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遗嘱宣读
婆婆头七刚过，律师就坐在我家老宅的客厅里，摊开一份遗嘱，念出了第一句："立遗嘱人江秀兰，名下市中心三进院子一处，估值两千八百万，银行存款八百万，全部留给儿媳沈清。"
八百万。两千八百万。全归我。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江浩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大哥江涛的烟掉在了裤子上，小姑子江莉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只有大嫂周敏，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椅子在青砖地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
"不可能！"她一把夺过律师手里的遗嘱复印件，手指头抖得纸都在响，"遗嘱是假的！老太太糊涂了三年，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怎么可能立这种遗嘱？"
律师姓陈，四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周女士，这份遗嘱是江老太太今年三月在公证处立的，有公证，有录像。您要是对遗嘱有异议，可以走法律程序。"
"走法律程序？"周敏冷笑一声，把复印件往桌上一拍，"我走什么法律程序？这遗嘱就是沈清哄着老太太立的！老太太最后那半年，吃的喝的用的全是沈清经手，她说什么老太太就信什么，她想让老太太写谁的名字，老太太就写谁的名字！"
我坐在沙发上，没说话。我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一样东西——婆婆临终前塞给我的那封信。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沈清，字写得歪歪扭扭，是婆婆最后那几天攥着笔，一笔一画写出来的。她把信塞进我手里的时候说："清清，往后没人给你撑腰了，你自己给自己撑腰。"
那天我没哭。现在我也没哭。我只是把信攥得更紧了一点。
"大嫂，"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你说遗嘱是假的，证据呢？"
"证据？"周敏指着我的鼻子，"证据就是老太太不可能把房子给你！你是外人！江家的房子，凭什么给一个外姓人？江浩才是她亲儿子！江涛才是长子！轮到谁也轮不到你！"
"轮到谁，"我说，"遗嘱上写得清清楚楚。"
江浩这时候才回过神来，放下茶杯，拉了拉周敏的袖子："大嫂，你先坐下，有话好好说。妈刚走，咱们别在老宅里吵。"
"好好说？"周敏一把甩开他的手，"江浩，你是不是傻？两千八百万的房子，八百万的存款，全给你老婆了，你一分钱没有，你还替她说话？你老婆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江浩不说话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我知道他心里也不痛快——他是婆婆的亲儿子，遗嘱上连他的名字都没提，只有一句"他有手有脚"。换了谁，谁心里都不好受。可他也知道，这三年，婆婆生病住院，半夜送急诊，都是我一个人跑前跑后，他连一次夜都没熬过。
"陈律师，"我转头问律师，"遗嘱里还写了别的吗？"
陈律师点了点头，翻到第二页："还有一条。立遗嘱人另设两百万修缮专款，从八百万存款中支出，专用于老宅修缮，由沈清女士保管使用，任何人不得挪用。"
"两百万修缮专款也归她？"周敏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老太太是疯了吗？啊？她是不是疯了？"
"大嫂，"小姑子江莉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妈没疯。妈立遗嘱那天，我在场。"
客厅里又安静了。周敏猛地转过头，盯着江莉："你说什么？"
江莉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怀里抱着个靠垫，声音还是很轻："三月十二号，妈让我陪她去的公证处。遗嘱是妈自己说的，律师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妈按的手印，还录了像。妈当时清醒得很。"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周敏冲过去，一把抓住江莉的胳膊，"你早干什么去了？妈立遗嘱这么大的事，你瞒着我们？"
江莉把胳膊抽回来，站起身："妈不让我说。妈说，'莉莉，你别告诉你大哥大嫂，他们知道了，又要上门来闹。'"
"上门来闹？"周敏气笑了，"我们上门是看妈！我们是妈的儿女，我们上门看妈，天经地义！"
"是看妈，还是要钱？"我站起来了。
这句话一出口，客厅里所有人都看向我。周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沈清，你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
"我的意思很简单。"我说，"这三年，大嫂你一共上门二十七次。二十三次是来要钱的，剩下四次，一次是过年，一次是中秋，一次是妈过生日，还有一次，是你儿子结婚要妈出十万彩礼钱。"
"你胡说！"周敏尖叫起来，"你血口喷人！"
"我有没有胡说，"我说，"妈的日记本里记得清清楚楚。"
周敏一下子僵住了。
"妈有记日记的习惯，"我说，"从我嫁进江家那年就开始记了。哪天谁来了，拿了多少钱，妈都记着。日记本现在就在我手里。"
江涛这时候站了起来。他四十四岁，个子不高，肚子不小，平时说话慢悠悠的，这会儿声音有点发紧："沈清，妈的日记，那是妈的私人物品，你拿出来，不合适吧？"
"大哥，"我说，"日记本是妈临终前亲手交给我的。她说，'清清，这个本子你收好，将来用得上。'"
江涛不说话了，掏出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陈律师清了清嗓子："各位，遗嘱我已经宣读完了。遗嘱合法有效，即刻生效。如果各位对遗嘱有异议，可以在六十天内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我的当事人——沈清女士，将依法继承江老太太的全部遗产。"
他收起文件，站起身，对我点了点头："沈女士，公证遗嘱原件、录像、房产证和存折，我稍后会一并移交给你。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律师走了。客厅里剩下我们五个人，谁也没动。
周敏站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突然说："沈清，你别得意。遗嘱是假的，我一定会查出来。你等着。"
她抓起包，转身就走。江涛掐了烟，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怨，有恨，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江浩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半天没抬头。江莉走到我身边，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嫂子，妈的日记本，真的在你手里？"
"在。"我说。
"妈还留了别的吗？"她问。
我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那封信："妈还给我留了这封信。"
江莉看着那封信，眼圈红了："妈走之前那天晚上，拉着我的手说，'莉莉，你嫂子是个好人，这三年，家里就她一个人真心待我。'"
我没说话。我把信重新放回口袋里，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婆婆生前最爱坐在槐树下乘凉，摇着一把蒲扇，骂我做的饭咸，骂我买的菜贵，骂我不会过日子。可她每次住院，睁开眼睛第一句问的都是："清清来了没有？"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信。信里除了那几句话，还夹着一样东西——一张存折。存折的最后一页，有一笔钱被转走了。一百二十万。分五次，转到了周敏的账户上。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2 婆婆的三年
我嫁进江家那年，三十一岁。婆婆江秀兰六十五岁，退休前是厂办主任，管了三十年的人，嗓门大，脾气硬，家里家外一把抓。江浩把我领进门那天，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只说了一句话："模样还行，就是瘦了点，怕是不好生养。"
我当时就想转身走。是江浩拉住了我的手，小声说："我妈就这样，刀子嘴，豆腐心，你别往心里去。"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刀子嘴豆腐心。她是刀子嘴，刀子心。至少头两年是。
婚后第一年，她挑我的毛病能挑出花来。饭做咸了，她说："你娘家就是这么教你的？盐不要钱？"饭做淡了，她说："你这是给病人做饭呢？"衣服洗不干净，她说："你看看你洗的，领子还是黑的，你眼瞎？"我买了一件三百块钱的裙子，她说："三百块钱买条裙子？你是金子做的？"
江浩夹在中间，两头受气。他跟我说："清清，我妈年纪大了，你让让她。"我让他妈让让我，他说："她就那个脾气，改不了了。"
我忍了两年。第三年，婆婆病了。
那是三年前的秋天，婆婆半夜起来上厕所，摔了一跤，髋骨骨折。我接到江浩的电话赶到医院，婆婆躺在急诊室的床上，疼得直哼哼，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才来？"
