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网都在教我驯服女朋友，我却给她递了个扩音器。
他们说她任性，迟早把我作没。
我点头，替她拧开水，又把工资表铺到老板面前。
“继续骂，宝贝。”
“他刚才答应了，你每骂清楚一项，他就补一项钱。”
【第一章】
女朋友把西装扔到我脚边时，我正跪在地上给客户修鞋。
不是擦鞋。
是修。
新郎的增高鞋垫卡进鞋跟里，走一步，叫一声。
婚礼还有十二分钟开场，他坚称自己可以忍。
新娘看着他走了三个来回，问：“你是来娶我的，还是来下蛋的？”
我蹲下去拆鞋。
拆到一半，许知意来了。
她把西装往地上一扔，伸手抓住我手腕。
“起来。”
我手里还捏着半截鞋垫。
“等一下，马上就好。”
“你手都烫成什么样了，还马上就好？”
她把我的袖口往上推。
前臂上红了一大片，水泡贴着腕骨，纱布边缘渗出一点黄水。
刚才酒店的热水壶漏水，滚水浇在了我手上。
我本来要去医院，老板贺有财却拿着排期表拦住我。
今天三场婚礼，两个执行临时不来。
他按住我的肩膀，说年轻人就得扛事。
他四十五岁。
所以事全让我扛。
我想把袖口拉回去，许知意又攥紧了一点。
“昨天凌晨三点结束，今天早上五点集合。你是来上班，还是来渡劫？”
新郎抬起头。
“兄弟，你这班上得比我结婚还仓促。”
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贺有财带着手机支架进来，镜头正对着我们。
我们公司叫百喜婚礼。
贺有财最近迷上了拍职场短视频，账号里天天讲创业，实际创业素材主要由员工倒霉提供。
他先看了眼镜头，才看我。
“小周啊，工作再忙，也得处理好家庭关系。”
许知意问：“你处理好劳动关系了吗？”
他的笑停了一下。
“今天大喜的日子，别闹。”
“今天谁结婚？”
“客户啊。”
“那你拿客户的喜事，给你欠工资冲什么喜？”
屋里静了。
新郎把脚缩回去，顺手拽走了另一只鞋。
贺有财把手机往旁边偏了偏。
“年轻姑娘，说话要讲证据。”
许知意掏出我的手机，打开工资到账记录。
“底薪四千八，连续两个月只发两千。项目提成说婚礼结束发，婚礼结束又说客户回访后发，客户都怀孕了，你还在回访。”
化妆师手里的粉扑停在半空。
新娘转头看我。
“我们尾款上周就结清了。”
贺有财立刻接话：“公司有公司流程。”
“你公司的流程是钱进去，周到出来？”
她指着我的手。
“这人给你搬花架、修音响、当主持、替伴郎打领带，现在还给新郎修鞋。你招的是婚礼执行，还是许愿池里的王八？”
新郎举了一下手。
“鞋是我求他的。”
许知意看向他。
“修鞋另算，二十。”
“行。”
“看见没？”
她转回去，“客户都比你像个人。”
贺有财脸上的肉绷住了。
他朝我抬下巴。
“周到，你管管你女朋友。”
我站起来，膝盖有点麻。
许知意扶了我一下。
我接过她扔来的西装，把袖子翻开。
里面夹着烫伤药和打车票。
“我一直在管。”
贺有财松了口气。
我把药塞进口袋。
“刚才让她喝水了。嗓子不能坏。”
新郎低头咳了一声，肩膀抖得婚服上的胸花直颤。
贺有财盯着我。
“你确定要为了一个女人，影响自己的前途？”
我指了指地上的鞋垫。
“我的前途刚才卡在鞋跟里，已经取出来了。”
他嘴唇动了两下。
我拿出手机，点开工作群，发了一段语音。
“贺总，我手部烫伤，现在需要就医。现场流程表已发群内，音控和主持都已确认。剩余执行工作请安排接替人员。”
发送完成，我又拍下现场布置和物料清单。
许知意把打车页面递给我。
“走。”
我没动。
她眉梢一抬。
“你还舍不得？”
“不是。”
我看向新郎。
“二十。”
新郎当场扫码。
“再加十块，祝你早日脱离苦海。”
我听见收款提示，才跟着许知意出去。
背后，贺有财对着镜头长叹一口气。
“兄弟们，看见没有？男人找对象，真不能只看脸。”
许知意脚步一停。
我赶紧把水拧开，塞到她手里。
“别回头。”
“你怕我骂他？”
“电梯快到了，下去骂不耽误挂号。”
【第二章】
医院里，护士拆开纱布，问我怎么拖到现在。
我刚说了个工作，许知意就接上了。
“他的老板认为，员工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顺便给气球打气。”
护士抬头看我。
我点头。
她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
“这份工作还包火化吗？”
酒精棉碰到皮肤，我牙关一紧。
许知意把手递过来。
“抓。”
我抓住她两根手指。
她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正在看视频。
屏幕里，是她扔西装的那一刻。
接着是她让我起来。
再接着，我说马上就好。
我的烫伤没了。
工资记录没了。
贺有财劝我处理家庭关系的声音倒是很完整。
视频标题写着：兄弟们，这种情绪不稳定的女人还能娶吗？
播放量已经过了十万。
评论里，有人说她把我当狗。
有人教我冷处理。
还有一个头像是狼的人，说女人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许知意盯着那条评论，指尖悬在屏幕上。
我说：“先别回。”
她转过头。
“你也想冷处理？”
“你还没吃饭。空腹吵架伤胃。”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
过了两秒，又拿起来。
“我就问一句，他家屋顶谁修的，怎么老有人上去？”
护士拿着胶带，笑出了声。
我把她手机抽过来，先把视频完整录屏，再保存账号主页、发布时间和评论。
许知意看了我一会儿。
“你不生气？”
“生。”
“你脸上看不出来。”
“我现在疼得只能管理一个表情。”
她把手指往我掌心里送了送。
护士处理完，让我去缴费。
