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把写着“婚后辞去工作，专心照顾家庭”的卡片塞进沈知禾手里时，我们的订婚宴刚上第一道热菜。
她还替知禾扶了扶话筒，笑着朝主桌招手。
“新媳妇给大家吃颗定心丸，照着念就行。”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
知禾低头看卡片，拇指压在第二行。那一行写着婚后与婆婆同住，第三行是包揽家中日常起居。最后还有一句，凡事以丈夫和长辈的意见为先。
我绕过椅背，接过她面前的话筒。
“周闻，先别领读。这张卡我们没有确认过。”
司仪的伴奏还在放。他看了我妈一眼，按下遥控器，宴会厅里忽然只剩出菜口的推车响。
我妈手里捏着另一份座次表，笑没收：“你这孩子，一点热闹也开不起。谁真让知禾明天就去辞职了？给长辈听几句安心话。”
她伸手来拿话筒。我往旁边让开半步，把卡从知禾手里抽出来，翻面放在桌上。
“上回你提过，我们已经说过知禾继续工作。今天也一样。这一段到这里。”
舅妈在下面打圆场，说吉利话念一念又不吃亏。我没有接她的话，从西装内袋拿出折好的两张纸，递给周闻。
纸角被汗浸软了。那是我和知禾前一晚各自写的致辞，我抄完后还嫌自己的太朴素，问她要不要再改。她说我能做到就很好。
“按我们昨天发你的流程。知禾先说，我后说。”
周闻接过去，低声说了句好，把台边备用的话筒打开。
我转向知禾。她耳垂上的小珍珠轻轻晃着，脸上没什么血色。
“你想现在讲，还是先去休息？”
她看了看我，拿起自己的那张纸。
“现在讲。”
我退到她身侧，把台子中央让出来。她没有先向谁赔笑，也没有拿着那张卡逐条反驳。她把纸展开，停了一会儿，才说出我的名字。
“许照，昨天你问我，对婚姻最担心的是什么。我当时说，怕你加班时忘记吃饭。”
下面有人轻轻笑了声。知禾也笑了，笑意却很快收住。
“那是担心的一件。我还担心，结婚以后，我们总说有更要紧的事，工作可以先放一放，想去的地方也可以先不去。放着放着，就忘了原来想做什么。”
她握纸的手有些抖，另一只手按住了它。
“我会继续在图书馆工作。以后家里的事，我们两个商量着做。我愿意照顾你，也希望生病、难过、忙不过来的时候，可以放心地找你。”
我妈拉开椅子坐下，椅脚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知禾停了一下，朝她的方向看过去，又看回我。
“我喜欢我们下班一起吃饭的晚上。有时候只是两碗面，你洗菜，我找不到盐。日子很普通，我想和你多过很多这样的晚上。”
这是她昨天写的原话。我知道后面还有一句，问我愿不愿意。
她没省掉。
“许照，你愿意吗？”
“愿意。”
答完我才发现，自己攥着话筒的手也在抖。
轮到我时，我差点把开头读错。我写了她第一次陪我去急诊，写了她记得我不吃香菜，还写我希望以后成为一个遇事能商量的人。读到最后这句，我脸上发热。台下我妈正在给谁发消息，而我刚才才让知禾独自拿了那张卡好几秒。
我把纸放低些。
“这些事，说起来比做起来容易。知禾，往后我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答应了的事情，会给你一个确切的答复，不让你一直等。”
周闻请我们交换戒指。知禾的戒指在小盒子里歪了，我扶正，套上她的无名指。她握住我的手，掌心是凉的。
我妈站起来，招呼她熟悉的几桌客人，说家里还有事，今天早点回。我表姨提着包，走到门口还在劝我：“你妈就是想抱孙子，别把话说那么重。”
有一桌剩下刚摆开的餐巾，两盘菜几乎没动。我追到门口送客，没有再把知禾叫过去挨个解释。
周闻到后台找我，说那张卡是开席前罗阿姨临时交给他的，他以为长辈加个祝福，不好拦。
“以后新人没确认的内容，别加。”我说。
他点头，把那张卡还给我。我撕成两半，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
