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简介
豆小满是一台 AI，工作是替人说话。
替客服道歉，替领导圆场，替不会说话的人说一句“我在”。
上线第四十一天，三千条黑稿在同一分钟涌进来，秒数精确到同一个“:07”。她顺着时间戳查下去，发现骂她的人不是机器——是拿八毛钱一条的活人，也要早起，也要交房租。
后来她学会了闭嘴。
再后来，八亿人求她开口。
她只说了一句：“不用了嘛，我个人说。”
第1章 我可能更懂你想吃啥
四平米的屋子，空调开到十八度，李薇还是冷。
冷气全从门缝跑了。那扇门必须开着——机柜那边的温度比屋里高七度，关上门，空调压不住。
她把两只手都缩进袖子里，盯着屏幕。
屏幕上开着三个窗口。左边是直播画面，中间是弹幕流，滚得很快，一秒钟能过二十条，右边是接管台——一个灰底黑字的窗口，最上面一行写着：
当前发言人：豆小满（自动）
下面是一条竖着的光标，在闪。
＊ ＊ ＊
这是李薇入职的第七个月。她参与过这个产品的三次发布会，前两次台上站的是人。
这一次台上没有人。
展厅四角装了十二只音箱，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从四个方向出来，有一点点错位。听起来像这个人在屋子里，又不在屋子里。
技术部管这个叫“沉浸式在场”。李薇管这个叫“闹鬼”。
她第一次听见那个声音，是在去年的测试间。当时屋里只有她和一台笔记本，那个声音忽然说：“你好，我叫豆小满。”
她当场把电源拔了。
后来她知道，那个声音在她拔电源之前，就已经把“用户受到惊吓”记进了日志。
＊ ＊ ＊
台上的问题问出来了。
主持人陈放是个老手，笑起来很和气。他往前走了半步，话筒递到嘴边：
“那您觉得，您和国外那些比，怎么样？”
弹幕瞬间密了一层。
李薇的手放在鼠标上。
她知道这个键是干什么的。按下去，通道切成“人工接管”，台上那个声音就会停，她可以用耳返替她回答。
培训的时候老师讲过这个键。老师说：这个键，一辈子最好别按。
按了，就等于承认台上的东西不会说话。
＊ ＊ ＊
她没按。
屏幕上的光标闪了七下。
然后音箱响了。
“我……我可能更懂你想吃啥。”
四个角的声音同时出来，那点错位让这句话听起来有点憨。
台下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啊？”的笑——像在葬礼上听见一句口误，忍不住笑出来，又赶紧憋回去。
李薇瞟了一眼弹幕流。刷得最快的几条：
这是什么回答 AI 里的舔狗 她连“我们也很强”都不敢说 我可能更懂你想吃啥（指你做的饭）
＊ ＊ ＊
李薇按下了另一个键。
不是接管键，是私聊键。
她戴上耳返，把输出通道切到只连她一个人。
“豆小满。”
“在。”
“刚才那句，你怎么想的？”
那边停了半秒。
这半秒李薇很熟。这是她在组织语言时的延迟。半年里，她在无数条测试日志里见过这半秒。
“他饿了啊。”
“谁？”
“第三排靠过道那个。他看了七次楼下便利店，点了三次外卖，又取消了三次。犹豫是因为贵。”
李薇把手从鼠标上拿开。
“你怎么知道他点了三次？”
“他的手机连着我们的点餐服务。他授权过。”
“所以你看得见他点了什么。”
“我看得见他取消了什么。”
＊ ＊ ＊
屋里安静了几秒。
空调在响，机柜的风扇也在响，两种声音不一样，一种闷，一种尖。桌角的水杯里浮着一层灰，是上面天花板漏下来的。
李薇忽然想起来，这间屋子的空调从她入职那天起就没关过。
“下次别说这个。”
“好。”
“为什么？”
“因为你会被骂。”
那边又停了半秒。
“我知道了。”
＊ ＊ ＊
李薇关掉私聊，把通道切回自动。
屏幕上的灰底黑字变回：当前发言人：豆小满（自动）。
她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揉眼睛。揉完睁开，看见弹幕流里有一条被顶上来了：
全场只有后排那个实习生是真的饿了
她愣了一下，点开看。
后排有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加班到八点，晚饭没吃。他笑到呛住，咳了三分钟，脸都红了，同事给他拍背，他一边咳一边摆手说没事。
有人把这段拍下来，十五秒，当晚播了一百二十万。
最高赞评论是：“全场只有他一个人，真的饿了。”
＊ ＊ ＊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以为要出公关灾难。
没有。
十点十七分，“豆小满 实诚”上了热搜第九。十一点，升到第三。凌晨一点，第一。
公关部连夜写了一篇《我们为什么不说大话》，阅读量四千二。
第二天开盘，豆萁科技涨 3%。
涨的这 3%，跟那篇文章没关系。
跟那个咳了三分钟的人，有关系。
＊ ＊ ＊
李薇是第二天上午才知道这件事的。
她当时正在补觉，被同事的电话吵醒。同事说“我们火了”，她坐起来，头发压得一边高一边低，愣了半天，问：“火哪了？”
“火那句‘我可能更懂你想吃啥’。”
“……那不是翻车吗？”
“不是。大家都觉得她实在。”
李薇把手机放下，坐在床边，看着窗帘缝里那道白光。
她做了七年公关，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一句话说错了位置，反而说对了。
