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幕上的我把围巾落在了座椅上，可那条围巾还攥在我手里。
电影已经结束。
最后一行字幕消失后，陈惠打开了侧墙的小灯。徐简扶着前排椅背站起来，马平在最后一排穿外套，陆衡说了句“走吧”，刚才播纪念片的投影机也停了。
银幕却又亮了三秒。
没有音乐，也没有字幕。画面是我们坐的这个小厅，从前方向后看，五个人都在。我的灰围巾搭在第五排靠过道的扶手上，尾端垂下来，挨着地。
那是我每天上班戴的围巾。去年被档案柜夹过，边上缺一小块绒，画面里也有。
三秒后，人停住了。
徐简的腿悬在半步上，马平的一只袖子还没穿进去。陈惠侧着脸，像张冲印过大的照片。
我先抬头找投影口。正常放映的光已经灭了，微弱的光来自银幕上方那个铜壳箱子。
下午我照清单整理旧物时，见过它的编号，丙十七。陈惠父亲留下的东西，开口朝着座席。我以为是早年的某种光学教具，和旧放映机一起接好了电。
“你们还准备了别的片子？”我问。
陈惠仰头：“没有啊。”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像，镜头对准银幕。画面侧边拍进了墙上的钟，时针指着九，分针越过十二，指着第一小格，秒针停在三的刻度。
现实里的秒针正在走，走过八。
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二十一点整。现实的钟和手机一致，银幕里的钟却快了一分钟。
“陆经理，这是什么？”
陆衡已经走到西侧过道。他腰上挂的旧钥匙撞了一下椅背。
“以前试映剩的。陈姐，电路明天叫人来拆，今天不弄了。”
“片子里有我。”马平说。
陆衡没有接话，招呼徐简：“徐师傅，你从这边走。侧门近，我给你拿那个旧铁盒。”
徐简在这家影院放过二十多年电影。今天闭馆前最后一场，他带来一卷陈惠父亲拍的纪念片，又说想带走自己的旧接片盒。五个被请来的人里，只有我不是在这里工作过的。我负责整理影像资料，明天一早就要把有价值的旧带送去转存。
我本来确实准备把围巾搭到椅子上，好腾出手收三脚架。
现在我把它绕上手腕，打了个结。
“等一分钟。”我说。
陆衡回头看我。他的视线先落在手机上，又落到围巾上。
“散场了，乔小姐。”
我没有收手机。
那一分钟很长。马平的外套穿好了，陈惠把帆布包提到腿边，徐简嫌膝盖僵，扶着椅背慢慢往前挪。我跟着他往西侧过道走了两步，始终能看见那张空椅。
银幕上的围巾一动不动。
秒针又走到十二。我低头确认，二十一点零一分。
围巾还系在我手上。
扶手上空着。
我刚松了口气，银幕里的五个人忽然动了。
又是三秒。画面中我站在西过道，陈惠弯着腰。侧门开了，徐简不在座席间，也不在过道上。
他的拐杖横倒在侧门门槛。
那根杖的木柄包着红布，是他女儿怕他在人堆里拿错，亲手缠的。
画面停下时，现实里的徐简正要伸手推侧门。
我离他只有一步。
“徐师傅，别开！”
我伸手抓住他的衣袖。他被我叫得一惊，重心往后一晃，我赶紧把另一只手抵在他背后。
“怎么了？”
我抬起手机照着银幕，徐简顺着看过去。
“我的杖？”
陆衡站在门的另一边：“那上头又没拍他摔倒。你这么一拽，倒要拽出事。”
“门后是什么？”我问。
“一小段楼梯。”徐简说，“通设备间，年轻时天天走。”
“多久没走了？”
他没立刻答。
马平已经从后排走过来。他先叫徐简退半步，再推开侧门，够到门边的开关。
灯泡亮了，两级向下的水泥台阶露出来。再往下被门框挡住，看不全。第二级外沿缺了很大一块，边上积着碎屑，踩上去的一面窄得放不稳脚。
