全是乱的。我没有游上岸。
"陈师傅。"
阿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堂屋门口，逆着光。她的声音还是平平的，像在说今天白菜的价钱。
"你终于来还东西了。"
我说我不欠你们什么。
"你欠小满一个座位。"阿婆说，"末班车一直没到站。差个司机。"
5 失踪者
阿婆把堂屋的灯点起来，昏黄的一朵。
她让我扯下穿衣镜上的红布。我扯了。镜子擦得很亮，亮得能照见房梁上的灰——房梁，桌椅，灶王爷的像，八仙桌上我那半碗没吃完的饭，都照得清清楚楚。
镜子里没有我。
不是没有影子那种没有。是根本没有我这个人站的地方。我抬手，镜子里我的手不存在。我站到镜子正前面，镜子里是一块空荡荡的堂屋，像这间屋子从来只有我背后的东西，没有我。
"九年前那个晚上，"阿婆说，"大客车翻了。你的货车也下去了。"
"捞大客车的时候，"她顿了顿，"没人想过底下还有一辆车。后来库底涨了淤泥，就再也没人提起了。"
我坐在凳子上——在镜子里，凳子是自己弯下去了一块。
原来那六年全是假的。我没有上岸，没有改行，没有去过十七个村子。我是一个在水底困了九年的东西，一遍一遍地坐末班车来白雨村，一遍一遍地天亮就忘，背着包又走。我写的那些稿子，是我给自己编的样间。
阿婆说，我这是第六回进村。
"前几次，你到天亮就忘了，坐上末班车又走。"她说，"司机把你拉回去，明天再拉来。"
"为什么是今年？"
"因为这一回，"阿婆往灶膛里看了一眼，"小满把你拦下来了。你自己走进村的，没人拉你。"
我想起村口那个红气球。
阿婆说，村里这九年，夜夜都在重走那一晚的路。大客车翻下去，第二天再翻一遍。戏里的人改不了戏，这是规矩——那四十个人死在同一个数上，就得在同一个数上重复。要改戏，得用一个不在戏里的人。
"会开车的，"阿婆看着我，"又不记得那条路的人。"
我说我记得，我刚想起来，整条路我都记得。
"你想起来了，"阿婆摇头，"就又不记得了。"
我不懂。她也不多解释，只把抽屉里那条鞭子拿出来，放在桌上。九年了，辫子乌黑，根部用红绳扎着——不，没有红绳。扎头的那截绳子是断的，茬口毛茸茸的，像被人硬扯断的。
"辫子是小满的。"阿婆说，"出事那天她缠着她娘要气球，她娘在车上给她系气球，扯断了一截头绳。辫子的口一直没扎上。扎不上口，辫子就编不完。"
她抬起眼睛看我，那双老人的眼睛亮得吓人：
"编不完，孩子就上不了车。上不了车，点名就永远少一个。陈师傅——"
窗外，雨声起来了。今夜的雨和前几夜不一样，底下的戏文没有响，整个村子静得能听见水库那边的水响。
阿婆一字一句地说：
"明天晚上，末班车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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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红气球
天刚擦黑，那辆破中巴自己出现在了客栈门口的打谷场上。
洗得干干净净，车头挂着褪色的红双喜。军大衣司机靠在车边，帽檐还是压得低，袖口滴滴答答。他看见我，把一串钥匙抛过来。我接住了，钥匙冰凉，冰得我掌心一缩——可我早就不怕凉了。
"末班车，"他说，"今晚你开。"
"你到底是谁？"
他抬起头。帽檐底下是一张很年轻的脸，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眼角带着笑纹。九年前那个晚上，大客车司机是个二十九岁的后生，刚从县城接上亲戚们的喜酒局。
"我送你六回了。"他说，"这一回，换你送我们。"
开车之前，还差一样东西。阿婆把那条没扎口的辫子放在我手里："小满的气球还在水库底下。红绳还在气球上。得拿回来。"
夜里我上了椿树坝。雨跟着我，下到脚脖子就绕着走，像怕弄湿我——其实没什么好怕的，我走到坝上才想起来，我已经九年没有呼吸过了。怪不得这六年爬山从不喘。
水库黑得像一整块砚台。我顺着坝坡走下去，水在我头顶合拢，一点声音都没有。水底下站着大客车。
它端端正正立在库底的淤泥上，车头朝村里，车灯还亮着，两点黄光，黄得像两只没闭上的眼睛。车窗上糊着水汽。我贴着玻璃往里看——四十个座位，三十九个空着，落满了九年的泥。
第四十个座位上，端端正正绑着一个红气球。瘪的，红得发暗，气球绳上缠着一截红头绳。
我伸手去解。指尖碰到绳子的一瞬间，水底那盘隔水的戏文忽然炸响了，喜事的调子变了形，磁带绞带的尖叫顺着水灌进骨头缝。水库不愿意了。整个库底开始晃，淤泥翻起来，车灯疯狂地闪。
岸上，雨里，出现了三十九个黑影。
他们手拉着手，围着水库站成一圈。我看见阿婆站在最前头，仰着脸，任凭雨砸在脸上，一动不动。他们不让我一个人扛——这九年，戏是他们自己的，他们也得自己出力按一回暂停。
我解下红绳，气球"啵"地瘪成一团。
回到岸上，我把头绳递给阿婆。阿婆的手抖了。她这辈子——这死后九年——手一直很稳，打水，生火，编辫子，可这一小截红绳让她抖得系不上扣。
我帮她捏着辫梢。她扎上了。九年来第一回，辫子有了一条完完整整的尾巴。
小满就站在屋檐下。阿婆转过身，看了她第一眼。
九年了，祖孙俩第一次对视。阿婆张了张嘴，没出声，先把辫子接过来，笨手笨脚地给她戴上。戴好了，退后半步，端详了半天，说：
"这一回，数得着你了。"
小满哭了。死人不该有眼泪的，可她的眼泪掉下来，阿婆伸手接了一滴，在指头上捻了捻，哑着嗓子说：
"热的。"
