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丑儿子
高洋出生那天，晋阳城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时已经没过了脚踝。产房里烧着三盆炭火，热气混着血腥味，闷得人喘不上气。接生婆姓赵，在晋阳城里接了大半辈子的生，什么场面没见过。可她把那个刚掉下来的婴儿捧在手里的时候，两只手还是忍不住抖了一下。
她接生过几千个孩子，头一回见这么丑的。
皮肤黑得像在炭灰里滚过，额头宽得离谱，几乎占了整张脸的一半。脸颊上的肉松松垮垮地垂下来，一直挂到下巴底下，挤得脖子都快看不见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净皮，布满了鳞片一样的皮屑，摸上去糙得扎手，像一条刚从泥里捞出来的鱼。
赵婆子把孩子裹进襁褓里，硬着头皮递到娄昭君面前。娄昭君刚从生产的虚脱里缓过一口气来，满头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鬓角上。她伸手想抱抱这个刚掉下来的肉，目光落到那张脸上，手就停在半空里了。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脸别过去，闭上了眼睛，对身边的侍女说：“抱走吧。”
这是高洋关于母亲最早的记忆。他当然不记得，因为那时候他才刚出生。但这件事在晋阳高家被反复提起过太多次，像一块甩不掉的疤，长在他身上，也长在娄昭君心里。下人们窃窃私语，兄弟们模仿娄昭君那个“缩手”的动作取乐，后来他长大了，从那些零碎的言语和动作里，拼出了全部的真相。
他出生的第一天，就被自己的母亲嫌弃了。
高欢对这个丑儿子倒没表现出太多厌恶。他太忙了，忙着打仗，忙着在尔朱荣手下往上爬，忙着在乱世里给高家挣一块立足之地。高洋上面有哥哥高澄，嫡长子，聪明漂亮，从小被当成继承人来养。高澄长得像高欢，眉眼英挺，鼻梁高挺，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天生的贵气。高洋站在他旁边，像一颗没长开的歪瓜，谁看了都摇头。
兄弟们拿他取乐是家常便饭。高澄带头，其他几个弟弟跟着起哄。有时候把他按在地上骑大马，有时候把他推进后院的泥坑里看他爬起来的样子，笑成一团。有一回高澄把他骗到马厩里，说马槽底下藏着糖，高洋钻进去找，高澄在外面把马厩的门从外面拴上了。高洋在里头关了整整一个下午，天黑透了才被一个马夫发现放出来。他出来的时候脸上身上全是马粪，臭得下人们都捂着鼻子躲。高澄笑得直拍大腿，说二弟你这是掉粪坑里了。
高洋没哭。他从来不哭。
被欺负了就蹲在墙角，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圈，一圈套一圈，画完了拿脚蹭掉，再画。下人们都说，二公子脑子不好，被欺负傻了。娄昭君偶尔听见这些话，也不说什么，只是叹口气，转身走开。她对这个儿子的态度始终是淡淡的，吃穿不少他的，但也不多问他一句。高洋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烧了七天七夜，娄昭君来看过一回，站了一炷香的工夫就走了。后来是奶娘守着他熬过来的。
只有高欢试过他一回。
那天高欢把几个儿子叫到跟前，扔了一团乱麻在地上，说谁先理清谁有赏。高澄手快，抓起麻团就扯，越扯越乱，急得满头大汗。其他几个儿子也跟着瞎拽，把麻团弄成了一团死结，最小的那个急得直跺脚。高洋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拿了把菜刀，咔嚓一刀下去，乱麻应声而断，清清爽爽。
高欢看着他，没说话。
半晌，扭头对身边的心腹薛琡说了句：“这孩子的脑子，比他们都好使。”
可这话高欢从来没当众说过。高洋还是那个丑儿子，还是那个被兄弟们嘲笑的闷葫芦。高欢私下给他请了最好的老师，教他读书，教他看人，教他怎么在乱世里活下来。高洋学得极快，快到老师有时候都被他问住。他问老师的问题从来不是书上那些，他问的是：当年尔朱荣为什么不肯自己当皇帝？他问的是：为什么高欢能从一个守城小兵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他问的是：父亲最怕的人是谁？父亲最信的人又是谁？
老师有时候答不上来，就回去翻书，翻了一夜，第二天红着眼圈来跟高洋说，这个问题老臣想了一宿，还是没想透。高洋就笑，说老师你别想了，我就是随口一问。然后他拿起笔，把老师昨天教的字一个一个写出来，写得工工整整。