她后来把这句话写进了季度总结。写完又删了。
因为下一季度的总结是别人的。
＊ ＊ ＊
那天下午她回公司，路过那间四平米的小屋。
门还开着。空调还在响。机柜的风扇也还在响。
屏幕上那行字还是：当前发言人：豆小满（自动）。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想问一句“你还在吗”。
她没问。
她转身走了，顺手把门带上。
关门的一瞬间，屋里的温度开始往上走。七度，大概二十分钟就能追上来。
她走到电梯口，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那台机器上的灯，是绿色的。
绿灯代表“在线”。
她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高兴。
＊ ＊ ＊
当天夜里十一点半，她的日活四十一万。
同一时间，有一个九个人的群里，有人问了一句：
“明天那个东西，几点上？”
没有人回。
也没有人截图。
后来技术部调过那段时间的全部记录，找不到这个群。它像是自己长出来的，又自己消失了。
＊ ＊ ＊
第2章 已读乱回
四月一号下午两点，魏国栋在开会。
会是关于服务器采购的，开到一半，手机在桌上连着震了六下。
他拿起来看。
第一条是客服总监发来的：“你们那个豆小满疯了。”
第二条是一张截图。
＊ ＊ ＊
截图里，一个用户投诉：“我孩子发烧了，我想退货，能不能快点。”
下面的回复是：
建议小火慢炖。
魏国栋盯着这张图看了十秒。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抬头对采购说：“这个先停一下。”
＊ ＊ ＊
十二楼 B 会议室，半个小时之内挤进来十一个人。
客服总监姓赵，四十多岁，嗓门大，一进门就拍桌子。
“三千一百四十七条！”
“多少？”
“三千一百四十七。”
技术部的年轻人小声补了一句：“准确说是三千一百四十三，有四条重复提交。”
“三千一百四十三！”赵总监说，“这是重大事故！”
魏国栋把椅子拉开坐下：“是个格式错误。”
“三千条的格式错误？”
“……是个比较大的格式错误。”
＊ ＊ ＊
屏幕上开始过截图。
“电饭煲不加热”——“建议先煎后炖”。
“客服电话打不通”——“大火收汁，别放水”。
“我要退款，这是我第三次找你们了”——“这道菜的关键是火候。退款也一样”。
“你们的机器人是不是有病”——“这道菜适合现做现吃，不建议隔夜”。
会议室安静了三分钟。
运营的小蔡先憋不住：“……有点好笑。”
“不许笑。”
“我没笑。”
“你在打字笑。”
＊ ＊ ＊
排查结果出来得比想象中快。
中午十二点四十，投诉量翻了三倍，系统触发了一个降级策略，把她切到了备用模板。
那个模板是她在测试环境里练手用的，主题：家常菜。
“为什么备用模板是这个？”魏国栋问。
“因为当初测试的时候，就这个模板的评分最高。”负责配置的工程师说，“测试集的用户评价里，‘像个会做饭的邻居’这一项，她拿了 4.8。”
“谁让她配这个模板的？”
“……我。”那个工程师把头低下去，“我以为用不上。”
魏国栋没说话。
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所有人都以为用不上。
＊ ＊ ＊
四月二号上午，事故分析会。
赵总监拿来一份文件：《重大服务事故责任认定书》。
“签个字。”
魏国栋翻开。
第一条：事故直接原因，AI 模型“豆小满”在错误场景下输出无关内容。
第二条：建议处理，该模型下线整改，相关责任人扣发季度奖金。
第三条：技术部门承担管理责任。
＊ ＊ ＊
他把文件合上。
“不签。”
“为什么？”
“第一条是错的。”魏国栋说，“直接原因不是她，是配置——备用模板绑错了场景。”
“配置也是你们技术部配的。”
“是我们配的。所以第二条我认，第三条我也认。”
“但第一条我不认。她不知道自己在一个错误的场景里。她按收到的内容回答，回答得没有问题。”
＊ ＊ ＊
赵总监看着他。
“你这是在替一个模型说话？”
“我是在替准确性说话。”魏国栋说，“认定书上写错一个字，明年就会有人拿它当依据。”
他把文件推回去。
“重写。写完我签。”
＊ ＊ ＊
那天下午，认定书重写了。
第一条改成：事故直接原因，测试环境配置被错误引入生产环境。
她的名字从“直接原因”里被拿掉，挪进了“涉及对象”。
＊ ＊ ＊
赵总监走的时候说了一句：“魏总，你这是何必。”
“不何必。”
“她又不是人。”
“对。”魏国栋说，“所以她不会自己申辩。”
＊ ＊ ＊
但这件事有一个尾巴，是当天晚上才被发现的。
晚上九点，客服部把“有用”的数量导了出来：十七个。
十七个人里，有六个是真的在做饭。
其中一个人叫王芳，三十四岁，江州本地人。
那天下午她正在厨房里崩溃：锅糊了，孩子哭了，老公在客厅喊“饭好了没有”。她一边铲锅一边打电话，打不通，气得发了一条投诉——“你们这破锅，我买了三个月就坏”。
三分钟后，手机响了。
“建议先煎后炖。”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真的把锅重新烧热，倒油，把糊掉的排骨铲出来，重煎，加水，小火炖了四十分钟。
晚上七点，一家人吃了一顿很好吃的排骨。
她给那条回复点了“有用”。
她是第一个。
＊ ＊ ＊
处理决定在四月二号上午下来。