我刚站起来，工作群连着弹了十几条消息。
贺有财发了一张截图。
截图里，我离开公司的时间被标红。
接着是一段文字。
周到擅自离岗，导致客户投诉，扣除本月绩效，损失另计。
下面有人发收到。
又有人跟收到。
摄影师唐大树隔了半分钟，发了一个句号。
贺有财问他什么意思。
唐大树回：“手滑。”
他私聊我的时候，手倒是很稳。
“哥，老板刚才让我把后台花架搬到停车场，我说我手滑，怕把他车砸了。”
“现场怎么样？”
“正常。主持按你的流程走，没出岔子。新娘还问老板，投诉到底是谁投的。”
我让他把聊天记录保存好。
他发来一张照片。
新郎光着一只脚坐在椅子上，手里举着那半截鞋垫。
配字：唯一受害者正在寻找售后。
许知意凑过来看，嘴角刚抬起来，电话响了。
是她妈妈。
电话一接通，那头就问：“你是不是又欺负周到了？”
许知意闭了闭眼。
“妈，你先听我说。”
“网上都传开了，你爸正拿我的手机举报。他自己的手机不会操作，举报半天，把人家关注了。”
我没忍住。
许知意掐了一下我的手背。
避开伤口。
“他烫伤了，我带他来医院。”
那头顿时没声。
紧接着，一阵拖鞋拍地的响动。
她爸的嗓门挤进来。
“哪个老板？地址发来。”
我赶紧接过电话。
“叔，已经在处理了。”
“我去跟他讲道理。”
“您先把关注取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这个怎么取消？”
许知意把额头抵在我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
我抬起没受伤的手，拍了拍她后背。
这姑娘在别人面前能掀桌。
在我肩膀上，笑得差点把自己呛死。
回到出租屋，她把药摆好，把外卖拆开，又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这几天不准碰水，不准搬东西，不准偷偷回去。”
“收到。”
“也不准替他找理由。”
“这个得加钱。”
她筷子一停。
我把手机转给她。
贺有财刚发来消息。
只要我们拍一条道歉视频，承认是她冲动闹事，公司可以不追究损失。
我回了两个字。
多少。
对面正在输入了很久。
许知意看着我。
我说：“问清楚他准备拿多少钱，买咱俩一辈子的脑子进水。”
【第三章】
贺有财没报价。
他打了电话。
“周到，你别被网上那点热度冲昏头脑。”
我开了录音。
“视频是你发的。”
“我也是提醒年轻人。”
“你提醒别人别找她，为什么挂我的姓名和公司工牌？”
“这不是重点。”
“那重点是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品牌方原定这周来公司看团队，你现在弄得大家都不好看。你女朋友过来道个歉，承认自己情绪失控，这事就过去了。”
许知意坐在我旁边，拿着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让他继续。
我问：“工资呢？”
“你先解决态度问题。”
“我态度端正一个月，能换几斤米？”
“你跟我抬杠是吧？”
“我在问薪酬构成。”
他把电话挂了。
许知意放下笔。
“录到了？”
我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拎出一口平底锅。
我往沙发里缩了一下。
“咱们不至于。”
“煎鸡蛋。”
她看了眼我的手机，“饿死你，他还省钱了。”
鸡蛋刚下锅，门被敲响。
唐大树站在外面，拎着电脑包和一袋橘子。
他先观察许知意的脸色，再观察我的脸色。
“我能进吗？”
许知意问：“带着老板的任务来的？”
“没有。”
“带着老板的人来的？”
“没有。”
“带着老板的欠条来的？”
唐大树把橘子往前递。
“目前只实现了水果自由。”
他进门第一件事，是把电脑放到桌上。
第二件事，是对着我深鞠一躬。
我吓得往旁边挪。
“我还没死。”
“我给你道歉。”
他把手机打开。
公司群里，贺有财发了统一话术，让大家转发视频，说我平时就被女朋友拿捏，今天闹事并非偶然。
唐大树没转。
但他之前在同事聚餐时，跟着笑过。
那次许知意给我打电话，让我别替贺有财挡酒。
贺有财开免提，问她是不是要查岗。
一桌人都笑了。
唐大树抓了抓头发。
“我那会儿觉得是开玩笑。”
许知意把锅铲放下。
“他那天吃了头孢。”
唐大树嘴巴张开，半天没合上。
我替他剥了个橘子。
“所以我没喝。”
“你是没喝。”许知意看向我，“你被罚着把所有人送回去，凌晨两点打车回来，报销还被退了。”
唐大树把橘子捏出了汁。
“他跟我们说，你想赚代驾钱。”
我抽了张纸递给他。
“擦手，别擦电脑，电脑比我值钱。”
他没笑。
电脑打开后，里面是一份婚礼现场的视频素材。
唐大树把耳机插上，拉到我烫伤的时间点。
画面中，热水从壶底涌出来。
我猛地缩手，撞到了椅子。
许知意盯着屏幕，锅铲在她手里轻轻碰了一下桌沿。
后面传来贺有财的声音。
“先把场子撑住，别动不动就去医院。小年轻，皮实。”
唐大树按了暂停。
“这段我拍花架的时候录进去了。但这个素材属于项目原片，不能直接给你乱发，我先来告诉你，省得你不知道有证据。”
我问：“客户能授权吗？”
“我已经问了。新娘说，她愿意保留涉及自己的部分，其他隐私先打码。授权文字她会发。”
许知意把锅铲往厨房一放。
“我给你加个蛋。”
唐大树抬起头。
“我能要糖心的吗？”
“你现在的法律地位，只能全熟。”
他立刻坐直。
“全熟好，全熟健康。”
视频继续播放。
画面里，我拿着纱布出去。
贺有财背对镜头，跟业务主管罗佳说话。
“这小子能干，就是太护着那个女的。”
罗佳问：“真让他走？”
“走什么？婚礼流程、供应商电话，都在他脑子里。先把那女的名声弄臭，逼他站队。他敢选她，违约损失扣完，看他拿什么养。”
桌边没人说话。
油锅里的鸡蛋滋了一声。
许知意站起来，关了火。
