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下葬第三天，我哥把六本房产证摊在饭桌上，说妈交代了，房子归儿子，你拿那张十万的存折。
我说好。
他把存折推过来，红色的，封皮上印着成都农商银行。
我没接，先问了一句，妈什么时候交代的。
他说上个月。
上个月我妈插着管，话都说不出来。
我把我妈最后两年的转账记录打出来，四十七笔，一共三百一十万。
那顿饭我吃完了，一碗甜水面，最后一口是凉的。
1 本房本摊开
老院子在奎星楼街，门口两棵梧桐，树根把青石板顶起来一块。
妈下葬那天落过雨，天井里的石水缸积了半缸水，水面上漂着两片白花。
灵堂是下葬前一天撤的，墙上还留着一个钉子，钉子上挂过妈的遗像。
我进门的时候，何知柏已经把桌子擦干净了。
他擦得很认真，桌角那圈茶渍擦了三遍。
桌上摆着一碗回锅肉，一碗冒菜，三碗甜水面，还有一瓶没开的唯怡。
「坐。」他说。
我坐下来，把包放在脚边。
唐蔓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手上端着最后一碗面。
「姐。」她叫了我一声，声音很轻。
「嫂子。」
她把面放在我面前，筷子摆正，然后又回厨房去了。
厨房里水龙头开着，哗哗地响，响了很久。
何知柏从电视柜下面抽出一个红布包，放在桌上。
红布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六个暗红色的小本子。
他把它们一本一本摊开，摆成一排。
「六本。」他说，「都在这儿。」
我看着那六本房产证，没有伸手。
最左边那本是老院子的，面积八十六个平方，权利人是廖玉珍。
第二本在泡桐树街，四十二个平方。
第三本在光华村，五十八个平方。
后面三本，一处在龙泉驿大面，一处在温江光华大道，一处在双流东升。
这六套房，是三笔账凑出来的。
老院子是爷爷手上留下的，我爸二零零几年把产权买断，花了七万八。
泡桐树街和光华村那两套小的，是我妈二零一六年一套一套去看的，看房的时候带着卷尺。
温江和双流那两套，是拆迁安置补的，龙泉驿那套是拿补偿款买的。
我爸二零一九年走的时候，六套房都写在我妈一个人名下，没人提过去改。
亲戚们说，妈还在，写妈的名字就是妈的名字。
那几年我也觉得这话没得问题。
现在才晓得，名字写一个人，账未必是一个人的。
何知柏把六本房本翻过来，用手指着权利人那一栏给我看。
「看清楚，廖玉珍，三个字。」他说，「妈的名字。」
他的指甲缝里有茶垢，是常年洗盖碗洗出来的。
我小时候，他背我上学，也是这双手。
「妈交代了的。」何知柏说，「房子归儿子，你拿这个。」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存折，放在六本房本旁边。
「十万。」他说，「妈存的，一直没动。」
我看着那张存折。
封皮有点旧，边角磨白了，扉页上有一行铅笔字，是妈的笔迹。
我认得那笔迹，一横一竖都写得慢，像怕写错。
字写的是：「给知薏。」
存折里面夹着一张取款单，日期是去年十二月，取了两千。
「妈取过钱。」我说。
「取过。」何知柏说，「买药。」
「买啥子药。」
「我不晓得。」他说，「她自己去的。」
我把那张取款单抽出来看了一眼，签名一栏是妈的名字，字抖得厉害。
去年十二月，她已经住进医院了，连床都下不了。
这张取款单，是谁拿她的身份证去取的。
「妈什么时候交代的。」我问。
「上个月。」
「上个月哪天。」
「二十几号，我记不清了。」他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她那几天精神还可以。」
上个月二十几号，我妈在省医院十二楼，鼻子里插着管，手上打着留置针。
我去送饭的时候，她握着我的手，握了半分钟，一个字没说。
「她怎么交代的。」我又问。
「录了音。」何知柏说，「她说话费劲，我就拿手机录了。」
「录音呢。」
「在我手机里。」
唐蔓从厨房出来了，站在门边上，围裙解了一半。
「吃饭嘛。」她说，「菜要凉了。」
何知柏把存折又往我这边推了推。
「知薏，你一个女娃娃，要那么多房子做啥子。」
「我没说要。」