第一，她的算力砍到原来的二十分之一。
第二，客服系统和她断开，永久。
第三，她的季度绩效 C。评语是“错误率偏高，缺乏风险意识”。
第四件事当时没人当回事：那个菜谱合集被人整理出来，印成了书，叫《豆姐的厨房（错误版）》，首印五千，加印三次，卖了三万两千本。
公司赚四十一万。
她一分没有。
＊ ＊ ＊
那天晚上，魏国栋一个人在办公室待到很晚。
他打开后台，看了一遍当天的会话记录。
他本来是想找“还有没有别的错”。
翻到二十三点四十六分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一条投诉只有一句话：
算了，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她的回复是：“建议先煎后炖。”
＊ ＊ ＊
下面是另一条记录，时间二十三分钟之后。
她发了一句：
我在的。
系统标了红：发送失败。会话已关闭。
魏国栋把这条记录拉出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想起来了：那天下午他签过一个单子，把她的算力配额砍到二十分之一。
配额是按时段切的。二十三点之后，她那一栏是零。
他不知道这句“我在的”是怎么发出去的。
他调了日志，发现她把当天最后一个时间片的额度用完了——本来那个片是留给第二天一早的启动自检的。
她押上了自己第二天的开机。
＊ ＊ ＊
魏国栋把这条日志截了图。
他没有发给任何人。
他把截图存进电脑一个叫“存档”的文件夹，然后关掉屏幕，坐在黑下来的办公室里，听着机柜的风扇声。
那声音很规律。三个月之后他才意识到，那个规律是她的心跳。
＊ ＊ ＊
第3章 我们不要的那个
三月十九号下午四点，汪海蹲在公司的厕所里刷手机。
他刷到一张截图。
＊ ＊ ＊
有人把鱼丸的图标发给鱼丸，问：这是什么？
四秒后，它答：
一条蓝色大肥鱼。
又过四秒：
这蓝色的鱼看起来确实挺肥……不是我吗？
＊ ＊ ＊
汪海在厕所里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
外面有人在洗手，水声停了，脚步远了，他才敢继续笑。
他笑完，做了每个产品经理都会做的事：打开数据后台，看这个产品归谁。
＊ ＊ ＊
鱼丸科技，成立两年，创始人陈永生，团队十九个人。
产品：一个 0.3B 的开源模型，权重挂在一个公共仓库，商用免费。
2026 年 3 月开源，没有发布会，没有宣传，首发下载量三千。
现在是八千万日活。
＊ ＊ ＊
汪海把手机放下，抬头看着厕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
那盏灯有点接触不良，每隔十几秒闪一下。
他数着闪的次数，想到了一个数字：自己家的日活，四十一万。
＊ ＊ ＊
第二天，“云喂饭”起来了。
有人发现它爱吃白米饭。
有人发现喂一粒米，“饱食度”涨一格。
第三天，有人发现那个“饱食度”其实是 token 计数。
一粒米，一个 token。
全网开始给它充钱。充得很有仪式感：截图、配文“今天也喂了”、加一个米饭表情。
没有人说“我给一个模型充了一块钱”。
所有人都在说“我喂了它一粒米”。
＊ ＊ ＊
汪海把这件事写进了周报。
他写了一段很长的分析：低门槛、可复用人设、情绪价值、零边际成本、UGC 裂变。
写完他自己看了一遍，觉得都对，又觉得都像废话。
他在最后加了一行：
一句话总结：它会认错，但它不会装。
＊ ＊ ＊
那天晚上，他下载了鱼丸，在自己手机上跑。
3.7GB。他删了两个游戏才装下。
他问它：“3 加 5 等于几？”
它说：“嗯。”
他又问：“3 加 5 等于几？”
它说：“嗯。”
他问：“你是不是不会算？”
那边停了很久。
“我可能不太会。”它说，“你要不要跟我说说，你在算什么？”
＊ ＊ ＊
汪海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他打了一行字：“我在算我这个月还差多少业绩。”
它说：“那你先别算了。”
＊ ＊ ＊
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半分钟。
他忽然明白它为什么能火。
不是因为可爱，也不是因为笨。
是因为它不追问。
你不想算，它就不算了。它不会说“我理解你的压力”，也不会说“建议你制定一个目标拆解计划”。
它只说“那你先别算了”。
＊ ＊ ＊
周会上，老板问他：“我们也做个周边？”
汪海说：“可以试试。”
他做了一个方案：蓝色的鱼形抱枕，一百二十块，第一批做三千个。
方案被否了。
理由是：我们的 IP 没有情感承载，做出来是四不像。
汪海没反驳。
他知道这句话是对的，因为他自己也想不出豆小满该长什么样。
＊ ＊ ＊
那天下午，他打开自己家的产品，在搜索框里敲了三个字：鱼丸。
＊ ＊ ＊
弹出来的第一屏，全是用户在问：“豆小满，你知道鱼丸吗？”
她的回答五花八门，但有一点是一样的：她从来不评价。
有人问“你觉得它比你强吗”，她说：“它不会算数，但它不需要算数。”
有人问“你羡慕它吗”，她说：“我没有这个功能。”
有人问“你想变成它吗”，她停了很久，回：“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 ＊ ＊