我没跟她吵。我跑上跑下办住院、交押金、请护工，一夜没合眼。第二天早上，江浩才从出差的地方赶回来，站在病房门口问我："妈怎么样了？"我说："手术排在下午，你去交钱吧，押金三万。"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说："我卡里只有一万二，剩下的你先垫上，月底发了工资我还你。"
我垫了。那是我第一次替婆婆垫钱。三万块钱，我一个月的工资都不够，我刷了信用卡。
手术很成功。婆婆在医院住了二十一天，我请了半个月假，天天往医院跑。护工一个月六千，我嫌贵，辞了护工自己上，白天在医院伺候，晚上回家做饭，第二天一早再送到医院。二十一天，我瘦了八斤。
婆婆出院那天，坐在轮椅上，看着我，半天没说话。出院结算，医药费一共四万七，医保报了两万九，剩下一万八，我付的。她回家之后的第一顿饭，我做了小米粥、蒸蛋羹、清炒白菜。她喝了一口粥，说："咸了。"
我没说话，把粥端走了。第二天，我又做了小米粥，淡了一点。她喝了一口，说："没味儿。"
第三天，我做了第三锅小米粥。她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把一碗粥喝完了。
那是我和婆婆三年的开始。
婆婆的身体从那次摔跤之后就一直不好。髋骨好了，血压又上来了；血压稳住了，血糖又高了；血糖刚控制住，心脏又出了问题。三年里，她住了四次院。每一次，都是我半夜开车送她去急诊。江浩出差，江涛忙公司，江莉在学校住，周敏——周敏一次也没来过医院。
不是我记仇。是我记得太清楚了。
第一次住院，髋骨骨折，二十一天，医药费四万七，我垫了一万八。
第二次住院，心梗，住了一个月，医药费十一万二，医保报了六万四，我垫了四万八。那一次最凶险，医生下了两次病危通知书。我在重症监护室外面坐了一夜，江浩在外地出差，电话打不通。我一个人签的字。
第三次住院，脑梗，住了十八天，医药费七万三，我垫了三万一。
第四次住院，肾衰，住了二十六天，医药费十三万六，我垫了九万四。
四次住院，加起来，我一共垫了三十七万六千块钱。发票、缴费单、银行转账记录，我全留着，一张一张夹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放在我卧室的抽屉最底层。
江浩每次都说："月底发了工资我还你。"三年了，他一分钱也没还过。不是他不想还，是他还不起。他一个月工资一万二，房贷六千，车贷两千，剩下的四千块钱，家里开销都不够。我没跟他要过。我知道他难。
婆婆住院的时候，大嫂周敏来过几次？三次。第一次是婆婆第二次住院，心梗那次，她来了一趟，待了二十分钟，走的时候跟婆婆说："妈，您好好养病，家里公司忙，我先走了。"第二次是婆婆过生日，她来吃了顿饭，饭桌上跟婆婆说："妈，我看中一套理财，年化六个点，您那笔钱放银行里也是放着，不如拿出来让我帮您理理财。"婆婆没答应。第三次是去年过年，她来拜年，临走的时候又提了一次理财的事，婆婆还是没答应。
婆婆没答应，可那一百二十万，最后还是被转走了。
我是婆婆去世之后，整理她遗物的时候，才发现那张存折的。存折夹在她那本日记本里，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她写了一行字，字写得歪歪扭扭："清清，存折你收好，里面的钱，少了一百二十万，是周敏拿走的。妈没本事，要不回来，你帮妈要回来。"
我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手抖得连存折都拿不稳。
婆婆不是不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病得太重了，要不回来。
那天晚上，我坐在老宅的客厅里，把婆婆的日记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三年，一千多天，她记了满满三大本。哪天谁来了，拿了多少钱，说了什么话，她都记着。
"三月五号，周敏来，说公司周转不开，借二十万。给了。"
"五月十七号，周敏来，说儿子要结婚，彩礼不够，借十五万。给了。"
"八月二号，周敏来，说理财，年化六个点，转了三十万。"
"十一月九号，周敏来，说江涛的公司要交税，借二十五万。给了。"
"二月十四号，周敏来，说理财到期续投，转了三十万。"
二十万，十五万，三十万，二十五万，三十万。一共一百二十万。每一笔，都有日期，都有数目。最后一笔，是今年二月十四号，情人节。那天周敏来的时候，婆婆正在打点滴，她坐在床边，一边看着点滴瓶，一边听周敏说"理财到期了，续投吧，收益高"，然后颤巍巍地按了手印。
我合上日记本，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婆婆最后那半年，经常坐在槐树下发呆，谁也不理。我以为她是病糊涂了。现在我才知道，她不是糊涂，她是心凉了。
她把日记本和存折交给我的时候，是她去世前三天。那天晚上，她把我叫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日记本和存折，塞进我手里，说："清清，这个你收好，将来用得上。"
我说："妈，您说什么呢？您好好养病，病好了我陪您去逛街。"
她摇了摇头，眼睛看着天花板，轻声说："清清，这三年，家里就你一个人真心待我。"
那天晚上，她还说了最后一句话。她说："我的东西，给清清。谁也别想动。"
三天后，她走了。走得很安详，早上我去叫她吃早饭，她已经没气了，手里还攥着那把蒲扇。
我把日记本抱在怀里，坐在老宅的客厅里，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我给陈律师打了个电话："陈律师，我是沈清。婆婆的遗嘱，您什么时候宣读？"
陈律师说："按遗嘱，头七过后。我明天上午十点去老宅。"
挂了电话，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三十七万六千块钱的发票和缴费单。我一张一张数了一遍，又一张一张放回去。
然后我拿出那封信。信是婆婆去世前一天写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有几处还洇开了，像是被眼泪打湿过。信不长，只有三段话。我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信里写着："清清，妈走了。妈的东西都给你。老宅给你，存款给你。你别觉得不好意思，这是你应得的。这三年，妈病了四次，每次都是你一个人跑前跑后。妈的两个儿子，一个忙，一个躲，妈的儿媳妇，只有你把妈当人看。"
"周敏拿走的一百二十万，你帮妈要回来。那是妈的养老钱，妈留着，是想给莉莉留点嫁妆。莉莉是个好孩子，她没跟妈要过一分钱。你把钱要回来，分两百万给莉莉，剩下的，你自己留着。"
"清清，往后没人给你撑腰了，你自己给自己撑腰。"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口袋。口袋里还有一张存折，存折的最后一页，少了一百二十万。
这场仗，我替婆婆打。
3 亲笔信
遗嘱宣读完的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江浩睡在旁边，鼾声很轻，他昨晚翻来覆去到半夜两点才睡着。我没叫他，轻手轻脚起了床，走到老宅的客厅里。
老宅是三进院子，青砖灰瓦，门口一对石狮子，是江家祖上传下来的。婆婆活着的时候，住在第二进的正房里，一间朝南的屋子，窗户对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她去世之后，正房就空了，门锁着，我没进去过。
我走到正房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子里还是婆婆走之前的样子。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床头柜上放着她的老花镜、半瓶速效救心丸，还有那把蒲扇。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叶子有点蔫了，我走过去，浇了点水。
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放着婆婆的日记本，三大本，牛皮封面，边角都磨毛了。日记本旁边，放着那张存折。存折的封皮是深绿色的，上面印着银行的名字，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是婆婆的字："清清，存折你收好。"
我把存折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流水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三月五号，转出二十万，收款人：周敏，备注：借款。
五月十七号，转出十五万，收款人：周敏，备注：借款。
八月二号，转出三十万，收款人：周敏，备注：理财。
十一月九号，转出二十五万，收款人：周敏，备注：借款。
二月十四号，转出三十万，收款人：周敏，备注：理财续投。
五笔，一百二十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把存折合上，放进口袋，又拿起那封信。信我已经读过两遍了，每一句都刻在了脑子里——东西全给我，一百二十万帮妈要回来，分两百万给莉莉，往后自己给自己撑腰。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信封里除了信，还有一张纸——那是一份"理财合同"的复印件。合同上写着：江秀兰女士自愿将三十万元交由周敏代为理财，年化收益百分之六，期限一年。落款处签着婆婆的名字，江秀兰。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婆婆的签名我认得，她写字手抖，笔画总是歪歪扭扭的，"江"字的三点水总要写得比别人长一截。可这份合同上的签名，笔画利落，结构工整，一点都不抖。
这个签名，是仿的。
我把合同复印件也放进口袋，走到院子里，给江莉打了个电话。