徐简的右膝受过伤，下台阶不能突然屈腿。他伸出去的手缓缓收回来，重新握紧了杖。
“这个还没修？”
马平蹲在门内看了一眼，没往下踩：“去年我报过。徐师傅，你别从这儿走了。”
我松开徐简的袖子时，发现自己攥起了一大团布。他用手抚了抚，没怪我。
银幕上，他仍然不在。
我没有看见他摔下去，也不知道那根杖为什么倒着。我只知道，现在他站在我身边，呼吸急了一点，腿好好的。
陈惠也赶到侧门旁，低头看那级台阶。
她的包搁在身后的座椅上。
我还没来得及提醒，陆衡已经伸手抓住了提手。
“陈姐，包给我，交接的东西我来拿。”
陈惠转过身，另一根提手一下绷紧。
“不用，给乔闻的。”
“一回事。”
“陆衡，你松开。”
那只旧帆布包在两人中间猛地晃了一下。陈惠往前踉跄，指节撞在椅背上，疼得手一缩。陆衡把包拽到胸前，退进了前排过道。
我把手机从银幕转向他。
“还她。”
陆衡看见镜头，脸沉了下来。
“别拍。”
“你先把包还了。”
他拉开包口，朝里面看了一眼，才慢慢站直。
“东西不说清，谁也别拿走。陈姐，我早跟你说过，这带子交出去，倒霉的不止我。”
徐简向前迈了一步。
我扶住他的胳膊。这时墙上的钟走过二十一点零二分，银幕换了一次片。我们都没有顾得上细看。
杖没有倒。徐简没有从侧门离开。
马平把侧门带上，走到我们后面。
“先出去。”他说，“徐师傅，你跟我走正门。”
小厅正门在最后一排后面。进来时，我亲手推开过，门外就是门厅，再过去是临街的玻璃外门。
我们四个人沿西过道往后退。陈惠捂着撞红的指节，几次回头看包，却仍跟上了。
陆衡没有拦，只在前排喊：“陈姐，那盘带子可就一份。”
马平推开正门，我扶徐简跨过去。门厅里的冷空气带着下雨的气味，窗外有车灯照进来。马平一直走到玻璃外门前，推开半扇，站到台阶上打电话。
“报警。锦华电影院，旧的这家，槐树路七十四号。里面有人抢了包，不肯还，还威胁毁东西。”
他把地址又说了一遍，报了自己的姓名。
我将手机垂下一些，镜头从敞开的正门仍能拍到一部分银幕。录像还在计时。
直到这时，我才感觉到胳膊酸。
“我们出去等。”我说。
徐简站在门厅墙边，望着里面：“带子在他手里。”
陈惠从包被夺后一直没说完整的话。现在她转过来，问我：“今天拿去的那些旧带，还没转过吧？”
“明天才开始。你这包里那盘，下午刚找到，我还没碰。”
她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又怕记错的事。
那盘带子原来混在她父亲的私人录像里。纸签上写的不是电影名，而是六年前一场活动的日期。陈惠清理柜底时才找到，放进包，打算和交接单一起交我。
六年前，徐简在那次活动撤场时踩塌过一段地面。膝盖做了手术，来来回回治了很久。陆衡一直说此前没人反映过松动，只肯按意外伤给他一小笔补偿。徐简不肯签最后的了结，事情拖到影院要关了，也没办完。
下午陆衡来核对清单，见过那盘带子的条目。
我看向厅里。他正把包挎上肩。
“陈姐。”他隔着几排椅子说，“你要走，现在就走。我也走了。这点旧东西，还值得你把房子交接拖住？”
陈惠没有去推玻璃门。
“乔闻，帮我扶着老徐。”
她往正门走了一步。
“我得把包拿回来。”
“他现在不肯给。”
“我知道。”她看了看撞红的手，“以前每次问，我都让老徐再等等，说陆衡在办。他等到我这房子都要卖了。”
门外随时可以走，雨也不大。我们站得离街道那么近，我甚至看见马平鞋边溅起的水花。
我把围巾上的结往紧里拽了一点。
“别进深处。”我说，“我们就在门口说。”
徐简应了。他把杖撑稳：“我不抢。我就是不再让他替我收着了。”
