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打入冷宫，是因为我教太后斗蛐蛐。
说来话长。
我爹是正六品翰林院侍读。
正六品在京城不值钱，跟宫门口卖炭的一个待遇。
他这辈子最大的政绩是给三个孩子取名：李有、李钱、李花。
对，李花是我。
我爹说“有钱花”，喜庆。
我娘嫌“花”字太随便，闺女叫花像什么话。
我爹一拍大腿：“花当然好啊。有钱花，有花戴，咱家齐了。”
我怀疑他老人家在翰林院修的其实是《笑话大全》。
入宫那年我十七。
选秀女站最后一排，裴澈从头到尾没往这边看一眼。
挺好。
我这长相搁后宫算安全牌，不招宠，也不招人害。
册封那天，所有人都分完住所了，我才弱弱举手：“那臣妾呢？”裴澈翻了半天名册，确实漏了一个。
剩延禧宫偏殿空着，就把我塞进去。
偏殿跟冷宫，隔一道墙。
那天我不知道。
后来知道了，觉得这也算命。
头三个月，皇帝没翻过我的牌子，皇后没召见过我，贵妃连规矩都懒得来立。
她来转过一圈，没找着人，回去跟宫女说：“延禧宫偏殿那个是不是跑路了。”
我没跑路。
我蹲在院子里拿草叶子逗蛐蛐。
后来听梨清说，不翻牌子这事怨不着我。
贵妃嫌侍寝的寝殿香料不衬她的凤命，皇后凡事讲礼制，连时辰都要反复核定。
牌子翻过几回，人一回也没留下。
宫里私下传，陛下不是不想宠谁，是不知道先顺着哪位的心意。
斗蛐蛐是跟我娘学的。
她在庄子上就好这个。我打小蹲在旁边看，看出一双毒眼：哪只牙口好，哪只腿脚壮，扫一眼就知道。
太后那天路过延禧宫，墙根底下有蛐蛐叫，她让青芜姑姑进来看看。
门一推，青芜姑姑看见我趴在地上，拿草茎捅蛐蛐洞，站那儿半天没吭声。
太后倒没恼，问我：“你会斗蛐蛐？”
我说会。
太后眼睛亮了。
后来才知道，太后小时候长在民间，就好这一口。进宫四十多年，没人陪她玩。先帝嫌这玩意儿上不得台面；裴澈更不用说，估计连蛐蛐几条腿都数不清。
憋了四十多年的人，逮着我这么个懂行的。那天下午慈宁宫后殿，我拿“铁头将军”连赢她三局。太后护甲一摘：“再来！”
本来挺隐秘。坏在我嘴欠。回去跟梨清显摆：“太后那只‘金翅大帅’看着唬人，牙口不行。草茎一引就露破绽。”
梨清是大嘴巴。
三天，整个后宫都知道了：静妃靠斗蛐蛐得了太后青眼。
贵妃摔了茶碗。“本宫天天去慈宁宫站规矩，她倒好，趴地上斗虫就得了脸？”
她那人，出门必把自己拾掇得金光闪闪，走道儿像孔雀开屏。张口凤仪，闭口天命，就差裴澈当场给她搭个台子。
皇后更绝。转脸就告到裴澈跟前，说我“以末伎媚上，有失体统”。她不是爱管闲事，是凡事都得拿祖宗礼法量一遍。宫里哪只猫先迈的左脚，她也能说成不合规矩。
裴澈听完，沉默了好一阵，抬手按眉心。
“朕的后宫就没有一个正常人吗。太后斗蛐蛐，贵妃张口凤命天定，皇后连只虫都能上升到体统。朕一天批几百本折子，回来还得操心这些。”
然后他把我叫去了勤政殿。
“你教太后斗蛐蛐？”
我说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赢了还是输了？”
我说赢三局，太后赢两局。总体我赢。
裴澈嘴角抽了抽，半天憋出一句：“太后今早跟朕说，让你每日去慈宁宫陪她……斗虫。”
我寻思这不挺好。
结果他下一句：“朕说你已经被打入冷宫了。”
我：“啊？”
裴澈面无表情：“朕跟太后说，静妃行事不端，已贬入冷宫思过。太后要见你，自己去冷宫见。”
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拿我当挡箭牌。太后想玩，裴澈不想让太后玩，又不敢直接拦，就把我往冷宫一塞，让太后自己掂量：真去冷宫找我，是太后不体面；不去，这事就黄了，我白挨一顿贬。
我谢主隆恩，跪得干净利落。
不跪不行。谁让我是那个倒霉蛋。