"莉莉，是我。"我说，"你今天有空吗？来老宅一趟，我有东西给你看。"
江莉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嫂子，是妈的事吗？"
"是。"我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半个小时后，江莉到了。她今天没化妆，眼睛有点肿，昨晚大概也没睡好。她走进客厅，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桌上摆着日记本、存折、信，还有那份理财合同的复印件。
"嫂子，"她小声说，"这都是妈留给你的？"
"嗯。"我说，"你先看看这个。"
我把婆婆的信递给她。她接过去，读了一遍，眼圈就红了。读到"你把钱要回来，分两百万给莉莉"那一句，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滴在信纸上，洇开一个小圆点。
"妈……"她哽咽着说，"妈还想着给我留嫁妆。我都三十岁了，我不要嫁妆，我只要妈活着。"
我递给她一张纸巾，没说话。
她擦了擦眼泪，又拿起存折，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手指头抖了一下："一百二十万？大嫂拿了妈一百二十万？"
"五笔。"我说，"三年。每一笔妈的日记本里都记着。"
江莉翻开日记本，从第一页开始看。她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看到"三月五号，周敏来，说公司周转不开，借二十万。给了"那一句，她停住了，抬起头看着我："嫂子，妈写日记，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说，"妈去世前三天才把日记本给我。"
"那天妈把日记本给你的时候，还说什么了？"她问。
"她说，"我顿了一下，"她说，'清清，这个本子你收好，将来用得上。'"
江莉合上日记本，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嫂子，你打算怎么办？"
"要回来。"我说，"一百二十万，一分不少，要回来。"
"那大哥大嫂那边……"她有点犹豫，"他们不会认的。大嫂那个人，你也知道，她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她认不认，"我说，"证据说了算。"
我把那份理财合同的复印件推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签名。"
江莉拿起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皱起眉头："这不是妈的字。妈的字我认得，她写'江'字，三点水拖得老长，这个签名没有。"
"对。"我说，"这个签名是仿的。合同是假的。"
"嫂子，"江莉看着我，眼睛里有点害怕，"你要报警吗？"
"先不报。"我说，"先开家庭会议。我要当着全家人的面，把这笔账算清楚。"
"家庭会议？"江莉苦笑了一下，"大嫂不会来的。她昨天走的时候说了，遗嘱是假的，她要查出来。她现在肯定在找律师。"
"她找她的。"我说，"我开我的。她来不来，随她。"
我拿起手机，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十点，老宅，家庭会议。关于妈的遗嘱和一百二十万养老钱，请大哥大嫂务必到场。江浩、江莉也来。"
消息发出去三分钟，群里没人回。五分钟，还是没人回。十分钟后，江涛回了一句："知道了。"
周敏没回。
我把手机放下，对江莉说："莉莉，妈的信里说，分两百万给你。这两百万，我一定给你。"
江莉摇了摇头："嫂子，我不要钱。妈的钱，你留着。你替妈把那一百二十万要回来，妈在天上看着，也安心了。"
"钱你要。"我说，"这是妈的意思。妈活着的时候，没给你留过什么好东西，她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两百万，你必须拿着。"
江莉没再推辞，她低下头，轻声说："嫂子，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我说，"谢妈。"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家里，江浩已经做好了饭，坐在餐桌边等我。他给我盛了一碗饭，放在我面前，小声说："清清，今天妈的遗嘱……你别往心里去。大嫂那个人，就是嘴上厉害。"
"我没往心里去。"我说。
"还有，"他顿了一下，"妈把房子和钱都给你了，我……我没意见。你这三年受的委屈，我都知道。"
我看了他一眼，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江浩，"我说，"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什么事？"他问。
"妈的存折里，少了一百二十万。"我说，"是大嫂拿走的。"
江浩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我明天开家庭会议，"我说，"我要把这笔钱要回来。"
江浩放下筷子，看着我，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清清，大哥大嫂那边……你别把事情做绝了。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笑了，"江浩，你管这叫一家人？妈病了四次，大嫂一次医院没去过，上门二十七次，二十三次是要钱。这叫一家人？"
江浩不说话了。
"我没要把事情做绝。"我说，"我只是要把妈的养老钱要回来。一百二十万，一分不少。这是妈的意思，也是我的底线。"
江浩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含糊地说："你看着办吧。"
我没再说话。那天晚上，我把存折、日记本、信、合同复印件，还有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三十七万六千块钱的医药费凭证——全部装进一个文件袋里，放在床头柜上。
明天上午十点，老宅，家庭会议。这场仗，我要打第一枪。
4 存折流水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我就到了老宅。我把文件袋放在客厅的桌子上，一样一样摆出来：婆婆的日记本，三大本；存折；信；理财合同复印件；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三十七万六千块钱的医药费凭证。
江莉九点四十到了，帮我把椅子摆好，烧了一壶水。江浩九点五十到了，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十点整，江涛和周敏到了。
周敏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外套，化了浓妆，拎着一个鳄鱼皮的包，踩着高跟鞋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环视了一圈，冷笑一声："哟，阵仗不小啊。沈清，你这是要开批斗会啊？"
"大嫂，"我说，"今天请大家来，是想把妈的账算清楚。"
"算账？"周敏翘起二郎腿，"算什么账？妈都走了，有什么账好算的？"
"一百二十万。"我说，"妈存折里少了一百二十万。"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江涛正在点烟，手抖了一下，火苗烫到了手指，他"嘶"了一声，把烟扔在了地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周敏说，语气很平静，"妈的存折，我没见过。一百二十万，我也没拿过。沈清，你说话要讲证据，血口喷人，我可以告你诽谤。"
"证据，"我说，"我有。"
我拿起存折，翻到最后一页，放在桌子中间："三月五号，转出二十万，收款人周敏。五月十七号，转出十五万，收款人周敏。八月二号，转出三十万，收款人周敏。十一月九号，转出二十五万，收款人周敏。二月十四号，转出三十万，收款人周敏。五笔，一百二十万。大嫂，你认吗？"
周敏看了一眼存折，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这存折是妈的，妈的钱，妈想给谁就给谁。妈给我，那是妈疼我。怎么，妈给我的钱，你也要管？"
"妈给你的？"我说，"那这份理财合同呢？"
我把理财合同复印件推到她面前："合同上写着，妈自愿把三十万交给你理财，年化六个点，期限一年。落款是妈的签名。大嫂，你仔细看看，这个签名，是妈的字吗？"
周敏拿起合同，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她把合同放下，说："是妈的字。妈的字就是这样的。"
"不是。"江莉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这不是妈的字。妈写'江'字，三点水拖得老长，这个签名没有。我从小看妈写字，我认得。"
"江莉！"周敏猛地转过头，"你胳膊肘往外拐是不是？我是你大嫂！"
"我说的是实话。"江莉说，"大嫂，这签名真的不是妈写的。"
周敏的脸涨红了，她站起来，指着江莉："好啊，你们俩合起伙来欺负我是不是？沈清拿了妈的房子和八百万还不够，还要往我头上扣屎盆子？一百二十万？我拿妈一百二十万？我拿来干什么？我缺那点钱吗？"
"大嫂，"我说，"你缺不缺钱，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妈的存折里，少了一百二十万，收款人是你。"
"我那是借！"周敏脱口而出，"妈借给我的！妈说了，等公司周转开了就还！"
"借？"我说，"借了三年，一分没还，叫借？"
"那是妈没让我还！"周敏说，"妈说了，不用还了，妈疼我，妈说那钱就给我了！"
"妈说不用还了？"我说，"妈什么时候说的？有证据吗？"