她端着盘子回来时，眼睛一直盯着屏幕。
我把视频暂停。
“先吃饭。”
她把盘子往我面前一推。
“周到，你知道最恶心的是什么吗？”
我没接话。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装订好的纸，压在电脑旁。
封面是百喜婚礼团队风险与服务流程评估。
落款公司，叫见山品牌咨询。
我翻开第一页。
项目负责人：许知意。
唐大树刚咬下去的橘子掉进了碗里。
“嫂子，你来收购他的？”
“我没那么想不开。”
她指着评估表。
“他想接的那个品牌合作，我们公司负责前期评估。我本来已经申报关系回避，只做资料整理，不参与最后评分。”
我抬头看她。
她把那张关系申报表也抽了出来。
日期在三天前。
“现在不用我评了。”
“他把自己最真实的管理水平，免费投放给全国看了。”
唐大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所以老板正在全网辱骂的，是自己甲方团队的人？”
许知意纠正他。
“不是甲方。”
“是给甲方写风险提示的人。”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许知意先给主管打了电话。
她没有开免提。
我只听见她说了三句话。
“关联关系我已经申报。”
“新增情况是，对方发布了针对我的剪辑视频。”
“我申请完全退出该项目，相关证据单独移交，由你们核查。”
挂断后，她把项目群退出了。
唐大树端着豆浆，表情塌下来。
“这就退了？”
“不退，等他反咬评估不公？”
“可是多好的机会。”
许知意看他一眼。
“我们公司卖咨询，不卖私人出气筒。”
我给她插上吸管。
她低头喝了一口，下一秒抬眼瞪我。
“怎么没糖？”
“护士让我少吃刺激的。”
“烫的是你。”
“咱俩同甘共苦。”
她想把豆浆推回来，手伸到一半，又看见我缠着纱布的手。
最后把我的那杯甜豆浆拿走了。
“那就你苦我甘。”
唐大树看着我们，咬断了吸管。
“网上说你俩感情不好，我怎么觉得我早餐多余买？”
我们没急着发布视频。
我先在新娘的授权范围内，把完整片段、工资记录、就医单据整理好。
涉及客户的脸、名字、婚礼布置细节，都遮住。
唐大树看着剪辑页面，叹了口气。
“老板剪你们，只花了五分钟。”
我把时间轴往回拉。
“造谣走直线，解释得绕开所有人家的院子。”
上午十点，贺有财又发了一条视频。
这回他坐在办公室里，背后摆着诚信经营的牌子。
他说公司养了周到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又说我女朋友控制欲强，连我吃饭都管。
最后抹了把脸。
“我把他当弟弟，他把我当提款机。”
我盯着屏幕。
许知意也盯着屏幕。
唐大树低头检查我的工资表。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
我问：“提款机可以余额不足两个月？”
唐大树说：“还会主动扣钱。”
许知意拿起手机。
“发。”
我把整理好的视频上传。
标题只有一句话。
她让我离开的原因，是我的手，不是她的脾气。
视频开头，是贺有财那句皮实。
接着是伤口、诊断记录、工作群里的就医交接。
最后，我把镜头对准自己。
“大家劝我别惯着她，我听见了。”
“可她发脾气，是因为我受伤没法就医，是因为工资被拖，是因为我被要求喝酒。”
“她管我吃饭，是我有胃病。她管我喝酒，是我吃了药。”
“你们可以不喜欢她说话的方式。”
“但别替我感谢一个，把我烫伤称为皮实的人。”
我原本打算说完就结束。
许知意在画外喊了一声。
“还有修鞋二十，别忘了退，人家给了三十。”
我转头。
“修好了为什么退？”
“你只修了一只。”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段被我留下了。
视频发出后，前半个小时，评论还在吵。
有人说就算老板有错，她也不该当众闹。
新娘直接出面回复。
“她进来的时候，我丈夫穿鞋都困难。这婚没她照样结，但周到的手不能一直烫着。”
新郎随后补充。
“钱不退，另一只我预约了。”
下面开始有人笑。
又有人追问欠薪。
我把实际到账和合同约定分开列了出来，没有把还存在争议的费用混进去。
贺有财的评论区很快变了。
有人问他提款机什么时候补钞。
有人说自己也是弟弟，能不能先把工资结了再认亲。
那个头像是狼的人又来了。
他说女人再有理，也不能骑在男人头上。
许知意准备回复。
我按住她的手。
“这条我来。”
我在下面敲字。
“没骑。我手受伤了，暂时背不了。”
五分钟后，这条回复被顶到了最上面。
许知意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你就非得给人递笑话。”
我伸手拉她。
她不肯过来。
我又拉了一下。
她坐到旁边，嘴上还硬。
“别以为这样我就不骂你。”
“你骂。”
“以后受伤，先去医院。”
“好。”
“有人逼你喝酒，先掀杯子。”
“赔杯子的钱谁出？”
她瞪着我。
我改口。
“先拍照，再掀。”
下午两点，贺有财打来电话。
第一句不是道歉。
“你是不是早知道许知意在那个项目里？”
我看着正在洗碗的她。
水龙头哗哗响。
她把我的杯子单独放好，杯把朝外。
我说：“知道她是我女朋友，够了。”
他呼吸重了。
“你们合伙设局！”
“贺总。”
我靠在椅背上。
“局是你架的，机位也是你找的。”
【第五章】
贺有财没认输。
当天傍晚，公司在账号上发了声明。
说我利用职务便利私接订单。
说许知意借工作关系打击报复。
最后放出一段聊天截图。
截图里，我跟新郎说：钱直接给我就行，不用走公司。
金额被遮住了。
我看了三秒，抬头问许知意。
“我这辈子最大的商业犯罪，是不是收了三十块修鞋钱？”
她把锅盖往灶台上一放。
“你还收贵了。”
我把完整聊天记录发出去。