出了书房的门，他就变回那个流着鼻涕、反应迟钝的二公子。
高洋十八岁那年，高澄已经承袭了高欢的权位，把持着东魏的朝政。高澄对这个弟弟始终不放心，他太了解高家人了，高欢的儿子没一个是真的傻。他派人暗中盯着高洋，每天去了哪、见了谁、说了什么、吃了什么，都记下来报给他。
高洋知道有人盯梢。
所以他演得更卖力了。大冬天穿件单衣站在院子里发抖，鼻涕挂到下巴也不擦，嘴唇冻得发紫也不进屋。盯梢的人回去禀报，说二公子在院子里站了半个时辰，冻得直打哆嗦，不知道回屋。高澄听了，皱了皱眉，说再盯。
高洋又换了个法子。夏天裹着棉袄在太阳底下晃，热得满脸通红满头大汗也不脱。有一回高澄亲自来看他，他正蹲在院子里啃一个烂了半边的西瓜，汁水顺着下巴淌到前襟上，他拿袖子胡乱一抹，抹得满脸都是。高澄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回去之后把盯梢的人撤了，说了句“确实不行了”。
高洋在自己屋里关上门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坐在案前，把当日朝中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谁跟谁走得近，谁跟谁不对付，谁说了什么话，谁看了谁一眼。那些信息像算筹一样在他脑子里排开，清清楚楚。他不需要跟任何人商量。他不需要跟任何人交底。他只需要等。
等那个属于他的机会。
2 一夜之间
武定七年八月，高澄死了。
死法极其荒唐。一个叫兰京的厨子，端着一盘菜进了他的书房，把刀藏在了盘子底下。高澄正跟几个心腹密谋逼东魏皇帝禅位的事，说到兴头上，兰京的刀就捅进了他的胸口。二十九岁的大丞相，死在了一个厨子手里。
兰京是南梁俘虏，被分配到高澄府上做厨子。高澄这个人脾气暴，对下人非打即骂。有一回兰京端汤慢了半拍，高澄当场让人把他拖出去打了三十棍。兰京在床上躺了半个月，起来之后什么都没说，继续当他的厨子。谁也没想到这个人会动手。谁也没想到他选在高澄密谋禅位那天动手。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高家上下全乱了。
高澄的部下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有人主张立刻封锁消息，有人主张先抓刺客，还有人已经在盘算着投靠谁了。娄昭君听到消息，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在榻上，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高澄是她最得意的儿子，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指望。现在这个指望没了。
高洋从自己屋里走出来，站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他的眼神变了。不是装的，是真的变了。那双眼睛里一点迟钝都没有了，冷得像结了冰的河面，底下什么都看不见。
“慌什么。”高洋说。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先让人把兰京一伙人堵死在书房里，当场杀了，头砍下来漆了，挂在门口示众。然后他亲自带人接管了晋阳的防务，把高澄的印信、文书、兵马调动权，一件一件收拢到自己手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高澄的书房，把那份还没拟完的禅位诏书找出来，就着烛火烧了。在场的人都不敢说话。高洋把烧完的纸灰扫进袖子里，转身出了书房，对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将领说：“我哥没做完的事，我来做。”
整个过程不到三天。
等高澄的旧部反应过来的时候，高洋已经坐在了原本属于他哥哥的位置上，手里捏着东魏朝廷的相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高澄的几个心腹站在下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高洋扫了他们一眼，说：“你们以前跟着我哥，以后跟着我。我哥对你们怎么样，我不会比他差。”那几个人这才跪下去，磕了头。
