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侯府真千金，因为无意中救了侯府世子，被认出是十五年前走丢的侯府二小姐。
跟着亲哥沈珩回京认亲路上，他给我普及现在侯府里主要人物。
最让我在意的是，那位深受侯府长辈宠爱的表小姐。
表小姐不就是鸠占鹊巢的假千金吗？
话本里说，真千金回府总要智斗绿茶假千金的。
没想到，整个侯府最欢迎我回去的，竟然就是这位表小姐
第一章 满府等我出丑
马车停在侯府朱红大门外时，我攥紧了手里的玉质药锄柄。
这个药锄柄是我五岁生辰时养父送的，从不离身。
我在乡下长到十五岁，平日上山采药、给人看个头疼脑热，外人眼里就是个会认草药的村丫头。三个月前世子沈珩落水，恰好被我捞上来，血数一验，竟验出我是侯府失散十五年的亲千金，这才把我接了回来。
临上车前，沈珩扒着车辕叮嘱我："妹妹，府里住着一位表姑娘，是二婶娘家的远房侄女，母亲上香路上惊马，是她护下来的，母亲待她比亲闺女还亲。她对咱们家有恩，你万不可对她无礼。"
我先是不解，仔细一思量当时就乐了。
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话本看了一筐。
什么真千金归府、假千金鸠占鹊巢，什么绿茶表姑娘笑里藏刀、当众磋磨乡下来的正主，套路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我甚至在心里把开场白都想好了——她若端着茶盏皮笑肉不笑地说一句"妹妹一路辛苦"，我就知道，正戏开场。
门房挑着帘子，一院子的丫鬟婆子垂手站着，眼神却全往我身上飘，像看一只误闯进来的山雀。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布裙，心里默念：稳住，沈荞，话本里真千金开局越惨，后面打脸越响。
"哎哟，这就是咱们府里找回来的姑娘？"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妈妈先开口，声音拖得老长，"这一身打扮，可真是……质朴。"
几个小丫鬟低着头，肩膀直抖。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影壁后头快步走出一个人来。
她穿一身月白襦裙，鬓边只簪了支素银簪子，步子急，走到我跟前先上下打量了一眼，伸手就替我拂去肩上沾的一点草屑。
"一路风尘，累坏了吧。"她声音很轻，"外头风大，先进去再说。"
我浑身一僵。
沈珩给我看过表姑娘的画像，正是此人。
不对啊。
话本里这时候，假千金该掩着唇笑，该说些"乡下来的妹妹怕是不懂规矩"之类的软刀子。
可她这一拂，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她看我的眼神，里头那点心疼，装不出来。
"这位是？"我问。
"沈薇，"她侧身让我往里走，"你叫我薇姐姐便是。"
那妈妈在旁边撇了撇嘴，没敢吭声。
我跟着沈薇往里走，心里那套话本预案哗啦哗啦全乱了套。
她一路走一路低声给我指：哪间是花厅，哪条廊子通内院，哪几个婆子是母亲跟前得力的，说话要当心。
"夫人今日身子不爽利，先在正房歇着，"她顿了顿，"晚些见了面，她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有我呢。"
我侧头看她。
她比我高半个头，眉眼清秀，笑起来眼角有一点很浅的纹路。
可就是这么个人，我哥临走前那欲言又止的样子，府里下人那股憋着的劲儿，都说明她在这府里地位不一般。
一个受宠的表姑娘，头一回见我这个抢身份回来的真千金，不踩一脚，反倒替我掸草屑、教我避坑。
这跟话本子里说的都不一样，难道是人家确实是天生纯善？
我在乡下听养父说过一句话：反常即为妖。
可她眼里那点热乎气，又实在不像装的。
正想着，拐过月洞门，迎面撞上一个身穿石青色常服的中年男子。
沈薇在我耳边轻声说：这是我二叔。
二叔本来低着头走，一抬眼看见沈薇，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那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先是怕，像撞见了什么索命的东西，紧跟着又翻上来一层阴狠，压都压不住。
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袖子一甩，绕开我们走了。
沈薇脸上的笑淡了些，伸手却把我往她身后带了带。
"别怕，"她说，"他不碍着你。"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那个绿茶反派的画像，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缝。
第二章 接风宴上的冷茶
晚饭摆在花厅，说是接风，其实满桌的人都在等我露怯。
主位上坐着我父亲，侯爷沈崇，面白须整，眼皮抬都没抬，只翻着手里一本账册。
母亲坐在他下首，一身绛红褙子，珠翠满头，眼神从我进门起就没落到我身上过，像我是块搬进来的家具。
沈珩坐在侧边，冲我偷偷挤了挤眼，算是安慰。
二叔二婶也在。
二婶姓柳，眉眼锋利，目光扫过沈薇时，跟扫过什么脏东西似的。
"回来了就好。"母亲终于开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既进了侯府的门，规矩就得从头学。你在乡下野惯了，别把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习气带进来。"
我还没应声，旁边一个布菜的丫鬟手一抖，一碟子糖醋排骨"哐当"搁在我面前，汤汁溅出来，正落在我袖口上。
"笨手笨脚的东西！"那藕荷色褙子的妈妈立刻喝骂，"没看见姑娘头一回上桌？"
丫鬟吓得跪倒在地。
满桌的人都看着，等着我这个乡下丫头慌神、哭闹，或是说出什么不合规矩的话来。
母亲端着茶盏，嘴角压着一点冷淡的笑。
我还没动，沈薇先站了起来。