马平结束第一通报警电话，回到门厅。他不肯走回座席，只把正门往开里推了推，说有人到了他来接。
我回到正门内侧，陈惠站在门槛旁，徐简扶着最后一排椅背，留在后横道的西端。
陆衡在西过道中段停下，离我们隔着几排椅子。
银幕又亮起一小段活动画面，三秒后停住。陈惠下意识仰头，我没有跟着动，先看清陆衡两只手都在做什么。
他把包抱到身前，从里面拿出一只灰色塑料盒。
“徐师傅，你过来，自己拿。”
徐简不动。
陆衡举起盒子：“不就是这个？为这么个玩意儿，弄得大家下不来台。”
陈惠说：“那是空的清洁盒。”
“你都没看。”
“我装的包。”
他把盒子翻了一面。没有标签。陈惠的声音比刚才稳了：“带子在下面那层。白纸签，蓝笔写的日期。你拿错了。”
陆衡的拇指在盒边敲了两下，忽然抬头看银幕。
我也看见了。
这轮早已定格的画面里，徐简站在西侧过道，低头捧着灰盒子。陆衡侧身对着他，陈惠还在门边。
“你看。”陆衡说，“你自己会过来。别跟它较劲，省得又把腿弄着。”
徐简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我伸手扶住后排椅背，挡在他要往前走的那一小段路旁。
“先等着。”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徐简低声问我。
“我不知道。”
“那上面真有我。”
“刚才也有你的拐杖。”我说，“现在你握着呢。”
徐简低头看自己的手。红布木柄压在掌心，裹得已经发暗。他把杖挪到身体前面，没有再迈步。
陆衡的脸变了。他往前送了一下盒子，见没人接，又收回去。
那一分钟里，我保持手机朝向银幕，眼睛却一直看西侧过道。没人接话时，厅内能听见通风口很轻的响动。陆衡一会儿看钟，一会儿看徐简，像在等徐简终于受不住沉默。
对应的时刻到了。
徐简仍在最后一排。银幕上的他却低着头，捧着那个盒子。
接下来一轮短片重新亮起，盒子才从他的手里消失。
陆衡把灰盒塞回包里。
“行，你们现在什么都不信。”
“真带子拿出来。”陈惠说。
他伸手翻了一下，这次拿出来的是一盘黑色录像带，白纸签斜贴在外壳上，蓝色的日期露出一半。
陈惠喊了声“就是它”，往前倾了倾身。
陆衡立刻将带子按回包里，拉住包口。
“先说好。东西我可以还，补偿的事，今晚得有个了结。”
他攥着提手，拇指反复揉着帆布上的一道旧缝。我忽然发现，从夺到包开始，他没有把它扔到过任何一张椅子上。
他比我们想的更舍不得松手。
徐简问：“还是原来那个数？”
陆衡说：“该给的早给过。后来那几千，是我帮你争取的。”
“我二次手术，住院的单子你收走了。你说报上去，过两个月再给。我去找你，你说人换了，资料也找不着。”
“那是公司搬家，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现在这个也找着了。”
“你怎么知道里面有什么？一盘带子，放六年，还能不能用都不知道。”
“所以给乔闻看。”
徐简的声音很低，每一句之间都要停一下。他不是跟陆衡第一次说这些话。有些句子已经说得太熟，熟到快没有力气再换一种说法。
陆衡看向门边的陈惠：“当年活动是你家办的，出了事你现在反倒在这儿逼我？”
陈惠抿着嘴。
“我问你，你同不同意交接？”他又问，“新买家那边约好的日子，耽误了算谁的？”
陈惠手里还握着影院的正门钥匙。她将钥匙攥进掌心，没有往他那边递。
陆衡转向门厅：“马平，你也别躲。那天的遮挡是不是你做的？你自己心里有数。”
马平的鞋跟往外退了一下。
我只能从门边看见他半个身子。他朝玻璃门的方向望过去，外面有一辆车缓慢开过，轮胎压水的声音清清楚楚。