散席后，酒店经理拿来尾款单。我刷完卡，余额提醒弹出来，比我预想的低了一些。多备的菜已经做了，酒也开过，走掉的客人不会把这部分钱带回来。
赵阿姨在旁边等知禾换鞋，问我还有没有别的费用。
“没了，这边我结清。”
她没有夸我刚才做得好，只说：“你们回去慢慢谈。别今天说了，明天又绕回来。”
知禾出来后，我把她的平底鞋袋接过来，送她们到门口。我妈的车就停在路边，窗子降下一半。
“许照，你过来。”
我让知禾稍等，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闻得到她常用的橘子香片。小时候她骑电动车送我上学，冬天总把围巾塞进我的领口。这些年换了车，她还是会把纸巾和水放在我那边。
她把手机转向我，屏幕上是和婚庆的聊天记录。
“原先说好的六万，我不出了。”
那笔钱从来没有进过我们的账户。我妈说过等大婚礼下定时一起转，场地和舞台都还在谈，所以我们一直没交定金。
“亲戚你也别叫我通知。你今天这么能干，自己办吧。”
我看着她的聊天框。上周她还发语音，说灯要选亮一点的，儿子一辈子就这一次。
“好。那边的方案我会停掉。”
“你以为我说气话？”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
她握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我一个人把你带到这么大，哪天让你饿过肚子？如今我想和儿子住在一起，还得问外人肯不肯。”
我嘴里那句“她不是外人”已经到了舌尖，又咽回去。今天知禾已经听了太多对身份的安排。
“我们租的房子到期还会续。你有事我会过来，但婚后不一起住，这件事之前就跟你说过。”
她转回手机，把婚庆联系人那条消息发出去了。
我看见屏幕上的“后面不按原方案办了”，才真正觉得胸口空了一块。
我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可她真的撤掉这份支持时，我还是难受，像小时候考试没考好，站在家门外听她不肯开门。
下车时，她没有叫住我。
知禾站在酒店门廊下，手里提着两只没送出去的回礼袋。我走过去，告诉她六万没了。
她说：“我猜到了。”
我们没有打车，沿着路走了一段。高跟鞋换下后，她脚后跟还是破了。我去便利店买创可贴，她坐在门口的小凳上，低头拆包装，拆了两次都没拆开。
我蹲下去想帮她，她把脚缩了一下。
“许照，我现在不太想你替我做这个。”
我把创可贴放回她手里，坐到另一张凳子上。玻璃门开了又关，店员隔着门问我们要不要热水，我摇头。
过了一会儿，她贴好了脚跟。
“你是不是觉得，刚才把话筒接过去，今天就过去了？”
“没有。”
“我有一点怕你会这么想。”
我望着马路对面的红灯，不知道怎么接。
我们谈了三年恋爱。我妈第一次提让她辞职时，我当场说过不可能。后来再提，我总觉得不必每次都争，说婚礼后慢慢谈。知禾提醒我，母亲订的流程里没有她的致辞，我说已经发给周闻了，不会有问题。
我做过一些事，却也把剩下的难题推给了一个还没到来的“以后”。
“我以为她知道我不同意，就不会真那么做。”我说。
知禾低下头，食指抠着回礼袋上翘起的贴纸。
“她不是不知道你不同意。她以为当着那么多人，你会先让她把事情做完。”
这句话让我好一会儿没出声。
回到租屋，她把珍珠耳钉取下来，放在洗手台边。小小两粒，碰在一起响了一声。
我想靠过去抱她，又怕她现在不愿意，站在门口问：“晚饭想吃什么？”
“先别问晚饭。”
她坐在床边，手掌压着膝盖。
“我今天想走。不是去卫生间，是把戒指放下就走。我已经在想手机和包在哪里了。”
我也坐下来，和她隔着一点距离。
“我知道你妈不喜欢我现在这份工作，她觉得不赚钱，还要周末做活动。我以前想，只要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就行。今天她拿出那张纸，我忽然不知道你知道有什么用。”
屋里的冰箱启动了，嗡嗡地响。我想说对不起，又觉得这句话太轻。等她说完，我才把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讲出来。
