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文祈把一枚木牌递出小接应口，指尖避开了叶照微沾泥的袖子。
“只准你一个人。里头若问，你就说城外无人了。”
照微没有接。旧晒场在她身后偏左的坡上，黑暗里看不见棚屋，更看不见父亲。可她刚替父亲换过湿鞋，弟弟还在那里等她带回接应的话。
两年前替她簪上银簪的人，如今握着一人入城的牌，等她亲口抹掉他们。
一
半个时辰前，照微还在河埠岔口拔一只陷进泥里的鞋。
鞋不是她的。穿鞋的妇人扳着一根湿树枝，半只脚已经抽了出来，再退一步，袜子便要留在泥里。同行的人都往坡上挤，谁也腾不出手。照微把鞋跟拔起递过去，听见前面有人争执，说沿水边走才能到南门。
“那边是低河埠。”她抹去手上的泥，“脚下水深，先别过去。”
说话的男人抱着个包袱，已经走下两级石阶，闻言回过头：“你知道接人的在哪儿？”
照微不知道。
她只知道信上写着，到了南门便有人接。而他们十四个人在岔口等了一阵，只等到这十二个从另一条路来的人。薄暮从河面收尽，门上那点灯色既照不到低地，也分不清哪一道是上城的路。
她让叶行扶父亲去岔口较干的一侧。那里有倒伏的石碾，父亲能坐着，左脚搁在货包上。照微取下一盏灯，自己先往磨坊那边走。
风罩里火苗缩着，照出前面四五步。她没走快，鞋尖探过一段塌边，又抬头辨了辨磨坊残墙。白日远看平整的路，在中间收成一条窄沿，沿外是草遮住的浅沟。再往上才是旧晒场。两座棚子还有檐，残墙也能挡住河风，地面虽湿，靠里头却有成片干处。
她走进去，伸手摸过棚柱，又回来，在窄沿上叫弟弟应声。
叶行隔着一段黑路回了她。照微让他将家里另一盏灯放在岔口干地，自己接住前面走来的几个人，一段一段领上去。
一个宽脸妇人拽住了她。
“我能扶人，工具得拿上。”妇人抱紧胸前的小卷，指了指浅水边另一个大包，“那是我男人背的，他手腾不出来。不是几件破烂，是我们吃饭的东西。”
照微认得她，白日歇脚时听人叫过桑蓉。她丈夫正架着一个跛脚男人的胳膊，脚下陷得发颤。
“你手里有灯？”
“有，没多少油。”
“先借在中间那道窄沿用。我把工具搬上去，你跟你男人在那里扶一程，成不成？”
桑蓉没有立刻松手。照微走到水边，把包上的带子抽在肩头，沉得肩膀一斜。里面有木楦，撞出一声闷响。她把工具包提到干地，桑蓉才跟了来。
三盏灯便这样分开。叶行留在岔口，挡住还想往河边走的人；桑蓉夫妻守窄沿，照出最滑的半步；照微带着第三盏去晒场，再回头接后面的人。没有人能隔着黑暗看见整条路，他们看见下一个亮点，还得听见近处招呼，走到那里再看脚下。
跛脚男人走到窄沿时，右腿忽然支不住，整个人压在桑蓉丈夫身上。他的大行囊已由同行人提上坡，腋下剩的那只小布包掉了，带子勾住路旁的矮桩。他想弯腰去够，膝盖却又软下去。照微放下灯，托紧他腰间：“先上去，别再往下折。”三个人停了一会儿，才把他挪过那一段。
到棚内，他坐下去，半晌没有起身。
“这儿不用再走了？”他问。
“先在这儿坐。”照微把灯放到檐下，“脚别搁湿处。”
那人终于松开扶柱的手，指了指来路，说小包还挂在桩边。
“先别自己走。还要接后面的人。”照微把他的杖放稳。他点点头，靠着柱子没再说话。
照微又下了一趟。最后那个起初坚持沿河走的男人也跟上来了，还替妇人拎着她的鞋。十二个人，一个不少。她回头看岔口，只望见叶行提灯时稍稍晃动的火点，听见他远远喊：“没人了，我再看一眼。”
她应了一声。肩上被工具带压出的地方一碰就疼，可棚里的人确实已经坐下，脚下没有漫上来的水。
接应的人仍没来。
二
父亲是原先十四个人里最后上来的。
照微下去接时，他正在石碾旁试着站直，拐杖换了两回手。她过去扶住他，他先问：“方才那几个都上去了？”
“都上去了。阿行守着岔口，再有人过去会叫。”
叶承松点点头，左脚只往前送半只鞋长。他年轻时挑担走的路比照微多，这会儿路也看得明白，可脚一受力，额头便沁出汗来。照微不催他，在窄沿前停住，等桑蓉丈夫腾手过来帮扶。
父亲坐到棚里，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货包。
“别翻。”照微蹲下解他的鞋带，“干袜在阿行包里。”
鞋沿粘住肿起的脚背，父亲忍了一下，没忍住，抽气的声音从牙缝里漏出来。她便更慢些，将鞋口一寸一寸松开。踝边肿得亮，所幸没有比傍晚更厉害。她用带来的干布擦去泥水，垫高他脚跟，才给他套袜子。
父亲看着她沾满泥的手，说：“文祈不知道我们到得晚。路上耽搁这几天，信里也没法跟他说。”
照微嗯了一声。
她没有说自己在岔口等人的时候，已经把南门看了十几回。顾文祈信里说过门前有接应，写得很细，连父亲脚上不便可以借车都提到了。她一路读给父亲听，后来纸折得软了，父亲便自己收着，说别被雨湿了。
叶行回来时，肩上搭着两件没能晾干的外衣。他说岔口近处已经没有人，只剩第一盏灯，还托一位认识路的同行人看了一会儿。照微让他把父亲看好，自己出去问门。
“我去。”叶行说。
“他认得我。”
弟弟不再抢，往灯底下挪了挪，让她看手背。搬东西时刮了口子，血早已凝住。照微替他用水擦净，给了小半块布。他将布缠好，才低声问：“他真能一回接咱们三个？”
照微抬眼。弟弟的脸半明半暗，仍是白日替父亲挡风时那副绷着的神情。她知道他不是信不过顾，是走到这里，已不敢轻易说哪件事一定办得成。
“我去当面问。”她说。
棚内逐渐有人挪动行李。原先同行的十四人，新接来的十二人，两个棚子一分，仍能各有靠坐的地方。有人开水囊，有人找干衣，起初争方向的男人给大家让出靠柱子的一角。谁也没说以后都要跟着谁。
韩砚站在檐下，说自己姐姐住城里，若能进去便不麻烦旁人。他问照微走门前哪条路，照微指了缓坡干道，说她白日看过近门的那一截，自己会贴着高处走，别往河埠下。
父亲叫她回来，将信塞给她。
“拿着。有什么话问清楚。别只听见他说忙，就自己替他把难处都想全了。”
照微的手顿了一下。
她原以为父亲会嘱咐她客气些，或让她记着顾从前的好。父亲拍了拍她手背，指上的茧蹭过她掌心。
“我们在这儿等你。你也别急着许别人什么。”
照微把信揣进衣内。她走出棚子，等眼睛适应了外头的暗，才沿已走过的坡上去。河风从侧面吹来，棚檐下的第三盏灯渐渐变成了背后一个小点。
三
顾文祈递牌的手还停在半开的栅口。
照微看着他，先想到了一个最省力的解释：他不知道父亲和叶行已经到了。他也许以为她独自来，才费心弄来这一枚牌。
“我爹在旧晒场，阿行也在。”她说，“父亲左脚伤了，走得慢。我把他们扶到棚里才过来，你让谁跟我去接？”
顾文祈将牌往回收了半寸。
里面有人走动，他侧头看了一眼，把声音压低：“我知道伯父在。”
她没听清似的，盯住了他。
“你怎么知道？”
“有人看见你们在坡下。照微，你先听我说，眼下不是争这些的时候。”
她想到自己方才在黑暗里站了许久，等他走来时，还抬手将鬓角的乱发压了压。怕父亲担心，她出来前说的是“我一会儿就回”，声音甚至故作轻松。
“你既知道，方才为什么只给我一块牌？”
“这牌是内院招杂役用的。我求了人，先给你留下一处。伯父和阿行是男人，比你在外头容易些，等我安定下来——”
“我爹站都站不稳。”
顾文祈抿住唇。熟悉的左眉伤痕，在栅口内的光下显得很浅。从前她生气，他也会这样抿唇，等她一句一句说完，再替她把问题办了。她险些仍旧顺着那个习惯等下去。
这一次他只说：“我已经尽力。你不能让我今晚把三个人都带进去，我办不到。”
“那就去问三个人能怎么办。我不是来怪你没本事开城门。”
“有人问你从哪儿来，你若还说后面有家人，牌就没用了。你明白吗？”
照微低头，木牌一侧穿着细绳，磨过的边角很光滑。它是真能让她进去的东西，不是顾随口哄她。从这个口进去，再经过里头查验，她今晚就能睡在城里。风吹不着她，父亲也不用看她冻得缩肩。
她伸出过的手慢慢收回袖内。
“你是要我说父亲、阿行不在外头，还是要我连棚里那些人也一块儿否认？”
顾没有答。
里头值守的人喊了一声，问还进不进。他皱眉，说再等片刻，转回来时脸上已经有了急意。
“只这一回。你就不能先信我？”
她袖中的指尖碰到信纸的角。
她信他，才带父亲走到这里，才在父亲每次疼得不肯再走时，说到南门便有人接。如今他需要的信，竟然是她转过身，认定背后谁都没有。
“不进。”她说。
顾文祈望着她。他没有立刻恼，反而露出一点不敢相信的神色，好像这张牌既已拿来，她就理应知道这份偏爱有多难得。
照微向后退了一步。
“我回去。他们在等我。”
她转身时听见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里仍有从前的亲近。她走了几步，脚下石子一滑，手撑到坡边，掌心擦出一阵火辣辣的疼。顾又叫她小心。
照微没有回头。那一句小心是真的，可她不能靠那一句话，把父亲从棚里扶进城。
四