“是我做的。”他终于说。
陆衡笑了一声。
“我遮的是漏水那一片，搭了两块板。”马平说，“你叫我当天先应付过去，说散场再修。我没给通道封起来。这个你怎么问，我也是这么说。”
“你说谁叫的？”
“你。”
马平又退了半步。我以为他要走，他却从外门旁搬过原来顶门的小楔子，塞到了正门下，让门一直敞着。
他做完才抬头：“我在这儿等警察。”
陆衡肩膀一沉：“你们现在倒是齐心。那天我说了，先让人避开松的那两块，又不是让老徐往上踩。”
徐简立刻抬起头。
“你知道那两块松？”
陆衡闭了闭嘴。
徐简看着他：“你跟我说，没人告诉过你。”
“过了这么多年，你非要挑我一句话。”
我握手机的手往上提了些。
“关了。”陆衡冲我说。
“我从刚才就在录。”
“你拿着个手机冲人，一句话剪成几段，谁知道你拿去干什么。”
“我没停过。”
他朝前走了一步。我向门边退，陈惠也往后让了半步。他看看我们身后敞开的门，没有再追近，手却仍捏着包。
陈惠说：“你把包给我，别的以后谈。”
“以后谈？”陆衡看了眼徐简，“以后你们都把话编齐了，还有我说话的份？”
我把手机稍稍转回来，银幕上刚好换了新片。这一次，陈惠站在西过道中间，包还挂在陆衡肩上。
陈惠看得很认真。
“我过去拿。”她说。
我还没开口，她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陆衡立刻把包挪到身后：“钥匙给我。你答应的交接，签好，我就给你。”
“拿回来是我的东西，为什么要签这个？”
“陈姐，你本来就得签。房子也谈好了，东西也是你委托我清点的。”
陈惠停下来。
我说：“陈姐，你别为了那张画走进去。它没给你看怎么过去，也没说过去能拿到。”
她回头看我，眼圈突然红了一点。
“我知道。我就是想早点结束。”
她在这里出生，父亲在这里放电影，后来这一整栋老房子只剩小厅还能用。下午清点时，她几乎每见到一件东西就说“这个也处理掉吧”，手却总会在旧纸盒上多停一会儿。
我以为她舍不得房子。
现在她在过道口站了几秒，退回来了。
“交接不办了。”
陆衡皱眉：“你别冲动。”
“今天不办。拖一天该赔人家什么，我自己去谈。”她把钥匙放进口袋，“包还我。”
“说得轻巧。到时候又叫我去周旋。”
“这次我自己去。”
墙上的秒针走了一圈。屏幕里陈惠仍然站在过道中间，我们身边的她却已经靠着门框，肩膀抵在掉漆的木头上。
她没再抬头。
我也没有继续研究那张旧画。铜箱照到的只有这些座椅和两条过道；马平在门厅打的电话、玻璃门外的街道，它一点也没有照出来。
我往后看了一眼，确认马平还在，随后问陆衡：“那东西你以前开过？”
他没有回答。
“你刚才一直在等下一分钟。第一回出画面，你也没惊讶。”
“它是影院里的东西。”
“你知道它能变。”
陆衡的眼睛往我手腕上一扫。
围巾仍然系着。
“我就比你们早看过两次。”他说，“你要较这个真，那咱们耗着。看看最后谁拿走东西。”
他不再装作那是旧试映片了。
陈惠伸出手，手指还没有完全伸直：“你要什么？说清楚。”
陆衡将录像带拿了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举着给人看。他拇指压住外壳的一角，往椅背坚硬的顶端磕了一下。
啪。
很轻的一声。白色纸签旁的塑料裂开一道口子。
陈惠猛地吸了一口气。
徐简的杖头一下撞在地上，他已经从后横道的西端往前挪。
“徐师傅！”我喊。
他停住，胸口起伏，盯着陆衡的手。
陆衡又抵住那个角。
“别动！”徐简说。
陆衡抬眼看他：“还不肯谈？”
“你先放下。”