入冷宫之前，贵妃来过延禧宫两回。
头一回，她宫里丢了只镯子，非说是我偷的。
我说娘娘那镯子长什么样臣妾都没见过。她冷笑：“本宫说你偷了，你就是偷了。”当场让人搜屋子，翻了个底朝天。我娘塞包袱里的那双旧棉鞋都给抖出来，扔在地上。
没找着。她也不道歉，撂下句“下回再让本宫逮着”就走了。
后来张氏告诉我，镯子压根没丢。贵妃是听说裴澈在勤政殿问了句“延禧宫那位最近在做什么”，心里不痛快，拿我撒气。
冷宫叫“别院”。名字雅，其实就是西六宫最边上两间漏风的瓦房。
我拎着小包袱进去那天，隔壁先有响动。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扒着墙头喊：“新来的？带盐了吗？”
元后张氏。三年前给皇帝绣了顶绿帽子，被打入冷宫。
字面意义上的绿帽子。她在冠上绣了只王八，说是“祈寿”。
绣工是真好，那王八活的一样。裴澈当场把冠摔了。
我说没带盐，带了半斤花椒。
张氏眼睛一亮：“花椒也行！你等着。”翻墙回去，一炷香又翻回来，手里两个鸡蛋：“换。”
我俩蹲墙根底下拿花椒面拌鸡蛋。对门有敲棋盘的声音。
陈太妃，先帝爷的妃子。当年站错了队，让现在这位太后塞进来的。
老太太心大。进来头一件事，让人搬了张紫檀棋盘；第二件事，把我发展成对弈搭子。让我九子，我还输得找不着北。
墙那头突然一嗓子，凄厉得很：“陛下回来啦——陛下回来啦——”
疯太嫔刘氏。据说入宫时被太后灌了药，疯疯癫癫十几年。每天准点喊两嗓子，比更鼓还准。
张氏叹口气：“刘姐今天喊得早。估摸是阴天，膝盖疼。”我抬头看天。阴了。
冷宫这地方，人人都有点念想。说不上谁比谁正常。
日子有三苦：没肉，没话，没盼头。
头一样张氏有办法。墙根掏个洞，养四只灰兔子，本来打算养肥了吃。养着养着养出感情，一只只肥得跟小猪似的，她抱着哭：“舍不得啊。”
第二样陈太妃有办法。教我下棋。她棋臭瘾大，我臭上加臭，俩人跟菜鸡互啄似的，能啄一下午。输的去井边打水。我腿脚好，基本没输过。
第三样我自己想辙。
写话本。
起因是隔壁小太监孙福来。这孩子在冷宫附近当差，给废妃送炭送米，月钱少得可怜。他跟我诉苦，说想给老娘寄钱买药。
我爹官不大，好歹教过我认字。肚子里翻了翻存货，提笔写了本《冷宫求生：从零开始当农妇》。
都是干货。红薯怎么扦插，兔子怎么防病，阴雨天怎么拿花椒祛湿。我娘在庄子上折腾那些年，全在这儿了。让孙福来拿去御膳房后门找采买太监试水，一本十文。
第二天他跑回来，鞋都跑丢一只：“娘娘！娘娘！出大事了！”
我吓一跳：“让人逮住了？”
“御膳房总管赵公公亲自来敲门。说您那红薯种植法……能细说吗？他在京郊置了二十亩薄田，种啥死啥，急得嘴上燎泡。”
赵公公是务实人，宫外认识几个书商。当场掏二两银子订十本，说拿回去给手下传阅。又问要不要长期做：宫里炭火他包，书稿他托书商印，我写，他销。
我一拍大腿。这买卖能做。
第二本《红薯的三十种吃法》，第三本《防兔瘟十二招》。写到第四本我飘了。
《霸道侍卫爱上废后》。
这得怪张氏。她天天在我耳边念当年那个把她裹进冷宫的侍卫长。坚称是“裹”，不是“押”。说那人胳膊多粗，腰多细，看她的眼神多心疼。
素材不用白不用。我连夜赶了五千字，侍卫长写得忠犬又深情，废后写得娇憨又命苦。
书是孙福来拿出去的。当天夜里就出了事。
我正跟陈太妃下棋。隔壁“哐当”一声，接着张氏尖叫，半是吓的半是笑的。一个黑影嗖地翻过墙头，肩上扛着条卷成蚕蛹的棉被。棉被里裹着张氏。
陈太妃捏着棋子追出去两步，回头问我：“那是……御前侍卫长陆峥？”
月光底下那张脸我看清了。浓眉大眼，跟话本里画的一模一样。
“应当是他。”我说，“张姐看话本看入迷了，念叨八天‘若有人肯为我这样’。”
陈太妃把棋子一扔：“成了，你张姐有着落了。”又回头瞅我，“下一个轮到谁？”