她取过一方帕子，递到我手里，又转头对那妈妈道："她不是故意的，起来吧。妹妹刚路上受了凉，袖口沾了油，回头我那儿有干净衣裳，先换一件便是。"
她说得不重，那妈妈却悻悻地闭了嘴。
母亲脸色微沉："薇丫头，还是你周全。"
"是我该做的。"沈薇低头应着，重新坐下，悄悄在桌底下把一碟我没见过的蜜饯推到我手边。
我捏着那块帕子，心里五味杂陈。
养父是隐居山里的神医，自小教我认药、诊脉；
他又和当世大儒是莫逆之交，那位老先生也常上山，教我读书写字。
我会的东西从没在人面前露过。
外人只当我是个采药丫头，我也乐得藏拙。
可就这么一顿饭，我还是看出了点门道。
母亲搁在唇边的那盏茶，颜色发暗，闻着有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
我心里一动——这味药少量安神，量大了却伤身，她这些日子"身子不爽利"，怕不只是年纪的缘故。
再看沈薇，她面前那碗汤，她一口没动。
"妹妹尝尝这个。"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到我碗里，声音压得极低，"汤先别喝。"
我抬眼看她，她冲我极轻地摇了摇头。
这顿饭吃得我后背发凉。
表面上是接风宴，实则一桌子各怀心思。
父亲只问了我一句可曾读过书、可懂女红，听完"乡下粗通几个字"，便不再理我，转头跟二叔说起了田庄上的事。
散席出来，夜风一吹，沈薇陪我往安排的院落走。
"你住的听竹院偏了些，"她有些过意不去，"原先堆杂物，我让人收拾了两日，你先将就。缺什么、少什么，只管打发人来跟我说。"
"薇姐姐，"我忍不住问，"你为什么待我这么好？"
她脚步顿了一下。
廊下灯笼的光落在她脸上，她沉默了几息，才轻声道："投缘罢了。"
她说这话时，伸手替我拢了拢被风吹开的衣领，那动作熟稔得很，不像头一回见我。
我借着灯笼光，看见她手背上一道浅浅的旧疤，蜿蜒着，像是被什么鞭子抽过。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把手缩了回去，笑了笑："山里长大的，难免有些旧伤。"
我没再追问。
可心里那本话本，已经被我翻到了最后一页——这位表姑娘，绝不是什么鸠占鹊巢的绿茶。
她到底是谁？
又为什么，对我一个刚认回来的妹妹，疼成这样？
第三章 话本骗了我
第二日一早，我就打定主意，得先摸摸这位薇姐姐的底。
话本里写得明白：假千金表面温柔，背地里最擅长栽赃陷害。我防着她，总没坏处。
我借着认路，在园子里转了一圈，特意绕到她住的汀兰院外。
院里静悄悄的，一个小丫鬟正蹲在廊下晒药包。
我凑近闻了闻，是些调理气血的药材，配得很讲究，不像是侯府大夫的手笔。
"姑娘是找我们家姑娘？"小丫鬟抬头看见我，连忙起身。
"路过。"我笑了笑，"你们家姑娘平日都做些什么？"
"我们姑娘可好了，"小丫鬟嘴快，"常给府里下人缝补衣裳，谁病了她也照看。就是……二太太总不待见她。"
正说着，沈薇从院里出来，手里捧着一叠洗好的衣物。
看见我，她眼睛一亮。
"荞妹妹，来得正好。"她把衣物往我怀里塞了一件，"我瞧着你衣裳少，这件是我今年新作的，还未上身，你我身量差不多，你试试。"
那是一件崭新的青缎夹袄，针脚细密，还熏过香。
我抱着衣裳，一时没说出话。
我在乡下也受过接济，可那都是邻里之间看可怜。
侯府这样的地方，一个表姑娘自己手头未必宽裕，倒先想着给我添衣裳。
"我不要，"我把衣裳往回推，"你留着穿。"
"我衣裳多。"她不由分说替我把夹袄叠好，"你手怎么这么凉？夜里没烧炭？"
她抓过我的手一摸，眉头就皱起来了，转头吩咐小丫鬟："去我房里把那只银手炉取来，再把我那份炭分一半到听竹院去。"
"使不得——"
"使得。"她看着我，语气不容拒绝，"在这府里，你别一个人扛着。"
我心里那道裂缝，又大了些。
回院路上，经过假山，我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是二婶的声音，压得又尖又狠。
"……那小娼妇也配？你少往她跟前凑！一个外乡来的野种，真当自己是府里的姑娘了？"
另一个声音是二叔，闷声道："你小点声。"
"我偏要说！"二婶冷笑，"你当我看不出？她那眉眼，跟你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是不是你在外头养的私生女，领回来碍我的眼？"
我脚步一顿。
私生女？
假山后头没了声响。
我贴着石墙，心跳得厉害。
难怪二婶见了沈薇就跟见了仇人，难怪二叔看她又是怕又是恨——原来二婶一直疑心，沈薇是二叔的私生女。
可这话听着又不对。
若真是私生女，二叔该护着才是，何至于那副索命似的眼神？
正琢磨着，身后忽然有人轻轻拍了我一下。
我吓了一跳，回头是沈薇。
她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冲我摇了摇头，示意我别听。
我们俩悄悄离开假山，走到一处僻静回廊。
"二太太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低声道。
"她为什么说你是二叔的私生女？"我问。
沈薇沉默了一会儿，指尖攥紧了衣角。
"府里人多嘴杂，"她避开我的目光，"这种话，听听就罢。"
她不肯说，我便不再追问。
可我注意到，她提到二叔时，眼底那点温柔全没了，只剩一层压得很深的冷。
傍晚时分，有人悄悄往我院里送了个小纸包，没有留名。
我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小包上好的伤药，还有一张字条，上头只写了一行清秀小楷：
"侯府若不便，随时来找我。"
我捏着字条，心里咯噔一下。
是长公主的字迹。
我幼年在山里，曾随大儒上过一回京，在公主府住过些日子，与长公主年纪相仿，处得像姐妹。
我入京前就给她去了信，早就猜到她会暗中护着我。
我把字条凑到烛上烧了，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话本骗了我。
这府里真正对我好的，是那位人人非议的表姑娘；而真正藏着鬼的，是那些道貌岸然的主子。
我倒要看看，这侯爵府的皮底下，到底包着什么荒唐东西。
第四章 一府的反常