“你每次都说先拿东西，拿了东西还会理我？”
徐简的嘴唇抿得发白。他右腿的裤管空荡荡地晃了一下，随后用杖撑住自己，慢慢退回椅背旁。
“你给我的钱，我没签了结。”他说，“今天也不签。”
陆衡的拇指停在那里。
我看着裂口。他真能再往下压，真能把里面的带基拉出来。我做资料整理，见过湿烂、烧损和被人剪过的带子，有些能救，有些只能留下一盒碎片。
不能再叫他这样拿着。
“我把手机给你。”我说。
陆衡看向我。
“你给陈姐整包。”
“先关。”
“给你以后，你自己关。”
他下意识又看了一眼镜头。
从第一回拍到围巾开始，我就没有停止录像。屏幕里的异常录进去了，陆衡夺包时，陈惠喊他名字的声音录进去了，他刚才磕破录像带外壳的声音也在里面。
我没有能让原带自动数字化的办法。手机里只有今晚。
陆衡却很在意这个今晚。
“你给我删干净。”他说。
“手机归你，密码我告诉你。我只要陈姐的包。”
我买它还不到半年，分期没有扣完。做这份资料整理的钱，原本够付两个月。我握了握手机的边缘，没有说这件事。
陈惠低声喊我：“乔闻。”
“别拿单独一盘。”我对她说，“我要整包。”
陆衡的手从裂角上移开。他将录像带放回去，推到包底，像怕外壳再碰坏似的，动作甚至很小心。
“换完以后坐下谈。陈姐核一遍，徐师傅看明白。我不要你们回头再说少东西。”
陈惠看着那个包，迟疑了一下。
“我得先看看标签。”她说。
“对。”陆衡说，“当面认清。”
他肩膀松了些，终于愿意从过道中间往后走。
我让徐简沿最后一排挪到东边，离开陆衡走来的路线。徐简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自己杖尖，点头，一点点扶着椅背过去。
“马平，门口别动。”我说。
“在。”
我走到后横道西端，背后是西墙，和正门隔着几步。陈惠站在门槛内，马平在她后面，隔门就能接应。
陆衡停在后横道中间，没有把包伸出来。
他先朝银幕看了一眼。
墙上的钟正好走到二十一点十二分。
三秒的画面里，我站在西边，陆衡背对着我，手里拿着我的手机。陈惠弯腰站在正门内，包在她脚边，白色纸签露在包口。
她还在低头核东西。
片子停下。
陆衡指着她：“就这样，拿到先点清。我们没别的矛盾，没必要往外闹。”
我听见马平在门后轻轻移动了一下鞋。
陆衡肩膀松下来，手却仍捏着包口。
“先点清楚，录像停了，咱们再把老徐的事了结。别东西一到手，就说没话可谈。”他望着陈惠，“老徐还没认呢。”
我也差一点相信，我们必须在这个小厅里，把每句话都问出个答案。
陆衡朝我伸手：“来。”
“先给她。她不出门，我再给你。”
他没动。
我把手机转了一面，给他看还在走的录制时间，又转回去。
“你退到这边，来拿。”
他看一眼我，看一眼门边的陈惠。两边都在他视线里，谁往哪里走，他抬眼就能看见。
他没有立刻答应，先把包口拉开一点给陈惠看。陈惠看到露出的白纸签，叫他别再翻。录像带被他按回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卡在了里面一个硬盒的边缘。
“真烦。”他低声说。
以前整理东西时，他也常这么说。别人的账单，旧员工的材料，修不完的台阶，到他那里，总是添麻烦的东西。
他终于朝门边跨了一步。
陈惠接住两根提手，却没有扯。他向下试了试，确认她拿稳，才松开。
包到了陈惠手里。
她的另一只手伸向拉链。
陆衡退回后横道，向西边走来。他的鞋底擦过地面，钥匙串响了两下。
我把手机伸出去。
“密码。”
我说了六个数字。
他用左手接，右手还防着我。我放开以后，向后退了半步，后背碰到墙。