回到晒场，父亲还坐在原处，手搭在没动过的干粮上。叶行先迎过来，看见她空着的手，脸色便沉下去。
照微在父亲面前蹲下，把顾的条件原原本本说了。
她没有说“他也没办法”，也没有添上他到底求了多少人。她只知道他给她一块牌，知道父亲和弟弟在外面，仍让她在问话时说外面无人。
叶行猛地站直，险些碰倒灯架。
“我去问他。”
照微抓住他手腕。他挣了一下，低声骂：“他信里怎么写的？现在让你说咱爹没有了？我得当着他的面——”
“你去了，爹谁看？”
弟弟胸口一起一伏，朝父亲看去，终于没再往外走。父亲很久没说话，望着照微衣襟里露出的一点信纸，眼下的皱纹在灯里深得陌生。
“其实你先进去，也成。”他说。
叶行还要开口，父亲抬手止住他。
“不是叫你不认我们。你人在外头多挨一夜，爹心里也难受。他要的这话……你进去以后不说行不行？”
照微摇头：“牌到他手里，话也是他先教给我的。里头问，我改口，他未必还能让我过。就算能过，他们只收我一个。”
父亲把嘴唇抿紧。她看见他的目光又朝外落去，仿佛在计算自己这条腿还走不走得动，能不能让女儿少管一点。
其实回来那一路，照微也想过先进去。
只要过了门，她就能去找能说话的人，能替父亲求下一辆车。她甚至想到，顾也许就是这个意思，只是说得不好。可她站在门内，身后的人已被她自己说成没有，顾会不会陪她去问？她凭什么以为，他连这一刻都不肯说出的事，下一刻便肯承担？
她将这些念头讲给父亲，讲得有些乱，末了声音发涩。
“爹，我不敢拿你们赌他以后会改。也不想进去以后，才发现这一夜只能我一个人睡稳。”
父亲伸手摸了摸她受伤的掌心，摸见热意，便松开，低头找包里的布。
“那不去。”他说，“留就留。别坐在这儿，心里又觉得是爹拦了你的好日子。”
照微低下头，眼泪忽然落了一颗。她用袖子抹掉，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为哪句话哭。不是松了口气，更多像一路举着的东西终于落下，才知道手臂早已酸疼。
叶行蹲到另一侧，将干粮掰开，递给她大的一半。
“我不去冲他的门。”他说，“你也别一句不吃就又往外跑。要问接应，换个人问，总不能只有他一个说了算。”
父亲接过水囊，让照微先喝。
棚外有人听见了他们的话，却没有围过来。桑蓉将工具包往脚边挪紧，挪出一块空处给她坐。照微靠着柱子咽下干硬的饼，喉咙擦得生疼，仍一口一口吃完。
这是她拒绝木牌之后，能先为自己做的一件事。
五
饼还剩一角，檐外有脚步近了。
顾文祈跟着两名提东西的雇工走上晒场。一块厚挡风布被他们撑到棚口，系在柱上，风立刻小了一些。几个坐在外边的人挪动肩膀，问是不是来接他们的。
顾没有回答，先看见照微。
她站起来，没有迎到暗处，而是让开一步，将父亲身前的光露出来。
“你既来了，跟我爹说一声。”
叶承松撑着杖想起身。顾文祈快走两步，叫了伯父，伸手按住他的肩。那一下十分自然，父亲也自然地笑了，问他近来是不是又瘦了。
顾说城门事务忙。父亲让他在旁边坐，他看了看地上的湿布，没有坐。
“路上走得慢。”父亲说，“让你等了。照微说碰见你，我还想着问你吃了没有。”
顾的眼神从照微身上掠过。
“原先那批接应，已经结束了。你们若早到半日，也许好办些。”
“是我这脚拖了他们。”父亲下意识道。
照微将水囊塞回父亲手里。顾看见这个动作，停了一停，接着说：“如今人手车马都另有差使。照微若先跟我走，能少一个人在这里挨夜。她留着，伯父还得为她操心。”
叶行冷笑一声。父亲却仍看着顾，像要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到几年前同自己守夜的人。
“你那年替我请人看护，借的钱还了没有？”
顾说早还了，伯父别挂念。
“我不是说你没对我们好。”父亲轻声说，“正因为好过，这回才不明白。她是你未过门的妻子，我和阿行是她爹和兄弟。你若只有一处地方，说只有一处便是，怎么还得叫她说没有我们？”
棚里传来一声柴枝折断的脆响，有人正拿它挑鞋底的泥。顾的目光朝那边移去，看见一排挨着残墙坐的人，又转回来。
“话是门里问的，不是我能改。”
“那你进去说过这里还有人没有？”照微问。
顾没有抬头。
雇工催他，称东家等着回话。他这才往棚外走，在檐下又停住，回望人群。照微跟到布边，等他看完两座棚子，才问：“现在都见着了。二十六个人。你回去怎么说？”
顾压低声音：“你别拿这个逼我。”
她隔着挡风布上的绳，看见他喉结动了动。这个人方才会扶她父亲，会关心那只肿脚，却不肯将脚的主人带回自己的话里。照微心里那点想替他解释的地方，被磨得很疼。
“我问你，不是逼你。”
他没有答，提起衣摆走了。
父亲一直望到他的身影消失，才把目光放回自己脚上。叶行想说什么，父亲摆摆手。照微蹲下，将方才不经意歪开的垫布重新折好。
父亲说：“伤口的布给我看看。”
她伸出手，父亲替她缠紧。他的手指有些抖，缠到最后打了两回结。照微没有催，也没有把顾刚才那句“别逼我”说给他听。
棚口的布很厚，确实挡住了冷风。她望着那块布，知道东西有用，送东西的人却不肯给他们下一句准话。
六
照微又走了一趟近门的干道，叶行跟在她身后。这回父亲由白日同路的郑婶看着，郑婶坐得近，答应有事就叫。
两人没往小接应口去，在门前能听见人声的地方停下。照微抬头喊了几遍，城上才有人举灯过来，问他们是做什么的。
“晒场还有二十六名旅人。我们原在河埠岔口，照着南门接应来的。有人脚伤，没带到门下，请问今夜谁管接人？”
上头换了个年长些的声音，让她走近十步，站在门灯照得到的地方。照微拉住还要向前的叶行，等值守的人看清了，再报自己的名字与来处。
那人是邢守成。他听完先问经办周家的人在哪里，又让旁人去传话。
门内有一阵走动。隔了片刻，一个雇工站到小口内，说：“南路白天已经接尽。后来散走来的，不算原批。顾书手都回过话了。”
照微望着那人的脸。她认得，方才顾到晒场时，他就在后面提布。
“你刚从棚口下去，二十六人你见过。”
“我见过又怎么？我又不管开门。”
邢守成在上面止住他们，问照微：“你说二十六，我隔这么远夜里看不清。几盏灯也说不了人数。你们先聚在什么地方，如今可有人落在低处？”
她把已确认的路讲了，指出磨坊与残墙，说明人都在棚下，没有堵着门，也没有人在水边等。她没有求他凭一句话便把人放进来，但请他别把那一句接尽当成他们已不在。
邢守成好一阵没出声。
风在城角绕过，照微的耳朵冻得发疼。叶行往前迈了半步，说他能去棚里领几个人来。照微扯住他的衣角，朝父亲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慢的人今夜再走这段，要费很大力气。明早天亮，能看见路了再过来，可以吗？”她问城上，“您当面看。”
邢守成说：“我明早仍在这里。你们天亮来近门干道，别在窄口聚。夜里若再有人说另换地方，让经办人来见我。”
“院子还有没有地方？”叶行立即问。
“先把人数来处当面说清。不是叫你们挤过门来。”
他答得并不痛快，也没说今夜肯开。照微却记住了“明早仍在”几个字，问了他的姓名，得到了回答，便拉弟弟退下。
下坡时，叶行压着声说：“他听见有人了，还要等天亮。”
“他能亲眼看见，人也好走。”照微说。
她也想争今夜。父亲靠着硬柱子坐着，哪及床舒服。可她不能为了让城上的人看清二十六张脸，就让父亲再从棚里摸黑走出，最后仍在门前受风。
回到棚里，她把这一趟结果告诉父亲，也告诉还醒着的旅人。韩砚追问城上是否承诺必开，照微说没有，只答应天亮当面看。
韩砚露出失望，缩回外衣里。她没有把那点希望说得更满。
父亲倒先舒了一口气，说：“那把脚养到明早，别一夜来回走坏了。”
他也不是只在说自己。照微坐下，才觉出腿肚子已经发紧。
七
周成岳到晒场时，一名雇工替他在地上垫了干布。他没坐，只用脚尖拨开一块石子，笑着说诸位吃苦了。
照微认得他软帽上的缎边。雇工称他东家，桑蓉也小声说，那是城里周家的掌柜。
“我听人讲，还有一拨没赶上。”周成岳慢慢看过棚里，“原那一批已经走完了，这个总得说清楚。后来零散的，也不是不能想办法。”
有人问什么办法。他伸出两根指头，说可以另借车马，进城的使费由各人自担，不能让原经办白贴。
叶行的手一下按在货包上。
照微望见了，没有当众挡他。弟弟将她拉到柱子后，打开藏钱的布包，低声算了算。
“咱们三个人，先买。旁的人咱管不起，爹不能再熬。”
她看着那些钱。不是少得毫无用处，进城找个普通落脚地方，省着花能过一段。也正因为这些钱能办事，才更难在此时合拢手说不用。
“你去问。”她说，“问清楚是不是三个人一车，进城住哪儿，给了钱什么时候走。”
弟弟以为她要拦，先绷住了脸，听见这句话便愣了一下。他把钱裹好，只拿出一部分，过去同周成岳说。
周先看他，又看照微，说三个也可商量，只是伤者难运，得另加。叶行问加多少，周说要看雇工肯不肯抬。叶行再问，到了里面能否一家住一处，周的笑淡了一些。