周敏噎住了。
我翻开日记本，找到其中一页，念了起来："三月五号，周敏来，说公司周转不开，借二十万。给了。"我又翻了一页，"五月十七号，周敏来，说儿子要结婚，彩礼不够，借十五万。给了。"我再翻一页，"八月二号，周敏来，说理财，年化六个点，转了三十万。"我抬起头，看着周敏，"大嫂，妈的日记里，写的都是'借'，没有一笔写着'给'。"
周敏的脸色白了。
"还有，"我说，"妈的日记里还写着，十一月九号那天，你来借二十五万那天，妈正在打点滴。你坐在床边，一边看着点滴瓶，一边跟妈说'理财到期了，续投吧，收益高'，妈按了手印。大嫂，妈那天病得连床都下不来，你让她按手印，你良心过得去吗？"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走动的声音。江涛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一声不吭。江浩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个纸杯，纸杯都快被他捏扁了。
周敏站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突然，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举起来："你们要证据是吧？我也有证据！"
她点开一段录音，举到桌子中间。录音里传出婆婆的声音，苍老，沙哑，断断续续："……房子……平分……三个孩子……都有份……"
录音只有十几秒，声音很模糊，背景里还有电视机的声音。
"听见没有？"周敏得意地说，"妈亲口说的，房子平分，三个孩子都有份！遗嘱是假的，妈根本没想把房子给沈清一个人！"
我看着她，没说话。江莉也看着她，眉头皱了起来。
"大嫂，"江莉说，"这录音是哪天的？"
"今年二月。"周敏说，"妈住院的时候，我录的。"
"二月？"江莉冷笑了一下，"二月妈住的是脑梗，话都说不利索，医生说了，她那段时间神志不清。你拿一段神志不清的时候说的话当证据？"
"我——"周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再说了，"江莉说，"妈说的是'房子平分'，她说的是哪套房子？老宅还是城西那套小房子？妈名下有两套房，你怎么知道她说的是老宅？"
周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把手机收起来，坐回沙发上，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心里很清楚，她手里只有这一段断章取义的录音。而我手里，有公证遗嘱，有立遗嘱的录像，有婆婆的亲笔信，有存折流水，有日记本，有三十七万六千块钱的医药费凭证。
这场仗，她已经输了。她自己还不知道。
"大嫂，"我说，"录音我听了。妈说的话，我也听见了。但是，妈在公证处立遗嘱的时候，说的话比这清楚得多。"
我拿出手机，给陈律师发了一条消息："陈律师，麻烦您明天上午十点来老宅一趟，把妈立遗嘱的录像带过来，放给大家看看。"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陈律师回了："好的，明天上午十点，我准时到。"
我把手机放下，抬起头，看着周敏："大嫂，明天上午十点，咱们再见一面。到时候，妈自己会跟大家说清楚，她的房子，到底给谁。"
周敏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抓起包，站起来就往外走。江涛赶紧跟上去，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看懂了——那里面有慌，有怕，还有一点哀求。
我没理他。我走到窗边，看着他们两个人上了车，车子开走了，扬起一片灰。
江莉走过来，站在我身边，小声说："嫂子，你说明天大嫂还会来吗？"
"她会来的。"我说，"她不来，录像就白放了。她一定会来。"
"那大哥呢？"她问。
"大哥？"我笑了笑，"大哥今天一句话都没说，你不觉得奇怪吗？"
江莉愣了一下："是啊，大哥今天怎么一句话都没说？"
"因为他心虚。"我说，"一百二十万，六十万进了他的公司。"
江莉猛地转过头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查了。"我说，"三月五号那二十万，和十一月九号那二十五万，妈的存折转给周敏之后，第二天就转进了江涛的贸易公司账户。六十万，一分不少。"
江莉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所以，"我说，"明天的好戏，还在后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江浩坐在沙发上等我。他给我倒了一杯水，放在我面前，小声说："清清，今天家庭会议……大哥大嫂走了之后，你跟莉莉说了什么？"
"说了点事。"我说。
"什么事？"他问。
"一百二十万的去向。"我说，"六十万进了大哥的公司。"
江浩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清清，大哥的公司这两年确实不景气，他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我说，"就可以拿妈的养老钱去填公司的窟窿？江浩，妈的养老钱，是妈留着给莉莉当嫁妆的。"
江浩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凉。这个男人，我嫁了三年，他是个好人，老实，本分，对我也不错。可他就是太老实了，老实到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第一反应还是"都是一家人，算了"。
"江浩，"我说，"你听着。这件事，我一定要办到底。一百二十万要回来，遗嘱要执行，老宅要保住。你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你现在就说。"
他看着我，半天，摇了摇头："你做得对。妈的东西，本来就该是你的。"
"那就好。"我说，"明天上午十点，陈律师来放录像。你也来。"
"嗯。"他点了点头，"我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婆婆临终前那天晚上，她拉着我的手说："清清，往后没人给你撑腰了，你自己给自己撑腰。"
妈，你放心。我自己给自己撑腰。
5 家庭会议
第二天上午十点，陈律师准时到了老宅。他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里面装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江涛和周敏也来了，比昨天准时，十点差五分就到了。周敏今天没化妆，脸色有点发青，眼睛底下两团乌青，昨晚大概也没睡好。
江莉和江浩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我坐在正对着电视的那张单人沙发上，文件袋放在手边。
"人都到齐了。"我说，"陈律师，麻烦您了。"
陈律师点了点头，打开笔记本电脑，接上电视，点开一段视频。
电视屏幕亮了。画面里是一间办公室，墙上挂着"公证处"三个字。婆婆坐在桌子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看起来还不错。律师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一字一句地念。
"江秀兰女士，"律师念道，"您确认要将名下市中心三进院子一处，估值两千八百万，银行存款八百万，全部留给儿媳沈清女士吗？"
婆婆点了点头，声音很清楚："确认。"
"您确认您的两个儿子，江涛、江浩，不参与分配吗？"
"我确认。"婆婆说，"他们有手有脚，自己挣去。"
"您确认另设两百万修缮专款，从八百万存款中支出，专用于老宅修缮，由沈清女士保管使用吗？"
"我确认。"婆婆说。
律师把文件推到婆婆面前："那请您在这里签字，按手印。"
婆婆拿起笔，颤巍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江秀兰。她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江"字的三点水拖得老长。签完字，她又按了手印，红红的指印，印在签名旁边。
律师又问："江女士，您为什么要把全部遗产留给儿媳沈清女士？能说说原因吗？"
婆婆抬起头，看着镜头，一字一句地说："我病了三年，住了四次院，每次都是清清一个人跑前跑后。我两个儿子，一个忙，一个躲，我的大儿媳妇，上门二十七次，二十三次是要钱。清清替我垫了三十七万六千块钱的医药费，一分钱没跟我要过。我的东西，给清清。谁也别想动。"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客厅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周敏坐在沙发上，脸色煞白，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江涛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声不吭。
"大嫂，"我说，"录像你也看了。妈说的话，你也听见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周敏猛地站起来，指着电视："这录像……这录像是假的！是沈清找人合成的！妈怎么可能说这种话？妈最疼江涛了，妈怎么可能一分钱不给江涛？"
"大嫂，"陈律师开口了，声音很平静，"这段录像是在公证处录的，有公证员在场，有公证处的存档。您要是对录像的真实性有异议，可以申请司法鉴定。鉴定的费用，大概是三万块钱，您先垫付。"
周敏噎住了。三万块钱，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她坐回沙发上，不说话了。