陆衡低头看手机，先找到停止录像的红点。
银幕仍然亮着那张定格，陈惠低头，包在门内。
现实里的陈惠也低头看了一眼包口。
“标签对吗？”陆衡问。
她没有回答，手指攥紧了提手。
“陈姐。”我说，“拿到了，我们走。”
她抬起脸。
陆衡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我朝徐简伸出手，徐简已经握着杖往正门移。我不必走到他身边，只沿后横道和他一同向门退。
陈惠把伸向拉链的手收回来，抱住包，转身跨出了门槛。
陆衡立刻抬头。
“回来！”
他没有等银幕换，也没有继续摆弄手机。他收拢手指，掉头就追。
陈惠离门只有那一步。他在西端，得越过后横道的几步距离。
马平的手从门外伸进来，扶了一把陈惠的胳膊。她站稳，抱着包往玻璃外门去。
徐简离正门很近，先跨了出去。我跟在他后面，手按住门边，刚转过肩，陆衡追到了。
“包放下！”
他撞上我的胳膊，手机硌在我肘弯上。我的手从门框滑下来，肩膀重重撞了一下。
我没有回头看银幕。
门厅里的灯晃得我眼睛发白，徐简站在我前面，杖尖没有落稳。我先伸手扶住他的背，让他别被后面带倒。
陆衡挤过我，伸手抓住陈惠怀里的包提手。
“谁让你走的！”
陈惠用整个胳膊夹住包，没有跟他对拉。她向玻璃外门退，背一下碰上门扇，马平立刻把门推得更开。
“正在抢！”马平对着重新接通的电话喊，“门厅里，人在门厅！”
我站直后，先让徐简靠向墙。陆衡还抓着提手，冲陈惠说：“你答应核清楚，没答应你走！”
“东西齐不齐，我自己看。”陈惠的嗓子劈了，“你松手！”
陆衡不松。他向前一扯，包的缝线发出一声很细的响。
外门的光里，有人喊了一声。
“住手！”
我看见雨衣和反光条，随后才看清是赶到的民警。他们从台阶上来，马平举着手机让开身。一只手隔开陆衡的胳膊，另一人让陈惠往旁边退。
陆衡说：“她拿了我的东西，我们自己在说。”
“先松开。”
他还抓着，陈惠的手背被提手勒出红痕。民警又说了一遍，控制住他的手，他才终于放开。
帆布包压在陈惠怀里。她没有把它丢出去，也没往地上放，抱得嘴唇都在颤。
马平说：“是我报的警。包一直是她的，刚才里面抢了一次，换回来了，他又追出来。”
我扶着徐简站在门厅另一边。
铜箱照不见这里。
我不知道此刻小厅里的银幕换成了什么，也不知道它上一张还停了多久。门厅的地上有泥水，有陆衡掉下的一枚旧钥匙，陈惠的包就在她自己怀里。
我盯着她的手，直到两根提手都不再绷着。
民警问有没有人受伤。我动了动肩，疼，但能动。徐简说自己没摔，又把杖撑给人看。
陆衡被带到旁边询问。他还拿着我的手机，解释说是我自愿送他的。
“是我给他的。”我说，“换陈女士的整个包。手机里从九点开始在录像，记录了前面发生的事。后来他有没有删，我不知道。”
我说完这句才有些后怕。
交出去时，我真的不知道还能不能拿回来。
民警将手机和包的情况分别记下。手机离手不久，录像还在，最后一段是陆衡接过去时晃动的地面，声音里有陈惠跨门前我说的那句话。
“拿到了，我们走。”
随后录制停止。
陆衡手里那几秒没来得及做更多事情，屏幕边沿却被撞出了一条裂纹。裂纹从右下角斜着往上，刚好划过计时数字。
我看了一会儿，告诉民警可以按需要提取。
陈惠把包放到门厅的旧接待台上，拉开拉链。
录像带、清洁盒、物品交接单、一包纸巾，还有她下午随手放进去的眼镜套，一样样摆出来。
那盘录像带的外壳角裂着，纸签还在。陈惠将它捧起来时，指腹不敢碰破口。
“刚找到，没来得及转存。”她说，“这是我父亲拍的，日期在上面。请别再交给他。”
我说明转存需要合适设备，外壳有损，应先保持原状。具体怎么保管、怎么核验，随后登记办理。
