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端走我刚摆好的鱼块，对着台前的话筒说，这是她今天带来的招牌菜。
盘沿还烫，我的手掌留在半空。她已经侧过身，把最好看的一面朝向商场里围过来的人。
“做宴席嘛，光味道好不够，第一眼也得让人想夹。”
她说话时会照顾每一个方向，正中的镜头、旁边带孩子的阿姨，还有摆着合作意向牌的商场工作人员。我站在她身后，围裙上沾着一点酱汁，刚才还在想，该找块干净布擦掉。
主持人方原接过盘子，让工作人员送到试吃台，低头看了一眼流程卡。
“接下来，请陶明悦在推荐工位现场再做一遍。想学这道菜的朋友可以往这边看。”
姐姐笑容停了一下，随即朝我伸手。
“小满，我的助手，过来。”
我妈在我胳膊上推了一把。
候场白板就竖在我们身后，上面写着推荐位先呈成品、再现场示范。我来报到时方原讲过一次，刚才开场又说过。姐姐听见了，她把洗好的鱼递给我时，还说让我在她身边站近点，省得临时找不到人。
我当时以为她总会介绍一句，菜是我做的。至少像在家里一样，说句“小满你先弄着，我去招呼”。
可是刚才她没有。
她朝我招第二次手，我没过去，转身走回候场区。
“你干什么去？”我妈压低声音跟上来。
“拿我的材料。”
我的个人号码是五号，登记时确认的展示菜是菌菇蛋饼。工作人员给我的筐子放在架子下层，里面有蛋液、菌菇、小锅，还有我准备做另一道清汤的材料。姐姐刚才顺手拿了我的锅试冷盘托盘大小，我把锅从她台边拿回来，没有动她已经铺开的鱼和公用调料。
方原看我抱着筐，问：“五号，你还按原来的时间吗？”
“按。等候的时候，我能在自己的台子先试一小份吗？”
他指了指贴在工位上的说明：“可以，不占别人的口播时间。正式示范我会叫你。”
姐姐站在三号推荐位前，目光从我的号码牌滑到那筐蛋液上。
“你不是来帮我的吗？”
“我也报了自己的位子。”
“我知道。先把这边做完，又不差这一会儿。”
我把筐放进五号台里，抻平台布。面前的电磁灶亮着余热提示，和我在饭店用惯的燃气小灶不一样。我照着工作人员先前教的，等提示暗下去，才把自己的锅放上去。
“你先做你的。”我说，“我要准备我的了。”
我妈看看姐姐，又看看我，好像我把家里的饭桌硬拆成了两张。
“有事回去再说，别在外面让人看笑话。”
我把袖口挽好，没有回去。
五号台前最初没人。大家都在试吃姐姐端出去的鱼，台上有她说话的声音，隔一阵还会响起笑声。
我把第一小份蛋液倒进锅里，听见熟悉的轻响，肩膀才往下落了一点。
来之前我练过这道菜。饭店下午空灶时，我用自己的材料做，师傅偶尔走过来尝一口，嫌淡就说淡，嫌厚就掰开给我看。他不爱夸人，最后一次把那一小盘吃完了，碗搁在台边，说小锅和大灶不一样，到了现场别只顾着快。
我记住这句话，在蛋饼边缘刚定住时，把火力往下调了一点。
一位拎菜篮的阿姨走近，看我的号码牌。
“你这个现在能尝吗？”
“等一会儿，我先看里面的状态。这一份小。”
我把饼盛出来，用干净的小刀分开一角。中间已经凝住，菌菇的水分没有把饼浸软，底下颜色也匀。我另切了一点薄边，那里比我想要的干，单放在留样碟里，没往试吃碟上凑。
阿姨尝了一小块，问我是不是专做早餐的。
我摇头：“之前在饭店后厨帮工，也做员工饭。”
“那你叫什么？”
我下意识看向姐姐的方向。以前客人问到我，她会替我答：“我妹妹，话少，做事还行。”说完便接着谈价，没人再追问。
这次她离着两个台子，正低头找摆盘用的夹子。
“陶小满。小满那个节气。”
阿姨把我桌边的卡片拿起来看，说这个名字好记。后面又来了两个人，我把小份切开，说明这会儿是试锅，正式示范还没轮到。
姐姐隔空叫我，说鱼那边最后一下收汁帮她看着就行。我望过去，见她还没把正式返做用的鱼放进锅。
那句“最后一下”，有时候能从下午三点一直叫到晚上九点。
我上回答应替她一场宴席做两道热菜，她临时又加了汤。客人走后，她说整场都离不开人，让我理解。我没拿到当初说好的帮工钱，带回家的是两只没用完的空桶，和她说明天来洗干净的嘱咐。