我这人有个毛病，遇着想不通的事，就爱一条条列出来。
夜里就着油灯，我在纸上画了张人物图。
先写我父亲侯爷。
外头人人说他公允持重，可我回府三日，他没问过我一句在乡下过得好不好，只问过我认不认得字、会不会女红——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我是侯府添的一件联姻器物。
再写母亲。
她见我跟见了仇人似的，可对沈薇又宠得反常。
上好的绸缎先挑给沈薇，首饰也往她屋里送，转头却在丫鬟婆子面前贬我"上不得台面"。
我起初想不通，天底下哪有这样对亲生女儿的？
后来想起养父说过，有些人受了苦，会把气撒在比自己更弱的人身上。
母亲生我时难产，伤了身子再不能生育，她怕是把这笔账，算到了我头上。
最古怪的是二叔和二婶。
二叔对世子沈珩，那真是掏心掏肺。
沈珩想要一匹西域马，侯爷不允，二叔转头就给弄来了；
沈珩不爱读书，侯爷要责打，二叔也会帮忙遮掩。
可他对沈薇，却是怕里藏恨，眼神跟刀子似的。
二婶则截然相反。
她对沈珩客客气气，唯独见了沈薇就变脸，背地骂"野种""私生女"，但凡撞见二叔和沈薇在一处，必要找碴发作一场。
"私生女……"我对着这三个字出神。
若沈薇真是二叔的私生女，二婶恨她、针对她，说得通；
可二叔为何要怕自己的女儿？又为何用那种恨不得她死的眼神看人？
沈薇的眉眼确实和二叔有些相似，但是更像侯爷，和我也很像。
除非，二婶猜错了。
沈薇和二叔之间，藏着的不是私情，是别的什么更见不得人的东西。
第二日午后，我借着给母亲送一篮山里带来的菌子，去了正房。
母亲正歪在榻上，沈薇坐在一旁替她剥橘子。
见我进来，母亲眼皮都没抬。
"来了就站着吧。"她道，"过几日夫人圈里有个赏花宴，你也跟着去。别穿得这样寒酸，丢侯府的人。"
"是。"我应着，目光扫过她案上的药碗。
那药我昨日就留意过，苦味里掺着安神的料，长期喝下去，人会越来越倦怠。
我借着放下菌子的工夫，凑近闻了闻，心里有了数。
"母亲这药，是府里大夫开的？"我顺口问。
"关你什么事。"母亲皱眉。
沈薇却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脚，示意我别多问。
从正房出来，沈薇送我到廊下。
"你别跟母亲顶。"她低声说，"她心里堵，不是冲你一个人。"
"她待你倒好。"我看着她。
沈薇剥橘子的手顿了顿，苦笑了一下："好么？她待我越好，有些人越不痛快。"
这话意味深长。
我还想再问，二婶从回廊那头过来，看见我们俩在一起，脸立刻沉了。
"薇丫头，"她拖长了声音，"我房里那匹缎子，你动过没有？"
沈薇抬眼："二太太房里的东西，我几时碰过？"
"没碰过？"二婶冷笑，"我瞧着就你手脚最不干净。一个外头投奔来的，吃侯府的、穿侯府的，还敢在府里勾三搭四——"
"二婶。"我开口打断她，"缎子什么时候不见的？可有旁人进过屋？"
二婶被我噎了一下，上下打量我："轮得到你说话？"
"我只是觉得，"我不紧不慢，"没凭没据就定人的罪，传出去倒像侯府连一个女子都容不下，父亲知道了也不高兴的。"
二婶脸色一变，到底没再骂，甩袖子走了。
沈薇看着我，眼里有惊讶，也有一点笑意："你倒敢说。"
"话本里都这么写。"我耸耸肩。
她愣了一下，没听懂。
回到院里，长公主的第二样东西悄悄送到了——不是字条，是一张薄薄的纸，记着府里近年几笔不明不白的账目，还有一个名字：侯府的产婆，姓周，早年间出了府，如今在城南一带落脚。
十九年前沈珩出生时，二太太也正临盆，只是听闻二太太生的是个死胎，因为早夭，连祖坟都进不去，据说是送到城外佛寺处置，点了盏长明灯了事。
二叔查一个产婆干什么？长公主把她的下落给了我。
这府里十九年前那场生产，一定藏着大文章。
第五章 求娶
沈珩是在射箭场上跟沈薇表白的。
我本来躲在廊柱后头看新鲜。
这位世子哥哥自小被宠大，性子单纯，回府后对我这个妹妹倒还算热络，可我瞧着他看沈薇的眼神，就知道要出事。
果然，一日午后，他拦住正要回院的沈薇，涨红了脸。
"薇妹妹，"他攥着一支羽箭，"我、我喜欢你。等我禀明父母，我便求娶你。"
沈薇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
她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世子抬爱，只是我身份低微，配不上世子。世子莫再说这话。"
"什么配不配得上！"沈珩急了，"我去跟父亲母亲说，他们定会答应——"
"珩哥哥。"沈薇打断他，语气很轻，却很硬，"你听我一句，断了这个念头。"
这一幕偏巧被路过的母亲听见了。
当晚正房就发了话。
母亲把沈薇叫去，话说得很难听："我怜你孤苦，念你有救命之恩，且是二房远亲，给你锦衣玉食的侯府生活，对你比对亲生女儿还好，你竟然恩将仇报，肖想世子？珩儿是侯府嫡长子，将来要袭爵的，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沈薇垂着头，一句没辩。
我在窗外听得攥紧了拳。
可更让我意外的是父亲和二叔的态度。
父亲反对这门亲是因为门第——他另有盘算。
后来我才从长公主递来的消息里摸清：父亲早把沈珩的婚事当成了朝堂筹码，要拿去和某家高门联姻；至于沈薇，他也另有安排，想把她另配一户人家，换一份助力。
在他眼里，这府里的儿女，都是可以摆上棋盘的子。
而二叔反对得最凶。
他当着侯爷的面，罕见地发了火："这门亲万万不可！那丫头身份不清不楚，配不上珩儿！"
侯爷瞥他一眼："她是弟妹的表侄女，怎么就不清不楚了？"
二叔噎住，额角青筋跳了跳，到底没说出缘由，只闷声道："总之不行。"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母亲反对，是嫌沈薇门第低；
父亲反对，是要拿婚事做交易；
可二叔反对，怕不是门第的事。
他那么怕沈薇和沈珩走到一处，究竟在怕什么？
夜里我翻来覆去，把这些线头拧到一处：二叔偏心沈珩、惧怕沈薇、拼命阻止二人亲近；二婶疑心沈薇是二叔私生女；十九年前两位夫人同时生产；一个下落不明的周产婆……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我心里冒出来，我却不敢深想。