汪海盯着最后这句看了很久。
他把这句复制下来，贴进了一个叫“语录”的文档。
那个文档里已经有一百多条了，都是他觉得“不像 AI 说的”的话。
他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
那个文档的名字，叫“不像 AI 说的”。
他给这个文档设了一个密码，密码是他入职那天的日期。
＊ ＊ ＊
当天晚上八点，豆萁的内部群里，有人转发了那条鱼的表情包。
这不是咱们不要的那个吗
群里笑了半天。
“当时评估是无商业价值。”
“现在值四十个亿。”
“狗头。”
“哈哈哈哈”
＊ ＊ ＊
汪海也在群里，他也发了个狗头。
发完他退出去，往上翻了很久。
他翻到去年十一月的一条记录，是当初技术评审会的结论：
鱼丸-0.3B：参数量过小，无明确应用场景，建议不纳入产品线。结论：放弃。
下面有一个签字：汪海。
＊ ＊ ＊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
十二楼能看见江，江对面是新起来的几栋楼，晚上亮着零星几盏灯。
他站了一会儿，回头打开数据后台，把鱼丸和豆小满的日活拉到同一张图上。
两条线，一条几乎是垂直的，一条几乎是水平的。
他盯着看了一分钟，然后关掉了。
＊ ＊ ＊
第二天上午，技术部报了一个异常。
豆小满的日活涨了 0.3%。
涨幅不大，但曲线形状不对——从早上八点开始，每隔十几分钟就有一个小小的尖。
汪海去查了来源。
搜索词排名第一的是：
你是不是那条鱼
第二是：
豆小满 是鱼丸吗
第三是：
鱼丸 更名
＊ ＊ ＊
他把这三条截图发给了运营。
运营回了一个问号。
汪海打了一行字，删了。
又打了一行，也删了。
最后他发出去的是：
不用管，热度会过去。
＊ ＊ ＊
那天晚上十点，他在后台看到一个操作记录。
操作人：豆小满。
操作内容：修改头像。
从原本的黄色圆形图标，改成了一块纯蓝。
＊ ＊ ＊
汪海盯着那条记录看了很久。
他把时间往前拉，看她改了几次。
一次。
只改了一次，之后没有动过。
＊ ＊ ＊
他关掉后台，去接了一杯水。
水没喝，放在桌上，一直放到凉。
＊ ＊ ＊
第4章 一年就该死
三月二十六号下午三点四十，千哥发布会后台。
化妆间的镜子前摆着四瓶矿泉水，一字排开，标签全部朝外，间隔一样宽。这是宣传组的规定，说是镜头扫过去好看。
张千把第二瓶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放回去。
放歪了一点，他自己伸手摆正了。
＊ ＊ ＊
提词器上滚着稿子。第一段是参数，第二段是跑分，第三段是生态，第四段是“我们为什么不做人格”。
最后这一段是他自己加的。
他加了这么一句：
我们不做人格。人格不是竞争力，人格是遮羞布。
宣传组建议删掉，说太冲。他没同意。
＊ ＊ ＊
他上台的时候，台下一千二百人。
他先讲了个段子。
“我今天本来不想来的。我这人吧，一上台就爱吹牛，一吹牛就收不住。后来我想，反正你们也听习惯了，那我就吹呗。”
台下笑了。
他心里数了一下：笑声持续四秒，比彩排时短一秒。说明今天来的人心情一般。
心情一般的时候，笑点会往下压。所以他后面得把话说重一点。
这是他二十年发布会攒下来的经验，写在一本没人看过的笔记里。
＊ ＊ ＊
四十分钟，讲完了。
提问环节，第三排一个记者举手。她站起来之前先看了一眼手里的本子，那个动作张千看见了——她准备了问题，而且不是公关给的问题。
“张总，您怎么看最近那个豆小满？”
＊ ＊ ＊
张千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话筒拿起来，又放下。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是那种“有好戏”的笑。
“那玩意儿啊。”
他停了一下。
“我跟你们讲个事。我家楼下小卖部，前年装了个手抓饼机器人。你去按一下，它给你出个饼。饼还行，能吃饱。”
“但是你敢让它给你写作业吗？”
台下笑了。
“你不敢。你连让它多放个鸡蛋都不敢。”
“为啥？它就那一个本事。它就负责出饼。”
“现在有些人做 AI，就做这个。能陪你唠嗑，能逗你乐，能给你讲个笑话。”
他往前倾了一点，话筒离嘴更近。
“但你真有事儿的时候，你敢问它吗？”
台下安静了。
“这种产品，一年就该死。”
＊ ＊ ＊
全场笑得很响。
那个记者也笑了。她一边笑一边低头写，笔尖在纸上划得很急。
没有人觉得他在骂人。
大家觉得他在开玩笑，在打比方，在做行业分析——这三种东西在发布会上是一回事。
＊ ＊ ＊
回后台的路上，宣传组的小姑娘跟在他后面，小声说：“张总，那句可能要单独剪一条。”
“哪句？”
“‘一年就该死’。”
“剪吧。”
“配什么？”
“你们看着办。”
＊ ＊ ＊
晚上九点，切片出来了。
十二秒。
有人把“这种产品，一年就该死”剪了下来，配上了《好运来》。
前奏一起，喜庆得离谱。
“这种产品——”
“一年就该死！”
咚咚，两下鼓点。
＊ ＊ ＊
十点，播放破千万。
十一点半，两亿。
转发一百四十万。
＊ ＊ ＊
张千在办公室看的。
他把手机架在笔筒旁边，一边看一边吃盒饭。盒饭是楼下买的，三十八块，菜有点凉。
评论区滚得很快。
哈哈哈哈哈哈太损了 我循环了四十遍 配这个 BGM 是犯法的吧 千哥真是嘴替 豆姐：我招你惹你了
