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柱带人抬着薄皮棺材往城外走，走到三十里铺荒坡上，挖了个坑埋了。堆坟头的时候天快黑了，刘大柱烧纸钱，火苗子一跳一跳的，照着他自己那张苦脸。
1
武昌蛇山脚下，黄员外家要修绣楼。
消息传出来那天，李阿郎正在城南王家祠堂补雕花隔扇。
他蹲在条凳上，凿子别在腰后，手里攥着半块冷馍，听街口卖豆腐脑的孙婆子跟人掰扯：
“黄家就那一个闺女，金贵得跟眼珠子似的。绣楼要起三层，飞檐上还得雕凤凰，一般匠人接不住这活儿。”
阿郎把最后一口馍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
他去找了负责绣楼工事的周管事。
周管事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你多大？”
“二十一。”
“干几年了？”
“打十二岁跟师父学徒，整九年。”
周管事让他当场凿个物件。
阿郎从废料堆里抽了块巴掌大的黄杨木，凿刀翻飞，半炷香功夫，一只衔珠的凤鸟蹲在他掌心里，羽毛一根压一根，眼珠子点了两点墨，活生生的。
周管事拿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撂下一句：
“明日上工，管吃管住，月钱二百文。”
阿郎回家跟他娘说，李母正纳鞋底，针尖在花白头发里蹭了蹭：
“黄家？蛇山底下那个黄家？”
她放下鞋底，忧心忡忡，
“儿啊，那种大户人家，规矩多，你嘴笨，别冲撞了贵人。”
“我就干活，不跟贵人说话。”
“听说他们家小姐……”
李母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
“算了，你记着，干完活就回来，别东张西望。”
阿郎“嗯”了一声，其实没往心里去。
他第二日天不亮就背着工具箱进了黄家后门。
绣楼选址在花园东北角，背靠蛇山，前临莲池，是一块极清幽的地界。
周管事领着他们一帮匠人拜了鲁班祖师，分了工，阿郎专管木雕——梁头、雀替、窗棂、栏杆，样样要他手出。
工棚搭在绣楼后面的槐树底下，七八个匠人挤一处通铺。
白日里斧凿声叮叮当当，夜里收了工，别人喝酒赌钱，阿郎不沾那些，就坐在槐树底下哼曲。
他嗓子是天生的。
他爹活着的时候在码头扛包，号子喊得好，阿郎打小跟着学，后来又自己琢磨南曲的腔，揉在一块儿，唱出来清亮亮的，像井水里湃过的脆梨。
头一回唱是上工第三日傍晚。
天边还挂着半截红霞，他倚着槐树，随口哼了句“月明如水浸楼台”，拖腔拖得长，末了带一点笑音。
唱完听见头顶有动静。
抬头一看，绣楼二层刚立起来的框架里头，一扇没装玻璃的窗洞边，露出半张脸——白净净的，眉眼还没瞧真切，一缩就没了。
阿郎没当回事，第二日又唱。那脸又出现了。
第三日、第四日……日日如此。
阿郎心里隐隐觉得，那是黄家什么人。可他不敢多想，只把曲唱得更卖力了些——《玉簪记》《牡丹亭》《西厢记》，一段一段轮着来。
绣楼二层上头，黄鹤儿把翠儿支去楼下拿点心，自己搬了个绣墩坐在窗洞边，耳朵贴着雕了一半的窗棂。
“翠儿翠儿，你听——”
翠儿端着瓜子盘上来：
“听什么？又是那个木匠？小姐，您都听了十来天了。”
“你不懂。”
鹤儿下巴搁在窗台上，眼睛亮晶晶的，
“他唱‘月色溶溶夜’，嗓子往下一沉，又轻轻一挑，像有人拿羽毛在你心口扫了一下。”
翠儿翻了个白眼：
“那小姐怎么不跟老爷说，把这人请上来唱堂会？”
“那怎么一样。”
鹤儿摇头，辫梢上的红绳扫着肩膀，
“堂会上的先生拿腔拿调的，唱得再好也是卖艺。这个人——”
她想了想，
“这个人唱曲，像是专门唱给一个人的。”
“唱给谁？”
鹤儿脸红了，拿帕子甩翠儿：
“死丫头，你管呢。”
2
表少夫黄员外表侄儿的媳妇，男人前年病故了，膝下没儿女，一个人守着份不大不小的嫁妆过日子。黄夫人心疼她孤清，常接她来府里住一阵，陪说话解闷。