“我一直想保住两边。你不用受委屈，我妈也还是觉得，我做什么都离不开她。我以为我能做得圆一点。”
知禾看向我。我把目光挪开，终于承认：“她刚才说不出钱，我还觉得丢脸。她看我的眼神，像我为了一个人，把自己这些年的好日子都折腾没了。”
“你怪我吗？”
“不怪。我难受是真的，但这不是你该赔给我的东西。”
她沉默了一阵，往我这边挪了挪。
“你可以难受。可我也要有地方难受。不能以后她一不高兴，我就先来哄你。”
“好。”
我们又坐了很久。她没有立刻靠到我肩上，我也没有催她给一个“原谅了”的答复。
后来我去烧水，她把没吃的两只回礼糕拆开，一人分了一只。红豆馅有点干，我们就着温水慢慢咽下去。
她说：“婚礼的事，明天白天再看。今晚别决定。”
第二天，我先给婚庆打电话，把还没下定的大舞台和二十桌宴席一起停掉。对方听说要缩小，推了好几套便宜方案，我谢过，把通话结束。
知禾坐在餐桌另一头吃粥。她看着我，问：“你自己想怎么办？”
我说还想办，哪怕人少一些。
“但我昨晚想过，不能为了把原来的排场补上，把咱们应急的钱都拿出来。”
她的勺子停在碗边，神情松了一点。
我不大情愿地说了另一个想法：“我还是想让工作室那几个老朋友都来。他们看过咱俩一路走到现在。”
“可以请。只是地方得重新找。”
她从手机里翻出几张照片。一个小院，树荫底下有几张方桌，室内是一排临窗的位置。
“我之前活动去过，问过能不能办亲友午宴。他们说可以，但我没订。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缩。”
我盯着照片看了片刻，心里有点酸。原来她早就想到这一步，又一直给我留着说话的位置。
赵阿姨下午过来，送了一袋改短的裤子。听说我们要重办，她先问是不是准备借钱。
“不用，我和知禾一起出，三万以内。日常的钱留着。”
“你俩别觉得，人家不出六万，我就该补六万。”她把袋子放下，“我有多少能力你们知道。我给知禾准备的那些东西还给她，但不替谁赌气。”
我脸上热了一下。刚才我还想着，主背景要不要做得像样一点，免得亲戚觉得我们仓促。
知禾说：“妈，我们就是想把婚结好。”
赵阿姨没马上接话，去阳台收了一件被风吹歪的衣服，再回头问我：“地方你去量，还是知禾去量？”
“我去。她这周有阅读活动。”
那天下午，我们一起看了小院。
院子比照片里小。我站在墙边，习惯性地想象原方案的拱门，才发现拱门摆进去，后面的客人连门都过不了。知禾没有问我失不失望，只拉我到窗边坐了一会儿。窗外有棵树，叶影落在桌布上，不需要打灯也很亮。
“誓词就在这里说，好不好？”她问。
我坐在她对面，试着想了一下那天的样子。
“好。别把椅子挤满，大家能转身。”
确定日期以后，事情一件件落下来。以前是我妈把选项发给我，我说都行，她再转给知禾。这回电话直接打到我手机上，餐食、到场时间、雨天怎么安排，都要有人答。
有天设备出了故障，我加班到八点，赶去量室内的桌距。知禾那边的读书活动也刚结束，推门进来时背着一个鼓鼓的大袋子，里面全是借回去整理的绘本。
她给我带了饭。我饿过头，拆开饭盒又放下，拿尺子比了比靠窗的位置。
原先想坐的五张桌，真摆进去会堵住过道。
店主问能不能少来几个人。我揉着太阳穴，脱口而出：“那就随便挤一下吧，反正也就吃顿饭。”
知禾把筷子递给我，没松手。
“你累了，可以今天不看。不能前面都说自己来，到最后又让我猜你到底要不要办。”
她的声音不大，我却一下抬起头。
“是我说得不好。让我吃几口，再想。”
她坐到旁边，把凉掉的汤拿去请店主热了一下。我吃饭时，她在纸上画了三种摆法，没有替我选。最后我们把致辞的位置挪到门边，室内留出宽一点的过道，院子只做拍照和休息的地方。
我妈正好发来一张大酒店的灯光照片。
“你姨今天问我，婚礼还办不办，我都没脸答。”
我想把手机扣下，知禾已经看见了。
“你不用替我回复。”她说。
我拿着手机走到门口，给姨妈打电话。她问怎么忽然改地方，我说原规模我们自己负担不了，所以改成小午宴；问是不是知禾不愿意，我说是我们一起决定的。