第二天宫里传出消息：张氏病愈，迁别院静养。陆峥照旧当他的御前侍卫长，仿佛夜里只是出去巡了趟夜。
陛下心知肚明。不追究。
陈太妃自己接了。下一本，她指定要我写《太后当年嫁错郎》。
我说您这题材太险，要掉脑袋的。她说你换个壳子，写前朝，写民间，反正谁都能对上号。
我斟酌再三，写了个《侯门错嫁：夫人她悔不当初》。背景搁前朝，影射太后当年本该嫁摄政王，半道让先帝截了胡。里头全是陈太妃口述的细节：太后年轻时爱穿鹅黄，爱吃桂花藕，一见摄政王就脸红。
写得跟真事儿似的。
书出去第三天，太后宫里来人。我以为要赐死，都准备往房梁上爬了。结果递进来个锦盒，一百两银票，附张笺：
“写得不错。下一本，把哀家写年轻十岁。重点写哀家当年在民间斗蛐蛐，赢遍全村无敌手。”
我把银票揣怀里，提笔写《虫王争霸：那些年我斗过的对手》。全是隐喻。太后怎么靠一只“铁头将军”横扫十里八乡，怎么把邻村恶霸的蛐蛐斗得当场翻肚，怎么赢了一头猪。
太后看完又赏一百两。捎话问：“那头猪最后赢了没有？哀家记不清了，你给编圆乎点。”
我编圆了。
猪不但赢了，还养得膘肥体壮，太后骑着它进的京。太后乐得直拍桌子，说“对，就是这么回事”，转头又赏五十两。
陈太妃看完，把棋盘一推：“行啊，你把太后哄顺毛了。下一本该轮到谁？”
话是这么说。第二天她搬着棋盘去了慈宁宫，非要跟太后杀两盘。走得气势十足，活像去赴一场决定天下归属的鸿门宴。
于是我干了件胆大包天的事。
新题材。主角是个冷宫妃子，皇上从不去看她。有一回皇上喝多了走错宫道，在她那儿歇了一夜。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天天翻墙。
关键在于，皇上他“不行”。
全靠嘴硬撑场面。每次来就是跟女主嗑瓜子聊天，天亮前翻回去装样子。
书名我琢磨了半宿。
《陛下他不行》。
孙福来拿着稿子去铺子那天，手都是抖的：“娘娘，这……这真能卖？”
我说你怕什么。书里皇上姓黄，叫黄尚；冷宫妃子姓飞，叫飞冷。摆明了瞎编，谁会对号入座。
他嘴唇哆嗦：“可娘娘，您上一本《霸道侍卫爱上废后》里，皇帝也姓黄。这回又写黄尚，未免太巧了吧。”
我愣了一下。
“而且，”他又补一刀，“您书里写冷宫在宫城西北角。咱们冷宫就在宫城西北角。您写冷宫妃子靠写话本换肉吃，您就在靠写话本换肉吃。万一有人对号入座呢？”
我沉默片刻：“……那你把书名改改？叫《黄尚他不行》？”
他快哭了：“娘娘，‘黄尚’跟‘皇上’一个音。满宫谁看不出来。”
我寻思也是。可稿子已经送去刻了，临时撤回更惹人怀疑。
我一咬牙：“印。出事我顶着。反正我在冷宫，还能贬到哪儿去？”
他腿软着把书拿走了。
三天。这本书从御前传到六局，从六局传到二十四衙门。最后连宫门口卖糖葫芦的老王都学会一句台词：“黄尚今儿又翻墙啦？”
满宫疯传。没人敢承认看过。
我心里也打鼓。转念一想，裴澈日理万机，哪有空看话本。真看见了，最多叫我去骂一顿，我认个错，罚两个月月钱，过去了。
总比没肉吃强。
我没想到他亲自来了。
第五天夜里，我正趴炕上数钱。赵公公刚结了这个月的分成，四两七钱，够买半扇猪。
冷宫大门让人从外面踹开了。
来人一身玄色常服，腰间一块白玉佩，走路带风。后头跟着刘公公，脸都是白的。
我一眼认出来。选秀那年他坐得高，我跪得低，没看清。后来册封那天他念我名字打了个磕巴，我才知道这就是皇帝裴澈。
他扫了眼我满炕的散碎银子跟话本草稿，目光精准地落在那本《陛下他不行》上。
“李花。”封号都懒得叫了，“朕倒要看看，朕怎么个不行法。”
脑子转得飞快。认错？书都卖出去几百本了，太假。狡辩？书名摆在那儿，更假。
就剩一条路。装傻，把水搅浑。
我把银子往枕头底下一塞，一脸无辜：“陛下，这书里写的是‘黄尚’，不是您。姓黄名尚，江南人士，做绸缎生意的。跟您重名，纯属巧合。”