这次我站着没动。
“姐，锅在你手边。我这里也开着。”
我妈脸色沉了，走过来问我是不是存心。试吃的阿姨正好问我几点正式做，我看了眼排班表。
“两点二十分。到时做一整份，可以看得更清楚。”
把时间说出来以后，我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地方，总算有了个着落。台前真有人等着看我做饭，不是等我去另一个台子洗锅。
姐姐很快把人群重新拢了回去。
她没有立刻碰那锅鱼，先拿出自己擅长的冷盘。黄瓜、卤好的肉片和薄饼在她手下铺出清楚的层次，空出来的地方放一小碟酱，颜色一下亮了。
“家里有老人孩子，别所有菜都追一个口味。这位阿姨刚才说不爱甜，酱单放，您自己蘸。”
那位阿姨惊讶地笑了，说她只随口提过一声。姐姐说做接待记不住这个可不行，又问旁边的年轻人是不是还得赶着上班，先给他装一小份。
她会这些，是真的。
我以前跟着她出宴席，见过客人因为座次不高兴。她几句话就能让人换到更合适的位置，还让两边都觉得受了照顾。我只会站在出菜口问要不要上汤，常常连是谁家办事都记不全。
围在我台边的两个人拿着试吃签，慢慢走了过去。那位拎菜篮的阿姨也被叫去看冷盘，临走说一会儿再来，我点头，手里剩下半块没人取的蛋饼。
商场负责接洽的女人在姐姐旁边停下来，问她能不能做月底那场小餐叙的摆台。姐姐立刻问人数、场地和大概口味，拿手机给对方看自己做过的桌面照片。
对方没有敷衍，真的记下了她的联系方式。
我忽然觉得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我以为只要站到自己的号码前，大家就会看见我会做饭。可人会被好听的话、好看的盘子吸引，会愿意把事情交给一个看起来能安排妥当的人。
而我在那位阿姨问名字时，甚至差点没答出来。
我把剩下的试吃份盖好，擦了擦台面。蛋饼的热气散掉以后，香味也轻了。我想再做一份，又怕把正式展示的材料用掉，手在筐上停了一下。
姐姐往这边看，正好看见我的犹豫。她朝我笑了笑，那笑像在说，别闹了，你看，最后还得有人带着你。
方原过来提醒她鱼块返做的时间。
姐姐把话筒拿近，笑着说：“大家对冷盘热情这么高，我多讲两句，鱼一会儿一起看。”
“可以再讲三分钟。”方原看表，“不过鱼还得在你的时段里做完，后面五号要上场。”
姐姐答了好，转身把冷盘推到前沿。那三个字说得轻，我却听出她终于得去碰自己那口锅了。
她开始备鱼之前，先到我这里来了一趟。
“小满，咱们一起做。你手上熟，我替你介绍。月底那个意向你也看见了，成了以后我多分你一点。”
她说得像是给我一个台阶，我还没开口，她已经伸手要端我的材料筐。
我按住筐沿。
“那我的个人展示呢？”
“都一起做了，还分什么个人？你那个蛋饼，到时候也能写进菜单。”
“我今天想先做完自己的。”
姐姐望了一眼台前的人，声音低了些：“我替你找客人，不比你在这里摆一小盘强？人家吃饭是要一整套的，不是吃一张饼就走。”
她说得有道理。只会一张饼，确实做不成一整场餐叙。我也没有要一个人接她那样的宴席。
“我没说要接整套。我报的是今天这道菜，想找的是正常上班的工作。”
“工作工作，你不也就在后厨转吗？”
这话让我胸口发堵。我在后厨转的时候，她隔两天就来问师傅哪天放我半天，说家里需要帮忙；如今我想自己找一份后厨工作，又成了不值得的事。
我把她放在筐沿的手轻轻拿开。
“姐，你先回去吧，主持人在等。”
我妈站在她背后，嘴唇动了动。姐姐没给她说话的机会，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把鱼放进锅里。
她不是完全不会做。刀拿得稳，调料也知道放在哪里，锅柄有些热，她会先用布垫住。刚起锅时，她还能对着话筒讲客人喜欢什么口感。