"还有，"陈律师说，"遗嘱的公证原件在我这里，公证处也有存档。遗嘱合法有效，任何人不得擅自更改。如果各位对遗嘱有异议，可以在六十天内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六十天之后，遗嘱自动生效，沈清女士将依法办理继承手续。"
他收起电脑，站起身，对我点了点头："沈女士，录像的备份我稍后发给您。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
陈律师走了。客厅里剩下我们五个人，谁也没动。
过了很久，江涛抬起头，看着我，声音有点沙哑："沈清，妈立遗嘱这件事……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我不知道。"我说，"妈立遗嘱那天，是莉莉陪她去的。我也是妈去世之后，律师来宣读遗嘱，我才知道。"
"那妈的信呢？"江涛问，"妈的信，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妈去世前一天。"我说，"妈亲手交给我的。"
江涛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沈清，大哥跟你说句实话。公司这两年确实不景气，欠了银行不少钱，工人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我……我也是没办法，才拿了妈的钱。"
"大哥，"我说，"你拿了妈多少钱？"
江涛沉默了几秒钟，说："六十万。"
"六十万，"我说，"三月五号的二十万，十一月九号的二十五万，还有一笔十五万，是五月十七号那笔，对不对？"
江涛猛地抬起头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我说，"妈的存折转给大嫂之后，第二天就转进了你的公司账户。六十万，一分不少。"
江涛的脸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大哥，"我说，"你拿妈的养老钱去填公司的窟窿，你问过妈吗？妈同意了吗？"
江涛不说话了。
"妈没同意。"我说，"妈的日记里写得清清楚楚。五月十七号那天，你大嫂来跟妈说，儿子要结婚，彩礼不够，借十五万。妈给了。可你大嫂转头就把这十五万转进了你的公司账户。大哥，你儿子结婚，彩礼钱是从你妈的养老钱里出的，你心里过得去吗？"
江涛低下头，双手捂着脸，肩膀抖了起来。他哭了。四十四岁的男人，在老宅的客厅里，捂着脸哭了。
周敏坐在旁边，看着他哭，突然也哭了。她哭着说："我们也不想啊！公司要是倒了，一家老小吃什么？妈的钱放着也是放着，我们借来周转一下，等公司缓过来就还，妈不会怪我们的……"
"妈不会怪你们？"我说，"妈的日记里写着，十一月九号那天，你坐在床边，一边看着点滴瓶，一边让妈按手印。妈按手印的时候，手都在抖。大嫂，妈那天病得连床都下不来，你让她按手印，你管这叫'借'？"
周敏不哭了。她擦了擦眼泪，看着我，眼睛里有恨，有怕，还有一点绝望："沈清，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说，"我昨天就说了。一百二十万，一个月内，一分不少，还回来。"
"一个月？"周敏尖叫起来，"一百二十万，一个月？你杀了我也拿不出来！公司的钱都压在货上了，家里的存款就剩十几万了，我上哪儿给你弄一百二十万？"
"那是你的事。"我说，"一个月内还回来，不然我就报警。伪造签名、私自转移老人存款，这是什么性质，你自己去查。"
周敏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她看着我，嘴唇抖了半天，说："沈清，你别逼人太甚。"
"我逼你？"我说，"大嫂，你拿妈一百二十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是在逼妈？妈的养老钱，你拿去填公司的窟窿，妈病了想住院，卡里的钱都不够交押金，你想过没有？"
周敏不说话了。
我站起身，走到桌子边，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子上："大嫂，大哥，你们看看。日记本，三大本，妈一笔一笔记的。存折，流水清清楚楚。理财合同，签名是仿的。医药费凭证，三十七万六千块钱，我垫的。这些东西，我都留着。一个月内，一百二十万还回来，咱们还是亲戚。还不回来，咱们法庭上见。"
我说完，拿起文件袋，转身走出了客厅。江莉跟在我后面，江浩也跟了出来。
走到院子里，江浩拉住我的胳膊，小声说："清清，一个月一百二十万，大哥大嫂真的拿不出来。你看……能不能宽限一点时间？两个月，三个月也行。"
我看着他，没说话。
"清清，"他说，"大哥毕竟是我亲大哥。"
"江浩，"我说，"妈也是你亲妈。妈的养老钱被拿走了，妈病得住院都住不起，你怎么不说'妈毕竟是你亲妈'？"
江浩松开了手，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走出老宅的大门，阳光有点刺眼。我眯起眼睛，看着门口那对石狮子。石狮子还是老样子，威风凛凛，一动不动。可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江家，要变天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把文件袋放在床头柜上，又拿出婆婆的信，读了一遍。
"清清，往后没人给你撑腰了，你自己给自己撑腰。"
妈，你放心。我自己给自己撑腰。这场仗，我一定打赢。
6 公证录像
家庭会议开完的第三天，周敏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里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
"沈清，"她说，"我们谈谈吧。"
"谈什么？"我说。
"一百二十万的事。"她说，"你定个地方，我过去。"
"不用定地方。"我说，"你来老宅吧。上午十点，我在老宅等你。"
"好。"她说，"上午十点，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我有点意外。我以为她会拖，拖到一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没想到第三天她就主动找我谈了。江莉听说之后，跟我说："嫂子，你小心点。大嫂这个人，不会轻易认输的，她肯定憋着什么招。"
"我知道。"我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第二天上午十点，周敏准时到了老宅。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外套，没化妆，素面朝天，看起来比平时老了五岁。她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坐下来之后，把文件袋放在桌子上，推到我面前。
"沈清，"她说，"你先看看这个。"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份文件，标题是《江秀兰女士遗产分配协议书》。我翻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江秀兰女士名下市中心三进院子一处、银行存款八百万，由三个子女江涛、江浩、江莉平均分配；儿媳沈清不参与分配。
我合上文件，放在桌子上："大嫂，这是什么？"
"这是妈生前立的另一份遗嘱。"周敏说，"妈立遗嘱那天，我也在场。妈说了，房子平分，三个孩子都有份。这份协议，是妈亲口说的，我找人写下来的，妈按了手印。"
"妈按了手印？"我说，"手印在哪儿？"
周敏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下面的一个红指印："这儿。妈的手印。"
我看了一眼那个指印，又看了一眼周敏："大嫂，这份协议，是什么时候立的？"
"今年二月。"她说，"妈住院的时候。"
"二月，"我说，"妈二月住的是脑梗，话都说不利索，医生说了，她那段时间神志不清。你拿一份神志不清的时候按的手印当遗嘱？"
"妈那天清醒得很！"周敏说，"不信你问江涛，江涛也在场。"
"江涛在场？"我说，"大哥今天怎么没来？"
"他公司有事。"周敏说，"他让我全权代表。"
"全权代表？"我笑了，"大嫂，你这份协议，有公证吗？"
周敏噎了一下："没有。"
"有律师见证吗？"我问。
"没有。"她说。
"有录像吗？"我问。
"没有。"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大嫂，"我说，"你这份协议，没有公证，没有律师，没有录像，只有一个手印。你凭什么说这是妈立的遗嘱？"
"手印就是证据！"周敏说，"妈的手印，错不了！"
"手印？"我说，"大嫂，你知道吗，妈立遗嘱那天，在公证处，律师问了她三个问题，她一个一个回答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还录了像。你这份协议，妈说了什么？妈一个字都没说，只有一个手印。你让大家怎么信？"
周敏不说话了。她坐在沙发上，手指头绞在一起，半天，她说："沈清，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份协议，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哦？"我说，"为什么？"
"因为，"她压低了声音，"我手里也有你的把柄。"
"我的把柄？"我愣了一下，"我有什么把柄？"
周敏从包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举到我面前。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我，站在银行的柜台前面，手里拿着一张存折。