头一回来那天，表少夫人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色衫子，头上只插了根银簪，瞧着温温和和的，见谁都带三分笑。她先到正房给黄夫人请了安，又去花园里转了转，转到绣楼底下，抬头看了看三层高的框架，跟身边婆子说：
“这楼修得用心，瞧那些雕花，一朵是一朵。”
正赶上匠人们下工，刘大柱扛着锯子从旁边过，见了她，赶紧点头哈腰：
“表少夫人好。”
表少夫人笑着应了，叫婆子抓了把铜钱赏他们买茶吃。阿郎走在最后头，手里攥着凿子，没赶上赏钱，只远远作了个揖。表少夫人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也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那之后她隔三差五来府里坐坐，有时给黄夫人送自己腌的梅子，有时陪鹤儿裁衣裳样子。鹤儿跟她投缘，什么话都肯说——就是不肯说绣楼底下那个唱曲的。
可表少夫人是什么人？守寡两年，别的不行，看人眼色一等一。
她头一回听见曲声是个傍晚，在鹤儿屋里坐着喝茶，窗外飘进来一段《玉簪记》，唱到“月明如水浸楼台”，拖腔拖得又柔又长。鹤儿手里那块绣了半只鸳鸯的帕子，针就停了。
表少夫人不动声色，第二日又来，第三日又来。三回下来，她咂出味道了——鹤儿那丫头每到黄昏就坐不住，东张西望往楼下瞅，嘴里翻来覆去念叨：
“今儿怎么还不唱？”。
“鹤儿。”
表少夫人搁了茶碗，慢悠悠开口，
“你老实跟我说，楼下那个唱曲的木匠，你见过没有？”
鹤儿脸腾地红了：
“表嫂！我——”
“那就是没见过了。”
“见着了哪还有念想。”
鹤儿低头扭帕子，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我就听听曲，又不犯法。”
表少夫人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笑了：
“行。表嫂给你想办法。”
那天傍晚表少夫人寻了个由头，说绣楼后头回廊的格子窗要改样子，让木匠来听吩咐。她特意挑了个阿郎当班的时辰，又安排鹤儿在拐角处躲着。
“你瞄一眼，就一眼。”
表少夫人戳了戳她脑门，
“看完死心，省得天天跟丢了魂似的。”
鹤儿心跳得手都凉了。
她听着脚步声过来——一个男人的嗓子响起来：
“表少夫人，管事说您这儿要改窗？”
鹤儿扒着廊柱探出半个脑袋——
暮色昏昏黄黄的，回廊那头站着个后生。粗布短褐上全是木屑，裤脚卷着，小腿上沾着泥点。一张脸圆方圆的，颧骨上有晒斑，鼻梁倒是直，但鼻头肉乎乎的。笑起来——他见着表少夫人就笑了，露出一排白牙，憨里憨气的。
鹤儿脑子里“嗡”一声。
她以为的俊朗少年——画本里都那么写，白面书生，眉眼细长，手指头白得像葱根。可眼前这人，跟码头扛包的有啥两样？往人堆里一扔，找都找不着。
她往后退了一步，绣鞋跟踩了裙摆，差点绊个跟头。
表少夫人回头冲她挤眼：
“鹤儿，来见见，这就是李阿郎，绣楼的木匠。”
鹤儿硬邦邦走出来，帕子绞在手上，快拧成麻花了。她没看阿郎的脸，只盯着他脚上那双磨毛了边的布鞋，干巴巴说了句：
“……哦。窗子改不改吧，不改也行。”
说完转身就走。
走得急，裙角扫过廊柱底下的青苔，留下一道湿印子。
阿郎愣在那儿，手里的墨斗线还攥着。
表少夫人拿胳膊肘捅他：
“傻了？”
“表少夫人……”
阿郎嗓子发紧，
“她……您表妹？”
“黄鹤儿。绣楼就是给她修的。”
3
阿郎没再问。他后来怎么回的工棚都记不清了，就记得那姑娘转身时，后脑勺的辫子甩起来，红绳末梢有个小结，像个小蜻蜓。
那晚上刘大柱问他：
“阿郎，你咋不唱了？”
阿郎把脸埋在被子里：
“嗓子哑了。”
其实嗓子没哑。他是不敢唱了。一想到那姑娘可能正听着，他心口就发紧，像有人攥着他嗓子往外掏气儿。
可第二天傍晚，他还是爬上脚手架，凿着凤凰尾巴，嘴里不由自主又哼出来了。
“月明如水浸楼台——”
唱了一半猛地刹住。他侧耳听了听——绣楼二层没有开窗的动静。
第三天没有。