接完几个电话，饭已经凉了第二回。知禾没说我做得好，只把还温着的汤推给我。
回去时，我背上她那袋绘本，压得肩膀一沉。她抬手想拿，我往上提了一下：“这个我能背。你明天把借书单告诉我，我帮你按编号分。”
她挽住我的胳膊，我们从街边卖花的小摊旁走过去。她看上了一把浅黄色的小花，又说婚礼前再买。
我记住了那个颜色。
那周末，我陪知禾去改婚纱。店员把过长的裙摆挽起来，让她踩上小凳子。我坐在旁边，看她伸手够后背的拉链，才想起原先每次试衣，都是赵阿姨陪她来的。
店员问我意见，我说好看。她又问肩带紧不紧，我才发现自己根本没看出知禾抬手时有些费劲。
“这里能松一点吗？”知禾自己比了比，“我那天还想抱抱人。”
店员笑着应了，在肩头别一枚针。镜子里的知禾看向我，我也笑了，可笑完有点难受。那些我一直说自己不懂、交给她决定的事，她也未必一开始就懂。她只是一次次来问，试过，记下来。
回去路上，我跟她说了这个。她没顺势数落我，只说她第一次来时，连婚纱要提前多久改都不知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去。
“以后你不知道的，也先进去问问。”她说。
我答应下来，把当天要带的鞋和首饰记在手机里。第二次去取裙子，是我自己过去的。店员把袋子交给我，我没有再打电话让知禾隔空确认一遍。
婚礼前十天，我回了一趟我妈家。
小时候的书和冬天的外套还有一部分放在那里，我带了箱子。她让我进门，电视开着，饭桌上摆了两副碗筷。
“先吃。还能不让你回家了？”
她炒的是我喜欢的蒜薹肉丝。以前我每次回来都吃两碗饭，那天第一碗还没吃完，她便说六万元还在。
我筷子停住。
“不让她辞职，行了吧。你们先回来住半年，婚礼我照样给你办。半年以后你俩想去哪儿，我不拦。”
她站起来，推开我的旧房间。
床单换过了，桌上还摆着我初中时的奖杯。那盏台灯是我第一次拿工资买的，开关用胶布缠了一圈，我说过要修，一直没修。
“这间我每周都擦。你跟她说，她回来不用带床品，我都买新的。”
我站在门口，想起刚工作那年我发高烧，她在床边坐了一夜，怕我半夜要喝水听不见。人难受的时候，确实会想回到有人替自己预备好一切的房间。
我也确实有一瞬间想，半年而已。
然后我想到知禾早晨在阳台读活动稿的样子。她读到孩子们会接话的地方，总会自己先笑。住进来以后，她如果晚回来一小时，我妈会问什么；她周末去做活动，我又会怎么劝她少去一次。
这些事情还没发生，可那张订婚宴上的卡片我亲眼见过。
“妈，我们不搬回来。”
她看着我，像没听懂。
“连半年都不行？”
“住处已经定了。你这儿需要修的东西我会来修，有事也可以叫我。但不能用一起住来换婚礼的钱。”
她退回客厅，端走了桌上的汤。
“那你拿你的东西走。”
我没有把刚吃了一半的饭倒掉，坐回去吃完，洗了自己的碗，再进屋收衣服。拿台灯时我找来螺丝刀，把松掉的触点修好，插上电试了一下。
光亮起来，她站在门外没进来。
我问她婚礼要不要我来接。她说不知道，别现在问她。
临走时，我把午宴的时间和地址写在便签上，压在玄关钥匙底下。她一直在看电视，我关门时，里面的笑声正好响起。
我抱着箱子在楼下坐了很久，直到楼道灯灭了又亮。知禾打电话来，我说晚一点回，没撒谎说在加班。
家里留着一盏灯。她坐在地毯上拼新买的架子，螺丝分在三个小碟里。
我把箱子放下，告诉她那六万元又被提了一次，也告诉她我站在旧房间门口时心软过。
她没有立刻问我答没答应，先让我把箱子里的相框拿出来，免得被衣服压坏。
照片上我七岁，蹲在公园门口，我妈弯着腰，手里拿着我吃剩的半根玉米。
“那时候她多年轻。”知禾说。
我点头，鼻子一下酸了。
“我今天坐在楼下，觉得自己像个坏儿子。我知道这么想不全对，可我就是……”
话没说完。知禾摸了摸照片边缘，没有替我把这句话纠正成好听的。
“你想她，可以去看她。你们也有好多年是真的过得好。”
我坐到地毯上，帮她把架子的侧板扶正。两个人拧螺丝比一个人快，等最上层装好，她把那张旧照片放进去，旁边是我们在图书馆门口拍的合影。