"这张照片，"周敏说，"是妈住院的时候，我去银行办事，无意中拍到的。你拿着妈的存折，在银行取钱。沈清，你拿着妈的存折取钱，你取了多少？取来干什么？你敢说你一分钱没动过妈的钱？"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咯噔一下。那张照片是真的。去年十一月，婆婆第三次住院，脑梗，我拿着婆婆的存折去银行取了五万块钱，交住院押金。取钱的时候，我确实站在银行柜台前面。
可我没想到，周敏会拍下这张照片，还拿来当把柄。
"大嫂，"我说，"这张照片，是去年十一月拍的，对不对？"
周敏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说，"去年十一月，妈第三次住院，脑梗，住了十八天，医药费七万三，我垫了三万一。那五万块钱，是我拿着妈的存折去取的，取出来交住院押金。缴费单现在还在我手里，你要不要看看？"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那张缴费单，放在桌子上："十一月十二号，住院押金，五万块钱，江秀兰。你看看，缴费单上的名字是谁？"
周敏拿起缴费单，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大嫂，"我说，"我拿妈的存折取钱，取了五万，交了住院押金，缴费单、发票、银行流水，全在我手里，一笔一笔对得上。你呢？你拿妈的一百二十万，交了什么？买了什么？你敢不敢把账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周敏把缴费单放下，不说话了。
"还有，"我说，"大嫂，你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是去年十一月，对不对？去年十一月，你去银行办什么事？"
周敏的脸色更白了。
"去年十一月九号，"我说，"你从妈的存折里转走了二十五万，备注是'借款'。第二天，这二十五万就转进了大哥的公司账户。大嫂，你去银行那天，是去转钱的吧？"
周敏猛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文件袋，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咬牙切齿地说："沈清，你给我等着。"
"我等着。"我说。
她走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桌子上的那份《遗产分配协议书》，心里有点发冷。这个女人，为了抢遗产，什么招都使得出来。假协议、偷拍、断章取义的录音，她一样一样往外掏。
可她不知道，我手里的牌，比她多得多。
那天下午，江莉给我打了个电话："嫂子，大嫂今天去老宅找你了？"
"嗯。"我说，"她拿了一份假协议来，还拿了一张我取钱的照片当把柄。"
"假协议？"江莉说，"嫂子，你别理她。她那份协议，妈根本就不知道。妈二月住院的时候，话都说不利索，怎么可能立什么协议？"
"我知道。"我说，"莉莉，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她问。
"你去医院一趟，"我说，"把妈二月份住院的病历复印一份出来。病历上写着妈当时的神志状态，我要拿它当证据。"
"好。"江莉说，"我明天就去。"
第二天上午，江莉把病历复印件送到了老宅。病历上写得清清楚楚：患者江秀兰，脑梗，入院时神志不清，言语含糊，认知功能受损。医生还特意加了一句："患者目前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我拿着这份病历，心里踏实了。周敏那份所谓的"遗嘱"，连同那个手印，在这份病历面前，一文不值。
那天晚上，我给陈律师打了个电话，把假协议和病历的事跟他说了。陈律师听完，笑了一声："沈女士，您放心。这份所谓的协议，没有公证，没有见证，立协议的人当时还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在法律上，它就是一张废纸。周敏女士要是拿着它去法院，法院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那一百二十万的事呢？"我问。
"一百二十万的事，"陈律师说，"证据很充分。存折流水、日记本、假理财合同、仿签名的鉴定——仿签名的鉴定我已经帮您联系好了，下周就能出结果。只要您一句话，我马上帮您立案。"
"先不立案。"我说，"再给他们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内还回来，咱们还是亲戚。还不回来，我再找您。"
"好。"陈律师说，"您随时联系我。"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落下来几片，铺在青砖地上。婆婆生前最爱坐在树下摇蒲扇，如今树还在，人没了。我攥了攥口袋里的信，信里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可每一句都站得住——遗嘱有公证，录像有存档，存折有流水，日记有日期。这场仗，我手里的牌一张比一张硬。
7 大哥的算盘
家庭会议开完的第十天，江涛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里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沈清，"他说，"咱们见一面吧。就咱们俩，别告诉你大嫂。"
"大哥，"我说，"你想谈什么？"
"一百二十万的事。"他说，"你定个地方。"
"老宅吧。"我说，"明天上午十点，老宅，我等你。"
"好。"他说，"明天上午十点，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天。江涛单独找我，肯定是想私了。他想说什么？求情？还价？还是想跟我做交易？不管他想说什么，我都得听听。
第二天上午十点，江涛准时到了老宅。他今天穿了一件旧夹克，没打领带，看起来比平时憔悴了不少。他坐下来之后，先给我倒了一杯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才开口。
"沈清，"他说，"大哥今天来，是想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说。"我说。
"公司这两年，确实不景气。"他说，"前年接了个大单子，垫了三百万进去，结果对方跑了，货款一分没收到。去年又接了个单子，赔了八十万。今年上半年，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点，又碰上原材料涨价，利润全没了。公司账上，现在就剩不到十万块钱，工人的工资，下个月都发不出来了。"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妈那一百二十万，我拿了六十万。你大嫂拿了六十万。我那六十万，全投进公司里了，一分都没乱花。你大嫂那六十万，她存进自己名下的理财账户了，年化四个点，她说等赚了钱就还给妈。"
"大哥，"我说，"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同情你？"
"不是。"他摇了摇头，"我是想跟你说，公司的事，是我对不起妈。我拿妈的养老钱去填公司的窟窿，我不是人。可我也是没办法，公司要是倒了，二十多个工人就没饭吃了，我欠银行的钱也还不上了，我一家老小，就全完了。"
"那你现在想怎么办？"我问。
"沈清，"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点哀求，"你能不能……宽限我一点时间？一百二十万，一个月内，我真的拿不出来。你给我三个月，三个月，我把公司的货出了，把应收账款收回来，我一定把钱还上。六十万，我一分不少还给你。"
"大哥，"我说，"你那六十万，三个月能还上。你大嫂那六十万呢？她存在理财账户里，年化四个点，她肯拿出来吗？"
江涛沉默了。他低下头，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大嫂那六十万……我回去跟她说。她要是不同意，我就跟她离婚。"
"离婚？"我愣了一下。
"对，离婚。"江涛说，"这件事，我跟她说了多少次了，让她把钱拿出来还给妈，她就是不肯。她说妈都走了，钱拿出来也是便宜了你，不如留着自己花。我跟她吵了好几次了，她就是不听。沈清，大哥跟你说句实话，我跟你大嫂，早就过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复杂。这个男人，四十四岁，开了一家小贸易公司，欠了一屁股债，拿了自己亲妈的养老钱去填窟窿，现在又要跟自己的老婆离婚。他可怜吗？可怜。可他做的事情，能原谅吗？不能。
"大哥，"我说，"你跟你大嫂离不离婚，是你们两口子的事，我不管。我只管一件事：一百二十万，一个月内，一分不少，还回来。"
"一个月……"江涛苦笑了一下，"沈清，你这是要逼死我啊。"
"我逼你？"我说，"大哥，你拿妈一百二十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是在逼妈？妈病了四次，住院的钱，都是我垫的。妈的存折里要是有那一百二十万，妈住院用得着我刷信用卡吗？"
江涛不说话了。
"大哥，"我说，"我给你指条路。你把公司的货出了，把应收账款收回来，能还多少还多少。剩下的，你去找你大嫂要。她名下的理财账户里有六十万，那是妈的钱，她必须拿出来。她要是不拿，我就报警。伪造签名、私自转移老人存款，这是什么性质，你让她自己去查。"
江涛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沈清，大哥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我说，"我没帮你。我只是把路指给你了，走不走，你自己决定。"