裴澈翻开书，指着第一页：“‘黄尚，年二十有五，登基一载，后宫佳丽三千，然……’你告诉朕，一个绸缎商，登什么基？”
我面不改色：“他……他后来造反了。架空。纯属架空。”
裴澈气乐了。
他拉过陈太妃那张紫檀棋盘凳坐下。陈太妃前两天搬着棋盘去了慈宁宫，临走还说跟太后分个高下。一撩袍子，把书往棋盘上一拍。
拍完扫了眼棋盘，像是想起什么，脸色越发无奈。
“太后斗蛐蛐，张氏绣王八，陈太妃搬着棋盘去慈宁宫，贵妃整日觉得自己身负凤命，皇后恨不得拿祖宗家法给朕量身裁一套衣裳。如今你倒好，直接把朕写进话本里。朕这后宫，究竟还有没有一个省心的？”
“行。李花，朕问你一句，你答一句。”
“陛下请问。”
“这书里写的黄尚。”他手指点了点封面，“登基一载，后宫三千，天天翻墙。你告诉朕，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
我一脸诚恳：“陛下，天底下做绸缎生意的，十个里八个想造反。造反就得登基，登基就得有后宫。臣妾写的是普遍现象，不是特指。”
裴澈盯着我看了三息。
“那朕再问你。”他翻到第三页，“这书里写冷宫在宫城西北角，妃子靠写话本换肉吃。这也是普遍现象？”
“冷宫都在西北角，这是风水。”我面不改色，“妃子写话本换肉吃，这是……臣妾的文学创作。文学创作讲究真实感。臣妾住冷宫，写冷宫的事儿，这叫就地取材，接地气。”
“接地气。”他把这仨字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书合上，往棋盘上一撂。
“李花，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这书，是不是你写的？”
我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刘公公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我余光瞥见他冲我微微摇头，又朝裴澈那边努嘴。意思很清楚：陛下什么都知道了，您别嘴硬。
我把“黄尚”两个字咽回去。
“……是臣妾写的。”
裴澈哼了一声：“早这么说不就完了。朕最烦人在朕面前耍小聪明。”
我低头：“臣妾知错。”
“错哪儿了？”
“错在……不该用‘黄尚’这么明显的谐音。臣妾应该用‘黄商’，商人的商，更隐蔽些。”
刘公公在旁边发出一声窒息的抽气。裴澈瞪了我半天，最后笑了一声。很短，像一口气没憋住，从鼻子里冲出来的。那点恼意也跟着散了。
“你倒挺会总结经验。”他把书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空白处，“结局呢。朕翻墙翻到第几回？总得有个收场。”
我一愣：“陛下，您这是……不罚臣妾？”
“罚。当然罚。”他把书合上，“朕罚你继续写。”
“……啊？”
“但朕有条件。”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下一本，朕要英明神武。”
“那卖不动啊陛下。”我脱口而出，“老百姓就爱看您——”
我及时刹车。
“爱看您什么？”裴澈眯起眼。
“爱看您……平易近人。”我硬生生拐了个弯，“可平易近人不好写。老百姓还是爱看热闹。要不这样，臣妾写您吃瘪，吃完瘪之后英明神武。吃瘪是饵，英明神武是钩。先把人钓进来，再让他们见识陛下的雄才大略。”
“这叫……先抑后扬。”
裴澈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棋盘上敲了两下。“吃瘪几章？”
“三章。”
“一章。”
“两章，不能再少。少了钩子不香。”
“一章半。”
“陛下，哪有半章的？”