可她一分心看人，锅里的状态就变了。她急着把鱼拨开，外层还没有定好，几块碰掉了边。转大火时她迟疑了一下，又加了一勺调味，锅里的汁变得比刚才那盘深。
一位试吃过开场鱼块的客人问，这锅怎么闻起来不太一样。姐姐说同一道家常菜，每次会有一点差别，接着叫我过去拿盘子。
盘子就在她右手边。我看见了，没有动。
她伸过去自己拿，夹鱼时又散了一块。方原让镜头给一点锅内近景，她把身体往边上让了让，脸上还挂着笑，额角却开始出汗。
她把第一批夹出来，关掉火，先放在台子的后侧，说等介绍完再正式装盘。方原提醒她留好现场这份，她应着，却没有像开场时那样立刻把盘子举起来。
我站回自己的灶前，听见工作人员叫五号准备。手碰到锅柄时，我才发现自己也全是汗。
姐姐的鱼还没送到试吃台，我的正式时段到了。
方原把话筒别在我围裙上，提醒我可以慢慢说，不用一直看镜头。我向台前介绍名字，声音有点细，他把音量往上推了一点。
“今天做菌菇蛋饼。刚才试了一小份，这会儿给大家看完整的一份。”
我没有像姐姐那样，从适合什么宴席讲起。我说我在饭店给晚班的人做饭，有人赶着交班，拿一小份就走，也有人坐下来吃完。做得太厚，吃到最后腻；摊得过薄，又很快就干。
说到自己熟悉的事，我终于能抬眼看人。
第一份出锅时，边缘有一点焦香，按下去能回弹。我切开给前面的人看，里面的菌菇铺得匀，没有积一滩水。那位拎菜篮的阿姨果然回来了，指着我说，就是刚才那个小满。
台后有人问：“平时要是一次做多份，你能一直这样吗？”
我抬头，认出是县职工食堂的冯班长。她参加活动，胸前挂着和工作人员不同的证。我前几天给食堂留过试岗意向，知道他们在招人，却没想到她会这么早来问。
“锅热起来后会快一些，但不能照着第一份的时间不动。”我说。
说完这句，我偏偏在下一份上出了错。
姐姐在旁边收着她的冷盘，声音传过来：“她就是熟这一道，在家里练过许多遍。做整场可不能靠运气。”
我知道不该听，还是听进去了。镜头移到我手上，前面又多了几个人。我担心大家等，锅刚空下来，便接着倒第二份，没有像刚才那样等一等。
电磁灶的余热提示还亮着。我的小锅底薄，热起来比我惯用的锅快。我等看出边缘收得太快，手上又急了，翻面时锅铲没能托住中间。
蛋饼裂成两大块，一边折在另一边上。
我下意识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拉，想先挡一下。手刚碰上盘沿，冯班长已经问：“这一份还出吗？”
话筒收进了她的问题，也收进我的沉默。
前面那个孩子伸头想看，阿姨轻轻拉住他。没有人骂我，安静比起哄更让我难受。
我把盘子放回台前。
“这份没做好。边上过干，翻的时候也裂了。”
说完这句话，脸热得像灶上的锅。我刚才看姐姐时以为自己能承受这样的目光，轮到自己，才知道有多想躲。
我先关小火，没有急着把下一份倒进去。
裂饼的一侧颜色过深，薄边硬了。我用干净夹子取下来，放进废弃碟里。中间有几块状态正常，我切开看过，另盛在小碟中，没有再把它们拼成一张看似完整的饼。
“这几份可以尝，但它是小份配盘，不算我刚才说的完整示范。”
方原问还要不要继续。我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心里算过剩下的余量。
“再做一份。我今天原来还想讲一碗清汤，现在来不及了，清汤不做。”
说出来，才觉得舍不得。我昨晚洗好材料，按出锅的先后装了袋，在饭店空灶上试了两回，想让冯班长看见我不只会一张饼。
那袋材料就躺在筐的后面，袋口系着蓝色绳子。
冯班长没有接我的遗憾。
“要是工作餐，已经有人等饭了呢？你把清汤取消了，厨房别的人怎么办？”
我看向她。她没有替我找理由的意思，等着我回答。
“这里是我自己的展示位，可以收掉第二道。食堂不行。真出得慢，我要先告诉带班还差多少，让人安排先取别的，不能等到窗口来催才说。”
她又问：“坏掉的这一份呢？”
“不合格的不能出。剩下的能用也得讲清楚，不能让别人以为还是原来那一整份。”