第四天也没有。
阿郎每天唱完那半截就停，等一会儿，再唱下半截。可头顶那扇窗再没开过。
他不知道鹤儿在屋里把窗子关得死紧，背抵着窗板坐在地上，翠儿喊她吃饭都不应。
“小姐，您这又是何必——”
“翠儿。”
鹤儿声音闷闷的，
“你摸摸我这脸，是不是长得不好看？”
翠儿莫名其妙：
“小姐您说什么呢！全武昌城谁不知道黄家小姐生得好——”
“那他怎么长成那样！”
鹤儿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带了哭腔，
“他唱‘月色溶溶夜’那么好听，他怎么——怎么会长成那样！”
翠儿总算听明白了，蹲下来搂她肩膀：
“小姐，您这不讲理啊。人家木匠，天天风吹日晒的，能白净到哪儿去？再说了，您当初听曲的时候，也没说要嫁给他呀。”
鹤儿不说话了。
她心里也明白自己不讲理。可少女怀春的心思，本来就是不讲理的。她想象了千百遍的“他”，跟眼前这个满身木屑的糙汉子对不上号，落差大得她心里发堵。
她跟自己说：算了。就当听了场免费的曲。往后不听了，谁也不欠谁的。
李阿郎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
他只知道从那夜起，绣楼的窗子再没开过。可他每天还是唱，从《西厢》唱到《桃花扇》，从《长生殿》唱到《牡丹亭》，嗓子唱出血丝来也不停。
刘大柱蹲旁边啃红薯，含含糊糊说：
“兄弟，你别嚎了。人家千金小姐，能看上咱这号人？你瞅你这双手——”
他拽起阿郎的手，满掌老茧，指关节粗大，虎口裂着血口子，指甲缝里全是洗不净的木头油，
“这手雕花行，牵小姐的手？做梦吧你。”
阿郎把手抽回来，闷声说：
“我没想牵她手。”
“那你天天唱个什么劲？”
阿郎低头刨木板，刨花卷起来一片一片，像白蝴蝶似的往下落。他半天憋出一句：
“她以前开窗听的。我就想……她要是哪天又开了呢。”
“要是一直不开呢？”
阿郎没回答。
他后来跟刘大柱喝过一次酒——他平时不喝，那天例外。两碗苞谷烧下去，脸涨得通红，话也多了。
“大柱，你说……人要是知道自己在做梦，是不是就不该接着做？”
“你都知道了还做，那不是傻吗？”
“可梦里有她开窗的样子。”
阿郎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弯里，声音含含糊糊的，
“她那天回头，辫子上的红绳一甩……大柱，我没见过那么好看的。”
刘大柱拍他后背：
“得了得了，喝多了说胡话，明儿还得上工。”
4
绣楼建了整整一年。
上梁那天，黄员外亲自来放鞭炮，给匠人们一人封了二百钱的红封。阿郎接过红封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他看见鹤儿站在夫人身边，穿了一身新裁的藕荷色衫裙，头上插着根银簪子，正低头跟丫鬟说话。
她没往匠人这边看一眼。
阿郎把红封揣怀里，回工棚收拾工具箱。凿子一把一把擦干净，磨刀石上磨了最后一遍，码进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刘大柱问他：
“下个活去哪儿？”
“还没找。”
“那你回去歇几天？”
“嗯。”
他背着箱子从黄家后门出来，路过绣楼底下，停了一停。三层高的楼已经全部完工，窗棂上他雕的缠枝莲纹在夕阳底下泛着暖光。他抬头看了看最高那层——窗子关着，米黄色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站了有一炷香的功夫，走了。
那天夜里他没回家，在蛇山半坡上坐到后半夜。月亮挺大，照得莲池白晃晃的。他哼了最后一遍《玉簪记》，哼到“月明如水浸楼台”的时候，嗓子劈了，咳了两声，嗓子里腥甜腥甜的。
他拿袖子一抹，接着哼完了。
回家之后他就病了。
起先是咳，干咳，李母熬了枇杷叶水灌下去不管用。后来咳出血丝，人一天比一天瘦，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原先圆方脸，现在瘦得下巴尖戳戳的。