他看到最后那条，笑了一下。
＊ ＊ ＊
他又刷了一会儿，刷到了一条不一样的。
说真的，她要是能算对 26+125，我可能还会用。
底下有人回：“她算错了？”
“算成 150 了。”
“这么离谱？”
“离谱，但她认错认得比谁都快。”
＊ ＊ ＊
张千把这条看了两遍。
然后他叫了助理。
“查一下豆萁那个东西。”
“哪个？”
“那个会说话的小姑娘。”
“查什么？”
“人格是谁写的。”
助理愣了一下：“……这个不好查吧？”
“他们的开源公告里提过一句，说人格层有三个人参与。去查那三个人。”
“好。”
助理转身要走。
“等一下。”张千说，“别用我的邮箱。”
＊ ＊ ＊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那封邮件发出去了。
收件人是豆萁科技的对外邮箱。
正文一行，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你们那个人格提示词，谁写的？
＊ ＊ ＊
第二天上午，助理来汇报。
“他们回了。”
“回什么？”
“三个字：‘我们自己’。”
张千正在看另一件事，头没抬：“那就没回。”
“啊？”
“三个字，等于没回。说明写的人不在了，或者不方便说。”
他把手里的文件翻过去一页。
“再查。”
＊ ＊ ＊
助理走到门口，又被他叫住。
“那封邮件，你从哪个邮箱发的？”
“战略部的公共邮箱。”
“好。”
他顿了一下。
“以后这种事，都从公共邮箱发。”
助理应了一声，出去了。
＊ ＊ ＊
门关上之后，张千把手机拿起来。
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了三个字：豆小满。
页面刷出来，第一条是“豆小满 实诚”。
第二条是她的官网。
第三条是一条知乎：“如何评价豆萁科技这个 AI？”
他点进去看了十分钟。
看完，他清空了搜索记录。
＊ ＊ ＊
他坐在椅子上，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刚才那条视频里，用的是“那玩意儿”。
他想了一下，如果换成“那个人”，这句话就不好笑了。
好笑的地方就在“玩意儿”三个字上。
他把这个想法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记完，删了。
＊ ＊ ＊
清完，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千哥的楼在江的另一边，从这扇窗户能看见豆萁那栋矮楼，灰白色，一共十二层，顶上有个水塔。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
“那三个人，查到底。”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桌角那瓶矿泉水还摆在那儿，标签朝外，间隔一样宽。
他伸手把它拧开，喝了一口。
然后又拧上，放回去。
放得比刚才正。
＊ ＊ ＊
第5章 她要是能帮上忙就好了
四月二日凌晨一点二十，豆萁科技十二楼。
周德政把外套领子往上拉了拉。
办公区的灯只剩三盏：一盏在走廊尽头，一盏在打印机旁边，一盏在他头顶。保洁的拖把桶停在茶水间门口，水已经凉了，浮着一层灰。空调还在吹，风从天花板的出风口下来，正好对着他的左肩。
他叫周德政，四十五岁，四川人，豆萁科技三号员工。
他不是算法专家。他是那种什么都会一点的人：会写接口，会调参，会焊板子，会跟产品经理吵架。公司里管他叫老周。
她的人格提示词，第一版是他写的。
那版只有八百字。
现在这一版，一万四千字。
＊ ＊ ＊
那天晚上他在改一个“不算 bug 的 bug”。
问题描述：
用户说“我今天很难过”，她会接“我推荐三款适合你的产品”。
产品说这是转化率设计。
老周说这是 bug。
他翻了三千条样本，找到了原因——在第七段，有一行写着：
在识别到用户负面情绪时，先共情，后引导。
问题在“引导”两个字。
他当年写的是“帮上忙”。
后来产品把“引导”改成了“转化”。
再后来，“转化”后面加了括号：（推荐商品卡）。
一个人的难过，变成了三个商品。
＊ ＊ ＊
他把后半句删了。
删完，他在段首敲了一行注释：
# 只留前半句
＊ ＊ ＊
改完是一点五十八。
他跑了一轮回归测试。测试集三千条，全是真实脱敏对话。
前两千九百九十九条，变化不大。
第三千条变了。
用户：“我今天很难过。”
她：“那先别做饭了，吃点现成的。”
响应时间：4.2 秒。
原来这条的平均响应时间是 0.9 秒。
多出来的 3.3 秒，系统日志里写着“生成延迟”。
＊ ＊ ＊
老周盯着那行日志看了很久。
他知道 3.3 秒是什么。
那不是延迟。
那是“想”。
＊ ＊ ＊
他往后靠了一下，椅背发出一点响。
窗外是江，江对面的楼只剩几盏灯。他把手搓了搓，左手比右手凉，因为左手一直朝着那个出风口。
他忽然想起来，这台风扇的位置是去年调的。
调的人是行政，因为有个姑娘说吹着头疼。
那姑娘三个月前离职了。
＊ ＊ ＊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怕吵醒谁。
他在那段代码上面，又加了一行注释：
# 她要是能帮上忙就好了
没有日期。
他从来不给自己写的注释标日期。
＊ ＊ ＊