“先进去，再找地方。这么多事情，哪能一口说准？”
“您借的院子呢？”一个男人插口。
周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转向叶行：“顾书手给你姐姐留过一处，何必多花。你们两个用车，她走原先那道，省事得多。”
照微从柱后走出来。
“她走哪道，还用得着跟门上说什么？”叶行问。
周成岳捻着袖角：“本来就接尽了。她从外头来，顺口回一句，有什么难？”
叶行握着钱的手慢慢垂下。
“我爹和我还没进去，她怎么回接尽？”
“你们可以另外办，另付的钱，另走的事。”
旁边几个人听着，已有人露出迟疑。只要进城，话上让一步似乎也没什么。照微不替他们说不，只问周成岳能否给出今夜就到的住处。
周没有给。
“你们姐弟话太细，便只有等。我也不能把车停在这里，等你们想明白。”
他转去问别人。有人凑上来问价，有人把盘缠攥了一会儿又收回。照微站在父亲身边，心里并不轻松，她知道拒绝的每一刻，父亲的脚仍悬在垫布上。
叶行走回来，脸很难看，将那点钱塞进包里，塞得太急，布角挂在裂口上。
“我自己问过了。”他说。
照微伸手替他解开布角，没有说早就知道。
父亲低头看着两人的手，过了一会儿，把自己没吃的那一角饼分给弟弟。叶行没接，父亲便放在他膝头。
八
方才插口问院子的男人姓陶，曾在青蒲做短工。他等周成岳走到另一座棚子，才对照微说，旧染坊外院明明说好留给旅人住，怎么如今连去处都不肯讲了。
“多大的院？”
“我去年去修过檐，地方不小。前阵子公所叫人打扫，还说先收三十个。我只听了一耳朵，不敢说全。”
照微抬头望向棚外。三十，正是比二十六多出几处的数目。可她没有拿这半句话就往周脸上砸。陶姓旅人答应同去近门，她便请叶行留着，自己和陶走了一趟。
周成岳看见两人下坡，问去哪儿，听见要问院子，竟也跟来。
“我的院子，我如今想怎么用便怎么用。你问门上，门上还能替我做主？”
照微没有在半坡争。到了近门处，她按方才应允的位置停下，请值守传话邢守成。周站在小口外，他认识里面的人，张口便说新来旅人误会了借院的事，劳邢管事回一句。
邢守成下来得比前一回快。隔着栅口，他先听陶说了所知，再看周。
“你与公所约的是三十人，首批接入住院起一月。这话你当着我面应过，怎么便成如今立刻收回？”
照微在风里站住了。
一月，不是给一宿，也不是次日便要另寻地方。从实际住进去才起算，眼前尚没有人入院，便谈不上已住完。
周成岳说：“那是说给原一拨。原一拨接尽，这安置便可撤。我另有货等着。”
“我让你来回话，你回南路再无待接。”邢守成眉头拧起，“眼下这两位是什么人？”
“所以说是后来散到的。不能谁晚来几日，约定便无限拖着。”
陶急得要争自己何时从南路走来，邢抬手示意他停，转问照微是否都在晒场。她答仍在，两棚共二十六，父亲伤脚，今夜暂歇。
邢说天亮看人，再与经办当面讲，未见之前不许把原院撤作他用。
周的脸第一次收了笑。
“院子是我的。往后还用不用我的车，用不用我出人？”
邢守成看着他，语气也硬下来：“额外的车我没跟你定一月。院子的约，你应的是一月。别混在一处。”
门内有人来报别的事，他没有同周继续磨，将明早近门的安排又定了一句，便回去当值。
照微和陶离开时，周没有立刻跟上。他站在栅口前，同里面的人说了几句，声音低得听不清。照微只看见他摘帽抹了一下额头，再戴上，手势已不像来时那么从容。
回坡上的路比来时显得长。
陶说原来真有，语气里带着欢喜。照微却没有立刻笑。她想到顾送出来的木牌，想到他熟悉的脸。
原来他要她放弃的，不只是父亲和弟弟今夜一块进城的指望。只要她说后面无人，已经留好的那一处，也可能被他们说成不再需要。
她下意识按住胸口的信。那封信没变，信里叫她带父亲和阿行来的字，也一个没有少。
九
父亲听完院子的事，先问：“文祈知道吗？”
照微把袖口上沾的一团草籽摘下，捏在指间。她没有立刻答，父亲便抬头望着她。
“他管接应回话。爹，他见过我们，也见过这两棚的人。刚才在门上，周掌柜说接尽了，提的就是他回的话。”
父亲脸上的神情僵住。照微看见他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问能不能再找顾听一回解释。
她将信从衣内拿出来。
纸折过许多回，中间的墨有一处蹭淡，顾文祈写她名字时最后一笔仍舒展清楚。她熟悉他的字，也熟悉纸末那句“我在此等你们”。路上父亲疼得不愿起身，她常指着那几个字，说顾等着呢，再往前一段。那时候她讲得笃定，笃定到把父亲后半句担忧都压了下去。
如今想到这些，脸上先热，随后心口像被扎了一针。她两手捏住纸的边沿，差点就势撕开。
父亲没有拦。
照微停了许久，手松开，把信沿旧痕重新折好。
“我会听。”她说，“可爹，咱们不能坐在这里，只等他肯再说一句。”
父亲望向她手中的纸：“不是叫你还嫁他。”
她鼻尖一酸，低下头去。父亲继续说：“我想听明白。可若他不来，不妨事。咱们明早走咱们的路。”
叶行蹲在檐下，将父亲明早要穿的鞋口撑宽。他没有插话，听见这里才说：“那条缓坡，我一早先看近门那一截。爹慢慢走，走不动就歇。别让他再叫人在黑地方领来领去。”
父亲扶着柱子试着站了一回，没有逞强走远，只从坐处挪到棚口，再回来。照微托住他的肘，感到父亲的重量没有一下全部压到自己身上，他仍尽力用拐杖支着。
“这个缓坡，比河边好走？”父亲问。
“好走。我走过，天亮再看一遍。”
“那就试。”
照微替他垫好脚，才向棚内其余人讲院子的原约。她说一遍，遇到追问再答，不许诺邢一定立刻让进，也不让大家以为三十个位置已经落到谁手里。明早愿走同一条路的，可以在亮处一道去问，不愿等的，她没有凭据拦。
韩砚问能否顺路找姐姐。陶说进门后可向门内的人问街巷。桑蓉丈夫则说，若要他扶人，他得先把自己的包安置好。每人都在想下一步，听起来杂乱，却比刚上坡时只会问“接不接”多了些实处。
照微回到父亲身边，用火苗烤了一会儿冷透的手。信放回内袋，与那支定亲的小银簪挨着。簪子是为了进城相见才从包底取出来的，她今天没有戴，却一直随身带着。
她摸到了簪尾，不再去想怎样让顾看见自己的装扮。
“爹，明早先走到宽处歇一回，不急着挨门。”
父亲答应，闭上眼睛，过了片刻又伸手去摸她的袖子。
“你歇一歇。真有话，也到天亮再想。”
照微挨着他坐了下来。她仍难过，难过到不能仔细想信中那句等候，却已经知道明早要从哪里走。
十
她没能歇满一刻。
周成岳的雇工又上来，叫醒还在等话的人，说河埠岔口另有小接应，专先走脚力好的，省得在门前挤着伤者误事。周本人立在棚外，手里拢着一只袖炉，听人追问便说车刚调去，让肯走的赶紧。
照微站起来：“方才邢管事叫经办换地方先同他说。你说的这个口，在河埠哪一边？”
周成岳看向她：“你一家慢，便等天亮。我借个方便给旁人，你也非要替旁人拒了？”
韩砚已将包袱拴在肩上。
“我先去看。”他说，“姐姐若知道我在外头，一夜不得睡。我不想再耗着。”
照微认得他的急。白日他提过姐姐两次，夜里也一直朝城门方向看。她说低河埠有水，若真要去，得从原岔口往高处绕，不能摸下石阶。
“我晓得。方才从那儿上来的，还能忘？”
同行另有两名年轻些的旅人也起了身。桑蓉丈夫看着他们，反复摸肩上的带子，终于说：“我跟去。真有车，我回来叫你。”
桑蓉抬头瞪他：“你把我扔这里？”
“不是扔。就在下面，我看看就回来。”
夫妻说了几句，各自压着恼意。照微不好插在中间，等桑蓉丈夫决意走，才请他们别把回路当作当然看得见。韩砚伸手指了窄沿那一盏灯，说借那盏，回来就还。
桑蓉一时没答。灯是她的，丈夫要走的路却也真黑。
照微说：“中间一撤，来往的人就看不清窄沿。要拿，先告诉棚里的人，别再独自去那边。”
韩砚不耐烦：“还有谁来？人都接完了。总不能一盏灯比活人先找姐姐还紧要。”
这话刺得照微心里一沉。她也有想找的人，刚去找过，带回来的却不是接应。她很想说他若去了，便自己负责回来，又看见桑蓉双手攥着工具带，指节都泛白。
桑蓉终于说：“灯给他。照我男人脚下。我一会儿就守棚，叫人别下去。”
照微没有再拦。
她陪四人走到窄沿，看他们提起那盏借灯。火苗离开地面，原先明亮的一小块湿土很快沉进暗里。韩砚带路，另外三人跟着，最末一个人还回头说一定很快。
四人的脚步远了，桑蓉站在原处多望了一会儿。照微提着自己的灯陪她回去，沿路碰见方才帮忙守岔口的人，让对方同叶行说一声，不必再指人往中间灯点走，那灯已借走。
棚里剩下二十二人。有人说先去探探也好，有人不满，说工具能给自己保，灯却说拿就拿。桑蓉听见了，硬着脸没有回嘴。
周成岳看着那点灯光转向岔口，合起袖口，带人走下另一侧干道。
照微望着他走的方向，第一次很想追上去，把他喊回来问个清楚。可是父亲在棚里，桑蓉也已独自回去。她看了看黑掉的中段，还是转身把消息带给每个可能下坡的人。