「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他说，「茶馆那边欠着账，两个娃娃还要读书。」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回锅肉。
肉切得厚，肥的那一半煎得起卷，蒜苗是新鲜的。
「妈做的回锅肉，也是这么切的。」我说。
何知柏停了一下。
「你嫂子做的。」
「晓得。」
我把那块肉吃了，又挑起一筷子甜水面。
面是粗的，红糖和复制酱油裹在上面，花生碎撒得不匀。
我慢慢吃完，把筷子架在碗上。
「好。」我说。
何知柏抬起头。
「房子归你，存折我拿。」我说，「妈的话，我听。」
他脸上的肉松下来一点，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知薏，你想得通就好。」
「有个事。」我说，「录音我要听一遍。」
唐蔓的手在围裙上停住了。
何知柏说：「有啥子好听的，妈说得也不清楚。」
「听一遍。」我说，「妈的声音，我想再听一遍。」
他看了我两秒，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又放下。
「明天嘛。」他说，「今天先吃饭。」
我没再说话，端起碗，把汤喝完。
汤是面汤，温的，碗底沉着一层红油。
2 录音有剪痕
第二天下午，何知柏在堂屋放了那段录音。
他把手机放在桌子中间，屏幕朝上，手指在播放键上停了一下。
「就十几秒。」他说。
录音响起来。
先是电流声，很轻，像老式收音机没调准频道。
然后是我妈的声音。
「六套房子，都归知柏。」
她的声音很哑，气不够，说到「知柏」两个字的时候往上提了一下。
「知薏那边，给她十万，存折在柜子里。」
然后是一声很长的呼吸，接着录音就断了。
十四秒。
堂屋里安静下来，天井那边有麻雀在瓦上跳。
「听到了嘛。」何知柏把手机收回去。
「再放一遍。」
「放好多遍都一样。」
「再放一遍。」
他又放了一遍。
我盯着他手机的位置，没有看屏幕。
第一遍我记住的是内容，第二遍我听的是接缝。
「六套房子」后面有一个极短的空白，短到几乎听不出来。
正常说话，一句话说完到下一句，中间是连着的气。
我妈说话慢，可她不断气。
那段空白太干净了，干净得像用剪刀剪过。
我又让他放了第三遍。
这一遍我不听内容，只听她的呼吸。
她说到「归知柏」的时候，气是往上提的。
说到「十万」的时候，气落下来了。
中间那一段，没有气。
一个插着管的人，说话是要断的。
可那一秒，干净得像一块玻璃。
「妈录这个的时候，清醒吗。」我问。
「清醒。」
「医生说她那时候清醒吗。」
「你啥子意思。」他把手机按黑，「妈自己说的话，你还想不认。」
「我没说不认。」我说，「我问她清不清醒。」
「清醒得很。」他站起来，「她那天还问我茶馆生意好不好。」
「她问了吗。」
「问了。」
「她怎么问的。」
何知柏的脸沉下来。
「何知薏，妈才走三天。」
「我晓得。」我说，「所以我要问清楚。」
他没再答，把手机揣进裤兜，走到天井里去抽烟。
烟头的味道飘进来，混着院子里湿泥巴的味道。
我起身进了妈的房间。
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一张老式木床，床头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
床头柜上摆着她的老花镜、一个搪瓷缸子、半板没吃完的降压药。
那板药是四月二十八号开的，药盒上写着「每日一次，一次一片」。
盒子里还剩七片。
她走的那天是五月十号，从二十八号算起，一天一片，正好该吃完。
我把药盒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七片，说明从五月三号起，就没人再给她喂过这个药。
我把药盒放回原处，位置摆正。
衣柜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她的衣服，最外面那件是深蓝色的棉褂子。
我一件一件摸过去。
棉褂子的口袋里有一张公交卡，还有两颗薄荷糖。
衣柜最下面有一层抽屉，里面码着叠好的衣服，一件压着一件。
我把抽屉拉开一半，闻到樟脑丸的味道。