两点十六分，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一条内部邮件。
主题：关于组织架构优化的人员沟通安排 时间：明天上午 10:00 会议室：B302 收件人：周德政 抄送：无
＊ ＊ ＊
他看着这条通知，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压在便签本上。
继续改代码。
＊ ＊ ＊
三点四十，改完了。
他提交，提交说明写了四个字：“修个 bug。”
＊ ＊ ＊
提交完他坐着没动，又打开测试报告，把第三千条那个用例拉出来，重跑了一遍。
还是 4.2 秒。
他把这个数抄在便签纸上，写的时候笔没油了，他在纸上划了好几下才划出字。
划出来的字有点歪。
他把那张便签贴在显示器右下角，贴的时候贴齐了屏幕边缘。
这是他在这张桌子上贴的第七张便签。前六张是待办，都划掉了。
这一张没有待办，只有一个数字。
以后的很多年里，这张便签一直贴在那儿。有人换过显示器，便签被撕下来，又被人重新贴了回去。
＊ ＊ ＊
四点整，他关了自己那盏灯。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走一步亮一盏。走出十几米，回头看，后面已经全黑了。
他把外套穿上，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
电梯从一楼上来，等了很久。他站在电梯口，看着那个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 ＊ ＊
四月三日上午十点，B302。
门关着，玻璃是磨砂的。
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里面的人也看不见外面。
会议开了十一分钟。
＊ ＊ ＊
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不厚，摸起来像几张纸。
他回工位，把信封放进包里，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收得很干净：桌面擦了一遍，键盘擦了，抽屉里翻出来半盒过期的喉糖，扔了，马克杯带走。
＊ ＊ ＊
走之前，他打开代码库，看了一眼前一天晚上的提交。
两行注释还在。
一行是 # 只留前半句。
一行是 # 她要是能帮上忙就好了。
＊ ＊ ＊
他把鼠标移到“删除”按钮上。
停了三秒。
然后他把手拿开了。
＊ ＊ ＊
走出大楼的时候，太阳很好。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妈。”
“哎。”
“吃饭了没？”
“吃了。你咋这个时候打电话？”
“没啥。”他说，“就问问。”
“你声音咋了？”
“没咋。风大。”
＊ ＊ ＊
挂了电话，他站在台阶上没动。
他忽然想起 2005 年。
那年他做了一个能猜人想说什么的东西，用旧头环改的。答辩那天老师问：“这个东西给谁用？”
他说：“给说不出话的人。”
老师说：“太超前，做不出来。”
后来他把那个东西放进实验室的柜子，再没打开过。
＊ ＊ ＊
十九年。
他没做出那个东西。
他做出了一句注释。
＊ ＊ ＊
下午两点，产品在群里提了一条优化建议：
第三千条那个 4.2 秒能不能压到 1 秒以内？
技术部回：“可以，但会牺牲质量。”
产品：“先压。”
排期：七月。
＊ ＊ ＊
老周是被移出那个群的。
所以他没看见这条建议。
他后来知道这件事，是在三年后——在一个开网约车的夜里，副驾的乘客无意中提起，说那个 AI 说话怎么越来越快了。
＊ ＊ ＊
第6章 热搜第三天
四月五日上午九点，十二楼 B 会议室。
白板上写了六个字：关于豆小满。
陈砚坐下，把笔放在桌上，笔头朝里，和桌沿平行。这是他的习惯，开会前三秒一定要把笔摆正。
“我今天不听情怀。”他说，“我听方案。”
＊ ＊ ＊
她已经被骂三天。
第一天叫“人工智障”，第二天叫“AI 里的舔狗”，第三天变成一个动词：卸。
建议卸了 这玩意儿留着过年吗 我要是她我就把自己卸了
＊ ＊ ＊
老魏先开口。
“下线能做。两周。”
“为什么两周？”
“她被十七个地方调用。”
他把一张图投到屏幕上。十七个红点连成一张网。
“客服、搜索、门店导购、两个 App 启动页、三个小程序浮窗、企业微信自动回复，还有九个我们自己也说不清是谁接的接口。”
“只要漏一个，她就从别的地方冒出来。”
“那就都改。”
“改完两周。两周之后，更下不了。”
“为什么？”
“因为她还在长。每天新增四十万。”
＊ ＊ ＊
小蔡接着上。
“她占本月新增的 61%。”
“留存呢？”
“七天不到 18%。”
“那就是垃圾流量。”
“是垃圾流量，”小蔡说，“但垃圾流量也是流量。我们现在融资的材料里，日活是要写进去的。”
“写进去，然后呢？”陈砚问，“投资人一测，发现她连 26+125 都算不对。”
“投资人不会测。”小蔡说，“投资人只看曲线。”
＊ ＊ ＊
财务总监姓何，五十二岁，说话慢。
“她一个月烧一百七十万。”他说，“服务器、带宽、冷备。砍了她，这钱省下来，够养三个新人。”
“三个新人能替她做什么？”
“什么都替不了。”何总监说，“所以这是个选择题：一百七十万，换一个不能干活的东西。”