“那就两章。”他拍板，“英明神武不能少于十章。”
“八章行不行。臣妾保证把您写得出神入化，文成武德，一统江湖。”
他嘴角抽了一下：“……一统江湖就免了。朕是皇帝，不是武林盟主。”
“那文成武德，泽被苍生。”
“行了行了。”他摆手，耳朵尖有点红，视线落到棋盘上，没再看我，“就这么定了。最后加一章番外，朕亲自过目。钱从朕私库出，一千字一两。有一条：朕吃瘪的情节不准超过两章，英明神武不准少于十章。写完先送朕看，朕圈了才能印。”
“那盗版怎么办？”
“什么盗版？”
我把张氏那本《侍卫长你别追了我自己跑》递过去：“陛下您看。臣妾的书刚火，盗版就出来了。署名‘冷宫客’，不是臣妾的‘花仙人’。臣妾寻思得在正版上加个防伪，每本盖个花爪印。我娘当年刻的私章，独一份。”
“另外臣妾再写本《盗版书商你听好》，把盗版商骂一顿，顺手给正版铺子打个告示，让老百姓知道去哪儿买真的。”
裴澈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这字印得比正版还清楚。”
“因为盗版商舍得用好墨。臣妾本小利薄，用不起。”
他把盗版书往棋盘上一搁：“朕让内务府把宫里的刻印坊拨给你。墨用上好的，纸用徽州的。印出来先供宫里，剩下往外卖。挣的钱，三成归你，七成归国库。”
我眼睛一亮：“陛下圣明！”
“别急着拍马屁。”他指了指我，“朕帮你印书，你帮朕办件事。”
“陛下请讲。”
“户部近三年的账本，朕让人搬你这儿来。你给朕捋一遍，看看窟窿在哪儿。”
我愣住了：“陛下，臣妾是写话本的。不是算账的。”
“你写话本算得清印多少本、卖多少钱、交多少税、防多少盗版，算不清国库的账？”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朕看人很准。你脑子够用，就是没往正地方使。”
走到门口又回头：“账本明天送到。捋清楚，朕把你调回西六宫。捋不清楚——”
“捋不清楚怎样？”
“捋不清楚你就继续住冷宫。天天给朕写英明神武，写到朕满意为止。”
刘公公跟在后面往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小声说：“娘娘，陛下刚才出门，嘴角是翘着的。老奴伺候他二十年，后宫哪位娘娘的宫门都没留住他一夜。今儿倒是头一回，见他在冷宫坐这么久。”
账本第二天果然到了。
四个小太监抬着两口樟木箱子进冷宫，往地上一搁，灰尘扑我一脸。孙福来在旁边嘀咕：“娘娘，这得看到什么时候？”
我翻了翻最上头那本。封皮写着“户部银库奏销册·元和元年”。账面做得漂亮，银子进出清清楚楚，连零头都对得上。随手翻几页，好几处签押看着眼熟。
我笑了。
“看到什么时候？”我把账本往炕上一摊，“看到陛下亲口答应放我出宫那天。”
孙福来愣了：“娘娘您想出去？”
“废话。”我掰着指头给他算，“我爹从六品，我入宫没宠没势。太后的蛐蛐斗完了，贵妃的规矩也立过了。这宫里还有我什么事？趁年轻攒够银子，找个由头求陛下放我回家，买两亩地养兔子。不比在这儿天天提心吊胆强？”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
三天。我把账捋了一遍，给裴澈递了张条子，上头两行字：
“户部尚书王崇山，三年经手银两二百四十万，账面乍看对得上。但十二个分司里，七处签押出自同一个人之手。顺着几笔银子往下查，落脚的商号是城南一家当铺。掌柜王富贵，正是王崇山的小舅子。那铺子专收来路不明的宫中旧物。”
裴澈看完条子，当天夜里派人围了当铺。地窖里搜出来的东西够办一场皇家展览：先帝爷的御用砚台，太后的凤头钗，连他登基那天戴的冕旒珠子都在里头。
王富贵起先还想抵赖。后来搜出几本私账，每件东西的来路、经手银两都记着。王崇山革职查办，家产充公，国库回了八十万两血。