抽屉角落里有一个小布袋，布袋里装着她的身份证、医保卡，还有一张折成四折的纸。
纸上是她写的字：「知柏，知薏，妈的东西都在这间屋。不要吵。」
就这一句，没有日期。
我把纸折回去，塞进布袋，又把布袋放回原处。
天井里，何知柏把烟抽完了，在鞋底上碾了两下。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你翻啥子。」
「翻妈的药。」
「药有啥子好翻的。」
「看她最后吃药是哪天。」
他没接话，眼睛在那层抽屉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我掀开枕头，枕头下面是凉席，凉席下面什么都没有。
我又把手伸进枕头套里。
指尖碰到一个硬东西。
我把它摸出来，是一部旧手机，红米的，屏幕碎了一角，后盖上贴着胶布。
手机是温的。
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又摸了一遍。
还是温的。
这间房空了三天，窗户关着，谁也没进来过。
一部关了三天的手机，不该是温的。
我按了一下侧面的键，屏幕亮起来一个电池图标，红色的，还有一格电。
我把手机揣进包里，把枕头套抖平，放回原处。
出门的时候，何知柏还站在天井里，背对着我。
「走了。」我说。
「录音你听过了。」
「听过了。」
「那这事就定了。」
我把话含在嘴里，没有答。
走到院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那把竹椅旁边，竹椅是妈常坐的那把，椅背上搭着一件旧毛衣。
3 救命账
我住在双桥子，一室一厅，四十个平方，月租两千三。
回到家，我把包里的牛皮纸袋倒在床上。
缴费单、发票、外购药的单子、护工的收条，一张一张散开。
最上面那张是省医院的住院预交金收据，日期是去年三月。
我坐在床沿，把它们按日期排。
从去年三月排到今年五月，排满了整张床，还剩一沓放不下。
我打开电脑，新建一个表格。
第一列日期，第二列项目，第三列金额，第四列付款方式。
我一笔一笔录。
去年三月十二号，住院预交金，五万。
三月二十七号，自费药，一万八千六。
四月九号，ICU，三万二。
五月，靶向药，两万七千八。
六月，外购药，四万三。
七月，护工费，六千五。
录到八月，表格里开始出现小额。
八月十七号，救护车，八百。
九月三号，白蛋白，两支，一千九。
九月十九号，输血，四千八。
十月一号，ICU，六万。
那一夜我在ICU外面的塑料椅上坐到天亮，椅子是连着的三个，中间的扶手硌腰。
护士出来两次，一次让签字，一次让交钱。
我签完字，去楼下的取款机取钱，取了两万，机器吐出钞票的声音在夜里很响。
录到第二十笔的时候，我起来喝了口水。
杯子是妈给我的，搪瓷的，上面印着一朵牡丹。
录到第三十笔，天黑了，我开了灯。
第四十笔是今年三月，ICU，八万。
第四十七笔是今年五月九号，我妈走的前一天，输血，四千二。
表格最后一行，我敲下合计。
三百一十万两千八百四十六。
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这个数字我其实早就知道，只是没算过总数。
一笔一笔付出去的时候，钱不叫钱，叫今天要交的费用。
加在一起，它才变成一个数。
去年八月，我把建设路那套小公寓卖了。
房子是二零一五年买的，四十三个平方，买的时候八十六万。
那是我的第一套房，交房那天我一个人在新房子里坐了一下午，地板上的塑料膜都没撕。
卖的时候一百二十八万。
签合同那天，中介问我是不是急用钱。
「是。」我说。
「急到啥子程度。」
「救命。」
他看了我一眼，把笔递过来。
买家是一对小夫妻，女的怀了孕，一直在算首付还差多少。
她问我，姐，住了好多年了嘛。
「八年。」我说。
「舍得不。」
「舍不得。」
她就不问了。
签完字，我把钥匙交出去，钥匙串上还有那个小屋的门禁卡。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六楼的窗户。
窗帘是我买的，浅灰色，拉了一半。
一百二十八万，加上我这些年的积蓄，加上跟朋友借的二十万，刚好填上。
那二十万是跟王倩借的。
她当时只问了一句，够不够。