这话说得磕巴，我把一句重复了两次。方原没替我润色，让镜头转向我重新放好的锅。
我把手放到离锅沿有些距离的地方，感觉温度，再看灶面。我不敢再凭着饭店燃气灶的习惯抢那个快。刚才那一份过干的边缘还摆在旁边，提醒我第二次也可能做坏。
母亲从侧面过来，压着嗓子叫我。
“你这儿都弄成这样了，先过去帮你姐把鱼救一救。她那边客人还等着呢。”
她还没说完，锅里开始凝住。我低头看着，没有转身。
“我现在不能走。”
“就一下。”
“这份也有人等。”
母亲停在台边，看了看前面拿着试吃签的人。那位阿姨没有劝她，只把篮子往自己脚边挪近一点，腾出位置等着。
我这次没有边说边翻。等锅铲下去时，底部托得住，中间也不再晃，我才慢慢把它翻过去。
落回锅里的那一下很轻。我攥紧锅柄，停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刚才连呼吸都憋住了。
成品还没端出去，工作人员提示我只剩最后几分钟。我点头，把清汤那袋材料从台面拿下去。今天它不会再有一个介绍自己的机会，不能因为我舍不得，就挤掉后面那位展示者的时间。
我把重新做成的完整蛋饼端到台前。
方原示意大家看我切开。刀落下去时，我比前面任何一次都紧张，好在断面是我熟悉的样子，菌菇没有滑出去，中心也已经熟透。我把切口向前转，让最近的人先看，然后分成小份。
第一块递给了等在台前的阿姨。她咬下去，没有马上说话，嚼完才点点头。
“这次边上也不硬了。”
我低低应一声，眼眶却发热。她不是因为我受了委屈才这么说，她刚才尝过小份，也看见我做坏了一份，现在又真的吃到了这一口。
后面有人问能不能少放一点菌菇，说家里孩子不爱吃。我如实说可以调整，但今天材料已经配好，没法现场再做另一版。还有人问能不能放进单位午餐，说他们人不多，常常找不到愿意接小份工作餐的人。
“您叫什么？我记一下。”那人把手机递过来。
“陶小满。”
我把名字输进去，告诉他自己正在找固定班次，如果之后能接外面的活，也要先看工作安排。我不敢在一盘菜旁边答应别人一周五顿，但也没有再说去问我姐姐。
冯班长拿了一块，先看断面，再尝，吃完把试吃签放进回收盒。
“这一份和前面的小份，状态能对上。你取消清汤，时间也没再拖。”她说，“不过多份的事，明天得实际看。”
我刚要问明天几点，姐姐走了过来。
她手里拿着手机，商场那位接洽的人正站在她身后，低头看自己的记录。姐姐把屏幕上的餐叙日期给我看。
“月底这个机会挺好。小满，刚才不都问你工作餐吗？咱俩合起来，我去谈，你做。鱼加上蛋饼，再配我的冷盘，菜单就齐了。”
她语气比刚才软，特意用了“咱俩”。若是以前，我会被这两个字说动。她去见客，我躲在后厨，钱晚几天结，名字少说一次，也总觉得下回会好。
可她的鱼还没有正式交出来，台边摆着的完整菜单里，最要紧的那一道又回到了我手上。
“我今天的蛋饼是个人展示，不并进去。”我说。
她把手机收回一点：“你不想让客人看见你？”
“现在有人在问我。”
说这句话时，我的手还放在切板边。半个小时前，我也以为必须经过她，才有人会问到我。但台前那位等候的人没有走，手机里记的是我的名字。
姐姐朝他看了一眼，笑着说：“她平时也替我做，我们姐妹一直一起忙。”
“以前我帮过你。今天我有自己的安排。”
“那边鱼只差一点，你过去收个尾，咱们再谈。”
我望向她那口锅。几块鱼的外层已经脱开，汁也比开场的厚，临时收尾不能把它变回我早晨做的那一盘。就算真能改，我也得再站回她身后，替她把“招牌”二字撑起来。
“鱼的返做，你自己完成吧。我不去。”
姐姐的笑慢慢淡了。她在台前不好发作，声音却冷下来：“就因为没把你报成主厨，你要把事做这么绝？”
我摇头。
“我现在也不是能包整场的主厨。我不想把谁不会做的事写成会做，再一直叫另一个人过来顶。”
接洽的女人抬头，问了一句：“那月底鱼菜的部分，到底谁负责？”
这一次，姐姐没能立刻替我回答。
方原走过来，提醒三号的返做盘还没送到试吃台。