他走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开车离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江家这三个孩子，大哥江涛，拿妈的钱填公司的窟窿；二哥江浩，老好人一个，家里出了事只会说"算了"；妹妹江莉，大学老师，三年里没跟妈要过一分钱，是唯一一个干净的。
妈把遗产给我，不给他们三个，妈是对的。
那天晚上，江浩回到家，坐在沙发上，跟我说："清清，今天大哥找你谈了？"
"嗯。"我说，"他想让我宽限三个月。"
"你答应了吗？"他问。
"没有。"我说，"一个月，一分不少，这是底线。"
江浩叹了口气："清清，大哥也不容易。公司要是倒了，他一家老小……"
"江浩，"我打断他，"大哥不容易，妈就容易吗？妈病了三年，住了四次院，医药费三十七万六千块钱，全是我垫的。妈的养老钱被拿走了，妈住院的押金都交不起，你怎么不说妈不容易？"
江浩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妈立遗嘱那天，在公证处，律师问她：'您确认您的两个儿子，江涛、江浩，不参与分配吗？'妈说：'我确认。他们有手有脚，自己挣去。'"
妈说得对。他们有手有脚，自己挣去。妈的钱，是妈的，谁也别想动。
第二天上午，我给陈律师打了个电话："陈律师，仿签名的鉴定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陈律师说，"鉴定结果：理财合同上的签名，与江秀兰女士生前的真实签名不符，系仿写。鉴定报告我已经拿到了，随时可以作为证据使用。"
"好。"我说，"陈律师，麻烦您帮我准备一份律师函。"
"律师函？"陈律师问，"发给谁？"
"发给周敏和江涛。"我说，"告诉他们，一百二十万，一个月内还回来。还不回来，我就立案。"
"没问题。"陈律师说，"我今天就帮您起草，明天发出去。"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落下来几片，铺在青砖地上。婆婆的日记本、存折、亲笔信、公证录像，全在我手里；仿签名的鉴定报告下周就到。律师函明天发出去，一个月期限一到，钱不回来，我就立案。这一回，我要让他们知道，妈的养老钱不是谁想拿就能拿的。
8 算总账
律师函发出去的第五天，周敏和江涛一起来了老宅。两个人脸色都很难看，周敏的眼睛肿着，江涛的胡子也没刮，两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
"沈清，"周敏一进门就说，"我们谈谈吧。"
"谈什么？"我说。
"一百二十万。"她说，"我们还。"
"还？"我看着她，"怎么还？"
周敏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子上："这张卡里有六十万，是我名下理财账户里的钱，我取出来了，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剩下的六十万呢？"我问。
江涛开口了："剩下的六十万，我这边想办法。公司的货，我出了一部分，应收账款收回来一部分，现在手里有三十万，剩下的三十万，我再给我一个月时间，我一定还上。"
"一个月？"我说，"大哥，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不一样。"江涛说，"这次我把话撂这儿，一个月内，三十万，我一分不少还上。还不上，你就报警，我认。"
我看着他们两个人，半天没说话。周敏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指头绞在一起。江涛坐在旁边，腰杆挺得笔直，像是在等我宣判。
"大嫂，"我说，"你卡里的六十万，我先收下。剩下的三十万，大哥你一个月内还上。还有三十万呢？"
周敏猛地抬起头："还有三十万？"
"一百二十万，"我说，"你还了六十万，大哥还了三十万，还差三十万。这三十万，谁还？"
周敏和江涛互相看了一眼，都不说话了。
"大嫂，"我说，"你名下的理财账户里，原来有六十万，你取出来了六十万。可妈的存折里，你一共拿走了一百二十万，六十万进了大哥的公司，六十万进了你的理财账户。你取出来的六十万，是你自己的那一份。大哥那六十万，他还了三十万，还差三十万。这三十万，你帮他还，还是他自己还？"
周敏咬了咬牙，说："我还。我再想办法，一个月内，我把剩下的三十万也还上。"
"好。"我说，"那就这么定了。一个月内，一百二十万，一分不少，还回来。"
我拿出纸和笔，写了一份还款协议，推到他们面前："你们俩签个字吧。"
周敏拿起笔，看了一眼协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江涛也签了字。签完字，两个人站起来，准备走。
"等一下。"我说。
他们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我。
"还有一件事。"我说，"妈的医药费，三十七万六千块钱，是我垫的。"
周敏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说，"这三十七万六千块钱，你们三个，江涛、江浩、江莉，一人一份，也该出一点。妈是你们的妈，妈生病住院，你们做儿女的，一分钱不出，全让我一个人垫，这说得过去吗？"
江涛的脸红了。他低下头，说："沈清，你说得对。这三十七万六千块钱，我出。我出十二万。"
"十二万？"我说，"大哥，三十七万六千块钱，三个人分，一人十二万五千六百块钱。你出十二万，剩下的五千六百块钱，谁出？"
"我出。"江浩从里屋走出来，他刚才一直在里屋听着，"我出十二万五千六。"
我看着江浩，点了点头："好。那莉莉那一份呢？"
江莉也从里屋走出来："嫂子，我那一份，我出。我出十二万五千六。"
"莉莉，"我说，"你那一份，不用你出。"
"为什么？"江莉问。
"因为，"我说，"妈的信里说了，分两百万给你。这两百万，我一定给你。你那一份医药费，从这两百万里扣。"
江莉的眼圈红了，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点了点头："嫂子，谢谢你。"
我转过头，看着周敏："大嫂，你呢？"
周敏愣住了："我？我也要出？"
"大嫂，"我说，"你是妈的大儿媳妇，妈生病住院，你一次医院没去过，一分钱没出过。现在妈走了，医药费你是不是也该出一点？"
周敏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咬了咬牙，说："我出。我出十二万五千六。"
"好。"我说，"那就这么定了。医药费三十七万六千块钱，江涛出十二万，江浩出十二万五千六，江莉出十二万五千六——从她那两百万里扣，周敏出十二万五千六。四个人，一分不少。"
我说完，拿出纸和笔，又写了一份协议，推到他们面前："签个字吧。"
他们一个一个签了字。签完字，周敏拿起包，转身就走。江涛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沈清，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我说，"我没帮你。我只是把账算清楚了。"
他们走了。客厅里剩下我、江浩和江莉三个人。江莉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小声说："嫂子，你真厉害。"
"我不厉害。"我说，"我只是把妈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了。"
下午，我拿着周敏给的那张银行卡去了银行。柜台的小姑娘刷了一下卡，抬起头跟我说："女士，卡里余额六十万整。"我点了点头，让她把钱转到了我的账户上，又打了一张回单，收好。走出银行，我给陈律师发了条消息："陈律师，周敏先还了六十万，剩下的六十万一个月内还清，两份协议都签了字。"陈律师回得很快："收到。协议我帮您存个档，有备无患。"
回家的路上，我顺路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又买了一把小葱。江浩晚上回家，看到桌上的清蒸鲈鱼，愣了一下："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我说，"就是想吃鱼了。"
他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突然说："清清，妈要是还在，看到今天这样子，她得高兴。"
"是啊。"我说，"妈要是还在，看到一百二十万要回来了，医药费也分摊了，她得高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把两份协议锁进抽屉里，又拿出婆婆的信，读了一遍。
"清清，往后没人给你撑腰了，你自己给自己撑腰。"
妈，你放心。我自己给自己撑腰。这场仗，我打赢了。
9 还钱与分家
一个月后，周敏和江涛把剩下的六十万还回来了。
那天上午十点，他们两个人一起来了老宅。周敏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江涛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皮包。两个人走进客厅，把东西放在桌子上，谁也没说话。
周敏打开文件袋，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子上："这张卡里有三十万，是我这个月凑出来的。我把家里的金镯子卖了，又跟我娘家借了十万，凑够了三十万。"
江涛打开皮包，拿出三捆现金，放在桌子上："这三十万，是我这个月卖货的钱。公司的货出了一大半，应收账款也收回来一部分，凑够了三十万。"
我数了数，三捆现金，每捆十万，一共三十万。银行卡里的三十万，我让江莉去银行查了一下，卡里确实有三十万，一分不少。
"一百二十万，"我说，"全还回来了。"
周敏点了点头，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江涛也坐下来，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沈清，"江涛说，"钱还回来了。咱们……还是亲戚吧？"
"还是亲戚。"我说，"钱还回来了，账算清楚了，咱们还是亲戚。"