刘大柱来看他，拎了半斤猪头肉。阿郎靠在床头，拿筷子戳了两下就搁下了。
“大柱，我梦见她了。”
“谁？”
“她开窗了。冲我笑。”
刘大柱把猪头肉往桌上一顿：
“阿郎你醒醒吧！人家小姐连你叫啥都不知道——”
“她知道。”
阿郎笑了一下，嘴角干得起了白皮，
“表少夫人那天说了，我叫李阿郎。”
“那管什么用！”
阿郎不说话了，眼睛盯着屋顶发黄的苇席，好半天才嘟囔一句：
“管用。她听见过我名字。”
李母在灶房里抹眼泪。
她求了隔壁王婶去黄家后门打听，看能不能讨个方子——老人都说相思病得心上人来治。
王婶回来直摆手：
“甭想了。黄家小姐上个月刚定了亲，男方是武昌府通判家的二公子，腊月就过门。”
李母把这话咽进肚子里，一个字没跟阿郎提。
5
腊月初三，阿郎没了。
死的时候枕头底下压着块雕了一半的黄杨木，刻的是个姑娘侧脸，辫梢上有个小结。眉眼还没刻清楚，凿子搁在旁边，刃口上沾着最后一点木屑。
李母抱着儿子哭晕三回。醒来之后抹了把脸，叫了刘大柱和几个街坊帮忙。
“葬远点。”
老太太倚着门框，眼睛肿成桃，声音哑得不像人动静，
“他一辈子痴心妄想想不该想的，死了别让他再惦记了。”
刘大柱带人抬着薄皮棺材往城外走，走到三十里铺荒坡上，挖了个坑埋了。堆坟头的时候天快黑了，刘大柱烧纸钱，火苗子一跳一跳的，照着他自己那张苦脸。
“阿郎，”
他蹲坟前念叨，
“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当木匠了。当个秀才，考个功名，堂堂正正上黄家提亲去。”
纸钱烧完了，他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荒坡上风大，吹得纸灰打着旋儿往远处飘。刘大柱拢了拢衣领，头也没回地下山去了。
头七过后，荒坡上出了怪事。
每日鸡叫头遍——正是从前阿郎起床上工的时辰——他那座孤坟里头，会幽幽地响起曲声。细细的、幽幽的，像有人捏着嗓子唱，还是《玉簪记》，还是那句“月明如水浸楼台”，拖腔拖得婉转温柔，跟活人在时一模一样。
可那坡上荒草连天，前后三五里没人烟，谁也不知道。
刘大柱是半个月后才知道的。他那天赶早进城上工，抄近道从荒坡底下过，天还麻黑，远远听见坡上有动静。他起先以为是野猫叫春，走了两步——那声音更清楚了。
“……月明如水浸楼台……”
他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阿郎？！”
刘大柱连滚带爬上了坡，趴在坟头上拿手扒拉土，
“兄弟你可别吓我！哥胆儿小——”
坟里不应声，曲声倒更响了些，还跟活人在时一样清亮。就是那调子听着不对劲，拖腔拖到一半总要顿一下，像是唱的人喘不上气。
刘大柱连滚带爬跑回城里跟李母说。老太太正坐堂屋里给亡儿叠元宝，听完眼皮都没抬。
“让他唱。”
“婶子——”
“活着没唱够，死了接着唱。”
李母恨恨的把一个元宝捏得棱角分明，
“他乐意。”
刘大柱没法子，由他去了。他谁也没告诉，隔三差五赶早路过时听一耳朵，听完该上工上工。
那日有一跑江湖的杂耍班从鄂州往武昌赶，错过了宿头，半夜三更走到三十里铺荒坡底下，骡子突然不肯走了，打着响鼻直尥蹶子。
钱满贯骂骂咧咧跳下车：
“畜生！走啊——”
话没说完，风里飘来一段曲声。
清清亮亮的，打坡上孤坟里头往外冒，唱的是《牡丹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拖腔拖得百转千回，末了跟真有人叹了口长气似的。
钱满贯耳朵支棱起来了。
他让伙计把车赶到坡底下，自己摸黑爬上坡，耳朵贴着坟土——里头正唱到“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字字清楚，还带换气声。
“挖！”
钱满贯一挥手。
伙计抡镐头刨开坟土。棺材盖撬开的时候，一股朽木烂布味儿冲出来，钱满贯捂着鼻子拿火折子往里一照——