贺有财马上删除原图，换成了另一项指控。
公司资料外泄。
这次他没只在网上喊。
他给我发了律师函照片，又在工作群里宣布停用我的工作账号，要求我次日到公司交接。
唐大树发来消息。
“他把办公室里你那张椅子搬走了。”
我问：“电脑呢？”
“锁了。”
“物料柜呢？”
“也锁了。”
“我的拖鞋呢？”
“在。”
我盯着屏幕，松了口气。
许知意看过来。
“你还惦记拖鞋？”
“那双四十九。”
“你有点出息。”
“满减前五十九。”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自己的大包。
“明天装得下。”
第二天，我们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楼下。
许知意没有跟我一起上去。
她坐在大厅咖啡区，把录音设备和文件袋检查了一遍。
“你负责谈，我负责保管材料。”
我问：“不怕我被拿捏？”
她伸手，替我把衣领翻出来。
“怕。”
“那你还让我上去？”
“我总不能把你拴裤腰上。”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你真要拴，得先减肥。”
办公室里，贺有财坐在长桌尽头。
罗佳在旁边，面前摊着一份离职协议。
我扫了一眼。
自愿离职。
双方无其他争议。
员工承认因个人原因给公司造成损失。
我把纸推回去。
“交接可以，承认不存在的事不行。”
贺有财没看协议。
“你现在网上挺能说。”
“手伤了，嘴还行。”
“别跟我耍贫嘴。”
他一掌拍在桌上。
“你以为把我搞倒，你能落什么好？这一行圈子就这么大，你以后还想不想吃饭？”
我把录音手机摆到桌面。
“想，所以先把前三个月的饭钱结了。”
罗佳伸手来碰手机。
我先一步拿起来。
“自己的谈话，我留个记录。”
她手指停在半空。
贺有财靠回椅子里。
“工资可以谈。先把视频删了，让她公开道歉。”
“她道什么歉？”
“影响公司形象。”
我看了眼墙上的诚信经营。
牌子下面，插线板拖着七八根线，有一根外皮裂了，用婚礼剩下的粉色丝带捆着。
“你这个形象，得从消防整改开始。”
罗佳抿了一下嘴。
贺有财看向她。
她立刻低头。
交接到一半，我发现周末三场婚礼的流程表都没打印。
我问接替的人是谁。
贺有财说不关我的事。
我指着交接清单。
“那请接收人签字。”
“我签。”
“供应商联系人、客户确认事项、应急方案，逐项确认。”
“你教我做事？”
“你不确认，明天音响没电，也得算我远程拔的。”
门外有人没憋住笑。
贺有财猛地拉开门。
唐大树抱着相机站在过道上。
“我镜头盖掉了。”
贺有财低头。
地上什么也没有。
唐大树沉默两秒，把镜头盖放下了。
“现在掉了。”
我办完交接，收好有签字的副本，最后去柜子里取私人物品。
拖鞋、充电器、半盒胃药。
还有一本我手写的工作笔记。
贺有财按住那本笔记。
“公司资料不能带走。”
“里面有我妈的降压药名字，还有我家的水表号。”
“也不行。”
我看着他的手。
“那拍照，工作部分留给你，个人部分我带走。”
他仍不松开。
罗佳靠过来，翻了一页。
上面是去年冬天的记录。
许知意，生日，草莓蛋糕，不要夹心，蜡烛别买会唱歌的，上次半夜自己响了。
罗佳的眼角抽了一下。
贺有财这才把手收回去。
我合上笔记，下楼。
许知意看见我手里的拖鞋，站了起来。
“全拿到了？”
“差不多。”
“工资呢？”
“他说走流程。”
她点点头，从包里抽出提前整理好的材料。
“那我们也走。”
【第六章】
我们先咨询了劳动争议的处理程序，又按要求整理证据。
欠薪、提成、加班、烫伤，各自需要什么材料，分开准备。
能确认的先确认。
有争议的，不靠嗓门算。
许知意做了三份表。
我看着密密麻麻的格子，头皮发紧。
“你平时工作就看这个？”
“嗯。”
“怪不得下班想骂人。”
她把笔塞给我。
“日期填完再体谅我。”
我写到第三页，唐大树敲门。
这次他没带橘子。
他带了两个同事。
灯光师赵成，布置师何满。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膝盖并得整整齐齐。
许知意端水出来，他们同时伸手。
“谢谢嫂子。”
她停了一下。
“你们公司员工培训，是不是有一节集体认亲？”
唐大树搓着手。
“大家也想问问工资的事。”
赵成拿出手机。
“我差一万一。”
何满把工资条放桌上。
“我差八千六。”
唐大树低下头。
“我差得少。”
我问多少。
“二千四。”
“那你低什么头？”
“老板说摄影师拿得多，应该有格局。”
许知意把水杯往他面前推。
“你告诉他，你的格局二千四一个。”
我们忙到下午。
我负责核对项目和排期，他们补齐自己的记录。
许知意只帮忙整理格式，反复提醒各自核实。
中途，何满接到电话。
他听了两句，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现在？”
“可东西都在仓库里。”
“我没有钥匙啊。”
电话挂断，他站了起来。
贺有财通知所有人，今晚临时加班。
谁不到，谁这个月绩效清零。
唐大树把手机翻过来。
同样的消息。
赵成骂了一句，抓起外套。
我叫住他。
“先问清楚具体工作安排，保留记录。别在电话里跟他吵。”
许知意看着他们出门。
等门关上，她扭头问我。
“你还要回去帮忙？”
“没有。”
“你刚才拿车钥匙了。”
我低头。
钥匙已经在手里。
屋里静了一会儿。
我把钥匙放回桌上。
她走过来，把药袋递给我。
“周到，你不是不懂。”
“我知道。”
“你就是总觉得，再撑一下，别人就不用受罪。”
我捏着药袋，没说话。
她拉开我的袖口，确认纱布没有被蹭开。
“你也算别人。”
我想开口，又把那句我没事咽了回去。
她看着我。
我说：“有点疼。”
她的手停了停。
“早说。”
冰箱门被拉开。
她拿出冷藏的牛奶，倒进杯子，又推回来。