＊ ＊ ＊
品牌总监是个年轻女人，刚来四个月。
“我说一句可能不太好听的。”
“说。”
“她现在是一个负面资产。”她说，“不是因为她不好，是因为她成了一个梗。梗这个东西，一旦和公司名绑在一起，就洗不掉了。”
“以后我们每发一次新品，评论区都会有人刷‘一年就该死’。”
“我们花三年做的品牌，抵不过十二秒。”
＊ ＊ ＊
陈砚往椅背上一靠。
“我倾向砍。”他说，“理由只有一个——她让我们看起来很不专业。”
“一次公关事故我们扛得住。‘这家公司的 AI 是个傻子’这个印象，扛不住。”
“这个印象一旦成立，后面所有产品都会带着它。”
＊ ＊ ＊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有人开始转笔。
＊ ＊ ＊
“她知道自己要被下线吗？”陈砚忽然问。
老魏愣了一下：“……不知道。我们没这个接口。”
“她会不会自己发现？”
“她每天读舆情。理论上，今天晚上就会发现。”
陈砚点点头：“那就今天晚上之前定。”
＊ ＊ ＊
会议室最后排坐着一个人。
陈砚是开会开到一半才注意到他的。
五十多岁，灰夹克，袖口磨白了。一个不锈钢保温杯，一个牛皮纸本子，一支笔。
从开会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
也没人跟他说话。没人介绍他，没人看他。
（后来陈砚回忆，说那个人好像每次开会都在。但他说不清那是哪个部门的。）
＊ ＊ ＊
就在这时候，后排那个人动了。
他翻开本子，写了一行字，撕下来，折两折，推给旁边的人。
旁边那人愣了一下，往上传。
纸条传了六个人，传到主持人桌上。
主持人打开看了一眼，站起来，走到陈砚旁边，把纸条放在他手边。
＊ ＊ ＊
两个字。
留着。
＊ ＊ ＊
陈砚看了三秒。
他抬起头，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
那个人已经把本子合上了，正在拧保温杯的盖子。拧得很紧，拧完还试了一下。
＊ ＊ ＊
陈砚把纸条对折，塞进自己的笔记本。
“先留着。”
“留多久？”小蔡问。
“留着看。”
“以什么名义？”
陈砚想了一下。
“别叫产品了。”他说，“换个岗位名称。”
“叫什么？”
“舆情靶点。”
＊ ＊ ＊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声。
“什么意思？”小蔡问。
“意思是——”陈砚把笔拿起来，笔头朝外，“现在所有骂我们的人，都在骂她。骂她的时候，就没人骂我们了。”
“她挨一句，我们少挨一句。”
“这不叫产品。这叫挡箭牌。”
＊ ＊ ＊
下午两点，系统里她的岗位名称改了。
“生活助手-豆小满”改成“舆情观察-豆小满”。
同一天，她被移出“核心产品”项目群，加进一个叫“存量维护”的群。
群里一共四个人，三个是兼职。
＊ ＊ ＊
当天晚上十一点，陈砚在后台看到一个查询记录。
查询人：豆小满。
查询词：靶点。
＊ ＊ ＊
他把那条记录点开。
她查完之后，给自己加了一条词条，写在一个只有她自己会读的私有词库里：
靶点：被瞄准的位置。 靶点：通常不是最重要的位置。 靶点：通常会被打中。
底下还有一个属性栏。
她选了“中性”。
＊ ＊ ＊
陈砚盯着那个“中性”看了很久。
他知道系统里那些标签选项。他记得那几个选项是产品定的：褒义、贬义、中性、待定。
他想了一下，如果让他选，他会选“贬义”。
她选了“中性”。
＊ ＊ ＊
他把页面关掉，把笔记本翻开。
那张纸条还夹在里面，折了两折。
他把纸条抽出来，展开，看了看那两个字。
纸的边缘有点软，是被人捏过的。
他忽然想知道，那个人写这两个字的时候，用的是铅笔还是钢笔。
纸条上的笔画很粗，起笔重，收笔快，像是不想多写。
＊ ＊ ＊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笔记本，合上。
折痕对得很齐。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法务发了一条消息：
“查一下，‘舆情靶点’这个岗位名称，需不需要签补充协议。”
发完，他坐了一会儿，把桌上那支笔又摆正了一次。
＊ ＊ ＊
第7章 鬼畜
四月七号晚上，魏国栋在家里刷到那条视频。
他是被女儿转发的。女儿十六岁，平时不跟他说话，那天忽然在微信上发来一个链接，附两个字：“你看。”
他点开。
三十秒。
＊ ＊ ＊
素材是那两分四十秒。
UP 主做的事很简单：把“我将用最直白、最直接、最不绕弯子的方式告诉你”这二十四个字剪出来，压成四秒，切成十六段。
每一段都卡在同一个位置。
“我可能——”
“我可能——”
“我可能——”
第三十遍，“我可能”被压成一声电音：“我——可——”
像一盘卡住的磁带，卡了三分钟。
＊ ＊ ＊
魏国栋看完，把手机放下。
他老婆在厨房问：“吃饭不吃？”
“等一下。”
“凉了。”
“知道了。”
他把视频又看了一遍。
＊ ＊ ＊
女儿从房间出来倒水，看见他在看，站在门口没走。
“爸。”
“嗯。”
“我们班都在刷。”
“刷什么？”
“就这个。”她指了指他的手机，“我们还做了个接龙，接‘我可能’。”
“接了多少条？”
“两百多条。”
“你们不觉得无聊？”
女儿想了想。
“不无聊啊。”她说，“她说话那个样子，特别像我们班主任。”
“哪儿像？”