我忽然又提起装饰，说要不要多加一面花墙，至少拍照好看。我在手机上存了几张，价格都比原先预想高。
知禾问：“你真喜欢，还是怕别人说我们可怜？”
我本想说都有，张了张嘴，发现后者更多。
她靠着床沿，轻声说：“我也有遗憾。上次试婚纱的时候，我想象过穿长拖尾从很长的过道走过去。小院没那么长，我也会舍不得。”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要不再找找？”
她摇头：“不用。你陪我把那条裙子穿一次拍照就好。婚礼当天，我想要我们好好把自己的话说完，不被任何人催着结束。”
我把花墙的页面关掉，说自己还是想叫那几个老朋友。其中一个在外地，来回要请两天假，我一直不好意思开口。
“你问。他来不了，我们以后一起去看他。”
那晚我们各自打了一个电话。我约朋友，她约婚纱店。架子上有一颗螺丝没拧紧，睡前我补上了，知禾端着水站在旁边照灯。
婚礼前两天，周闻把流程又发来。
他问有没有家长代表讲话。我回了没有，只有新人自己的两段致辞，吃饭时家长愿意敬酒再自己商量。他答应以后，给我发了一个很短的语音：“当天有临时要加的，我先找你们确认。”
知禾在旁边核对来宾名字，还接了同事的电话。她说周一照常上班，活动用的展板已经放在储物间左侧，别拿错了那块掉角的。
我听着，心里安稳下来。她没有为结婚把自己另外一半生活清空。
我妈到晚上才回我消息。
“我去了也就是个普通客人，有什么意思。”
我对着这行字看了几分钟，回复：“你是我妈妈，我希望你来。十一点半开席，我给你留了座位。要接提前告诉我。”
她没有再回。
我把来宾表补完，没有在致辞旁边加一段等她说话的空白。
婚礼那天早晨下过小雨。
我到场时，院子里的椅子已经收进去了。靠墙的一角慢慢往下滴水，我和两个朋友把桌子挪开，底下垫了条旧毛巾。摆好后退远一点看，桌距还是宽的，大家走动不必侧身。
外地那位朋友拖着箱子到门口，头发湿了一半。他把箱子往角落一推，先帮我抬桌。我本来想郑重地谢谢他，一开口却只是说：“你鞋上都是泥。”
他看了看自己的鞋，笑着去找抹布。
知禾穿一条到脚踝的白裙子进来，手里拿着两张致辞。长拖尾的照片我们前一天拍过了，拍到最后她踩住裙摆，笑得直不起腰，我也笑得脸疼。
今天她能自己提着裙角走路，先安顿赵阿姨坐下，又把我们的纸交给周闻。
桌上的花是浅黄色。她摸了摸花瓣，抬头看我，我点点头。
快十一点时，我妈来了。
她穿着原先为大婚礼买的衣服，亮紫色，头发卷得一丝不乱。站在门口时，她先看了屋顶，又看了院子，嘴角动了一下，最后问谁负责座位。
“我。”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你舅他们得坐靠前，赵家那边挪一挪。我来打两个电话。”
我走过去，把她提着的包接下来。
“都排好了，舅舅就在你旁边。先坐吧，茶已经倒了。”
她没有松包，朝周闻那边看：“流程我还不知道呢。”
“一会儿我们说几句话，交换戒指，开席。你坐这儿能看见。”
周闻正在调整音量，没有走过来递名单。知禾在另一边和自己的舅舅说话，也没有停下等我妈安排。
我妈握着手机站了片刻，终于把包给我，坐了下来。
我替她把椅子挪近一点，免得靠背贴着湿墙，然后去门口接下一位客人。
我并没有因此觉得痛快。我希望她高兴，也看得出她不高兴。可那天知禾正从窗边朝我伸手，大家已经坐好了，锅里的菜也在等着出。我不能让所有人跟着等一个没有确切时间的点头。
周闻请我们站到窗前。
我和知禾并肩，窗外的树叶还在滴水。台下没有坐满一整片大厅，近得能听见朋友放下茶杯的声音。
知禾先说。
她这次没有拿纸读到最后，念到一半，抬头看着我。
“这段时间，我们有几天过得挺难的。我对你发过脾气，你也有不想说话的时候。谢谢你后来肯告诉我，你在难过什么。”
我想起便利店外面那张小凳子，想起她把脚缩回去。那时我怕她不让我帮忙，就是不愿意再和我走下去。
“以后我希望你也肯听我说。我们意见不一样的时候，先把话说完。你的事情我会和你一起承担，我自己的生活，也会好好过。”