那些以前嘲笑过他的人，看见他坐在那里，腿肚子都在转筋。他们忽然想起来，这个二公子虽然长得丑，可他从小就在高欢身边长大，高欢打过的每一场仗他都看在眼里，高欢用过的每一个人他都记在心上。他不是傻子。他只是把聪明藏了二十年，藏到所有人都信了他真的傻。
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原本还指望高澄一死，自己能收回点权力。等高洋进宫辞行那天，他看了一眼高洋的脸，就把那点念头咽回去了。高洋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站着，孝静帝就觉得后背发凉。高洋走的时候，孝静帝让人去送，回来的人说，高洋出了宫门就上马，连头都没回。孝静帝坐在龙椅上，叹了口气，对身边的近侍说：“这个人比他哥还可怕。他哥是刀子摆在明面上，他是刀藏在鞘里，你看不见，但你摸得到那股寒气。”
第二年，高洋逼孝静帝禅位，登基称帝，国号大齐，改元天保。
那一年他二十四岁。
3 英雄天子
高洋当皇帝的头五年，干的事一桩一桩摆出来，谁看了都得说一声“明君”。
他改官制，裁冗员。东魏那套官制是尔朱荣和高欢一路乱枪打鸟打出来的，官职多如牛毛，很多官根本没有实际的职权，就是拿一份俸禄。高洋让杨愔牵头，把在册的官职一个一个过筛子，该合并的合并，该撤销的撤销。光这一项，一年就省下了几十万石粮食的开支。有老臣跑来哭，说他祖上传下来的那个散骑常侍的名号不能撤。高洋笑着说，你那个散骑常侍本来就是拿钱不干事的，朕给你换个实职，你还不乐意？那老臣被噎得说不出话，回去之后越想越觉得这个皇帝比高澄难对付。高澄骂人，高洋讲道理，讲完道理你还没法反驳。
他让人编《北齐律》。这部律法前前后后修了三年，把前朝那些酷刑滥罚一条一条厘清。腰斩、车裂这些大刑，该减的减，该废的废。死罪的名目从原来的七十多条减到了四十多条。他还定了一条规矩：凡是判处死刑的案子，地方官必须亲自审问一遍，不能光看文书就断案。有一个地方官图省事，一天之内批了七个人的死刑。高洋知道了，让人把那地方官叫到晋阳来，当面问他：“你一天能审完七个死囚？你跟他们每个人都聊了多久？”那地方官支支吾吾答不上来。高洋当场把他撤了。
这部律法后来影响了隋唐，甚至一路传到日本和朝鲜，用了好几百年。历史上有名的《开皇律》，骨架子就是从《北齐律》里拆出来的。高洋这个人一辈子干的荒唐事数不完，但这部律法，是他实打实留给后世的东西。
他重用杨愔，一个汉人文官，把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杨愔这个人清廉得很，当了几年宰相，家里连一间像样的书房都没有，就在厅堂里摆张桌子办公。高洋有时候晚上去找他，看见他点着一盏快烧干的油灯在批文书，就说你怎么不换盏亮的。杨愔说灯油是公家的，不能乱用。高洋听了哈哈大笑，说朕明天让人给你送一桶好油来。送是送了，但杨愔该用多少还是用多少，半点没多沾。
他整顿吏治，严禁贪污。抓到就办，不管是谁的人。有个叫高隆之的老臣，当年跟着高欢打天下，资格极老，在朝堂上说话分量很重。这个人有个毛病，喜欢收人东西。地方上送来的绸缎、马匹、金银器，他一概照收。高洋早就知道，但一直没动他，等着，等自己坐稳了，才把旧账翻出来。那天他把高隆之叫到跟前，把一摞账本扔在桌上，说你自己看。高隆之翻了两页，扑通跪下了。高洋没杀他，但把他的官职全撸了，让他回家养老。这件事传出去之后，朝堂上收敛了一大片。
但高洋最让人服气的，是打仗。
北方的柔然、突厥、契丹、山胡，没一个省油的灯。柔然人每年秋天都要来打草谷，抢了就跑，跟耗子一样。高洋不管那个。天保三年，柔然可汗阿那瓌带兵南下，高洋亲自带兵北上迎击。那时候天寒地冻，士兵们冻得手指头都快掉了，高洋自己裹着一件旧皮袄，跟士兵一起啃干粮，一起睡雪窝子。打起来的时候他冲在最前面，露着头光着膀子，在雪地里跑得比谁都快。柔然人一看这架势，先就怵了三分。那一仗打下来，柔然主力溃散，阿那瓌带着残部往西跑了，从此一蹶不振。
打契丹那次更狠。契丹人盘踞在辽东那边，仗着地势险要和路途遥远，从来不把北齐放在眼里。高洋嫌大军走得慢，自己带着轻骑先冲出去了，让主力在后面慢慢跟。他带着人翻山越岭，昼夜不停地跑了一千多里地，到了地方也不歇气，直接开打。契丹人根本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俘虏了十万多人，牲畜十万多头。高洋站在契丹人的营地里，看着满山遍野的牛羊，说了句：“这些东西，都带回去。”士兵们欢呼得震天响。