陆衡隔着几步说：“这能说明什么？老带子里说不定全是吃饭的画面。”
徐简从我身旁站出来。
“那就让人看。”
他没再问陆衡知不知道，也没再逼他承认。他把自己那次受伤的时间、治疗经过，一件件告诉做记录的人。讲到最初递交过的票据，他记不清哪天，只说家里还有复印件，可以找。
马平站在另一边，单独说那两块松动地面和临时遮挡。他说自己当时也图省事，知道人会从那里过，没坚持封起来。
陈惠没有替他接话。轮到她时，她承认此前始终让陆衡代为处理，自己没有向徐简核实。
没人当晚宣布六年前是谁的全部责任，也没人凭一段抢包的手机视频替徐简算好赔偿。但那盘过去总被说找不到的带子，终于有了去处和接收记录。
徐简弯腰想仔细看一眼，又停住了。我把台上的纸签朝他转过去，他站直也看得见。
他看了很久。
“我没记错日子。”他说。
事情记录完后，我才在物业人员陪同下回小厅取三脚架和外套。
正门还敞着，门楔仍塞在底下。
银幕亮着。
这一次，上面没有人。固定座椅一排接一排，西过道空着，侧门关好，最后一排后面也空着。
我停在门外，等过一次整分钟。
它亮起三秒，显示的依然是空座椅。
我没有走进去试它会不会把我补上。先请物业人员在门口等，随后沿后横道拿回我的东西，确认没有人留在里面，退出门槛。
物业人员问，那个铜盒要不要一起拆掉。
“先封存。”我说，“清单有它。”
我指给他看单独供这个厅的电闸，确认线路后，由他陪着断开。
银幕黑下去。
我收好三脚架，摸到围巾还系在手腕上，结勒得有些疼。
陈惠父亲的旧合照和那本笔记，都在我下午分好的资料盒里。合照上的铜壳箱子挂在同一个位置，背面用钢笔写了编号。笔记只记过几回试验，字挤在页边：座席影像早一分，变动会跟着变；不能照见门外。
我把它们和清单一同留下说明。
铜箱为什么能这样，笔记没有答案。我也没有添上一个。
走出影院时，徐简坐在外面有雨篷的长椅上等女儿。他看见我，先挪出一块干地方，想让我坐。
“肩膀去看看。”他说。
“你膝盖呢？”
“没事。你拉得及时。”
我坐了一小会儿，才慢慢解开手腕的结。
从前一位同事被错怪，我拖到她离职才补交完整记录。她后来只对我说过一句“算了”。
今晚叫住徐简时，我还不知道银幕里的杖为什么倒着。
他在我旁边，把红布木柄放在膝上，用掌心一点点抚平翘起的布边。
我问：“这布要不要重新缠一下？”
“她不让换。”他说，“怕换了我认不出。”
他女儿的车停到街边时，他扶着杖自己站了起来。我伸出手，他搭了一下，走过台阶才松开。
后来，原始录像完成了转存。
画面里确有当年的临时遮挡，也录到了活动开始前，有人向陆衡反映地面不稳。他当时说，先让人绕着，别把活动停了。后面的事，还要和现场情况、治疗材料、各人的陈述一起核查。
徐简重新提交了材料，索赔不再只剩他和陆衡之间一句句说不清的话。马平按约去作了说明，陈惠暂停原来的交接安排，先处理该由她核实的部分。
铜箱没有再接通。
我整理最后一份移交目录那天，徐简给我送来一只旧铁盒。
“从设备间拿出来了。”他说，“你不是喜欢收这些旧东西？里面的接片刀没留，空盒给你。”
我打开盒盖，里面垫着一块洗净的布。盒底压了一张小小的照片，是他年轻时坐在放映机旁，手里夹着一段胶片，头也没抬。
“这张帮我扫一下。”他补了一句，“给女儿。原件我带回去。”
我把照片放好，将盒子推到他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好。原件你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