“陶明悦，请把现场这一份端过来，我们要留到这一轮结束。后面还要给六号腾位置。”
姐姐回工位把鱼装好。她这次没有拿装饰遮住散开的地方，夹了两次，才把盘子端平。
开场那盘剩了几块，工作人员摆在相邻的位置。原先酥松的外层还看得出纹理，姐姐新端来的那盘则有几块裸着鱼肉，汁附得很重。没有人需要把镜头怼到她脸上，站近一点就能看见差别。
我把自己的切板收好，剩下的完整份留在五号台。母亲走到我面前，眼睛盯着姐姐那边。
“你说句两个人一起做的，不就好了？还真看着你姐下不来台？”
我抹去台边的一点水，想起早晨她把鱼交给我时，说过别弄坏，明悦今天要见重要客人。她从来没想过我也带了材料，也要见一个能决定我工作的人。
“妈，开场那盘是我做的。”
“一家人还非得算这个？”
“她现在要接后面的活，得知道谁做。不能今天算不清，到了那天又来找我。”
母亲扭过头。我没有拉住她，请她再看看我的成品。那盘饼已经分到只剩一小角，我知道有人吃过，也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方原问姐姐，两份做法和状态为什么有明显区别。
姐姐先说火不一样，锅也不一样，家常菜本来每次都不可能完全相同。这些都可以是真的，今天我的锅也让我出了丑。
方原点头，问她开场成品的几个关键状态是怎么控制的。他用的是刚才问另一位展示者同样的语气，没有替我指责什么。
姐姐答了两句，又提到是她指导妹妹准备的。
商场那位接洽的人把记录本合上一半。
“陶女士，我刚才感兴趣的是你做的摆台和接待。如果谈整场热菜，还得明确实际能做的人。月底不可能到现场才找助手救。”
姐姐朝我这边望过来。
我已经把自己的锅擦干，放回筐里。号码牌旁边，冯班长正在等我收台后说两句话。我没有避开姐姐的视线，也没有走向她。
她咬了咬嘴唇，再开口时声音比之前低了些。
“开场那盘鱼，是小满做的。我做接待和摆台，这道平时也是她来。”
现场没有爆出一阵我想象过的惊呼。近处的人听见了，抬头看一眼；稍远的人仍在看六号整理材料。方原让工作人员把盘边的介绍卡改好，把她的返做按实际情况留了下来。
姐姐接着说：“月底如果接待和冷盘需要，我这边能负责。热菜你们另找合适的厨工，我不按我一个人包整套来报。”
接洽的人重新翻开本子，问冷盘能提前送到还是现场摆。姐姐很快答了具体时间，记住了对方刚才提过的无障碍通道和来宾人数。
她又回到自己熟悉的位置上。那笔合作还没有落定，但她保住了继续谈的可能，代价是不能再把我的手藏在“陶明悦主厨”的牌子下面。
我没有等她走过来道歉。她也没有。
冯班长在五号台前叫我：“小满，明早七点半能到吗？”
我愣了一下，问是不是去食堂。
“对。按之前公开招人的要求，先试一顿午餐。今天你的完整份我尝了，小份也看过，明天看看你能不能跟上我们的节奏。试岗的工钱按告知单上给，不是叫你白做。”
她从文件夹拿出那张说明，让我确认到达的门和联系人。我在手机里记好时间，指尖点了两次才点准。
姐姐听见，回头看我，像有话要说，又被商场的人叫去量桌面。
母亲还站在中间。她说了一声“一家人弄得这么难看”，没再让姐姐把鱼重新做一盘，也没有问明天我要穿什么去。
我有点难过，可比起刚才站在空台子前的慌，这点难过已经不会让我走错方向。
活动结束，我把清汤的材料从台下拿出来。蓝色绳子扎得太紧，收的时候勾住筐沿，我轻轻解开，重新扎好。
今天我练过两回的汤，没人尝到。
冯班长和我核过原饭店的离职交接。我前一周已经按说好的时间做完，最后半天的工钱还没结，师傅说下周一去拿。我告诉她，明天能准时到，不会把原来的班突然扔给别人。
她说好，让我别带自己的锅，他们会按现有岗位分工。
母亲在门口叫我上姐姐的车。我推着材料筐过去，先帮姐姐把两箱托盘搬到后备厢，那是早晨答应的事情。
姐姐关上后备厢，问我周末还能不能去做那场寿宴。
“我接下来有排班，不保证能去。”
“那场早就谈了。”