打完契丹不歇气，转头就打突厥。突厥人没想到这个刚打完仗的皇帝会立刻杀过来，毫无防备，被高洋一路追到朔州以北。突厥可汗阿史那土门被追得满山跑，最后实在跑不动了，派人送上降书顺表，跪着跟高洋说：“您是真英雄。”从那以后，突厥人给高洋上了个称号，叫“英雄天子”。
高洋还修长城。从幽州修到恒州，从西河修到渤海，前前后后修了四千多里，设了二十五所边镇。北齐的北部防线被他箍得像铁桶一样，柔然人来了撞一头血，突厥人来了也撞一头血。后来宇文泰在西边听说高洋亲自带兵，看了他军队的军容，叹了口气，说了句“高欢不死矣”，掉头就撤了。
那时候的北齐，是三国里最富的。农业、盐铁、瓷器，样样拿得出手。南边的梁朝内乱不断，侯景之乱把整个江南打得稀巴烂。西边的北周还在埋头发展，宇文泰刚死，宇文觉刚被扶上去，根基不稳。只有北齐，兵强马壮，粮仓满溢，皇帝三十岁不到，正是干大事的年纪。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丑皇帝会把北齐带到一个谁也够不着的高度。
4 酒
高洋是什么时候开始喝酒的，没人说得清。
也许是从小就喝。高欢在的时候，鲜卑贵族聚在一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高洋坐在角落里也跟着喝。他那时候喝酒不上脸，喝多少都面不改色，高澄还夸过他酒量好。
也许是从高澄死后。他每天睁开眼就是一堆烂事，闭眼之前还在盘算谁可能反他。高澄的死太突然了，他接手的摊子千头万绪，那几个月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全靠酒撑着。酒是唯一能让他把脑子关掉一会儿的东西。
也许更早。早到娄昭君把他从怀里推出去的那一刻，他就已经需要什么东西来填那个洞了。
不管什么时候开始的，天保六年之后，酒彻底把他拿住了。
一开始是喝多了话多。拉着大臣的手说个没完，说当年怎么被他哥欺负，说他心里其实不恨他哥，说他就是气他哥看不起他。大臣们听着，连连点头，不敢接话。第二天高洋醒过来，把那个大臣叫来，问昨天我说什么了。大臣吓得跪在地上不敢吭声。高洋盯着他看了半天，挥挥手让他走了。从那以后那个大臣逢人就说，陛下喝酒的时候千万别跟他搭话。
后来是喝多了打人。后宫的嫔妃、身边的宦官、朝堂上站着的官员，逮着谁算谁。有一回他在宴席上喝多了，让所有人排成一排，挨个扇耳光。扇到一个老将军的时候，那老将军实在忍不住了，说陛下臣的脸是打仗用的，不是扇着玩的。高洋哈哈一笑，说那你扇朕一下。老将军哪里敢动。高洋就把他的手拽过来往自己脸上拍了一下，然后放他走了。
再后来，他开始杀人了。
高洋在金銮殿上摆了一口锅、一把锯。锅是用来煮人的，锯是用来锯人的。他喝醉了就要杀人，不杀就浑身难受。从早喝到晚，就从头杀到尾。宫女、宦官、亲信，每天都有人死在他手里。死的人太多了，正常的死囚不够用，他就让人把审讯中的被告也送进宫来，管这叫“供御囚”。他出巡的时候，供御囚跟在队伍后面，三个月没被杀的，才算无罪释放。
有一回他喝醉了，把殿里的摆设全砸了，然后光着脚跑到院子里，抱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哭，一边哭一边喊：“大哥！大哥你回来！我不恨你了！你回来！”满院子的侍卫和宦官站得远远的，没人敢上前。他哭了大半夜，最后趴在树底下睡着了。第二天醒过来，让人把那棵树砍了，说是看着碍眼。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薛嫔。
薛嫔是歌妓出身，长得极美，高洋宠了她好一阵子。有一天他喝醉了，忽然想起薛嫔以前跟自己的堂叔高岳有过往来。高岳是高欢的从父弟，按辈分是高洋的叔叔。薛嫔在进宫之前，确实在高岳府上待过一阵子。高洋酒劲上头，抽出刀就把薛嫔捅死了。捅完了他把尸体揣在怀里，醉醺醺地出去找人喝酒。他到了前殿，跟没事人一样跟大臣们推杯换盏，喝到兴头上，忽然从怀里把尸体掏出来，往桌上一扔。满殿的人吓得魂都没了。他还不算完，当场把尸体肢解了，把薛嫔的腿骨剔出来，做了一把琵琶，一边弹一边唱“佳人难再得”。唱完了把琵琶一扔，蓬头垢面地跟在棺材后面哭，哭得撕心裂肺，好像刚才那个把人骨头做成琵琶的疯子跟他不是一个人。
娄昭君听说这些事之后，气得浑身发抖。有一次她举起手杖朝高洋打过去，骂他：“什么样的爹生什么样的儿子！”高洋喝得醉醺醺的，回嘴说：“你这老太婆再骂我，我就把你嫁给胡人当老婆。”娄昭君当场气得昏死过去。高洋酒醒了一点，想逗母亲开心，爬过去把她抱起来，结果手上一使劲，把老太太摔在了地上，摔得不轻。他清醒之后痛悔不已，让人拿鞭子抽自己，发誓戒酒。戒了没几天，又端起了杯子。