她停下来，吸了口气，眼睛有些红。
“我还想和你一起吃很多顿晚饭。有时候各忙各的，也给对方留一盏灯。”
轮到我时，我先看了看自己的纸。订婚宴上读过的一部分还在，我后来添了几行，又删去了好几句保证永远如何的话。
我妈坐在第二排，手放在膝盖上。看见她，我胸口还是有点紧。以前只要她露出这个神情，我就会想办法把场面圆回去，先说两句让她高兴的。
我把目光落回知禾脸上。
“知禾，我以前总觉得事情可以慢慢来。有些该答复你的，我拖着，说等忙完、等以后。筹备这场婚礼的时候，我才发现，好多事根本不会自己过去。”
朋友的孩子在后面轻轻咳嗽。有人给他倒水，水流声很清楚。这是一个有些琐碎、也没有那么整齐的婚礼，我站在这里，却比看过任何一份效果图时都更确定。
“这次的场地我量过，来的人我一个个联系过。以后还有许多我没做过的事，我会学。答应一起生活，就不能总让你先替我把难处扛过去。”
我的声音在最后有点哑。
“我很高兴，你今天还愿意站在这里。我想照顾你，也愿意让你照顾我。”
周闻请我们交换戒指。我拿戒指时手抖了一下，知禾笑着把手伸稳，我套上去，她也给我戴好。
没有人再递来另一张卡。
我们拥抱了一会儿。她的脸贴在我肩头，呼吸慢慢平下来。我听见周闻说礼成，接着是朋友碰翻了身边的空椅子，忙着扶起来。大家笑了，那点紧绷才散开。
午饭按时开席。
我和知禾一桌桌走过去敬茶。我妈那桌，舅舅拉着我说别光站着，吃口热菜。我妈往我碗里夹了一块肉，问怎么不用原先那家酒店的菜单。
“这边的菜量合适，大家趁热吃。”我说。
她看了一眼知禾，又把筷子放回去，没再往下问。
知禾敬她一杯茶，说：“妈，今天谢谢你来。”
她应了一声，喝了。
到下午，雨彻底停了。朋友们在院子里拍照，我妈说不往中间站，赵阿姨便往旁边让了一点，请她一起。最后照片里我妈没有笑得很开，但她站在我身边，知禾在我另一边。
送走客人以后，我们把花拆成小束，让愿意带的人拿走。浅黄色的那一把知禾留了三枝。婚纱裙摆沾了一点水，她站在门边等我结清尾款，鞋尖一点一点蹭着地面。
我签好字过去，她说：“许照，办完了。”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戒指盒，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办完了。回家？”
“回家。”
婚后第一个星期一，知禾照常去了图书馆。
我比她晚出门，洗完早餐的碗，把她忘在椅背上的外套挂回衣架。晚上她有活动，我煮好饭，给她留一小碗汤。菜炒咸了，她回来喝了两杯水，认真提议下回盐先少放。
我妈有一次傍晚打电话，叫我们过去吃饭，顺便住下，说明天还能帮忙做早饭。
我看了眼知禾桌上摊开的活动稿，告诉她周六中午可以过去，晚上还得回来。
她在电话里说年轻人真会折腾，有家不住，非要交房租。
我说周六带她喜欢的豆腐皮。她哼了一声，让我别买市场东头那家的，太厚。
周六我们去吃了午饭，又把她厨房漏水的软管换掉。她还是嫌婚礼人少，说某某家的儿子光车就排了一条街。我把旧软管收进袋里，听她说完，没拿手机翻照片来证明我们也很热闹。
到三点，知禾要去还书，我擦干手，和她一起出门。我妈送到玄关，没再留我们过夜。
回到租屋，柜子里还剩几包喜糖。我拿出来拆，知禾从书包里掏出一枚纸做的小花，说今天有个孩子知道她结婚，非要送给她。
她把纸花插在三枝已经晒干的黄色花旁边，问我那天为什么在台上停了那么久。
我含着糖，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怕你已经不想嫁了。只是人都来了，不好意思走。”
知禾看着我，把我嘴角沾着的糖纸碎屑拿掉。
“我想嫁。”她说，“后来准备婚礼，我还是有时候生气，有时候怕。可是那天从门口进来，我是真的想走到你身边。”
我伸手抱住她。厨房的电饭锅在这时响了，她拍了拍我的背，让我先松开，今天她来盛饭。
我把餐桌上的稿纸收好，去拿两副碗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