第二日，我托长公主的人捎了句话，请她设法替我安排，约那位周产婆见一面。
字条送出去的当晚，沈薇来了我院里。
她站在灯下，脸色不大好，手里攥着一只小瓷瓶。
"荞妹妹，"她开门见山，"你是不是在查十九年前的事？"
我心里一凛，面上不动："什么十九年前？"
她看着我，目光复杂，半晌叹了口气："你别查了。查出来，对你没好处。"
"那对你呢？"我反问，"你回这座府，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薇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她把那只小瓷瓶搁在我桌上。
"这是安神的药膏，"她道，"夜里睡不安稳就抹一点。"
说完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我。
"荞妹妹，"她声音很低，"这府里若真有一天翻了脸，你记住，别替任何人挡刀。护住你自己。"
门帘落下，她走了。
我握着那只小瓷瓶，望着烛火发怔。
她这话，不像叮嘱一个刚认识的妹妹，倒像一个过来人，把自己吃过的亏，掰开了喂给我听。
而我已经隐隐猜到，她要护的人，或许不止她自己。
第六章 栽赃
二婶的毒计来得比我想的快。
那日赏花宴前，府里丢了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是母亲的陪嫁。
二婶带着人直奔汀兰院，翻箱倒柜，竟从沈薇枕箱底下翻出了那支簪子。
"人赃并获！"二婶扬着簪子，声音传遍半个园子，"果然家贼难防，我好心收留你，你竟然做这种龌龊事？果然是小门小户，眼皮子浅！"
围过来的下人越聚越多，指指点点。
沈薇站在院当中，脸色发白，却没辩解一句。
母亲被请了来，皱眉看着沈薇，语气冷淡："薇丫头，我待你不薄，你怎做出这种事？"
"我没拿。"沈薇道。
"没拿？簪子自己长脚跑进你箱子里？"二婶冷笑，"搜！再搜搜她屋里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挤过人群，心里飞快地转。
簪子藏在枕箱底下，这栽赃做得粗劣，可沈薇若洗不清，这"偷盗"的罪名一坐，被赶出侯府，那她以后就毁了。
我上前一步，先拿起那支簪子看了看。
簪头宝石底下，沾着一点极细的褐色粉末，气味发苦。
我又凑近沈薇的袖口闻了闻，心里有了数。
"二婶，"我开口，"这簪子失窃，丢了几日？"
"两日！"
"两日里，有谁进过汀兰院？"
二婶一噎："这谁记得。"
"我倒记得。"我不慌不忙，"昨儿午后，二婶房里的小丫鬟翠儿来过一趟，说是送新做的鞋面。对不对？"
人群里那翠儿脸一白。
"你血口喷人！"二婶厉声道。
"是不是喷人，一验便知。"我举起簪子，"这宝石底下沾的是迷药粉末，沾上的人会犯困乏力。沈薇姐姐这两日晨起总说头晕，可她屋里人谁也没碰过这粉末。反倒是翠儿，袖口沾着同样的药味——二婶若不信，让人取她袖口来对一对。"
翠儿"扑通"跪了。
母亲脸色沉下来，目光扫向二婶。
二婶慌了神，还想强辩，沈珩也挤了进来，见状怒道："二婶，这事怕是得查清楚！"
场面一时僵住。
最后母亲压下话头，只说"再查"，带着人散了。
簪子的事，到底没敢再往沈薇身上安。
人散后，汀兰院里只剩我和沈薇。
她坐在榻沿，像是脱了力，半晌才轻声道："多谢你。"
"你早知道是二婶栽赃？"我问。
"猜到了。"她苦笑，"这种事，不是头一回。"
我看着她手背上那道旧疤，终于问出口："你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斜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慢慢卷起袖子，小臂上交错着几道新旧交叠的伤痕，有鞭痕，有烫伤。
"我被送走的时候，还在襁褓里。"她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辗转落到一户人家，那户人家待我不好，打骂是常事。长大些，他们嫌我吃闲饭，要把我卖进青楼。我逃出来，一路乞讨，吃了上顿没下顿。后来遇上一位好心的嬷嬷收留，学了些女红，这才慢慢立住脚。"
我听得心口发紧。
"那你怎么会进侯府？"
她抬眼看我，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我是自己想办法进来的。"她道，"欠我的，我要讨回来；该认的人，我也要认清楚。"
她说"该认的人"时，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温柔得不像话。
我没敢接那句话。
可我心里那个荒唐的猜测，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当夜，长公主那边传来准信：周产婆愿意见我一面，地点约在城南一处僻静茶肆，明日午后。
第七章 周产婆
第二日午后，我换了身寻常布衣，借故去寺里上香，从角门溜了出去。
长公主的人在巷口接应，领我进了茶肆二楼一间雅座。
屋里坐着个佝偻的老妇人，头发花白，正是周产婆。
她见我进来，先打量了半晌，叹了口气。
"你是侯府找回来的那个姑娘？"她问。
"是。"我坐下，"婆婆，我今日来，只问一件事。十九年前，侯爷夫人和二房夫人同时生产，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产婆的手一抖，茶盏磕在桌上。
"这事……我早忘干净了。"她别过脸。
"婆婆，"我从袖中取出长公主备好的一小包银子，推过去，"我不是来闹事的。可有人因为那晚的事，吃了十九年的苦。您若不说，她就算死了也只是一个无主孤魂。"
老妇人盯着那包银子，又抬头看我，眼眶慢慢红了。
"造孽啊……"她喃喃道，"都是造孽。"
她颤巍巍开了口。
十九年前那晚，侯爷夫人先发动，二房夫人紧接着也生。
两间产房隔着一道墙。
她守在二房屋里，先接出二房的孩子——是个足月的男婴，哭声洪亮，健康得很。
"可等我抱出去，"周产婆声音发颤，"二老爷堵在门口，塞给我一包银子，说要把两个孩子换一换。"