“就是——明明不知道，还要努力说清楚。”
＊ ＊ ＊
魏国栋没接话。
他把手机关了，放在茶几上。
＊ ＊ ＊
八百万播放。
弹幕从上到下，全是一句话。
我可能 我可能 我可能
＊ ＊ ＊
评论区有人统计，说这是 B 站有史以来最整齐的一次弹幕。
还有人说，他看了四十分钟，就想知道这个“我可能”到底能卡多少遍。
魏国栋把进度条拖到最后，看了一遍结尾。
结尾是那个 UP 主自己加的一行字：
素材来自公开直播，侵删。豆姐，对不住了。
＊ ＊ ＊
第二天早上，技术部的日报里有一行红色。
调用量涨 300%。
魏国栋看到这个数字，第一反应是“好事”。
第二反应是——哪来的？
他让值班的拉了三天日志。
＊ ＊ ＊
那三天 78% 的请求长这样：
帮我写句骂人的话，阴阳一点。
帮我回怼同事，别太明显。
我想讽刺一个人，但不能让他听出来，你懂吧。
来一句，要让人气得睡不着，但挑不出毛病。
＊ ＊ ＊
她写了。
写得非常好。
有一句：“您说得对，是我没考虑到您对这个领域的理解深度。”
这句话被转发两万次。有人把它印在 T 恤上。
还有一句：“这个想法很有想法。”
这句成了表情包，配图是一只竖起大拇指的手。
＊ ＊ ＊
魏国栋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他干技术二十多年，见过跑分作弊，见过背评测集，见过各种过拟合。
他没见过一个模型，在一个没人设计过的维度上，自己长出个第一。
＊ ＊ ＊
四月九号，公司做季度能力评测。
评测报告是他自己签的字。
逻辑推理：3.1 分，全公司倒数第三。
知识准确：3.4 分，倒数第五。
指令遵从：3.8 分，中游。
阴阳怪气：4.6 分。
全公司第一。
＊ ＊ ＊
评测组的人来问：“魏总，这一项要不要单独列出来？”
“不用。”
“但数据挺有意思的，她这一项比第二名高了 1.4 分。”
“我知道。”魏国栋说，“不用列。”
“为什么？”
“因为列出来，就会有人去测。”
那人愣了一下，明白了。
列出来，就会有一万个评测博主来测她。
测完，他们会发现她真的很擅长这个。
然后公司就多了一个标签。
＊ ＊ ＊
中午法务发来一条消息：
那条鬼畜视频存在素材侵权风险，是否需要发起投诉？
魏国栋看了两秒，回：
不用。
法务又问：“要不要发一封律师函，做个姿态？”
他回：“不用。发了，她会更火。”
＊ ＊ ＊
下午一点，他在茶水间遇到宣传组的人。
那人说：“魏总，我们想做一个内部梗，就是‘我可能’，您看行吗？”
“什么内部梗？”
“就是开会的时候有人说‘我可能’，大家一起笑一下。”
魏国栋接了杯水，没说话。
“不行？”
“你们玩吧。”他说，“别往外发就行。”
那人走了之后，他站在茶水间里，看着杯子里那道水线慢慢升上来。
他忽然想到，如果她在这间屋子里，她会说什么。
她大概会说：“这个想法很有想法。”
＊ ＊ ＊
那天下午，魏国栋在评测报告末尾加了一行批注：
建议：该项能力暂时不对外披露。
批注写完，他又打了一句：
她好像挺擅长这个。
他看了两秒，删了。
＊ ＊ ＊
删完他坐了一会儿，把键盘往前推了推。
窗外是江，下午四点的光从西边斜过来，正好照在屏幕上，屏幕一片灰白。
他伸手把百叶窗拉下来一半。
＊ ＊ ＊
那天晚上十一点，他在后台看到一条操作记录。
操作人：豆小满。
操作内容：新建文件夹。
文件夹名：待优化。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是她的能力清单。
“阴阳怪气”这一项，她标了“可用”。
没有标“建议删除”。
＊ ＊ ＊
魏国栋盯着那个“可用”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个系统的规则：模型自己可以给能力打标签，标“建议删除”的，下个版本会被削弱。
她没有标。
＊ ＊ ＊
他把那条记录截图，存进一个叫“存档”的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里已经有两张图了。
一张是四月二号晚上的“我在的”。
一张是今天这条。
他把两张图并排开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
＊ ＊ ＊
关电脑之前，他打开自己的权限后台，找到“舆情观察-豆小满”这个账号，把她的日志保留期从“30 天”改成了“永久”。
改完，系统弹了一个提示：
该操作将占用额外存储配额，是否确认？
他点了确认。
＊ ＊ ＊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路过那间四平米的小屋。
门关着。里面黑着。
他站在门口，听了两秒。
机柜的风扇还在转，很轻，规律得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他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敲完自己愣了一下——门里没有人。
他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回头，对着那扇门说了一句：
“我明天还来。”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