“这个不能敷。你别乱来，喝的。”
我刚伸出去的手拐了个弯。
她盯着我。
“你还真想敷？”
“检查一下杯壁质量。”
她抄起抱枕砸过来。
我接住了。
她终于笑了，嘴角还没落下，手机又响。
这回是她主管。
电话那头说，贺有财正式提交了投诉，指控她利用工作便利报复合作候选方。
公司需要她补充完整的时间线和关系申报记录。
许知意坐回桌前。
“好，我今晚提交。”
挂断后，她把那三份表挪开，打开电脑。
我端着牛奶站了一会儿。
“对不起。”
她抬头。
“你投诉的？”
“不是。”
“你教他剪视频的？”
“也不是。”
“那你对不起什么？”
我把杯子放到她手边。
“你明天还要上班。”
她把电脑往旁边挪了一点，给我腾出位置。
“那你坐这儿，陪我加班。”
我坐下。
她敲了两行字，忽然问：“饿不饿？”
“有点。”
“给我煮碗面。”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也看了一眼。
三秒后，她合上电脑站起来。
“算了。”
“你负责精神上煮。”
【第七章】
第三天，贺有财宣布开直播。
他把标题写得很大。
前员工与其女友联手围猎小微企业，今晚公开全部证据。
唐大树把截图发给我。
下面还附了一条消息。
“哥，他让我出镜证明你私接活。我没答应，他把我的相机扣了。”
我立刻问相机是谁的。
“我的，有购买记录。”
“明确要求归还，保留沟通。必要时依法处理，别自己冲进去抢。”
他回了个好。
过了几分钟，又发来一句。
“他答应直播结束就还，说让我在场看着，省得以后后悔。”
许知意扫了一眼。
“他准备拿你们当观众席。”
我问她去不去。
她没立刻回答。
手搭在鼠标上，点开公司的邮件。
调查回复已经到了。
她的关系申报在先，主动退出在先，没有参与最终评估，也没有向项目外人员泄露材料。
邮件最后写着，公司会独立处理针对员工的失实指控。
许知意往后靠，闭了闭眼。
我把那杯加了糖的豆浆放到她面前。
她睁眼看我。
“今天怎么有糖？”
“庆祝你洗脱冤屈。”
“昨天呢？”
“昨天买错了。”
她伸手就要捏我。
我把受伤的手往前一摆。
她停住，改捏另一只。
晚上七点，我们到了直播所在的会议室。
贺有财穿着西装，领口别着麦。
背后仍是诚信经营。
只是下面的插线板不见了。
看来消防整改已经迈出第一步。
他看到许知意，眼睛先是一亮。
“你们愿意来，说明还有得谈。”
许知意拉开椅子。
“我来听全部证据。”
他笑了一声。
“年轻人，别太冲。”
我把文件袋放桌上。
“贺总，摄像头开了吗？”
“开了。”
“录音呢？”
“都有。”
我点头。
“真好，省事。”
直播开始，贺有财先讲创业不易。
讲房租。
讲人工。
讲客户难伺候。
讲到员工时，眼眶都挤出了水光。
“我对他们，掏心掏肺。”
许知意拿起水杯，刚碰到嘴，又放回去。
我看她一眼。
她压低声音。
“怕喷。”
贺有财把一叠打印纸摆出来。
“先说私接订单。周到，你敢不敢承认，你跟客户有私下资金往来？”
“敢。”
他愣了一下。
我掏出手机。
“三十块，修鞋。前天解释过了。”
“还有呢？”
“客户婚礼结束请我喝奶茶，十八。”
他嘴角动了动。
我继续说：“你要一起追，杯子我没留。”
弹幕开始滚。
贺有财抬手，让罗佳切换屏幕。
投影上出现了一份费用清单。
“那这笔五千八呢？”
我看着那张单据，坐直了。
去年十一月，一场户外婚礼，天气突变，临时增加雨棚。
供应商晚上送货，要求当场付款。
公司账户没及时支付，我垫了五千八。
后面报销被拖，拖到现在。
贺有财敲着纸。
“客户明确说，额外费用给过你。”
我看向罗佳。
她眼睛落在桌上，手指绞着笔帽。
“客户给的是公司追加款，我垫的是给供应商的钱。两条流水，你准备混着算？”
贺有财笑了。
“你说垫了就垫了？证据呢？”
我把手机里的付款记录投到屏幕上。
收款人、时间、金额。
然后是供应商当时发来的收据。
最后是贺有财在群里的语音。
“周到，你先顶一下，公司还能差你这点钱？”
会议室里，空调出风口咔了一声。
唐大树坐在角落，手捂住嘴，眼睛却瞪得很大。
贺有财伸手去碰遥控器。
我先把投影切回电脑桌面。
“贺总，这笔你不提，我差点整理漏了。”
“谢谢。”
许知意从包里拿出计算器。
清脆的一声归零。
贺有财看了她一眼。
她抬头。
“继续。”
“你每说清一项，我们就记一项。”
他脸上开始冒汗。
“现在讲的是职业道德，不是钱！”
我问：“职业道德包月多少钱？”
直播间有人刷礼物。
我立刻朝镜头摆手。
“别送，这不是我的号，钱到他那儿更难要。”
角落里，赵成一口水呛了出来。
贺有财猛地站起。
“够了！”
他的腿撞到桌角，水杯翻了。
水顺着桌边流下来。
许知意把我的文件袋拽到自己怀里。
我伸手扶住杯子。
她瞪我。
我停了一下，把手收回来。
贺有财指着她。
“就是你！没有你，他以前多听话！”
许知意也站了起来。
“所以你缺的不是员工。”
“你缺个会自己充电，还不挑插座的家电。”
他抬高声音。
“你们就是想借舆论逼我出钱！”
我把工资表推过去。
“不是出钱。”
“是还钱。”
【第八章】
直播被罗佳关掉了。
关闭之前，贺有财还在喊。
“现在的年轻人，没有一点奉献精神！”
唐大树站起来。
“贺总，我相机。”
贺有财转头瞪他。
“你也跟着闹？”
“我不闹。”
唐大树伸出手。
“我奉献精神，相机不奉献。”
贺有财让他滚。
唐大树没动。
他把购买凭证和此前索要归还的聊天记录放到桌上，拨通电话咨询处理。
罗佳先坐不住了。
她从柜子里取出相机包，塞进他怀里。
“拿走，别在这儿添乱。”
唐大树当场检查机身、镜头和存储卡。
检查完，他背好包，看向我。
“哥，我先走。”
我点头。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直播录像我保存了。”
贺有财抓起桌上的笔筒，手扬起来，看到手机镜头，又放下。