我攥紧了拳头。
"他说，侯爷这一脉若没有嫡子，爵位迟早要被朝廷收回去；二房若是有了儿子记在大房名下，将来这爵位，还不都是二房的？我一个接生的婆子，哪敢不依？"
"后来呢？"
"后来……"老妇人咽了口唾沫，"大房夫人生的是个姑娘。我把男婴抱进大房屋，把女婴抱去了二房屋。可二老爷嫌那女婴碍眼，没留，当夜就托人抱走了，往乡下去了。我吓得辞了差事，躲到城南，再不敢提这事。"
屋里静得能听见楼下茶碗碰撞的声响。
我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手脚却冰凉。
"所以，"我一字一字问，"如今的世子沈珩，是二房的亲骨肉；而大房夫人生下的那个女儿，被二老爷送走了，下落不明？"
周产婆点头，老泪纵横："是。那女婴左手掌心，有一块指甲盖大的朱砂记，像片小叶子。我抱过她，记得清清楚楚。"
朱砂记，左手掌心，像片小叶子。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沈薇卷起袖子那晚，她的左手掌心——那里正有一块淡红的胎记，形状像一片小叶。
我想起她手背上的鞭痕，想起她险些被卖进青楼的过往，想起她看我时那股压不住的疼。
一桩桩一件件，原先怎么都串不起来的疑点，此刻全有了去处。
我指尖发凉，心口却又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着，又酸又堵。
"婆婆，"我定了定神，又问，"当年抱走女婴的人，可还说了往哪处乡下送？"
周产婆摇头："二老爷亲自安排的，我只听见提了句南边，余下一概不知。我一个老婆子，哪敢多问。"
南边乡下，采药为生，养父捡回的孤女……我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怪不得沈薇对我总有种不明所以的心疼。
是因为，我和她一样，我们都是侯府嫡女，但她被换走送走，而我三岁时走失却无人来寻。
她比我更惨，我有养父和师父庇佑，她却差点沦落青楼。
我几乎是扶着桌沿站起来的。
"婆婆，今日多谢您。"我声音发紧，"这话您先烂在肚子里，往后若有人问起，您什么都不知道。"
出了茶肆，日头晃得我睁不开眼。
长公主的随从在楼下等我，递过来一张纸条，是她的字迹："证据已留底，妹妹万事小心。"
我捏着纸条，一路走回侯府，心里翻江倒海。
换子、送走、下落不明……这些词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全聚到一个人身上。
我不敢信，又不得不信。
第八章 世子的身世
回府后，我把自己关在听竹院，一夜没睡。
我把周产婆的话翻来覆去捋了好几遍，越捋越心惊。
沈珩是二叔的亲儿子。
当年二叔为了爵位，买通产婆，把自己的儿子塞进大房，记在侯爷名下做嫡长子；
把大房亲生的女儿抱走，扔到乡下。
难怪二叔对沈珩偏心到骨子里——那是他亲骨肉，是他将来袭爵的指望。
难怪他看沈薇又怕又恨——沈薇若真是当年那个被送走的女婴，她一回来，他这十九年的局就全漏了。
我是三岁那年看花灯走失的，三个月前才被认回侯府。
也就是说，侯夫人身边，原本还有我这个小女儿。
被送走的那个女婴，是我上头的姐姐。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侯府唯一失散的孩子。
原来在我之前，母亲还失去过一个女儿。
第二日，我借着给沈珩送一篮山里野果，去了他住的院子。
沈珩正蹲在院里逗鸟，见我来，咧嘴一笑："荞妹妹，稀客啊。"
我看着他这张单纯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被蒙在鼓里十五年，以为自己是侯府嫡长子、天潢贵胄，实则他的出身，本身就是一场偷换。
"哥哥，"我坐下，状似闲聊，"你小时候，可记得二叔待你有多好？"
"那是自然！"沈珩毫不设防，"二叔最疼我了。我要星星他不给月亮。父亲骂我，都是二叔护着。"
"那你可问过，二叔为什么偏疼你？"
沈珩挠挠头："许是我讨他喜欢呗。"
我看着他，忽然问："哥哥，你左手掌心，可有什么胎记？"
他一愣，伸出左手："胎记？没有啊。怎么了？"
我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落了地。
周产婆说，被送走的女婴有叶形朱砂记；沈珩身上没有。
他是那个被换进来的男婴，是二叔的儿子。
从沈珩院里出来，我迎面撞上二叔。
他大概刚从外头回来，脸色阴沉，看见我，脚步一顿，眼神里带着审视。
"你方才在珩儿院里？"他问。
"给哥哥送些野果。"我低头应道。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乡下来的丫头，安分些。府里的事，不是你该打听的。"
这话像警告，又像威胁。
我垂着头应是，后背却沁出一层冷汗。
他已经察觉到我在查了。
回到院里，我正琢磨要不要先告诉沈薇，院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沈薇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我听说你一早没吃东西。"她把汤搁下，目光在我脸上一扫，"你脸色很差，出什么事了？"
我抬头看她。
灯光下，她眉眼温和，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
我想起周产婆的话，想起她小臂上的鞭痕，想起她说"该认的人我也要认清楚"。
喉咙忽然有点发堵。
"薇姐姐，"我声音很轻，执起她的左手"你左手掌心，是不是有一块胎记？像片小叶子？"
沈薇端汤的手猛地一僵。
汤碗晃了晃，几滴热汤溅在桌上。
她定定地看着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又一点点泛上来。
"你……"她声音发颤，"你怎么知道？"
我没答，只问："你那块记，是生来就有的？"
她闭上眼，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再睁开时，眼眶已经红了。