打谷场上，中巴的发动机自己转了起来。车门"嗤"地一声打开，车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那办喜事的调子从头放起，干干净净，一点杂音都没有了。
小满爬上副驾旁边的第一排，回头看我："陈叔叔，开车吧。"
"这次，"她说，"谁都别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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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开车的人
四十个乘客坐齐了。
阿婆坐第一排，怀里抱着小满的书包。后排的乘客都穿着九年前的衣裳，喝喜酒的新衣裳，的确良的衬衫，红毛衣，有人手里还攥着没发完的喜糖。他们不说话，眼睛都望着前挡——望着我。
我发动了车。车灯劈开雨，照亮出村的路。这条我"不记得"的路，一握上方向盘就熟得可怕，熟得我想哭——每一个弯我都提前知道，每一块路面哪儿结冰，我心里都有一本账。原来遗忘只是蒙在眼睛上的一层水汽，手一放上去就化了。
椿树坝的弯，到了。
九年前，就是这里。我开得不算快，四十码，可那天的黑冰埋在暗处，货车后轮一打滑，尾巴就甩出去了。我对面是那辆贴着红双喜的大客车，灯光白得发晕。它为了躲我，往右打了一把——右边是水库。
今夜，弯道的正中，车灯里迎面撞出来一辆货车。
一辆湿漉漉的、半透明的货车，疯了一样甩着尾，横着朝我扫过来。戏要重演了。情节记着那一晚，它等这一把等了九年。车上一片死寂，四十个乘客齐齐吐出一口白气——死了九年，他们把呼吸都忘了，这一口气，是替九年前那一秒还的。
我没踩刹车。
我提前两百米就把车速降了下来，进弯之前按了两声喇叭——两声，不快不慢，给对面听得真真儿的。然后我把车往右让出半个车道，方向盘打得又轻又稳。幻境里的黑冰还在，车子轻轻侧滑了一下，我顺着它滑，没跟它较劲。
甩尾的货车从我车身上穿了过去。
一股冰冷穿堂而过，像有人在车厢里泼了一整缸雪水。穿过去，就没了。弯道的尽头，水库安安静静卧在雨里，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车里安静了很久。然后阿婆站起来，从第一排开始点名。
"陈大有。"
"道。"
"王秀莲。"
"道。"
一个一个点下去，三十九年的名字——不，三十九个名字，点过第三十九个，停住了。
婚礼的歌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雨声还在，四十个人的呼吸声也在。全车的人都回过头，看着第四十排的座位。
小满坐在那儿，辫子上的红绳红得扎眼。她举起了手。
阿婆的声音抖了："第四十——"
小满自己答的，又响又亮：
"到！"
那一瞬间雨就停了。不是渐渐停的，是停在了半空里，接着，千万条银线头朝上，一寸一寸，往天上落回去。地面上的水洼眼看着收干，青石板露出原本的灰色，九年来头一回，干得透透的。
村口到了。石碑立在晨光里。腊月初八的太阳从山脊上翻出来，照在车前那方褪色的红双喜上。
车到站了。
我没有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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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天晴
天亮之后，我回去看了一眼村子。
九年的雨水一退，村子显出一种河床晒干后的灰白，旧，但是踏实。客栈门口那台锈卡车锈穿成了空壳，风一吹，铁皮轻轻响，像干树叶。我不再欠它什么了。
晌午之前，乘客们在打谷场重新上车。军大衣的年轻司机这回坐到了第一排——他开了九年的末班车，把一拨一拨忘记自己的人拉进村，这一回，他终于可以当一回乘客，坐到终点了。上车前他冲我扬了扬下巴："路你熟。"
阿婆最后一个上车。她在车门口站了站，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看了一眼那口刻满名字的井，什么也没说。她找着了她的孙女，这就够了。
车开走的时候，车窗里贴着四十张脸。小满把脸贴在玻璃上，把那只红气球从窗缝里塞了出来，冲我喊：
"陈叔叔，送给你——它在车斗里闷了九年啦，你带它去兜兜风！"
车尾灯两点红，一拐，融进坝上的白雾里，没了。村子空了，静了，第一次静得不像井底，像一间搬空了人家、敞着门的老屋。
我留下来开车。总得有人开。这世上多的是不知道自己已经到站的旅人，他们背在车站的暮色里打听一个村子的名字，上了车还要问为什么。我告诉他们那三条：天黑莫出门，数数莫接话，衣裳莫在村里晾。
他们多半要再问一句为什么。我不答，只把收音机拧开。戏文咿咿呀呀的，隔着一点水，不急，他们到了就懂了。
如今末班车每天五点四十发车。车过椿树坝，我都按两声喇叭，不快不慢。水库黑得像一块没有字的碑，车灯扫过去，能照见岸上立着第四十一个座位——我给自己留的——空着 。
随着路面轻轻磕着挡风玻璃，咚咚，咚咚，像有人在小声敲门。
我知道水下有一辆空着的大客车，四十个座位，座座干净。他们也到家了——而我还在路上，一趟一趟，把没数完的人数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