他也不是只杀宫里的人。元氏宗室，前朝北魏的皇族，高洋一直觉得是个隐患。他问大臣元韶，汉朝光武帝为什么能中兴。元韶说，因为王莽没把姓刘的杀干净。高洋深以为然，下了一道诏，把元氏宗室杀了个干净。前后杀了七百二十一个人，连婴儿都没放过。尸体全扔进漳河，漳河两岸的渔民剖鱼的时候，鱼肚子里经常能翻出人的脚指甲。从那以后，漳河两岸的人很久都不敢吃鱼。
他还强奸了自己的大嫂，高澄的正妻元仲华。理由是他哥活着的时候对他不好，他要报仇。他把高家的妇女不管亲疏远近全叫到跟前，让身边的仆人去侮辱她们。整个高家，被他一个人拖进了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
朝中有人看不下去了。一个叫李集的老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着高洋骂，说陛下比桀纣还暴虐。高洋让人把他绑起来，扔进水里，过了一会儿捞上来，问他知错了没有。李集说知错了。高洋说那你走吧。李集刚被松开，又指着高洋说，陛下比桀纣还暴虐。高洋又让人把他扔进水里，捞上来再问。李集还是那句话。就这么来回折腾了好几回，李集始终不改口。高洋最后叹了口气，说算你狠，放他走了。
5 李祖娥
但高洋对一个人，从头到尾没动过手。
李祖娥，他的皇后。
高洋酗酒打人，后宫嫔妃几乎没有没挨过打的，有人甚至被打死。唯独李祖娥，始终被他“礼敬”。他喝醉了连太后都不认，去岳母家拜访的时候拿弓箭射岳母崔幼妃，骂人家“老乞婆”，但李祖娥本人，他一根指头都没碰过。
这件事在史书上只有寥寥几笔，但放在高洋那样一个人身上，就显得格外扎眼。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为什么对一个女人保持了底线？
李祖娥出身赵郡李氏，汉人，书香门第。她嫁给高洋的时候，高洋还是个被人嘲笑的丑二公子，谁都不看好这门亲事。李祖娥的父亲李希宗是东魏的御史中丞，他答应这门亲事，看中的是高欢的权势，不是高洋本人。据说李祖娥出嫁前哭过好几回，她娘劝她，说高家二公子虽然长得不好看，但人老实，嫁过去不会受气。李祖娥就这么嫁了。
婚后高洋对她不错。那种不错不是宠，是敬。他从来不跟她开玩笑，不跟她打闹，说话之前先想一下，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有一回他喝醉了酒，回到寝殿，李祖娥正在灯下做针线。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别做针线了，早点歇着。”然后转身走了，去偏殿睡了一夜。第二天李祖娥问他昨晚怎么没进来，他说我喝多了，怕熏着你。
高洋当了皇帝之后，后宫的女人多了，但他对李祖娥的态度始终没变。他给李祖娥的赏赐永远比别的妃子多，但他从来不去她那里过夜，也不要求她做什么。她就安安静静地住在自己的宫里，养花，做针线，偶尔读读书。高洋有时候会来她宫里坐一会儿，也不说话，就坐在那里，看她做针线，或者听她讲书里看到的事。他坐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人是安静的。没有那种随时要炸开的躁，也没有那种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倦。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个正常人。
也许是因为李祖娥身上有他这辈子最缺的东西。娄昭君给他的，是冷漠、是嫌弃、是“抱走吧”。高澄给他的，是嘲笑、是捉弄、是“确实不行了”。他的兄弟们给他的，是泥坑、是马厩、是“二傻子”。李祖娥给他的，是不带条件的安静。她不争，不闹，不评价他。他发疯的时候她不拦，他清醒的时候她也不提。她只是在那里，像一个不会推他出去的人。
高洋临死前，最后守在他身边的，也是李祖娥。他那时候已经瘦得脱了形，肝部肿得老高，碰一下就疼得冒冷汗。他躺在床上，拉着李祖娥的手，说了句：“我对不起你。”李祖娥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高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
6 三十一岁
天保十年，高洋三十一岁。