"是。"她道，"我从小就有。养母骂我是'带记的野种'，说这记是不祥之物。"
屋里静了很久。
我望着她，那个在心里转了无数遍、始终不敢说出口的猜测，终于到了嘴边。
"沈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十九年前，母亲生下的那个女儿，是不是你？"
第九章 亲姐
沈薇没有立刻回答。
她扶着桌沿，慢慢坐了下来，像是这一问抽走了她全身的力气。
烛火跳了一下，她脸上泪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来了。
"我查到产婆的时候，"她声音哑得厉害，"只知道自己是被二房抱走扔掉的。可我不敢认，也不敢问。我怕认错了人，更怕……亲生父母根本不想认我。"
她抬起头，泪眼望着我。
她攥紧我的手，指尖冰凉，"三个月前，沈珩说找到妹妹了，那时候我才知道，我还有一个胞妹。"
"我是三岁走失的。"我喉咙发紧，"那年元宵，下人带我和哥哥去看花灯，但哥哥跑太快，所有人都去追他，我就被拐子拐走了。幸好在城外被养父救下。"
沈薇猛地站起来，又踉跄着扶住桌子。
"我比你大三岁。"她哽咽道，"我今年十九。"
那一瞬，屋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我望着她掌心那块叶形朱砂记，望着她手背上的旧疤，望着她这些日子待我那些说不出缘由的疼爱——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她不是什么表姑娘，不是什么私生女。
她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是母亲生下的第一个女儿，是被二叔调换、送走、在苦水里泡了十九年的沈家长女。
"姐姐……"我脱口而出。
这两个字一出口，沈薇再也撑不住，蹲下身，把脸埋进掌心，哭得浑身发抖。
我蹲到她面前，伸手抱住她。
她明明比我大三岁，此刻却缩成一团，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我拍着她的背，自己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对不起，"她哭着说，"我回来得太晚了。我没能护着你。"
"你已经护着我了。"我哽咽，"回府第一天，就是你护着我。"
哭了许久，她才慢慢平复下来，拉着我坐下，把这些年的事一桩桩讲给我听。
被送走后，她先是被一户远亲收留，没过两年那户人家败落，她又转了几手，最后落到一对刻薄的夫妇手里。
打骂、挨饿、干最重的活，都是常事。
十四岁那年，那对夫妇欠了赌债，要把她卖进青楼抵债。
"我半夜翻后墙逃的，"她摸着小臂上的疤，"被追出来的人用鞭子抽了好几下，滚下山坡，晕了两天。"
后来是一位从前在侯府当过差的老嬷嬷救了她，见她可怜，收留她学女红。
也是在那位嬷嬷嘴里，她零零碎碎听出了当年侯府生产的旧事，又设法找到了周产婆，这才弄清自己的身世。
"我握着二叔调换子嗣的证据，"沈薇眼底闪过一丝冷，"逼他设法把我以表亲的名义送进侯府。他不敢不从，可他也恨我入骨，一直想找机会除了我。"
"那二婶呢？"
"她以为我是二叔在外头养的私生女。"沈薇冷笑，"她恨我，骂我，处处设局赶我走，正好遂了二叔的意。"
我听完，心里又酸又怒。
"那母亲……"我迟疑着问，"她知道你是谁吗？"
沈薇沉默了。
"她不知道我是她女儿。"她轻声道，"可她待我好，是真的；待你冷淡，也是真的。我在府里这些日子慢慢想明白了——她当年失了一个女儿，心里空着，便把这份偏疼挪到了我身上。她宠我，一半是补偿那个没保住的孩子，一半也是做给你看，让你难受。"
我闭上眼，只觉得荒唐又心寒。
亲生母女近在咫尺，她认不出，也不想认；
对自己找回来的小女儿横眉冷对。
就因为当年生我的时候难产，失去了生育能力，就轻视我，当年我轻易被拐走，也是因为她不在意我，所以下人们难免就轻慢我。
这侯府的门里头，装的哪里是亲情，全是拧巴的私心。
"姐姐，"我握住她的手，"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沈薇看着我，眼里有泪，也有一点终于落定的光。
"我回府，本就是为了讨回公道，澄清身份。"她道，"可如今见了你，我才知道，我最想要的，其实是有个亲人。"
她顿了顿，握紧我的手。
"荞妹妹，往后不管这府里怎么闹，我们姐妹俩，再不分开。"
第十章 留好退路
那一夜之后，我和沈薇之间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了。
她不再藏着掖着，白日里照旧做她的表姑娘，夜里便常来我院里，姐妹俩挤在一处说悄悄话。
她教我侯府的人情往来，我给她讲山里的日子，讲养父怎么教我认药，大儒先生怎么教我读书。
"原来你学问这样好。"她听完又惊又喜，"难怪你那日一眼就看出簪子上的药粉。"
我笑了笑，没多说。
养父的医术、大儒的学问，是我藏在乡野丫头皮囊底下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打算亮出来。
可有些退路，得提前铺好。
我让长公主的暗卫，把府里的情形、姐姐的身世，一五一十写了密信送出去。
长公主很快回了话。
她在信里说，她早瞧出侯府这潭水不干净，见我受冷，便一直在暗中替我搜罗府中隐秘。
如今既弄清了换子的底细，她便替我们姐妹安排后路——京中新开了一所官办女学，收纳贫寒女子读书习艺，她举荐我去做女学的校长，又替我讨下公主府女官的名分，有朝廷的正式任命；
沈薇女红出众，也可入女学做先生。
"公主殿下说，"传信的嬷嬷低声转述，"侯府若肯认你们，那是他们的福气；若他们翻脸不认人，你们也有正经出身，不必困在这府里任人拿捏。"
我把信递给沈薇。
她看完，眼圈又红了，半晌道："长公主殿下……大恩大德。"
"她是我旧友。"我道，"当年我随先生上公主府住过些日子，她待我像亲妹妹。这条退路，她替我们留了许久。"
名分的事，长公主说要等时机成熟再公开，眼下只做暗线。
我和沈薇都明白，这是我们姐妹将来脱离侯府的底气。