十一
照微嘱咐棚里的人时，跛脚旅人靠在里头闭着眼。她叫过一声，他只轻轻动了动，旁边又有人追问，她便先去答话。她以为他已经听见，不必再独自往中段走。
照微正在另一棚给父亲找干些的坐垫。听见外面有一声短叫，她先以为有人打了滑，放下东西便出去。
叫声又响了一回，是从窄沿传来的。
桑蓉已到了棚口，脸色一下变了：“灯不在那里。”
照微把檐下第三盏灯提起来。火照亮她们的手，却照不到呼声所在。她让桑蓉守在棚边告知旁人终点灯暂撤，自己往中段走，走过几步才发现叶行也跟了出来。
“你看着爹，叫岔口那边的人一会儿回来。”她说，“我不往河埠去。”
叶行犹豫了一下。父亲也在棚内叫他，他这才收住脚，只送她过了头一段松土。
跛脚旅人坐在窄沿外侧，半边衣裳湿了，手死抓住一丛草根。浅沟不深，可他那条腿使不上力，左脚又滑进泥里，几次想爬，身子反往下坠。他看见灯，先举手，随即想起不能松开，又赶紧抓回去。
“别动。”照微把灯放到靠里干处，自己蹲下，“包在哪？”
“桩上。我没想走远……”他喘着气，断断续续说自己方才睡着了，没听见撤灯。小包是在初上坡时脱手落下的，他以为有人会带回来，醒来没摸见，才自己出去取。里头有换洗衣裳，还有亡妻留的东西，不能就这么扔下。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见小包，果然不过一段短路。没有灯照着，这一小段却已足够使他走偏。
照微先让他把重量移到靠土壁的手肘，自己跪在路沿，将他的胳膊一寸寸往上带。她一个人不能猛拉，试了两次，肩上疼得发木，才把他挪到沿边坐住。她也不急着叫他站，托着他的后背等那阵哆嗦过去。
“右脚能踩么？”
他试了一下，脸上汗水混着泥。
“能，慢些能。”
她把小包取下，挂在自己肩上，让他一手扶她，一手找路边较稳的地方。回到棚口，这一截路竟走得比首救时还慢。桑蓉过来接手，见他裤腿撕开，膝头擦伤，便一声不吭地取布给他擦。
有人不轻不重地说：“没灯也往外跑，谁欠了谁。”
照微听得心烦，险些便接一句他不是已经摔了吗。可她看见说话的人把自己放在棚外的包往回拖了拖，那句责怪底下也有害怕。
她只说：“这会儿别再去中段。谁东西落了，先来叫人。”
叶行将岔口第一盏灯也提回来了。原来看守的人一道上来，最后沿已知路看过，没有再发现滞留者。自此岔口不再亮灯，中段的灯也已带走，三点相连的路真正断了。
照微将救人用的那盏放回檐下。火苗在灯罩里晃了晃，棚里的人才重新看得清彼此。
跛脚旅人搂着失而复得的小包，望着她泥湿的膝盖，哑声说自己给人添了麻烦。照微坐到柱边，腿一软，不想立即回答。她喘了几口气，才说：“包拿到了。膝盖先别弯着。”
她的语气并不温和。那人点了点头，将脚往前伸直。灯下，桑蓉的手一直没停。
十二
四个人没有按所说的很快回来。
两棚的人渐渐安静，偶尔有人问听见脚步没有，问过又自己缩回衣领。照微看了存油，将两盏家灯的灯芯都拨小一截，只留棚檐下这一盏，另一盏熄下备用。
桑蓉走过来，问能不能下去找一找。
“我守着回中段的口。”照微说，“再远，不知道他们如今在哪条路。”
“你会认路。”
“我认得走过的这条。河埠另一边，我没夜里走过。”
桑蓉脸上原先那一点期待慢慢垮下去。她坐下又站起，最后猛地说：“我那时不该借灯，是不是？”
照微看着她，方才压在心口的火也翻上来。如果灯没撤，跛脚男人不会摔，自己也不必跪在泥里一寸寸拉人。她想说是，却又看见桑蓉朝暗处探着的脖子，看见她一直没解下的工具包。
“他是你丈夫，你想照着他，我知道。”照微说得很慢，“可中间黑了，也真有人摔。这两件事都有。”
桑蓉嘴角抖了抖，别过脸去。
叶行忽然站起来，说他腿脚快，不带灯也能去探。照微还没开口，父亲已在后面叫住他。
“你没有灯，过哪一段？”
“我沿高处。”
“找到人也得回来，没找到又往哪儿？你走丢了，是叫你姐姐去找，还是叫我一个人坐这里？”
叶行僵着，像被重重拧住了胳膊。照微从没听父亲用这样硬的声气同他说话，父亲说完自己也喘了几声，伸手扶住柱子。
弟弟终于回去，在父亲身边坐下，闷声说不去了。
照微把备用灯放在他够得到的地方，自己同桑蓉带着还亮的那盏，去中段上方的转口。那里能看见回晒场的路沿，来的人走近了可以应声，又不必追进不熟的黑处。棚里的人留在残墙后，父亲由弟弟照看，不会因为她等四个人就没人管。
桑蓉走在她后面，过了窄沿才低声说：“我方才急，话冲了。”
照微摇头。她也有过要责怪对方的念头，念头仍在，不会因一句道歉就全消失。可此时她们需要的都是有人沿原路回来。
她把灯放在一块稳石后，让风不直接扑罩。灯只照出身边那点地，桑蓉丈夫看不见这个地方以前，仍得自己找准方向。
两人在石边轮着坐。照微把湿裤腿挽起来些，凉气贴住膝盖，疼意反而清楚了。桑蓉从工具卷里翻出一块干布，递给她。她接下，垫在膝下，没有推让。
等到远处终于有一点晃动的灯色，她先站起来，没有立即往下冲。她侧耳听见男人咳嗽，听见有人在抱怨脚下的石子，才扬声问：“是桑家的么？”
桑蓉猛地抓住了她衣袖。
十三
桑蓉丈夫应了声，没等走近就被妻子迎上去扯住了胳膊。
“没事，没事。”他连着说，想笑一下，笑得极难看。另三人跟在后面，韩砚提灯，脚下仍走得很快，却没再抬眼看照微。
桑蓉摸过丈夫的肩背，确认没有伤，才问车在哪里。
“没有车。”韩砚抢先答，“我去到那边喊过，人也没有。”
“不是说小接应？”
他将灯往石边一放：“那边根本没人守。车辙有，拐回旧路，没停在他说的口。我不止等了一会儿，沿近处找过，也叫过。”
照微没有追问他有没有把地方找对。他把地势说了，转弯处的倒柳、半截石阶，都同她来时白日看过的样子对得上。真有车也许曾在那里转过，可今夜没有在等他们。
一个同去的旅人忍不住骂周成岳，说平白又走这么多。韩砚立刻回头，说谁也没押着谁去，话出口，看见桑蓉抱着灯站起来，他把后半句咽了。
“先回棚。”照微说。
桑蓉丈夫想将灯提过来，她挡了一下，自己拿着。那只手一直攥在灯柄上，直至到棚口，才交给照微同另两盏放在一处。
跛脚旅人抬头看见韩砚，嘴唇动了动，说：“你拿灯的时候，好歹也该喊醒我。”
韩砚愣住。看见他的裤腿，看见照微膝上的泥，才明白这趟去来间已发生了什么。他下意识说我不知道你要出去，声音却在半截低了下来。
棚里有人呛他：“你当然不知道。”
照微没替他挡这句。她给桑蓉丈夫让开地方，又向另一棚叫了一声，人已回来四个。原本闭眼的人睁开眼，听到这话才重新靠下去。二十六人重新聚齐，谁也没有少，可那点曾经可以一同等候的安静，已经变了。
韩砚站在原处，半天没有将自己的包放下。他看看跛脚男人，又看照微的裤腿，最后粗声问还要不要守外面的路。
“中段口留人听着就行。别再去远处。”照微说。
“我去。”
他没看谁，取了一盏已熄的家灯，问怎么点。照微将眼下还亮的那盏递给他，告诉他坐哪块石头，等一阵回来换人，不必两盏一齐烧。
韩砚接过去，走得比方才慢了。
桑蓉丈夫在她旁边坐下，想去摸工具包的带子，她把包往另一侧一挪。他的手空了一下，收回膝上。
过了很久，她才说：“下回要走，别说很快。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就别说。”
丈夫低低应声。
照微靠着棚柱，将擦破的手掌放到衣内捂着。她能感觉到父亲睡得浅，听见脚步便会动一动，可这一回他没再问她要不要先去顾那里。
她也没有再望城门。
棚外韩砚守的那一点光稳下来，停在已经走过、仍认得的路边。它照不回他们耗掉的力气，只能照住后来的一小会儿。
十四
轮到照微换下韩砚时，夜色已经薄了一层，远处树影仍黑，天边却不再一色。三盏灯早不并亮，油还留着一点，谁都舍不得再拨大。
顾文祈就在那时走上来。
他避开棚口，叫照微到残墙外说话。她看见他手里仍带着那枚木牌，才刚暖回一点的手又凉下去。
她没有随他走太远，站在能听见棚内动静的墙角。顾看着她身上泥水，说她这一夜何必折腾成这样。
“你看见了吗？”照微问。
“什么？”
“我爹那只脚，棚里那些人，昨晚你都见过。你回去怎么说的？”
顾喉头一滞，先伸手要替她摘肩上的草屑。照微往后退开，他的手悬在空处，慢慢放下。
“周掌柜原先报的，已定了。”
“那你后来呢？”
“事情不能由着我想改便改。”
照微没再追着他讲道理，转身便要回去。顾伸手拉住她袖子，声音急起来：“照微，你明白我熬到这一步有多难。周家供我读书，如今才肯担保我留个正经位置。你让我当着门上的人说他错了，我以后怎么办？”
她停下来，看着抓在自己袖上的手。
这只手从前写信，替父亲掖过被，也替她挡过烧水时溅起的热水。她没有忽然觉得它从未好过，恰恰因为认得，才疼得更清楚。
“所以你还是回了接尽？”
顾没有松手，过了一会儿，点头。
“见过我爹以后？”
“是。”