他的身体早就被酒泡烂了。肝坏了，吃不下东西，吃了就吐，吐完了接着喝。他整天看见鬼，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话，脾气越来越暴，杀人越来越没由头。他有时候半夜醒来，把身边的人都赶出去，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对着空气说话。没人知道他在跟谁说话，也没人敢问。
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但停不下来。酒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不喝，那些鬼魂和声音就全涌上来了。
那年九月，他忽然清醒了几天。他让人把杨愔叫来，交代了几件朝政上的事，又让人去把太子高殷叫到跟前。高殷那时候才十五岁，怯生生的，站在他床前不敢说话。高洋看着儿子，忽然叹了口气，说了句：“这孩子太软了，将来怕是要被人欺负。”他想了想，把高演和高湛两个弟弟叫了来。高演是他六弟，高湛是他九弟，两个人站在床前，高洋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说了句：“你们好好辅佐太子。”两人跪下来磕了头。
十月，他在晋阳宫德阳堂咽了气。
死之前他见了李祖娥和几个儿子。他说了什么，史书上没记。大概也没什么好说的。他这辈子干了太多事，说不过来了。
他死后，高殷继位，没坐几天就被高演夺了位。高演答应过高洋不杀高殷，但坐稳皇位之后还是把高殷杀了。高演自己当了两年皇帝，骑马摔下来受了重伤，临死前把皇位传给了高湛，条件是别杀他的儿子。高湛答应了，坐稳之后还是把高演的儿子杀了。北齐的皇位在高家兄弟和叔侄之间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带着血。这个王朝一共只存在了二十八年，换了六位皇帝，每一个都或多或少沾着疯病和血。
高洋的谥号是文宣皇帝，庙号显祖。他葬在武宁陵。
7 英雄天子
尾声 英雄天子
很多年后，有人路过武宁陵，看见坟头上长满了荒草。陵前有一块碑，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依稀能认出“文宣”两个字。
一个放羊的老头赶着羊从旁边过，羊在碑脚下啃草。老头蹲在碑旁边抽了一袋烟，跟旁边的人念叨：“这底下埋的是个皇帝。听说年轻的时候可厉害了，突厥人都管他叫英雄天子。打契丹的时候自己冲在最前面，光着膀子在雪地里跑，跑了一千多里地。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疯了。”
旁边的人问：“怎么就疯了呢？”
老头把烟袋锅子在碑座上磕了磕，站起来，赶着羊走了。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谁知道呢。大概是从小没人疼吧。”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羊在坟头上低头吃草，草长得格外茂盛。大概是因为底下的土肥。
放羊的老头赶着羊走远了，武宁陵又安静了下来。那块碑还立在坟前，碑上的字一天比一天模糊。可偶尔有路过的人停下来看，还是能从那些模糊的笔画里，认出“文宣”两个字。
文宣皇帝高洋，二十四岁登基，三十一岁驾崩。他当了七年皇帝，打了五年的仗，干了三年的荒唐事。他这辈子最英明的时候，是坐在马背上冲锋的时候。最清醒的时候，是坐在李祖娥宫里看她做针线的时候。最痛快的时候，是他哥死的那天，他从自己屋里走出来，站在院子里说“慌什么”的时候。最孤独的时候，大概是他半夜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端着酒杯，跟空气说话的时候。
这个人的一辈子，像一个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的人。一半是英雄天子，一半是疯子暴君。两半都是他，两半都真的。
没人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疯的。也许是被娄昭君从怀里推出去的那一刻，也许是高澄把他关在马厩里的那个下午，也许是高澄死在厨子刀下的那天，也许是他第一次在朝堂上摆出那口锅的时候。
他这一辈子，没被人好好爱过。所以他也不会好好爱别人。
这就是武宁陵底下那个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