笔筒落桌时，震出两支笔。
许知意弯腰捡了一支，放回桌面。
“别砸，你现金流现在可能不够买新的。”
贺有财盯着她，胸口起伏。
“你以为品牌方会信你？”
许知意拿出手机，只展示了与自己有关的调查结论。
“他们信时间记录。”
“你申报关系是装样子！”
“你可以提交证据。”
“你们这种人，最会做材料！”
我把椅子推回原位。
“你要是平时也肯做工资材料，今天不用做直播素材。”
离开会议室时，罗佳追了出来。
她没有叫许知意。
她叫我。
“周到，等一下。”
走廊里，她把门带上，手里攥着那张五千八的单据。
“这个，是他让我拿出来的。”
我看着她。
“我知道。”
她咬了一下嘴唇。
“公司最近确实没钱。他跟品牌那边吹了团队规模，提前租了场地，还买了一批设备。他以为合作能成，先把定金投进去了。”
“所以拿我们的工资填？”
“我不是替他说话。”
她声音低下去。
“我也有钱没拿到。”
许知意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我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罗佳抬起头。
“网上能不能别带我的名字？我还要找工作。”
“你在声明下面实名说，我长期私接订单。”
她手指收紧。
“他逼我的。”
“你可以把原话说清楚，把错误内容更正。”
“那他肯定不会给我结钱。”
我没说话。
她看了看我，又看向许知意。
许知意只问了一句。
“你觉得他现在会给谁结钱？”
罗佳站在原地。
电梯到了。
我们进去前，她喊住我。
“那份追加款，客户确实打到公司了。”
我按住开门键。
她拿出手机。
“经我手催的，我有记录。我把涉及你垫款的部分整理出来，你们依法用，别发客户信息。”
我点头。
“你先核实，别再替任何人编话。”
电梯门合上后，许知意靠在墙边，长出一口气。
我问：“累了？”
她点头。
“刚才他说我装样子，我真想把关系申报表贴他额头上。”
“你克制得不错。”
“怕掉胶，污染文件。”
我笑了一声。
她忽然伸手，拽住我的衣角。
“周到。”
“嗯？”
“我今天有没有说过头？”
我转向她。
她盯着电梯门里的倒影，手指还捏着那块布。
“我爸刚才发消息，让我别总抢在你前面。他说男人也要面子。”
我把她的手拉下来，握住。
“我面子挺大的。”
她看我。
“今天你骂人，骂的是拖欠工资。”
“以前你不让我喝酒，拦的是药和酒混着下肚。”
“你没替我决定要不要讨钱，也没把我按在家里不准出门。”
“你就是提醒我，别总拿自己垫。”
她的手慢慢松开，转而抓住我的手指。
我补了一句。
“不过，修鞋的定价权得给我。”
她抬头。
“你还想发展副业？”
“第二只已经预约了。”
电梯门打开。
大厅里，那个新郎正拎着袋子站着。
他看见我们，抬了一下手。
“售后。”
许知意看着袋子。
我也看着袋子。
新郎赶紧解释。
“开玩笑的，我来给你们送完整的付款记录。我老婆怕你们缺证据，让我顺路带过来。”
他说着，把袋子递给我。
里面有水果。
还有一只鞋。
许知意慢慢转向我。
我举起没受伤的手。
“这回收四十。”
【第九章】
直播后，贺有财的反扑没停。
他先说录音被剪辑。
我公开了与争议有关的完整连续片段，并保留原始文件，其他证据按程序提交。
他又说我挑唆员工离职。
赵成在评论区发了自己索要工资的聊天记录。
最早那条，是四个月前。
他再说公司被舆论压垮，无力支付。
唐大树把他前一周晒新车的照片转给我。
我没拿去发。
许知意看了一眼。
“这个不能直接证明公司有钱。”
“我知道。”
我把手机放下。
“但能证明他朋友圈挺有钱。”
我们没有在评论区继续争。
该补的材料补齐，该确认的记录确认。
那几天，我按医嘱复诊。
伤口开始结痂。
我坐在医院走廊里，一只手填表，许知意帮我压着纸角。
护士看见她，认出来了。
“老板还包火化吗？”
许知意说：“不包，现在连活人的钱都舍不得给。”
护士笑了一下，叫我进去。
处理伤口时，我手机连响了三次。
都是贺有财。
第四次，我接了。
他没再喊。
“小周，见面聊聊吧。”
“聊什么？”
“钱。”
我看向许知意。
她把纸巾递给我，让我擦额头上的汗。
电话里，贺有财继续说：“我约了大家，也请了调解的人。能一次解决，就别拖。”
我确认时间和地点，又问是否包括全部欠薪明细。
他嗯了一声。
这一次，我没替他省时间。
“请把拟结算的项目先发过来，各人的各自确认。”
他停了几秒。
“行。”
见面那天，贺有财换了件夹克。
没戴那块经常在镜头前露出来的表。
会议室里，唐大树、赵成、何满都到了。
罗佳坐在最边上。
她已经公开更正了之前针对我的说法，说明私接订单的指控缺乏依据，并向我和许知意道歉。
我接受了更正，没有替她删掉曾经发过的记录。
贺有财面前放着几页纸。
他先看了我一眼，又看许知意。
“今天谈钱，不要再录那些乱七八糟的视频。”
我把手机放在桌面。
“我记录自己的谈话。不会直播。”
调解人员让双方先核对金额。
底薪、已经确认的提成、垫付款。
逐项过。
有争议的加班部分，单独列明，不混在一起。
贺有财指着我的五千八。
“这个已经包含在项目奖金里了。”
罗佳抬起头。
“没有。”
他扭头。
她把转账和内部报销记录摆出来。
“奖金是奖金，垫付是垫付。当时你让我写待结，不是已结。”
“你现在跟他们一伙？”
罗佳手指抖了一下。
她把那张纸往中间推。
“我跟我自己的工资一伙。”
唐大树咬住嘴唇，低下头。
贺有财一把拽过纸。
“行，这笔算。”
往下核到提成时，他又停住。
“客户有投诉，要扣。”
我拿出客户的书面反馈。
“投诉内容在哪里？”
“服务过程有人不满意。”
“谁，什么时间，哪项服务？”
“周到，你有完没完？”
我没抬声音。
“有。”
“算完就完。”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桌边响着。