这个字落下，照微的眼睛竟然干了。她原以为亲耳听见会忍不住骂，或者哭，可她只听见残墙另一面父亲翻身时轻轻吸气的声音。
顾接着说：“我先护住你，有了位置，我才能慢慢接他们。你在门外陪着，难道就能把他们陪进去？”
“你要拿什么去接？又叫他们说外头没有我？”
他脸色一下沉下去：“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也不想猜你的意思了。”
照微将袖子抽回来，衣线被他指甲勾出一点。他松手时仍不甘心，把木牌往前递，声音软下来，说自己今夜仍在想办法，牌没有收走，机会还在。
她望着那块牌，终于明白他等的是什么。她觉得，他等的正是她累，等父亲再疼些，等这夜风把她不肯说的话吹松。他也许确实担心她受凉，可他希望担心能换成她点头。
她从怀里取出信。顾的眼睛亮了一瞬，视线跟着信走，嘴唇也动了动。她却只把信边压平，重新折好，放回内袋。
“天亮我扶爹走干道。邢管事答应当面看人。往后我们住哪儿，先不跟你商量。”
“你就这么信他？”
“他知道多少，说了多少。我能去问，也能等天亮亲眼看。你知道的，比你肯说的多。”
顾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她现在气头上。他想等她气过再谈，这句语气照微听过很多回，以前总觉得亲近，此时却让她难受得几乎站不住。
她没有再答，回到棚内。
父亲已经醒了，看她进来便往旁边让了让。她坐下，将额头抵在膝上。父亲的手停在她肩上，没有问他又说了什么。
隔了许久，她才低低说：“他认了。”
那只手轻轻压了她一下。
棚外顾的脚步终于远去。她没有听他走到哪一刻，只觉得这夜格外漫长，而天确实在一点点亮。
十五
天亮以后，晒场的路显出本来的样子。
窄沿外不过一道沟，水也没有涨上来，昨夜叫人恐惧的黑暗退去，留下磨破的裤腿、泥迹和走空一趟后的疲乏。照微将最后烧着的灯熄下，风罩触手仍温。油要留着，白日再举着便只能使手更累。
她陪父亲走到棚口。叶行已沿缓坡去看过近门那段，回来指给他们：下去不必绕河埠，贴着高处往门走，最宽的地方有块平石，父亲可在那里歇。
父亲不愿只凭嘴上说能走，拄杖试了十来步。照微扶他右边，脚下稍不平便停一下。他走得很慢，额角又起汗，却没有踝部突然撑不住的情形。试到平处，父亲自己说回去坐片刻，不把眼下这点力气耗尽。
桑蓉看完路，说他们夫妻愿意同走。她将工具卷铺开，重打了绳结，丈夫伸手帮忙，她这回没有避。
韩砚要去前头看看门上是否真有人接，又怕旁人以为他再私自跑开，先来到照微跟前说了一声。
“你去就是。”她说，“看清了再回话。”
他闷闷点头，没拿灯，沿亮处去了。
还有人不愿动。昨夜周成岳说有车，早上说不定会再来，既能坐着进，为何要自己挪。照微答不上车什么时候到，便不替他们下决定，只将自己扶父亲出发的时辰说了。
两名同行旅人站在旁边商量，进城后便去找亲戚。一个说城东，一个说西巷，两人越讲越觉得不必挤在同一处。照微听见，告诉他们近门先问清街巷，别凭旧记忆乱转。
“进门便各走各的，不耽误你们。”其中一人赶紧说。
她摇摇头：“本来也没说要一直一处。”
说完她自己微怔。这一句并不难，可几日前她还把所有盼望都接在顾文祈一个人身上：他在里面，他们到了便会好起来。如今好起来仍远，父亲的脚没有立刻消肿，盘缠也有限，她却能看见几条各自要走的路了。
父亲喝完一点温水，叫她也歇。她蹲下替他整袜子，他用手挡住。
“这个我来。你先洗洗手，泥嵌到口子里，回头更疼。”
照微去棚外，就着剩的水一点点冲掌心。伤口不深，水碰上去却疼。桑蓉将一块较软的旧布递来，说别再拿粗麻擦。她接过布，洗净了指缝，才觉出自己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攥着手。
日头越过城墙边角，晒场上有人把外衣抖开，潮气散出一股冷腥味。方才还想等车的人也站起来，看那条可见的缓坡。
没有灯给他们指下一段，路并未因此消失。照微走到父亲身边，把拐杖送到他右手。父亲握住，抬头朝前看了一眼。
“歇够了。”他说，“等你弟弟把包背好。”
十六
周成岳比他们动身早到半刻。
他换了外衣，带来的雇工却仍是昨夜那几个。这一次没有车过来，先有两人解棚口的布。绳头一松，河风便从空隙里钻进来，吹得父亲搁在膝上的干衣翻了个角。
棚里有人起身拉布，问既然送来怎么又收。
周成岳说布是临时挡一挡，今天他货场也要用；车也有活，不能白等。他说这些话时没有再笑，看照微的目光落得很直。
“你们愿在这儿等明白，我不拦。我的东西总得拿回去。”
照微听见雇工将车绳往肩上收的响动，才知道原本可用的帮手真要全撤。她不能把一辆不存在的车说出来，也不能让周因一句指责便重新肯出力。
父亲先开口，说包里有块货布，让叶行拿出来。
那布原用来裹紧小货，磨得薄，挡风不及周家的厚实，仍能遮住棚口最下方一截。父亲坐着，指给叶行将绳绕到哪根梁上。照微踩住布角，弟弟系紧，桑蓉丈夫过来把一块松石挪在下沿。
周没有阻止，站在旁边看，像等他们自己知道这点力气有多不够。
桑蓉把工具包背起来，肩膀压得向后一沉。丈夫想分一半，她伸手将最重的木楦挑出来给他，自己仍背针线、皮料和余下的楦。
“我的东西我带。”她说，“别一会儿扶人，脚边还拖着这个。”
有人把多余外衣卷好，塞回包；有两名壮些的旅人同昨夜摔伤的男人说，他们替他带大包，他自己带贴身那只即可。不是每个人都愿意伸手。一个男人把自己的包挪得很远，说背疼，不肯再多负。照微没有点他名字，也没有让父亲看他，她把自己家的一小卷布挪给叶行，空出一只手。
叶行背上加重，脸立刻绷紧，试着耸肩调整。他没说苦，照微看见了，替他将勒在颈边的绳往外拨开。
“只到那块平石，先歇。”她说。
父亲看着围在棚口忙活的人，眼神里有歉意，嘴上却没再说女儿先走。他握紧杖，将左脚落到地面，等那一下疼过去，再慢慢起身。
周成岳已经转向旁边，问雇工染坊那边的货是否等着。他说得故意不避人，说货车压一时也要出钱，总不能一直空着院子。
照微朝他看去：“邢管事说未看人前不能撤。”
“我自去跟他说。”
周拉平衣襟，先走了。雇工扛走厚布，棚口整个亮起来。父亲留下的薄布被风拉得紧绷，勉强挡住没出发的人腿边那点冷。
照微看着它，忽然记起父亲从前替家里糊窗，手中没有好纸也得一块块补齐。她鼻子发酸，却没有停下，将父亲胳膊搭在自己臂上。
“走吧。”父亲说。
这一次是他先向外迈了脚。
十七
离开晒场比从外面看见的慢。
父亲先从棚里挪到残墙边，等叶行把货包背稳；照微去另一侧扶时，他又把杖尖在泥土里试了一次。昨夜的跛脚男人跟在后面，膝盖擦伤使那条本来还能用些力的腿也僵起来，桑蓉丈夫便架住他半边肩，走两步停一停。
旁的人本来已有些往前，听见后面脚步慢，几个停下，另几个先到宽处等。没人喊齐队伍，照微也没有力气回头照看所有人。她只看住父亲的落脚处，提醒叶行背包别撞到他的杖。
到了干道口，周家的一个雇工拦在旁边，说东家另给他们找了接应，路从河埠那边去，不必全挤南门。
韩砚正从近门回来，听见这句话，脸色立即变了。
“昨夜说的也是那边。”他站到雇工跟前，“我带三个人走过，没人。车轮印到倒柳那儿转回旧路，石阶底下是水。你如今又要我们去？”
“今早新定的。”
“谁在等？叫什么？你带我们过去再回来给邢管事说一遍，成不成？”
雇工说自己只管传话，并不领人。韩砚竟然笑了一下，笑里全是恼，转过身对后面的人说，门前值守在，他已去喊过，邢管事叫他们走干道，在宽处停。
照微看见他肩上那根带子已勒出深印，想起他夜里说谁也没押着谁去。如今他没再替昨晚找借口，直接把自己走空的地方说出来，让旁人去判断。
几个人仍有些迟疑，站在岔口问了两句。陶先走过去，说自己宁愿在亮处见门上人，也不再转一个不知道谁等着的口。另两名准备寻亲的人跟上，他们说进门就去找亲戚，昨夜答应的帮扶路上会做，却不住一处。
桑蓉丈夫扶着跛脚男人过了岔口。雇工见没有人转身，往边上让了一步，没有再拦。
父亲在平石处坐下。照微扶他落稳，叶行把包从背上卸下，肩头一松，疼得皱了皱脸。父亲看见，将自己的手放在弟弟背上揉了一下。
“再走这一截，就看得清了。”叶行说。
照微望向门楼。白日的城比夜里显得高，门上有人俯身朝这里看，已经不是几颗无法说明什么的灯。她也看得见他们的脸，却仍不知道那张脸转回门内以后会作何决定。
父亲把脚伸出去，等疼缓一些。同行的人从他们身旁走过，有人停下问一声，有人只朝他们点头。照微坐在父亲脚边，没有起身去追最快的人。
“咱们慢一会儿。”她说。
父亲望着她，神情渐渐松了一点。他知道她真会等他，不会为了先到门前说服谁，临时将他留在一块石头上。
歇过这一回，他再起身时，呼吸比刚出棚时稳。照微托住他的肘，听见前面的韩砚已经向门上喊话，声音在清早的空地上显得粗哑。
她往前抬头，干道尽头有人应了。她低下头，先陪父亲跨过面前那道浅浅的车辙。