裴澈把我叫到勤政殿，说要赏我。
我说赏点实在的。臣妾想求一道旨，放臣妾出宫。
他脸上的笑收了。看了我一眼，手指在案沿轻轻敲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出宫”两个字，我能说得这么干脆。
“出宫？”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你帮朕清账，就为了这个？”
“不然呢？”我一脸诚恳，“臣妾又不想当皇后，又不想争宠。就图个自由身。”
裴澈没接话。从抽屉里抽出一本册子撂在我面前。
我翻开。兵部尚书赵崇光的履历。赵崇光，贵妃的亲爹。
“朕早就知道他贪。”裴澈靠在椅背上，声音淡淡的，“三年前朕刚登基，赵崇光在兵部经营了十几年。底下三个侍郎，两个是他门生；边军十二镇，五个镇的粮草经他的手。那时候动他，边军得乱。”
“朕忍了三年，把他的人一个一个从关键位置上挪走。现在动他，边军乱不了。”
他顿了顿。“可朕还是不能平白无故动他。赵家权势正盛，朝里朝外都是他的人。朕要是直接下旨查办，满朝文武得有一半跳出来喊冤，说朕卸磨杀驴。”
“朕要一个由头。让底下人自己查、自己弹劾，朕再出来收拾局面的由头。”
我琢磨了一下：“所以陛下让臣妾写话本？”
“你写话本骂贪官，老百姓爱看。话本一传开，御史台那帮人精就会琢磨：陛下是不是想动赵家了。他们本来就盯着赵家，缺的就是个由头。有人顺着话本里的线索去查，查出真东西，联名弹劾，朕顺势动手。那叫顺应民意，依法办事。贵妃想闹，老百姓的唾沫星子能把她淹了。”
裴澈看着我：“这活儿你接不接？接，朕放你出宫。不接，朕再想别的辙。”
我想了想：“接。但臣妾有条件。”
“说。”
“查案期间得吃好的。冷宫那伙食，臣妾写话本都写不动。”
他嘴角翘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道：“朕让御膳房给你送。”
“每天一顿红烧肉。”
“……行。”
“再加一笼葱烧小笼。”
“李花！”
“成交。臣妾这就回去写。”
我麻溜地滚回冷宫，先写了本《草席将军传》。
前朝有个赵大将军，贪了军饷修宅子。敌军打来，士兵没盔甲，拿草席裹身上挡箭。一箭下去草席扎三个眼，士兵捂着屁股满山跑。配图孙福来画的，丑得惊天动地，意思到了。
书印出来三天，满京城都在骂赵大将军。
御史台的周御史早怀疑西山大营的军械账目有问题，一直找不到突破口。他看见话本里士兵连盔甲都没有、只能拿草席挡箭，想起此前收到的边军缺甲传闻，就拿话本当由头，亲自去查西山大营的军械库。
一查查出大窟窿。三年前拨的五万两修库银子，账面走户部，实际经手的是赵崇光的小舅子。银子转了三道手，进了私账。
顺藤摸瓜，又查出赵崇光经手的那五镇边军粮草也有问题。每镇虚报两成，三年下来少说吞了二十万两。
第五天，周御史联合另外两个御史联名上书弹劾赵崇光，附了账本抄件和人证供词。
赵崇光下狱半个月后，裴澈把我叫到勤政殿。桌上摆着一道拟好的旨。
“朕说话算话。放你出宫。”
我跪下接旨，跪得干净利落。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摆摆手让我走。
出宫那天，大晴天。
孙福来帮我拎包袱，一路送到宫门口，眼圈红得跟兔子似的。我说你别哭，我就在城南住，想吃红烧肉了来找我。
他吸着鼻子点头，塞给我一包东西。打开是赵公公托他转的十两银子，附张条子：“娘娘日后写书，老奴照旧包销。”
我揣好银子，头也没回，出了宫门。
房子早就托人看好了。城南槐树胡同，两进小院，前院种菜，后院养兔，月租二两。
地是赵公公张罗的。京郊二十亩，原先他自个儿种啥死啥那块。我接手，头一茬红薯长得滚圆。