尸身烂得只剩骨头架子了，衣裳碎成布条条挂在骨头上。可正胸口肋骨窝里，搁着一颗心——红通通、圆鼓鼓，扑通扑通跳得欢实，曲声就从心尖尖上往外冒。
钱满贯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我的祖宗！活宝贝！”
他叫人拿两只大木盆扣严实了，拿麻绳捆了八道。回城路上那心在盆里还唱了一路，钱满贯抱着盆坐车上，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杂耍班给心泡井水，一天换三遍，泡了半个月，那心颜色更鲜亮了，曲声也更清楚了。钱满贯挂招牌：
“活心唱曲，天下奇观！”
一张票收三文钱，武昌城男女老少挤破头来看。
“你说那心咋还会唱呢？”
“听说是痴情汉变的——”
“呸！痴情汉的心就能唱曲？那我那死鬼老公天天赌钱，心要是挖出来，是不是还能掷骰子？”
众人哄笑，瓜子壳嗑了一地。
钱满贯不管这些，他数银子数得手抽筋。杂耍班从武昌唱到汉口，从汉口唱到汉阳，一路巡演了七八年，银子赚了足足两大箱。
这年开春，钱满贯打听到消息：黄员外夫人六十整寿，全城富户都要去贺寿，堂会请了好几班，还没定压轴的。
他托了门子递帖子，把木盆用红绸子一蒙，端进黄家正堂。
寿宴摆了二十桌，灯火通明。黄员外坐主位捋胡子：
“钱老板，你那个‘活心唱曲’，真有说的那么神？”
钱满贯赔笑：
“老爷您擎好儿吧。”
红绸揭开，木盆启封，幽幽的南曲水一样淌出来。
满堂宾客正推杯换盏——突然全静了。
“月明如水浸楼台……”
调子清清亮亮，从木盆里往上飘，绕梁三圈，落在每个人耳朵里。有人筷子掉了，有人酒洒了，一个老太太捂着心口说“哎哟这听着咋这么瘆人”。
黄鹤儿坐在女眷那桌，正拿筷子夹一块桂花藕。
曲声入耳那一瞬——
藕“啪嗒”掉进羹碗里，溅了她一袖子的甜汤。
她整个人僵住了，脊梁骨一阵一阵发麻。
那调子——那咬字——那末尾轻轻一挑的笑音——
她听了三百多个黄昏的声音。
“表嫂——”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地砖，“吱嘎”一声刺耳。满桌太太小姐扭头看她。她脸白得跟宣纸似的，嘴唇哆嗦着：
“表嫂你听——”
表少夫人也听出来了。她当年可是亲眼看着李阿郎在回廊底下送凿子的。
“鹤儿——”
表少夫人伸手拽她袖子，
“你坐下，别——”
鹤儿已经离了席，三步并两步冲到堂前，盯着那只木盆，眼睛一眨不眨。钱满贯还在旁边唾沫横飞地白话：
“这位小姐您瞧，木盆里的这心可是活的，还跳呢——”
“钱老板。”
鹤儿嗓子发紧，
“我出五十两，你让我看看盆里头。”
钱满贯搓手：
“小姐，这宝贝——”
“一百两。”
“得嘞！您上眼！”
盆盖一掀——
鹤儿低头一看。
一颗心，鲜红鲜红，还在跳。曲声从心瓣膜里往外挤，细丝丝的，比刚才听着更清楚了，就像有人贴着她耳根子在唱。
她蹲下去，蹲得裙摆拖在地上沾了灰也没管。鼻尖快凑到盆沿了，突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李阿郎……是你吗？”
心不答话，还唱。
唱到“浸楼台”三个字，心尖尖颤了一颤，曲调拐了个小小弯——跟当年在槐树底下唱的一模一样。
鹤儿伸手去摸。
手指头刚碰到心尖——
曲声抖了一下，没停。
她眼泪“啪”地砸下来，正落在心上。
那颗跳了七八年的心——
“噗。”
曲声断了。
扑通声停了。
红通通的颜色一瞬褪成灰白，瘪下去，皱成一团烂棉絮似的死肉，静静卧在盆底。
满堂寂静。
钱满贯“嗷”一嗓子扑上去：
“我的宝贝——”
拿手去捅那颗心，捅了半天，死得透透的，连水都没再冒一个泡。
鹤儿跪在地上，泪珠子一串串往下掉，掉在死心上洇开一小片。她喃喃自语：
“我来了……你倒不唱了。”
后来这故事在武昌传开了。
不见黄鹤心不死，
后来衍变“不见黄河心不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