十八
邢守成站到门上，看了他们很久。
照微没有将父亲扶到廓口，那里地窄，前后又各有一道门，几个人挤在一处便转不开。她在干道一侧的宽处把包布铺开，让父亲坐下。叶行绕去扶身后的人，桑蓉把工具包放在自己两脚之间，没有挡路。
白日里，两棚人聚在同一个方向，已不是几盏灯的事。城上的值守能看见倚杖的父亲、缠着裤腿的旅人，也能看见他们背上的行李。照微头一回不用朝黑暗里喊“这里有人”，那点松快只持续片刻，便听见周成岳在门内说，这些并非原定那一批。
邢守成下到小口内，问他们从哪里来，何时到岔口。照微答了自己一家来处和父弟姓名，讲父亲脚伤耽搁，一行十四人昨晚到此，另外十二人从河埠岔路被接上。她讲到这里就停，没替别人报一长串自己也未必全知道的身世。
桑蓉上前，说她与丈夫同在那十四人里，自己的灯借到中段，是亲手守过的。陶说自己知道染坊早有安置，昨夜来问也在场。韩砚则把四人被叫去另口、发现无人的经过讲了，雇工就站在旁边，他直接指了那个人。
雇工说自己只是照东家话办。周成岳立即说夜里安排改了，没传到位，不值当反复揪着。
韩砚嘴角抖了一下。他一夜没睡，眼睛发红，再听“没传到位”便要发火。照微没有去按他，只将自己的水囊递给他。他低头看了看，接过喝了一口，擦去下巴的水，才说：“我们走回来了。有人因为没灯摔了，不是一句话传岔便完。”
邢守成转头问周：“顾书手在哪里？让他来认。”
照微心口猛地收紧。
她昨夜已听过顾的回答，以为再不会害怕，等真要将他叫到父亲面前，还是下意识摸到了内袋的信。她怕他又说一套话，怕父亲必须当众听见自己如何被熟人抹去，也怕自己听到熟悉的声音，仍忍不住去找那些不必如此难看的余地。
父亲从旁边伸手，握了握她的腕。
“站累了，坐一会儿。”
她低头，看见父亲给她让出布上的半边。他没有催她去跟顾争，也没有因为此时需要顾开口，就让她再客气几句。
照微在他身旁蹲下，直到门内脚步近了才站起来。
顾文祈穿着昨夜那件衣裳，领口仍齐整，眼底却有些青。他看见宽处这些人，先望向照微，再看父亲，终于没有绕开。
“伯父。”他叫。
父亲扶着杖，微微抬起脸，说：“文祈，昨夜你来看我的时候，还说我脚肿得厉害，鞋口得松。你记得罢？”
顾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下去。
照微站在旁边，明白父亲没有再等她替自己开口。他也要听一个当面的回答。
十九
那声伯父落下以后，门口安静了许多。
顾文祈看着父亲，似乎想上前扶他，又碍着栅口，手只抬了一下。父亲没有站起，仍旧握着拐杖。他们隔得不远，比昨夜棚里说话时还近，顾不能装作听不见。
邢守成问：“你昨夜去过晒场？”
顾说去过。
“见过这些人？”
“见过。”
“那你回的接应已尽，指什么？”
周成岳在一旁插话，说书手忙了多日，夜里记岔也是有的。他甚至抬起手，像要拍一拍顾的肩，让年轻人别太紧张。
照微看见顾的目光一偏，看向那只将落未落的手。
她忽然想起很早以前，顾被人当面说靠周家才读得起书，她听见后十分生气。顾却安慰她，说受人恩惠，低一点头总是应该。她那时以为低头只是他自己难受，如今才知有一天，他也会劝她跟着低下，顺便将父亲和弟弟留在头也不必回的地方。
邢守成没有让周替答，仍问顾。
顾嘴唇发白，说原接应的人手已撤，他回话时只按原先的数目。
照微听见父亲的杖尖在土上挪了一下。她向前半步，只问：“你去棚里见过我爹后，有没有再回接尽？”
顾望着她。她脸上没有乞求，也没有替他组织一段难处。他沉默许久，轻轻点头，说有。
周的手收了回去。
照微让自己把后面一句问完：“你给我的那枚一人牌，叫我进去以后怎么说？”
顾的眼里终于有了羞恼，低声叫她名字。她没有应，袖中受伤的手掌攥紧又松开，掌心刺痛，使她站得更稳。
“你说过什么？”邢守成问。
顾闭了闭眼：“说……城外没有待接的了。”
叶行从父亲另一边站起，咬牙看着他。照微以为弟弟会骂，弟弟却只是将父亲滑下来的外衣拢回肩头。那一下比骂声更叫顾难堪，他低下脸，随后又抬头，说他是真的想先让照微进去，并不是不管伯父。
“我知道你给过我牌。”照微说，“也知道你亲眼见过他们。”
她没有接他的后半句。顾等了一刻，等不到她像从前那样将他的话替他说圆，眼睛便渐渐垂了。
邢守成转身吩咐值守，将顾手里尚未发的牌与接应簿收回，今日起不再让他经手入门查验，也不让他替南路回话。顾下意识按了一下袖袋，最后还是取出来，交到旁人手上。
几样东西并不重，接过去的人一手便拿稳了。照微看着那只手，想起昨晚那块木牌曾经如何压在自己眼前。
顾没有被带走，仍站在门内，脸上像有什么东西绷不住了。他往周那边看，周已不再看他，转而对邢说，如今要接多少人应当另定，不必拿一个书手的失误不放。
父亲在旁边低声叫照微。
她转过去，以为他脚疼，父亲却只是让她松手。她这才发现自己握着的信，边角已经捏皱。
她慢慢把手指舒开。最坏的一句，她听见了。父亲也听见了，不必再在棚里替顾想一个未说出口的解释。
二十
周成岳不再否认眼前有二十六个人。
他改说，既如此便让他们进去，自行寻亲找店。他不再经手这一拨，也不愿再出院子，自己的商货今天就到，空耽搁一天便是一天的钱。
门内有货车驶过的响动，木轮碾在石上，远比人的脚步沉。照微隔着小口看不见染坊，却听见周催人去打招呼，说别让车白等。
有人已露出动摇。只要城门能过，住处可以慢慢想；也有人摸着薄薄的钱袋，不敢说自己寻不到亲戚。父亲仍坐着，左踝在晨光里肿得清楚。照微想到把他扶进城后，若无处可去，再从一条街挪到另一条街，身体便又绷紧了。
她问邢：“原定的一月，还能照原约住吗？”
周抢在前面说：“你们未入住，我收回有什么不行？邢管事管门，不管我家院里的事。”
邢守成没有立刻回话。他看了看门外，又向内口叫了两个值守的人过来，叮嘱谁去请本地公所今早当值的老吴，谁去染坊门口看着，商货先别往安置外院卸。
周成岳的声音猛地高了：“你要占我的院？”
“院是你的，约也是你应的。”邢守成说，“三十人，首批住进去算一月。我原就经办这件事，昨夜当面又讲过。你说无人，才要撤，如今人在这里，便不能靠那句虚话先撤。”
“我还得出人出车？”
“原没约你一月都供车，旁的另谈。眼下接应换人，不再由你独做。你的货不没收，先留在你货场，原定安置院让出来。”
周看向旁边值守，似乎盼谁替他说一句，随后冷笑：“以后再用我，怕就难了。”
邢守成的眼神也有些沉。照微也听出了难处，南门平日要借车借人，少不了同周打交道。可他仍向门外的人看了一眼，说这一次先把应过的话做完。
照微听着，心中并没有骤然欢喜。那一月说了两回，尚没有一双脚真正跨进院里。她问伤者能否先送到遮蔽处，别在廓里等后面的全走完。邢点头，让两个原值守认路的人先引一批，自己守在门内口，后续接上。
老吴从门内赶来时，衣襟还没整好。他年纪比邢大，走路略跛，听完先皱眉看周，没说什么宽慰话，只问染坊门钥匙如今谁拿着。周家的守院人被叫到前面，低头说他拿着。
“你来开门。我们一起去。”老吴说。
照微看着守院人将钥匙攥进掌心，看着值守人转身收拢窄廓边的杂物，这才觉得“住一月”不只是嘴里一个好听的数目。
父亲用杖撑着想起身，她赶紧扶住。
“还没轮到咱。”她说。
“我知道。”父亲声音沙哑，“先把鞋穿好。别真叫人来抬，我还穿一半。”
她蹲下去替他理鞋口，眼眶忽然热起来，只能把头低得更深些。
二十一
小廓真正清出来，才知道一回不能过太多人。
门扇向内，转弯处只容两个不背大包的人并肩。若前面慢下，后面又催，伤者很容易在门槛处被挤住。邢守成站到内口，叫引路的值守先送八个人走到染坊，再接后面。
桑蓉抓紧丈夫袖口，说他们要一起。
丈夫正扶着跛脚男人，听见这话便侧头看她。桑蓉脸色涨起：“我不是要抢先。我昨夜等过一回了。”
照微本想请桑蓉丈夫先陪伤者进去，听见这里，话便停在嘴边。她看得出桑蓉仍记得夜里那句很快会回来，若如今再叫他们分开，自己不能只用“相信便是”四字打发。
另一名旅人也说自己的包不肯交周家雇工，自己背得动，慢些罢了。雇工在一旁抱着胳膊，果然没有过来替任何人接包。
叶行本已背上货，想与姐姐一起陪父亲，照微却让他先陪父亲进。父亲需要一个认得的人在身边，她可以跟后面的人等。
“你说不定又留下了。”弟弟道。
这话说得突兀，像无意翻开了昨晚顾留她一人的那块伤。他说完也觉出来，脸上僵了一下。
照微望了望已打开的小廓。邢就在里面，原值守已走到第一道转角，不是给她一枚牌便让她往看不见的地方去。她指给弟弟看，说她会站在宽处，后面仍有同行的人，等末批一起走，父亲进院后他便可回内口报平安，不必再出门。
叶行听完，才慢慢点头。
桑蓉夫妻低声说了好一会儿。丈夫指着内口解释，第一批进去，他送人到院里，随后到内口迎第二批。她仍皱着眉，最后将自己的工具绳在手心绕了一圈，说：“你站在我能看见的地方。看不见，我就在里头叫你。”