空调吹得手背发凉，伤口边缘发紧。
许知意看见我用拇指蹭纱布，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膝盖。
我把手放平。
贺有财喝了一口水。
杯子没拿稳，杯底磕到牙。
他嘶了一声。
赵成递了张纸过去。
“贺总，皮实。”
何满把头低到桌沿下面，肩膀抖了两下。
调解人员敲了敲桌面，提醒大家回到事项。
金额终于核定。
贺有财没立刻签。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张纸。
“钱给了，你们得保证，以后不再提这件事。”
我看完。
里面不仅要求删除所有内容，还要求我们发布声明，称之前属于误会，公司不存在恶意拖欠。
我把纸放回去。
“可以约定不再发布失实内容。”
“不能要求我们把发生过的事改成没发生。”
他猛地抬头。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钱也要，名声也要毁，我活该欠你们的？”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唐大树缓缓举起手。
“贺总，前半句有争议。”
“最后一句是事实。”
贺有财拍桌子。
唐大树吓得一缩，又把手放下来。
“我说法律事实。”
许知意拿起那份工资明细。
“我们从第一天就告诉过你，要工资，要就医，要停止剪辑造谣。”
“你非要给自己加节目。”
贺有财指着她，手指抖得指不稳。
“如果不是你，我这次合作早就成了！”
许知意把纸放下。
“合作方核查了什么，你去问他们。”
“我已经回避，没有打分。”
他翻找手机，想给人打电话。
屏幕亮了又灭。
再亮起来时，他盯着一条消息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没问消息内容。
他自己说了。
“他们暂停合作。”
没人接话。
他又说了一遍。
“暂停了。”
罗佳低头，把自己的结算单捋平。
贺有财忽然转向我。
“小周，你帮我解释一下。”
我看着他。
“解释什么？”
“你说视频是误会。你跟客户关系好，你替我说两句。”
他往前挪了半个身子。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手背上的纱布擦过桌沿。
许知意伸手，把文件袋垫到我腕下。
我看了一眼那只手，再看他。
“我以前受伤了，还想着替你修鞋。”
“你觉得那样好，是因为疼的不在你身上。”
贺有财嘴唇动了动。
“我也不容易。”
“所以员工的工资，不能当你的备用金。”
他坐回椅子，背一下塌了。
握着笔的手垂到腿边。
过了很久，他低头擦了一下眼睛。
“早知道把钱给你。”
我没接。
他又喃喃了一遍。
“那天给你就好了。”
唐大树把自己的结算单往前推了一寸。
“现在给，也还来得及。”
调解人员把需要确认的内容重新读了一遍。
没有误会声明。
没有洗白承诺。
双方对已确认的金额、支付时间和争议处理范围逐项签字，其他事项按相应程序继续办理。
第一笔款项现场到账。
我的手机响起提示音。
唐大树的也响了。
赵成盯着屏幕，反复退出又点进去。
何满数了三遍小数点前面的数字。
许知意拿过我的手机，核对金额。
然后，她把手机还给我。
“少了。”
贺有财刚松下去的肩膀又提起来。
“还少什么！”
我看着屏幕。
金额没错。
许知意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打车票。
“那天让他送一桌人回家，报销被退的八十六。”
贺有财盯着她。
她也盯着他。
最后，他拿起手机。
转账提示又响了一声。
许知意收好票，拉着我站起来。
“走，周到。”
我低头看她。
“去哪儿？”
“吃饭。”
“吃什么？”
“贵的。”
贺有财坐在椅子里，捏着那支笔。
我们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笔落地的声音。
这一次，没人回去替他捡。
【第十章】
钱分两次结清。
最后一笔到账那天，我正在厨房切土豆。
手还不能太用力。
许知意靠在门边，抱着胳膊监督。
“厚了。”
我又切一片。
“薄了。”
我放下刀。
“你这是做饭指导，还是珠宝鉴定？”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案板。
“你这三片土豆，分别有自己的职业规划。”
我拿起最厚那片。
“这个当主食。”
又拿起最薄那片。
“这个负责透光。”
她没忍住，伸手把我往外推。
“出去。”
“你看，全网说得对，你总把我推开。”
“我让你去剥蒜。”
我端着小碗坐到餐桌旁。
手机响了。
尾款到账。
我把屏幕举给她看。
她关了火，洗手，擦干，一项一项核对。
确认无误后，她把那叠材料放进文件夹。
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
她扯了一下。
没动。
再扯。
还是没动。
我伸出手。
“给我。”
她不肯。
“我还治不了一个拉链？”
我看着她跟文件夹较劲，笑出了声。
她抬头瞪我。
“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大？”
我接过文件夹，把夹进拉链里的纸角抽出来。
轻轻一拉。
合上了。
许知意盯着它。
我把文件夹放到柜子里。
“脾气大可以。”
“别夹纸。”
她伸脚踢了踢我的拖鞋。
就是那双从公司拿回来的四十九块钱的拖鞋。
我往后躲了一下。
她又追了一步。
我们在餐桌边绕了半圈，门铃响了。
唐大树站在外面，怀里抱着一块牌子。
赵成拎着水果。
何满拿着一卷量尺。
三个人一进门，就冲许知意问好。
“嫂子。”
她看了看他们。
“又欠工资了？”
唐大树连连摆手。
“这次是好事。”