可二叔那边，已经先动了手。
先是我院里的炭火被人克扣，寒冬腊月断了两日；接着我喝的水里被人掺了东西，味道发涩，我警觉没喝，倒掉一尝，是慢损身子的凉药。
沈薇查到是二叔院里的婆子经手，当场扣了人。
"他急了。"沈薇夜里来我院里，脸色凝重，"他知道你在查当年的事，也知道我握着他的把柄。他想先下手为强，要么把我们逼出府，要么……直接灭口。"
"他敢在侯府里动手？"
"他有什么不敢的？"沈薇冷笑，"当年他敢换子弃婴，如今就敢再做一回。只是他不敢明着来，只会下阴手。"
我想起周产婆，心里一紧："产婆那边……"
"公主的人护着。"沈薇道，"二叔的人去找过一回，没找着人。"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婆子尖利的嗓音："二老爷有令，说汀兰院的姑娘偷了府里要紧东西，封院！所有人等不得出入！"
沈薇脸色一变，一把将我拉到身后。
门帘被人猛地掀开，二叔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仆站在门口，脸色阴得能滴出水。
他目光扫过我和沈薇，最后落在沈薇身上，眼神里那层压抑多年的恨意，终于不再遮掩。
"沈薇，"他一字一顿，"你以为握了我一点把柄，就能在侯府横着走？"
沈薇挡在我前头，声音冷静："二叔想说什么？"
"我想说，"二叔冷笑，"有些人，留着终究是个祸害。"
他身后的家仆往前逼近一步。
烛火被门缝灌进来的风吹得乱晃，我看着这阵仗，心里清楚——他这是要撕破脸，先拿沈薇开刀了。
第十一章 家法
"二叔这是要做什么？"我上前一步，挡在沈薇身侧，"姐姐犯了什么错，要劳动家仆封院？"
"她偷了侯府的地契账册，私通外头人，意图卷财出府。"二叔面不改色，张口就来，"这种败坏门风的东西，按家法该打一顿，送到庄子上去。"
"地契账册？"我冷笑，"姐姐院里哪来的地契？二叔说搜便搜，搜不出来呢？"
"搜不出来，也算她行为不端。"二叔眼神一狠，"侯府处置一个表亲，还轮不到你一个乡野丫头置喙。"
正僵持着，二婶也赶来了，站在二叔身后帮腔："我早说这女人留不得！手脚不干净，心思又野，依我看，直接捆了送官！"
一唱一和，倒像早就串好过。
沈薇一直没说话，此刻忽然开口："二叔，你今日动我，就不怕我手里那些东西递出去？"
二叔脸色一变，随即又狞笑："你以为那些东西还递得出去？"
他一挥手，家仆便要上前拿人。
我心提到嗓子眼，正想着要不要先喊人，院外传来通报："侯爷到——夫人到——"
人群分开，父亲侯爷沉着脸走进来，母亲跟在后头，脸色也不好看。
"闹什么！"侯爷一开口，满院噤声。
二叔立刻上前，低声添油加醋说了一通。
母亲的目光落在沈薇身上，眉头紧锁，神情复杂，有厌弃，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忍。
"父亲，"我抢在前头开口，"姐姐没有偷东西，这是二叔栽赃。"
"住口。"侯爷瞥我一眼，"府里的事，自有规矩。"
他转头看向沈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器物："薇丫头，你在府里这些日子，待你不薄。你若安分，我替你寻一门亲事，嫁出去便是。若再兴风作浪——"
"亲事？"我抓住话头，"父亲要把姐姐许给谁？"
侯爷没理我，自顾自道："城西王家家境殷实，正缺一房填房。你身份低微，能嫁过去已是高攀。至于你——"他目光转向我，"过了年，永宁伯府那边来提亲，你便应下。"
我浑身一冷。
果然如长公主所料，父亲从头到尾，只把我们姐妹当联姻的棋子。
姐姐被许给做填房的王家，我被许给永宁伯府，各换一份朝堂助力。
至于我们愿不愿意、那人品行如何，他半分不问。
"我不嫁。"沈薇忽然道。
"由不得你。"侯爷脸色一沉，"侯府的女儿、表亲，婚事皆由父母做主。"
"她不是表亲。"我脱口而出。
满院一静。
二叔瞳孔骤缩，二婶一脸茫然，母亲猛地抬头看我。
侯爷眉头拧起："你说什么？"
我话已出口，反倒镇定下来。
我看了沈薇一眼，她也正看着我，眼里有惊，也有鼓励。
"我说，"我一字一顿，"沈薇不是二婶的表侄女，她是母亲亲生的长女，是侯府正经的大小姐。"
"胡说八道！"二叔厉声喝断，"一派胡言！"
母亲踉跄一步，扶住门框，脸色煞白："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迎上侯爷的目光，"十九年前两位夫人同时生产，有人买通产婆，调换了两个孩子。如今的世子沈珩，是二叔的亲骨肉；而被抱走扔掉的那个女婴，就是沈薇。"
这番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滚油锅，满院瞬间炸开。
二婶瞪着二叔，脸色由白转青；沈珩不知何时也挤在人群外头，听得呆住；侯爷站在原地，脸上的震惊只一闪，便沉了下去。
可我盯着他的脸，却瞧出一点不对。
他没有我预想中的暴怒，也没有追问"证据何在"。
他沉默了几息，第一句话竟是压着嗓子的一句："此事不得再提。"
第十二章 早知如此
那一晚，侯爷把所有人打发走，独独留下了我和沈薇。
书房里烛火通明，他坐在太师椅上，良久没说话。
我站在下首，借着灯光打量这位亲生父亲。
他鬓角有了白发，眉眼间和我有几分相似，可那双眼睛里，自始至终没有半分父亲看女儿的温度。
"你都查到哪一步了？"他终于开口。
"换子的事，周产婆已认下；姐姐的叶形朱砂记，与记载吻合。"我道，"父亲若要证据，人证物证俱在。"
侯爷闭了闭眼，像早有预料。
"我知道。"他说。
我和沈薇同时一怔。
"世子不是我亲生的，我早知道。"侯爷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他几岁时，我就看出眉眼像老二。我查过，也猜到了当年的手脚。"
"你知道？"我声音发颤，"你知道世子是二叔的儿子，却瞒了十五年？"
"不瞒又能如何？"侯爷睁开眼，看向我，"我若无嫡长子，这侯爵府的爵位迟早要被朝廷收回。珩儿记在我名下做世子，爵位才能保住，侯府上下百口人才能有个着落。揭破真相，于侯府有什么好处？"