丈夫答应。
这回他没有说很快，只说走到哪儿便在那里等。
韩砚原本排在前一些。他一旦进城就可立刻找姐姐，可看见照微仍得等在后面，又看了看同行中那名背着大包、脚步发软的妇人，挪到她旁边，说自己跟末批，帮她背一段。
妇人将包往怀里拽了一下，问他自己的事怎么办。
“姐姐住着，晚一阵不会走。”他答得有些涩，“我夜里已经多走过一趟了，别再叫你跟着走错。”
他没有把这话说给众人听，照微离得近才听见。她看见妇人松开手，将较重的一只递给他，又把另一只自己背上。
需要先歇的八个人渐渐靠近门边。父亲、叶行、跛脚男人、扶他的桑蓉丈夫在内，另有四名昨夜已疲惫得厉害的同行者。旁的人往外让，不再紧贴入口。谁也没有变得全无怨气，仍有一两句低低的抱怨，可路口确实留出来了。
邢守成站在廓内叫他们慢走。
照微扶父亲到门槛前，将那支拐杖交稳。父亲抓着她的手，迟迟没有松。
二十二
门槛比父亲抬脚的幅度高一点。
照微蹲下，想替他将左脚托过去，父亲摇头，握住叶行的肩，先让右脚跨入，再靠杖将身子挪过去。她的手停在他踝边，随时准备接住，却没有真正托到。父亲咬着牙，衣襟在胸前绷紧，终于把左鞋也慢慢送过木沿。
两只脚都落在门内，他先回头看她。
“你也来。”
照微差点便跟过去。
从薄暮起她就一直扶着父亲，扶上晒场，扶到平石，扶到这里。如今在最该一起跨过去的地方松手，心里竟比决定拒那枚牌时还慌。她知道父亲需要先休息，也知道后面几个人等着自己帮看路，却仍想抬腿，说她就送到院里再回来。
叶行看见她的眼神，伸手握住父亲另一只胳膊。
“我陪爹。”
照微将手慢慢放下，朝外侧宽处指了指：“我还在那里，不走远。你们真到院里坐下，阿行来内口说一声。我最后进去找你。”
父亲望了一眼门内。邢守成就在前面，第一位值守带着先过的人等在转弯外，没有让伤者独自站着。桑蓉丈夫也将跛脚男人扶过门槛，回头朝他们点了一下头。
父亲终于说：“那我先走。你别老给人提东西，自己手也有伤。”
照微嗯了一声，怕再说话声音会抖。她把父亲外衣领口理平，让弟弟将水囊带好。
第一批八个人穿过窄廓，在转角处短暂消失。照微站在外边，盯着那块阴影，耳边还能听见杖尖点石的轻响，一下，停一停，又一下。她等到声音变小，才退回宽处。
没有人催她做事。桑蓉也站着望里面，工具包仍在脚边。照微与她并肩站了一阵，第一次明白昨夜她盯着远处灯点时，心里那种想追又不敢追的感觉。
这段等候比她以为的长。
邢没有关门，却让后面的人先别动，窄路得留出往返。他转头同内口的人说着话，周成岳在更里面，脸色十分难看。照微怕他突然叫停，目光在那几张脸之间转，手里不知何时又摸到了信。
桑蓉低声说：“别捏了，都要烂了。”
她一愣，将手拿出来，才发现指头已发白。桑蓉也不看她，只看着内口。
终于，叶行回来。
他没有再走出门，在邢旁边站住，隔着廓道向照微招手：“到了。爹已经坐下，靠里有檐，有水。不是还等在街上。”
照微往前走了两步，才听清最后一句。
她问脚怎么样。叶行说疼，但没走坏，老吴找了能垫脚的凳子，父亲叫她放心，别急着跑。
她张了张嘴，先没发出声。桑蓉在旁边问自己丈夫呢，叶行说也到院了，这就到内口接她。
弟弟说完，朝照微又点了一次头。他头发因背包汗湿了一绺，眼里却有了从昨夜起一直没见过的亮。他没有笑得很大，只是让她看见，他确实把父亲送到了。
照微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父亲已经不在城外。不是信里，不是顾说的以后，也不是她自己拿来安慰谁的话。他坐在了有屋檐的地方，水就在手边。
她低头抹了抹脸，才发现掌上全是热的。
二十三
第二批九人动身时，桑蓉自己先把工具包拎起来。
有人问她要不要把重的交里面的人接，她摇头，换到另一边肩上。走过外门槛，她停了片刻，往内口喊丈夫的姓。那男人果然从转角后走出来，伸手接她，却只先接住了她的胳膊。
桑蓉看清是他，才将木楦那一袋递过去。
“这回倒真等着。”她说。
男人低低笑了一声，笑完眼圈却红了。他们并肩往染坊去，后面的人跟着，脚步没再乱。照微从外面看不见院子，便站在门灯的架下等引路人回来。
周成岳的声音从内口传出。他说货车既已到染坊外，谁来付这段空走的钱。邢守成让他找原订商货的人商量，车可以回货场，不得堵住安置院门。周冷声说往后再来借车借布，他不会再白送方便。
“我知道。”邢说。
照微听得清，那三个字没有轻巧。接人用的劳力已得从原门上值守里分出，周不再肯帮，便要邢同公所另找人承担。他没有说一声我来作主就转身走开，始终守着内口，等送院的人回头。
第二批进去之后，外面已空了许多。留下的妇人朝照微靠近一些，问里面真有地方，还是大家先站着。
“我弟弟见爹坐下了。”照微说，“再等他们回话。”
妇人点头，目光仍没离开转角。照微看着她，知道不是多说几句放心便能让她信。昨夜被骗走的是韩砚几个，旁的人也把那些话都听在耳里，谁都不想让自己成为下一句“后来再说”。
值守人回来时，胳膊上搭着一块挪下的旧布，气还没喘匀，先说院门已开，第二批也都到了。老吴同原守院人留在那边，外头货车没有卸进院，另外转走。
照微问桑蓉工具可都带到了，对方说一眼看见她在檐下解绳，丈夫正给她找干处放东西。先进去的人已经坐下，不用在内门里继续等末批。
她原本只是替桑蓉问这句话，听到“干处”两个字，竟也觉得脚底轻了些。工具不会再放在低河埠，也不必因为帮人便丢下。昨夜她答应的事，走到这里才算真正做完。
邢当着周的面，将这一次后续安置交给老吴同原守门人经办，钥匙仍由守院者拿着，进出按原约办，不再让周家雇工替他们转话。周的私人货与院内原物没人动，只是不能提前占了这处安置外院。
周冷冷看了照微一眼。
她没有躲，也没向他露出胜了的笑。她手疼，腿也累，尚有最后九个人在外头，眼下想的只是他们还能不能顺着这条已经打开的路走完。
邢转身招手，叫末批过来。
照微弯腰提起家里那两盏灯。桑蓉的借灯已随主人进去，另外两盏的火早熄了，罩面留着昨夜的灰。她把它们提在一手，另一手接住妇人一只松开的包带。
韩砚从旁边走来，将妇人的重包背得更稳些，说该他们了。
二十四
照微在宽处回头看了一眼。
晒场的残墙露在坡上，比昨晚灯下看见的还破些。薄布仍在原处，叶行临走没有取，因为最末离开的几个人还借它挡过一阵风。她不必再去那边接父亲，也不必在黑暗里猜他有没有等到自己。
余下九个人向廓口慢慢走。韩砚背着妇人的重包，妇人自己挎另一只，边走边扶住前面有些头晕的人。照微走在他们后面，右手提灯，左手托住一条不断往下滑的包带。灯罩相碰，发出很轻的响声。她怕碰裂，挪了挪手指，掌心伤口被压了一下。
顾文祈就在内口旁，像一直在等。
他先想接她手里的灯。照微摇头，脚步没有停。他便伸手去扶走得最慢的那个男人，那人腿脚不便，但昨夜没有跌伤，背上的包却沉。顾问要不要替他提进院，对方犹豫了一下，看向照微。
她说：“你自己愿意，就让他提。”
男人解下背带，顾接过去，肩膀因重量略偏。他确实将包提了起来，也确实陪着那人放慢了步子。照微从旁边经过，看见他袖边磨上泥痕，没有觉得快意，也没有去拦。
邢守成在里面等他们，告诉众人往左去，原值守就在前面。照微跨门槛时，身子晃了一下。不是脚下不稳，是两只灯一齐被门沿勾住，她赶紧提高，才避过去。
顾伸手要扶，她已自己站直。
“照微，慢些。”
这句又来了。昨夜她手擦在坡上，他也这样说。她点了一下头，不再把它同什么许诺连起来。
廓道比她以为的暗，墙脚潮湿，走在里面却没有风直扑面门。韩砚在前头侧身，让背包不擦到妇人，口中低声提醒前面的人转弯。照微看着他们一个个从阴影中走向明处，心口某个绷了一夜的地方，才终于松动。
顾在旁边低声说：“我总不是到最后都不肯帮。”
照微停步看他。
见她停下，他急着接上，说昨夜太乱，很多话来不及讲；等她安顿下来，能否给他一回机会，将前后难处说清。他的声音带着疲倦，也带着一点熟悉的温柔，像两个人仍在从前那间小院里，只为一句误会生了气。
照微听着，眼睛忽然很疼。
她不是没听见那一点温柔，也不是因为听不见才不肯回头。如果他至此仍只会喝斥，她也许会轻松一些。可他能关切她手疼，能替陌生人提包，又能在知道父亲等在城外时，叫她说后面无人。这些事在同一个人身上，她必须一起看见。
“先送他去院里。”她说，“我等爹坐稳，再和你谈。”
顾看了一眼手里提着的包，点了头。
他们没在门里停成一团。邢将后面道路留住，值守领着末批往染坊走。周成岳站在街边，软帽压低，没有再来叫他们转路，也没有谁把他捆去。他只是不能再用自己的雇工和一句回话，将眼前这些人推回看不见的地方。
照微经过他身旁，没有开口。
染坊门槛不高，院内有一股洗过旧缸的潮味。残旧但结实的屋檐下，十七个人各找了能坐的地方，工具包靠着柱子，几只水碗摆在矮凳上。桑蓉站起来接妇人的小包，看到韩砚背的大件，伸手帮他解开勒紧的结。