他把牌子翻过来。
周到现场服务。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婚礼执行，活动统筹，应急协作。
我盯着牌子。
“谁让你做的？”
“你不是说，准备先做个人接单，慢慢攒固定合作吗？我给你做个开业礼物。”
“我手续还没办完。”
“那就先靠墙。”
他当场把牌子靠到鞋柜旁。
“提前开靠。”
赵成指着小字。
“业务范围大家商量过。你统筹，我灯光，大树摄影，何满布置。按项目合作，各自报价，结算写清。”
何满把量尺展开。
“我就来看看你这地方能不能放办公桌。”
许知意举手。
“不行。”
几个人同时看她。
她指着餐桌。
“这里吃饭。”
又指沙发。
“这里睡午觉。”
最后指阳台。
“那里晾衣服。”
唐大树顺着她的手指看完，小声问：“那周到在哪儿创业？”
她指向门外。
“合法商用场地里。”
我笑着把量尺卷起来。
“已经看了个共享办公室，先按工位租，不折腾家里。”
唐大树看向我。
“你早说啊，我还准备把背景布搬过来。”
许知意转头。
“什么背景布？”
“没什么。”
唐大树低头换鞋。
“我鞋垫怎么也卡了。”
我伸出手。
“四十。”
他瞪大眼睛。
“熟人还涨价？”
“熟人知道我的技术。”
那天我们没喝酒。
许知意煮了一锅面，又加了几个菜。
赵成端着碗，说以后合作有一条得写进合同。
谁受伤，谁先去医院。
其他人接替。
唐大树说再加一条。
自己的设备，不准拿来做人质。
何满想了半天，说加班得提前确认，不能用一句大家辛苦一下概括整夜。
我拿出手机，把这些记下来。
许知意伸头看。
“你加一条。”
“什么？”
“周到不能因为不好意思，就把所有报价往下抹。”
唐大树拍了一下桌。
“这条重点！”
赵成立刻补充。
“上次三百的加急费，他说客户也不容易，最后收了八十。”
何满点头。
“八十还是停车费。”
我夹了口菜。
“你们今天到底给谁开批斗会？”
许知意把我面前的碗往前推。
“吃你的。”
吃完饭，三个人洗碗。
唐大树负责洗。
赵成负责冲。
何满负责发现唐大树没洗干净，再打回去。
厨房里吵得隔壁都关了门。
我跟许知意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
她脚尖碰着我的拖鞋。
手机里，最早那条替她解释的视频还在有人留言。
有人道歉。
有人讲自己的经历。
也有人坚持说，我迟早会被她作走。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递给她。
她没接。
“又骂我的？”
“有。”
“你怎么回？”
我把屏幕转过去。
我回复的是：目前没走，正在剥蒜。
许知意看了两秒，嘴角翘起来。
“没出息。”
“还有更没出息的。”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
她脚尖停住了。
厨房里，唐大树突然喊：“周到！洗洁精放哪儿！”
我闭了闭眼。
许知意的目光从盒子挪到我脸上。
我朝厨房喊：“水池下面！”
“哪个是？”
“写着洗洁精那个！”
“你们家这瓶标签泡没了！”
我起身想去，又被许知意抓住衣角。
她没看厨房。
“让他找。”
我重新坐下。
手里的盒子被体温捂热了。
她盯着盒子，声音放低。
“你别告诉我，这是修鞋工具。”
“预算不够买全套。”
我打开盒子。
戒指躺在里面。
不是多贵的款式。
我买之前，拿她平时戴的戒指比过尺寸，又找店员确认了好几次。
许知意没说话。
她手指压着我的衣角，把那块布拧出了折痕。
我本来准备了不少话。
存在手机备忘录里。
第一版被我自己删了。
太端着。
第二版看起来在招长期合伙人。
第三版差点把项目分成也写进去。
现在盒子打开，人坐在面前，那些句子一个都想不起来。
我清了清嗓子。
“许知意。”
她看我。
“以后我有事，会先告诉你。”
“疼了说疼，累了说累。”
“别人欠我钱，我自己去要。”
“你不用每次都冲在前面。”
她攥着我衣角的手更紧了。
我把盒子往前送了一点。
“但你想冲的时候，我给你带水。”
厨房里忽然安静了。
我抬头。
三颗脑袋挤在门框边。
唐大树手里还拿着一只沾泡沫的碗。
赵成张着嘴。
何满把手机镜头往下压，先问了一句。
“能拍吗？”
许知意抄起旁边的纸巾盒。
三颗脑袋立刻缩了回去。
她把纸巾盒放下，转回来，眼睛里有一层水。
“你求婚就说这个？”
我咽了一下。
“还有。”
“说。”
“修鞋收入，全归你。”
她笑了，眼角的水落下来一点。
我抬手去擦，她先抓住我的手腕，避开结痂的地方。
“傻不傻。”
“这个问题，网上已经替你回答过了。”
她吸了一口气，伸出左手。
我拿起戒指，手指有点不听使唤。
刚碰到她指尖，厨房里传来一声脆响。
碗碎了。
唐大树在里面喊：“没事！我赔！”
我闭上眼。
许知意把戒指从我手里拿过去。
自己戴上。
然后，她抓住我的手，把两只手并在一起看了看。
“行了。”
我睁眼。
“什么行了？”
“答应了。”
厨房里三个人刚要欢呼，她转头补了一句。
“碗十五。”
唐大树的欢呼卡在嗓子里。
“嫂子，你这时候还算账？”
许知意举起戴戒指的手。
“以后是一家人了。”
“更得算清。”
我笑得肩膀直抖。
她抬手捂住我的嘴。
“还有你。”
我点头。
“以后再把自己弄伤了不吭声，戒指没收。”
我抓住她的手，嘴唇碰了碰她指节。
“那不行。”
“怎么不行？”
“买断的。”
她看着我，过了几秒，低头笑了。
厨房里，唐大树蹲着收碎瓷片。
赵成把洗洁精找出来了。
何满举着那块周到现场服务的牌子，问挂哪儿。
我还没开口，许知意先指了指门边。
“先放那儿。”
“他今天下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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