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往上窜。
"那姐姐呢？"我指着沈薇，"她是你的亲女儿，被扔掉十九年，在乡下苦水里泡大，差点被卖进青楼。你若早知她身世，为何不认？"
侯爷的目光落到沈薇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
"我也是近来才隐约猜到她的来历。"他道，"可她身份一旦公开，珩儿身世随之暴露，世子之位不保，当年换子的罪名将牵连全府。侯府脸面何存？朝堂上那些盯着我们的人，会放过这个把柄？"
"所以你不认她，"我慢慢道，"还要把她嫁去做填房，把我拿去联姻。在你眼里，我们姐妹到底是女儿，还是两件能换好处的东西？"
侯爷皱起眉，似是觉得我咄咄逼人："我养你们、给你们亲事，已是仁至义尽。女子嫁人立家，本就是本分。你们若识大体，便不该拿这些家丑去外头张扬。"
家丑。
他管亲生女儿十九年的苦难，叫家丑。
沈薇一直攥着我的手，此刻指节发白，却出奇地平静。
她轻轻捏了捏我，像是在说：别再问了，问不出心的。
我望着这位父亲，心里最后一点指望，彻底凉透了。
回府那日我还存着念想，想着认祖归宗，好歹有个家。
可这几日看下来，父亲只认侯府的爵位和脸面，母亲的疼爱全是拧巴的补偿，二叔是害我们的元凶，二婶是糊涂的帮凶。
这侯府里，没有一个人真心盼我们姐妹好。
唯一的一点热乎气，是我身边这位苦了十九年的亲姐姐。
从书房出来，夜已经深了。
回廊上风很冷，沈薇低声问我："现在怎么办？"
我抬头看了看侯府沉沉的飞檐，忽然觉得这座雕梁画栋的宅子，像一口烂透了的井。
"既然他们不把我们当女儿，"我说，"那我们也不必把这里当家了。"
"证据握在手里，长公主那边的退路也铺好了。"沈薇看着我，眼里重新燃起光，"你想怎么做？"
我想起长公主信里的话，想起女学，想起那些可以靠自己手艺学问过日子的日子。
"他们不是怕家丑外扬、怕丢爵位脸面吗？"我语气冷下来，"那我们就把这些事，一桩一桩，递到该知道的人跟前去。"
第十三章 脱籍
第二日一早，侯府还想压事，二叔已经先动了杀心。
他暗中买通院里的粗使婆子，要在沈薇的早茶里下猛药，做成"急病暴毙"的假象。
可那婆子刚把药粉倒进茶盏，就被我和沈薇堵了个正着——茶里那味药，我打小跟养父识得，一闻便知。
人证赃物俱在，二叔再抵赖不得。
"事到如今，"我把那包药粉拍在桌上，"二叔，你还有什么话说？"
二叔脸色铁青，正要喊人，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长公主府的女官捧着印信先行而入，身后跟着两名宫中内侍。
我整了整衣衫，上前一步，从女官手中接过那方盖着公主府印、又经朝廷正式委任的文书，当众展开。
"公主府女官沈荞，"我声音清亮，传遍全院，"兼管新设女学，受朝廷委任为女学校长。这位沈薇姑娘，蒙长公主举荐，任女学先生。"
满院死寂。
谁也没想到，这个他们口中"无权无势的乡野丫头"，竟有正经的朝廷名分；
那个被二婶骂作私生女、被二叔处处想除之后快的表姑娘，也是女学聘定的先生。
侯府先前那些折辱、栽赃、逼婚，如今落在这两个有身份的人身上，桩桩件件都成了妒害朝廷命官与女学师长的罪状。
二叔腿一软，瘫坐在地。
侯爷站在台阶上，脸色变了又变，终于明白过来——我们姐妹早已不是任他拿捏的棋子。
长公主的人当日便把换子案的人证物证、二叔历年不法的账单一并收齐，直递到御前。
周产婆当堂对质，当年买通产婆、调换子嗣、弃婴乡野的罪行无从抵赖。
更棘手的是，顺着二叔的账目一查，二房这些年侵占田产、放高利贷、包揽诉讼的不法之事一桩接一桩，全被翻了出来。
龙颜震怒。
圣旨很快下来：世子沈珩身世谎报朝廷，褫夺世子名分；二叔调换子嗣、横行不法，革去功名，交有司问罪；二婶失察帮凶，斥归家庙；侯府管教不严、隐匿家丑，着即削去侯爵爵位，田产另行清查。
旨意念到时，侯爷站在正厅，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
他半生看重的爵位、脸面、门风，到头来一样没保住。
母亲坐在一旁，泪落了满面，可这一次，没人再上前替她擦泪。
沈珩被褫去世子名分后，来找过我们一回。
他站在我院门口，神情茫然，半晌才说了句"对不住"。
"你不知情，不怪你。"我看着他，"往后找个正经生息，好好过日子便是。"
他点点头，默默走了。
这座府里，他也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可怜人。
尘埃落定那日，我和沈薇收拾了简单的行囊，真正要离开侯府。
母亲拦在二门口，头发散乱，望着沈薇，嘴唇哆嗦了许久，到底只挤出一句："你……你若肯认我这个母亲……"
沈薇停下脚步，回过头。
"十九年前你生下我，我在襁褓里被人抱走时，你不知道；我在乡下挨鞭子、险些进青楼时，你不知道；我抱着一颗心回来，你宠我，却不知我是谁。"她声音很轻，却很清楚，"夫人，我们有当母女的机缘，却没有母女的情份。"
她拉着我的手，再没回头。
出了侯府大门，日头正好。
长公主的马车在巷口等着，先送我们去女学。
女学里收拾出两间清净屋子，院子里种着些草木。
我懂医术，往后可在学里兼着教习医理；沈薇女红精绝，教姑娘们刺绣针线。
闲来无事，我们也回乡下看过养父和大儒先生，山里日子清苦，却自在。
这日傍晚，我在院里晒草药，沈薇端着一碟新蒸的米糕过来，递到我手里一块。
"尝尝，"她笑道，"我跟厨娘学的。"
我咬了一口，甜软温热。
抬眼看去，夕阳落在她眉眼上，那些刻了十五年的伤痕还在，可她眼里的惶惑与恨，已经淡了，换成了踏实的暖意。
"姐姐，"我举着米糕，"往后咱们就这么过。"
"嗯。"她在我身旁坐下，望着满院霞光，"不靠侯府，不靠亲事，咱们自己挣日子过。"
风穿过院子，吹得草药清香阵阵。
我忽然想起回府那日，我揣着一肚子话本，等着看一场真千金逆袭的宅斗戏。
如今戏散了，侯府烂在泥里，我和姐姐从那口烂井里爬出来，站在了太阳底下。
话本里写的是打脸虐渣，可我们要的，从来不是谁的忏悔。
是这份自食其力、姐妹相依、再也不必看人脸色的自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