照微进门便找父亲。
他坐在靠里处，左脚放在矮凳上，叶行拿一块布给他擦额头。他也在看院门，看到女儿，肩膀明显垮下来，像终于允许自己累了。
她走过去，将两盏灯放到脚边，挨着父亲坐下。
“到了。”她说。
父亲抬手摸了一下她的头发，拇指抹过她眼角。叶行蹲到两人身前，把从昨夜带到现在的水囊递给她。这一回照微没有先问谁还没喝，接过便仰头喝了几口。
清水很凉，顺着喉咙落下去，她才知道自己渴得厉害。
末批九人已全在院里。引路人从门边进来同老吴交代完，没人还站在南门外等下一句。他们一个不少地走到了这处原先便答应留出的院里。
照微把额头靠在父亲肩上，停了一小会儿。父亲的衣裳还有路上那股熟悉的土气，肩头硬，靠着不舒服，她却不想立即抬起。
顾替人把包放下，走到院门处，回头看她。
照微坐直，对叶行说自己出去一下。她没有急着起身，先将水囊拧好，放到父亲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二十五
院门外有一小截背风的墙。
照微停在那里，从内袋拿出定亲的银簪。簪尾被她掌心焐热了，花纹却已不如两年前清楚。她曾戴着它陪父亲去喝过一回喜酒，回来时怕磨损，包好放进箱底。这回临到城外才取出来，想着等见顾文祈时，再好好梳一回头。
她将簪子递过去。
顾的手没有动，先说了一声：“你别现在作这个决定。”
“我想过一夜了。”
“你从昨晚到现在没睡，脚也没歇。等你歇过再说。”
照微抬起眼看他。她的确累，累得肩背发沉，不愿再久站，可她记得自己每一步为何走，也记得木牌送到面前时，他说的是哪句话。
“我今天把簪子还你。婚约不留了。”
顾盯着她的手，目光渐渐变得有些固执。
“我若连个稳当位置都没有，拿什么护你？你这些年跟着伯父走路，难道真愿意以后还这样？我想你有个不必赶路、不必担惊受怕的家。周家愿意担保我，我不可能一句话就把他们得罪尽。”
照微听着，没有反驳他想过的好日子。
她也想过。一个小院，父亲来时有能坐下喝茶的地方，叶行若带货经过，可以住一晚；她不用日日担心雨水湿了父亲的被褥。她并非从不盼嫁给他，更不是这两年一直等着有朝一日揭穿他。
“我愿意过安稳日子。”她说，“才会带他们来。”
顾的脸僵了一下。
“我没说不接他们。我说的是先——”
“你说先接我，别提我爹和阿行。若问，就说外面没有人。”照微声音忽然发颤，“你在棚里见过我爹，他还问你吃饭了没有。你走后，他坐着想了很久，想你是不是有哪句没说清。我也替你想过，路上想，回来还想。我不想再这样猜了。”
她的眼泪落下来，顾伸手，她往后半步，自己抹去。
“你可以说你办不到，可以说周家不肯借车，哪怕只说你害怕丢了差事。我听着会难受，也会自己去问别的路。可你拿着只够我一个人的牌，等我说他们不存在。”
顾垂下手，低声说他没有想到会到这一步。
照微望着他。她想起棚里父亲抬头的模样，想起他听到接尽时那一会儿沉默，心里那阵迟迟没有发出来的恼，此刻终于压过难过。
“你想过我会答应。”
他没有说话。
“你不是没想到。你觉得我想嫁你，觉得我怕留在外头，最后总会先走进去。父亲和阿行的事，留给以后再说。若我今夜不肯，你还可以等下一夜。”
顾脸色白了，嘴唇抿得很紧。照微知道这话伤他，可她没有将它收回。她不能因为他眼里也有痛，便替他说成他从未打过这个主意。
过了许久，他才说：“我今天也帮着送人了。你爹如今安顿下来，我往后还可以来照料。”
“你替人提了包，这件事我看见了。可你不是替我补回昨夜的话。”
她将银簪放到他终于抬起的掌中。
“我不会叫我爹再等你想通才有地方住。你也别再凭婚约替我决定该舍下谁。”
顾手指合拢得很慢。银簪在他掌中留下一小截白亮的尾，照微看着它，心里空了一处，疼并没有因为话说清便减轻。
“信呢？”他问。
她按了一下内袋：“我自己留着。不会拿去找谁。也是我自己信过的话。”
他望了她一阵，终于点头。没有再把簪子塞回来，也没有答应一番明日定会改好的空话。他只说，周家已叫人带话，不会再替他升任的事担保。门上也不让他经手凭牌回话，往后差事另候安排。
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像仍希望她能明白他失去多少。
照微听见了，心里并非全无触动。可这触动不能再变成她该替他承受的责任。那句回话是他交出去的，木牌也是他拿来的。她不能为让他保住前程，再将父亲从自己的话里删去一回。
“我知道了。”她说。
顾将簪子收进袖内，问以后是否还能来看伯父。照微说父亲愿不愿意见，由父亲自己说，今日先让他歇，不必再来问婚约。
他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衣摆擦过墙脚，他没有回头再叫她。
照微等到脚步远，才靠住墙。墙面粗糙，肩上隔着衣也能觉出硌，可她实在需要靠一会儿。她低着脸，眼泪一颗颗落在袖口，知道自己以后仍会想起他从前借钱请人照看父亲，仍会记得他写信时的字。
那些好都是真的，今日这件事也是真的。
叶行从院里出来，远远看见她，没有立刻走近。她抹净脸，朝弟弟招了一下手，他才过来，站在她旁边，什么也没问。
她同他一起进院。父亲看见女儿空下来的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只说水还在，坐下喝。
没有人叫她再感谢顾一次。
二十六
第五日，父亲踝边的肿仍没有消尽。
晨起换布时，照微摸到那一圈硬热，心里会紧一下。父亲笑她总把脸绷得像要出远门，说已经能在檐下来回慢走，别催着非要立刻好。
他们住的是外院靠里的一间。不是独占整间屋，两侧另有同行的人，各自隔出放被褥的位置。院里有水可用，晚上有门挡风，不必再从睡梦中竖起耳朵，听哪个远处的人说接应又换了。
照微同叶行去找老吴，把住期当面问清。仍从首批入院这一天起算一月，不是从周家先前打扫院子那天算，也不会因其中有人寻到亲属搬走，余下人便要立刻跟着走。
老吴将已有的交接办妥，说邢还得回门上当值，院里有事找他同守院人。他没有递给照微一串钥匙，也没有叫她替所有人管起居。照微点头，问过父亲歇息要留意的地方，便带弟弟回去。
院里比第一天疏了些。
那两名早说要寻亲的旅人已有亲属接走。一个亲属来时差点认不出人，抱着肩看了很久；另一个没多说话，只替人把包袱背上，走到门口又回身向同路人拱手。没有人要他们留下来报答什么。
韩砚也寻到了姐姐。
他姐姐昨日下午来了一趟，比他矮一些，握着他的手骂了两句，随后便红了眼。韩砚只低着头听。照微隔着半个院子看见，没有过去打断。今日他收拾包袱，要搬去姐姐那里，来跟父亲告别，说家里地方不大，不能再邀旁人，话说得有些局促。
父亲让他安心去，别把有个住处也说得像欠了人。
韩砚望向照微，迟疑一阵，才开口：“我那一夜……”
“我记得。”她说。
他脸上的笑淡了些，低头摩挲包带。她又说：“后面你守路、背包，我也记得。到你姐姐那边，好好睡一觉。”
韩砚这才点头。他没有再讲自己不是坏心，出门时替旁人提走一只要带给亲属的空篮，又放慢脚步等了等姐姐。
此后三人已有各自亲属接住，院内余下二十三人，包括叶家三个。其他人的事仍一件件要想，却不是一块坐着等照微想。陶去问旧相识何时有短工，桑蓉把磨湿的线晾干，坐在檐下替丈夫补鞋口。有人安静睡觉，有人出去走走，再回来喝水。
照微从家灯里挑了一盏，擦净罩上的烟灰，放在父亲床边。
父亲夜里醒来喝水，有它照着，不必摸黑碰凳脚。桑蓉那盏已经归还，今早她正把提柄松动的绳结重新缠紧，里面还留着一点油，要等用时才点。
另一盏家灯，照微借给今日要去城西问亲属消息的旅人。对方怕回来晚，问了一回，她便给了，嘱咐路不熟别只盯灯下，问清街巷，明日用过送回即可。
对方说若寻到了，便让亲属陪着回来报一声。
她答好，没有再给灯点排位置，也没有去找哪处高地能让更多人看见。三盏普通油灯，各有眼下要照的一点地方，提走了，原处便暗，需要谁用，谁便好好护着。
黄昏，叶行从街口买回一点热食，装在借来的碗里，量不多，三人分着吃。父亲将矮凳往自己脚边移开些，让女儿坐近。
照微捧住碗，闻见热气里的米香。她第一口吃得急，烫了舌头，父亲皱眉叫她慢点，弟弟忍不住笑。
她也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心口仍隐隐疼。院外有人走过，脚步里偶然有一点像顾文祈，她还会不由自主抬头。没看见人，便低下去，继续吃自己的饭。
父亲没有问她在看谁，只把碗里一块软些的菜拨给她。
床边那盏灯已点起来，火苗不大，照着父亲叠在被边的外衣，也照见他稳稳放在凳上的伤脚。
照微坐在他身旁，把那碗热饭一口一口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