赵公公跑来看半天，蹲在地头叹气：“娘娘，这地认人。”
日子舒坦。白天种地养兔子，晚上写话本。赵公公隔三差五派人来取稿子，印出来照旧卖得不错。
张氏的信来得最勤。每回都催我写《霸道侍卫》续集，说陆峥等结局等得天天翻墙。陈太妃的信夹在她信里，一句话：“太后问你什么时候进宫陪她斗蛐蛐。”
我回信说，等这茬红薯收了就去。
裴澈没来过信。
但孙福来每月送银子，总会多带一笼葱烧小笼。说是“御膳房做多了”。
入秋那天，我在院子里晒红薯干。门口来了个人。半旧青衫，没戴冠，腰上一块白玉佩。
裴澈站在院门口，看看我满院子的红薯干，看看兔子笼，又看看我糊着泥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李花，你这院子比冷宫还乱。”
我说陛下您坐，臣妾给您倒水。他说不用。自己搬个小马扎坐下，跟当初在冷宫坐棋盘凳一个架势。
坐了半天。“红薯收了多少？”
“两千斤。”
“兔子呢？”
“卖了三十只，还剩二十。”
“话本呢？”
“新写了一本，叫《村妇种田记》。赵公公说卖得比上一本好。”
裴澈点头。又不说话了。院子里就剩兔子嚼草叶子的声音。
我蹲旁边削红薯皮。削着削着，听他开口：“朕把延禧宫正殿收拾出来了。”
我手上没停：“陛下要立新妃？”
“不立。空着。”
“那多浪费。”
“朕乐意。”
又一阵没话。他把马扎往前挪了挪：“你那个《村妇种田记》里，女主最后嫁人了没有？”
“嫁了。隔壁村的秀才。俩人一块儿种地养兔子。”
裴澈皱眉：“秀才有什么好嫁的。”
“那陛下说嫁谁？”
他看我一眼，嘴张了张，话咽回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拍袍子上的灰：“朕走了。宫里还有折子。”
我送他到门口。走到巷子口他停下，背对着我：“李花，你那院子冬天漏风。城南的炭不好买。朕让赵公公给你送。”
“谢陛下。”
“还有，兔子养多了味儿大。邻居要是告到衙门，朕可不给你兜着。”
“臣妾知道了。”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青衫背影拐过巷角，跟当初从冷宫院门口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第二天孙福来送小笼，憋着笑：“娘娘，陛下昨儿个回宫之后，让内务府把城南槐树胡同那片的炭火供应，划到宫里账上了。”
我“哦”了一声。
“陛下今早还问刘公公。”他补了一句，“说‘你说朕要是把延禧宫偏殿改成话本库房，她肯不肯回来管’。”
我把小笼往桌上一搁：“你怎么说的？”
“刘公公说，‘陛下您自个儿问去’。”
裴澈没来问。
入冬头一场雪，孙福来送炭，炭车后头跟着辆马车。下来个内务府的管事，说奉旨给槐树胡同李宅修炕。
我说我这炕挺好，不用修。管事说陛下吩咐了，城南湿冷，炕烧不热，冬天写话本冻手。
修完炕，管事又掏出张单子。上头列着“兔子防寒十二条”，底下盖着内务府的印。我看半天，问这谁写的。
管事说陛下亲笔。
我把单子折好收进匣子，跟那本绝版的《陛下他不行》搁一块儿。
除夕。宫里放烟火，满京城都看得见。我坐院子里啃红薯。
张氏的信到了。说今年冷宫年夜饭加了道红烧肉，太后赏的。末尾附一句：“陛下今晚在慈宁宫吃饭。太后问他延禧宫偏殿到底留不留着，他说留着。太后又问留着做什么，他半天没吭声。最后说‘再说吧’。”
我啃完红薯，提笔给张氏回信。一行字：
“替我问问陛下，开春能不能把延禧宫偏殿租给我当话本库房。租金照付。”
张氏回信来得飞快：“陛下说，租什么租。你回来管。”
我把信搁下。看看院子里满笼的兔子，又看看后院那两千斤红薯。
开春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