“你没和我说过日期。”
她看着我，似乎到这时才发觉，以前没说日期也不耽误她叫我。我只要听见“这边缺人”，总会把自己的事往后放。
“我明天试完，等班次定下来再回你。如果时间不行，你得找别人。”
母亲说都已经帮到这里了，做完那一场再说有什么难。我没有再解释，把自己的筐从车后拿出来，去站牌下面等公交。
姐姐没开车来追。我坐上车，给原饭店的师傅发消息，说今天没做成清汤，蛋饼也坏过一份，后来重新做好了，明天去试岗。
他过了十几分钟回复：“早点睡，明天别赶点到。”
我看着消息，靠在车窗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第二天七点二十，我从食堂侧门进去。
带班先领我看锅灶和留给我的台面，告诉我午餐出餐顺序。我照着现有分工，负责一组炒菜和分装。
真正忙起来，厨房没人有空问我紧不紧张。菜筐放下去，洗过的盆立刻又要用，前面窗口有人催我留一份不辣的。
快到出餐时，一小批要提前回岗位的人先来，正好和常规那锅同时到点。我看过小锅里的状态，向带班报了还差的时间，请她叫分装位先接这一小份，自己把常规锅按原次序做完。
带班应了，旁边的人递来装盘。小份先送出去，常规这一锅接着到窗口，最后一盆端走时，我才松开握锅铲握得发酸的手。
我在洗盆的间隙向窗口看了一眼。有人端着饭坐下，有人拌了两下菜就开始吃，没有人举着镜头等我说下一句。
这让我安定。
带班让我先去吃饭，给我留的也是刚才窗口那一份。我端着餐盘坐到靠墙的位置，尝了一口自己做的菜。比昨天的展示平常许多，没摆出好看的角度，也没有人专门等我切开。米饭吃到一半，旁边同事问我住在哪里，我报了街名，她说那边早班的公交有时不准，最好再早出门一刻钟。我拿起手机记下来。这些具体的小事，让下周一忽然变得很近。
清台后，冯班长把工作时间和工资的说明放在桌上，让我看清楚再答。
“今天这组按时出了，配合也可以。你愿意来，下周一早班到岗，先跟这一组。”
我问了休息日和加班怎么算，又确认试岗的工钱。她一项项答完，我把说明收好，说我愿意。
离开前，带班叫住我，指了指水池边一只还没归位的盆。我赶紧拿回去放好。她说认准位置，明天别人还要用。
我点头。这份工作就这样落了地，连同一只应当放回原处的盆。
一周后，我搬进离食堂两站路的小房间。
押金用的是原先存下的钱。屋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张窄桌，灶台在进门处，窗子朝着背街。头一晚我把窗帘装歪，第二天回来重新量过，才挂平。
姐姐发来一条消息，问周末下午能不能做一场六人小餐，列了菜单、开工和结束的时间，最后写着帮工报酬。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她没有叫我随便过去一下，也没有只发个地址就等我出现。
那天我有班，时间撞了。我回她不行，下次提前问。
她说：“那我另找人。”
过两天母亲来电话，仍嫌我们姐妹算得太清。我问她姐姐那场是不是有人去，她说找了原来合作过的厨工，人家要先谈钱，明悦也答应了。
我没接她后面那句“还不都是你闹的”，告诉她自己要去上班。她在挂电话前问我屋里冷不冷，我说还好，厚被子已经拿来了。
休息那天下午，我把没在展示里做的清汤材料重新买了一份。锅很小，我只做够自己吃的量，咸淡慢慢尝，不必为了向谁证明什么，再把所有会做的菜一口气摆满桌。
汤煮着，我把下周的班次贴在冰箱门上，旁边压着一张写了名字的工牌。
同事发消息来问明天能不能早十分钟交班，她要赶一趟车。我看了看时间，答应了，顺手设好闹钟。
晚上我端着汤坐到窄桌前，窗外有人下班经过，鞋跟敲过楼道，又渐渐远了。
我先喝了一口。热气扑到脸上，刚才挂好的窗帘轻轻动了一下。我把碗放稳，给自己盛了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