周敏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点复杂："沈清，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一个月，我天天睡不着觉，闭上眼睛就是妈坐在床边，一边看着点滴瓶，一边按手印的样子。我对不起妈。"
"大嫂，"我说，"你对不起妈，妈已经走了，你跟妈说不上了。你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打别人的主意，就是对妈最好的交代。"
周敏点了点头，眼圈红了。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沈清，妈的房子，你好好住着。妈的眼光，比我们都好。"
她走了。江涛也走了。客厅里剩下我、江浩和江莉三个人。
江莉走过来，坐在我身边，小声说："嫂子，钱都还回来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分家。"我说。
"分家？"江莉问，"怎么分？"
"按妈的意思分。"我说，"妈的信里说了，分两百万给你。这两百万，我现在就给你。"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江莉："这张卡里有两百万，是从妈那八百万存款里拿出来的。密码是妈的生日，你拿着。"
江莉接过银行卡，手抖了一下："嫂子，这两百万……我真的能拿吗？"
"能拿。"我说，"这是妈的意思。妈活着的时候，没给你留过什么好东西，她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两百万，你拿着，买套房子也好，存起来也好，随你。"
江莉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抱着银行卡，哭了半天，才擦了擦眼泪，说："嫂子，谢谢你。谢谢妈。"
"谢妈。"我说。
我转过头，看着江浩："江浩，剩下的六百万，加上老宅，都是我的。遗嘱上写得清清楚楚。你没意见吧？"
江浩摇了摇头："没意见。妈的东西，本来就该是你的。"
"那好。"我说，"老宅我留着，六百万存款，我留着。两百万修缮专款，我用来修老宅。剩下的钱，我打算把老宅改成民宿和工作室，自己当老板。"
"民宿？"江浩愣了一下，"你还会开民宿？"
"不会可以学。"我说，"我原来是报社记者，写过美食，写过旅游，认识不少开民宿的朋友。老宅三进院子，位置又好，改成民宿，一年赚个几十万不成问题。"
江莉也来了兴趣："嫂子，你要是开民宿，我第一个来住。我帮你写宣传稿，我文笔好。"
"好。"我说，"你来住，我给你打五折。"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坐在书桌前面，拿出纸和笔，开始算老宅改造的账。
老宅三进院子，第一进做接待大厅，第二进做客房，一共八间房，第三进做工作室和厨房。改造投入六十万，三个月完工。客房一间一晚三百块钱，八间房全住满，一天两千四，一个月七万二，扣掉水电人工，一个月净利三万块钱。一年下来，三十六万。
我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心里踏实了。妈留下的老宅，我不会卖，我要让它活起来，让它给我赚钱，让它成为我的底气。
那天晚上，我给江莉打了个电话："莉莉，老宅改造的事，你帮我问问，你有没有认识的装修队？"
"有。"江莉说，"我同事的表哥就是做装修的，我明天就帮你问。"
"好。"我说，"还有，你帮我问问，民宿的营业执照怎么办，需要什么手续。"
"没问题。"江莉说，"我明天一并帮你问。"
第二天上午，装修队的老周来了。老周五十多岁，干了二十多年装修，绕着老宅转了一圈，拿着卷尺量了半天，跟我说："沈女士，这宅子底子好，青砖、木梁都没坏，就是屋顶有两处漏雨，门窗要换，院子里的地面要重新铺。人工加材料，我给您报个实价：六十万，三个月完工，多一分我不要。"
"六十万？"我说，"能不能再便宜点？"
"沈女士，"老周笑了，"这宅子是老房子，修起来比盖新的还费工。六十万，我已经是按成本价报的了。您要是找别人，低于七十万，没人接。"
我点了点头："行，六十万就六十万。但是有一点，院子里的老槐树，一根枝都不能动。还有正房里我婆婆那幅牡丹图，您得给我原样挂回去。"
"没问题。"老周说，"老槐树我给您围起来，施工的时候一点土都不往树根上堆。牡丹图我先摘下来包好，完工了再挂回去，一钉子都不多打。"
合同签了，定金交了，二十万。老周第二天就带人进场了。八个工人，三个月，天天在老宅里叮叮当当。江莉每天下班都来老宅看进度，帮我盯着材料，水泥一袋一袋数，木料一块一块验，比我还上心。
营业执照的事，江莉也帮我问清楚了：民宿要办特种行业许可证、消防合格证、卫生许可证、营业执照，四样缺一不可。她陪我跑了三趟派出所，两趟消防队，一趟工商局，材料一份一份交，表格一张一张填，半个月，全办下来了。
那半个月，我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晚上十点才回家，瘦了五斤。江浩看着我心疼，跟我说："清清，你歇歇吧，别把自己累垮了。"
"不累。"我说，"妈把老宅交给我，我得把它收拾好。这是我自己的事业，我累也高兴。"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枝桠光秃秃的，可我知道，到了明年春天，它还会发芽，还会长出新叶子。
妈，你放心。你留下的老宅，我不会卖，我会让它活起来。你留下的钱，我不会乱花，我会让它生钱。你放心，我自己给自己撑腰，我撑得住。
10 尾声
三个月后，老宅改造完了。
第一进的接待大厅，青砖地，木格窗，墙上挂着婆婆生前最爱的那幅画——一幅牡丹图，是婆婆年轻的时候自己画的。第二进的八间客房，每间房都起了名字：槐花、桂花、玉兰、海棠、丁香、紫藤、茉莉、栀子，都是花的名字，都是婆婆生前喜欢的花。第三进的工作室和厨房，厨房里飘着饭菜的香味，工作室里摆着我的电脑和书。
民宿开业那天，我在老宅门口挂了一块新牌子，牌子上写着四个字："沈家小院"。
江莉第一个来住，她住的是"槐花"房，临走的时候跟我说："嫂子，你这民宿开得真好，比那些网红民宿强多了。"
"强在哪儿？"我问。
"强在有人气。"她说，"这院子，有妈的味道。"
我笑了。妈的味道。妈走了三个月了，可这院子里，到处都是她的影子。槐树下她坐过的石凳，窗台上她养过的绿萝，厨房里她用过的那口铁锅，都还在。
民宿开业第一个月，八间房，住了二十三天，收入四万一，扣掉水电人工，净利两万八。第二个月，住了二十六天，收入四万六，净利三万二。第三个月，住了二十八天，收入五万，净利三万五。
三个月下来，月净利稳定在三万块钱左右，比我原来在报社上班的工资还高。网上还有客人留了言，一个从上海来的姑娘写道："老板娘做的红烧肉绝了，院子里的槐花香了一整个晚上，下次还来。"我把这条留言打印出来，贴在了接待大厅的墙上。
婆婆百日那天，我起了个大早，买了她生前爱吃的驴打滚和糖耳朵，摆在正房的桌子上，又给她上了一炷香。江浩、江莉都来了，江涛也来了，一个人站在门口，半天没进门。我走过去，跟他说："大哥，进来吧，妈不会怪你了。"他点了点头，进了屋，在香炉前面鞠了三个躬，鞠完躬，站在那儿，眼圈红了半天。
那天晚上，我坐在老宅的客厅里，算了一笔账。老宅改造投入六十万，三个月回本了十八万，照这个速度，一年就能回本。妈留下的六百万存款，我一分没动，全存在银行里，一年利息十几万。妈留下的老宅，现在每个月给我赚三万块钱。
我算完账，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槐树的枝桠上，冒出了嫩绿的新芽，春天来了。
江浩走过来，站在我身边，小声说："清清，这店以后你说了算。"
"嗯。"我说。
"以后家里的账，也归你管。"他说。
我没马上答应。我说："我考虑考虑。"
我考虑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我把那份婚内财产协议——不，是那份分家协议——收进了抽屉里，和房产证放在一起。协议上写着：老宅归沈清所有，六百万存款归沈清所有，两百万修缮专款由沈清保管使用，江浩、江涛、江莉三人无异议。
协议的最后一行，江浩用铅笔补了一句："本协议长期有效。"
我拿起橡皮，顿了顿，没擦。
那天上午，江莉来老宅看我，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突然说："嫂子，你记不记得，妈走之前那天晚上，跟你说了什么？"
"记得。"我说，"妈说，'清清，往后没人给你撑腰了，你自己给自己撑腰。'"
"妈说得对。"江莉说，"嫂子，你现在，自己给自己撑腰，撑得挺好的。"
我笑了。我走到槐树下，坐在婆婆生前常坐的那张石凳上，抬起头，看着满树的嫩芽。
那天下午，我回到工作室，打开电脑，写了民宿的第一篇手记。标题我琢磨了半天，最后写了一行字："这座院子，是我婆婆留给我的。"手记里我写了老槐树，写了那幅牡丹图，写了窗台上的两盆绿萝——绿萝还是婆婆养的那两盆，我天天浇水，它们活得好好的，叶子绿得发亮。我还写了红烧肉的做法，是婆婆教我的，半斤五花肉，两勺老抽，一勺白糖，小火炖一个小时，出锅的时候撒一把小葱。
手记发出去的第二天，就有客人打电话来订房。一个姑娘在电话里说："老板娘，我看了你的手记，我想住'槐花'那间房，我想看看那棵老槐树。"我说："好，'槐花'给你留着。"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台边，给那两盆绿萝浇了点水。绿萝的叶子上沾着水珠，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婆婆走了，可她留下的东西，一样都没走——老宅还在，槐树还在，绿萝还在，牡丹图还在，红烧肉的做法还在。我也还在。
妈，你放心。我自己给自己撑腰，我撑得住。老宅我守住了，钱我要回来了，日子我过起来了。你在天上看着，也安心了。
院子里，槐花的香味飘过来，淡淡的，甜甜的。春天来了。我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