我说够了。
她说不够再讲。
我把那张买卖合同从抽屉里翻出来，放在缴费单最上面。
合同上我的名字签得很正，边上还有一个红色的手印。
我把表格存了三个备份。
一个在电脑里，一个在硬盘里，一个在邮箱。
文件名我写的是「母亲」。
存完已经十一点了，楼下有人在卖糖油果子，铁锅铲碰锅沿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
我下楼买了一串，五块钱，四个。
糖油果子是凉的，咬开以后里面还是软的。
我站在楼下吃完，把竹签扔进垃圾桶。
我从包里把旧手机拿出来，放在桌上。
碎掉的那一角正好在摄像头旁边，像被人用指甲掐过。
我翻箱倒柜找充电线，找出来三根，一根都对不上。
最后在妈的搪瓷缸子里翻到一根旧线，接口处缠着胶布。
我把线插上，屏幕亮了一下，又黑了。
我坐在桌边，等它充电。
窗外的糖油果子摊收了，铁锅铲的声音停了。
十二点的时候，屏幕又亮了一下。
这一回，它没有黑。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还没看清，屏幕又暗了。
电池图标旁边那一小格红的，还没有变绿。
4 群里讲规矩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家族群开始响。
群名叫「何家大院」，二十七个人。
大姑何德芳先发了一条语音，一分钟整。
「知薏啊，大姑说句公道话。」她的声音慢，像在课堂上念课文，「你妈那六套房子，是留给何家根根的。你是女娃娃，出钱是孝心，房子归儿子是规矩。」
下面立刻跟了三个赞。
表姐发了一句：「成都都是这样嘛，我们家也是房子给弟弟。」
又有人说：「知薏读那么多书，还在乎这两间破屋。」
我把这句话看了两遍。
两间破屋。
我进去过那六套屋，老院子的瓦补过三回，泡桐树街的墙是我刷的，光华村那套的地板是我铺的。
我看着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大姑又发一条。
「你哥两个娃娃，压力大。你做妹妹的，让一步，一家人和和气气。」
跟着又有人发：「听大姑的。」
我把手机翻过来，打了三个字。
「晓得了。」
群里安静了半分钟。
然后大姑回了一个乖字。
这个乖字，我看了很久。
小时候我考了第一名，大姑也是这么说的，乖。
那个乖字用了三十年，一分钱没变过。
我关掉群，把旧手机从枕头下面拿出来。
它已经充满电了，屏幕碎的那一角在灯下反光。
我没开它。
有些东西要等到该开的时候再开。
中午我回了老院子。
妈的头七还没过，按规矩要摆饭。
唐蔓在厨房忙，灶上炖着一锅萝卜排骨，蒸笼里是粉蒸肉。
「姐，你来了。」她给我让出位置。
「我来摆碗。」
「你是客。」
「客啥子客。」我卷起袖子，「碗在哪儿。」
她没再拦。
我从柜子里把碗一摞一摞端出来，蓝花的细瓷碗，八只，一只一只摆。
唐蔓在旁边递碗，递到第四个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我抬头看她。
「姐。」她叫了一声，又没说下去。
「嗯。」
「你哥他。」她把碗放在我手里，「你哥他也是没得办法。」
「晓得。」
「茶馆那边，上个月工资都欠着。」
「欠好多。」
「三个人的，一万二。」
我把碗放进清水里过一遍，水面上浮起白沫。
「嫂子。」我说，「你有话就说。」
她张了张嘴。
灶上的蒸笼响了，汽从盖子边上冒出来。
「没得啥子。」她转身去看火。
她把蒸笼盖揭开，白汽扑了她一脸。
她背对着我，肩膀动了动，像擦了一下脸。
我没有再问。
中午来吃饭的人不少。
大姑、三叔公、表姐一家，还有两个我不太认得的远房亲戚。
八仙桌上摆了八个菜，回锅肉、粉蒸肉、烧白、凉拌鸡、炒时蔬、萝卜排骨汤。
按规矩，头七的饭要摆一双空筷子，一个空碗。
碗里盛了半碗饭，筷子架在碗沿上。
大姑坐在上首，先动筷子。
「吃嘛。」她说，「你妈走了，日子还要过。」
吃到一半，她把筷子放下。
「知薏，房子的事，你哥跟你说了嘛。」
「说了。」
「你想通了就好。」她说，「我跟你说，成都这边都是这个规矩。姑娘家嫁出去，就不兴分娘家的屋。」
「大姑。」我说，「我没嫁出去。」
桌上静了一下。
「你这个年纪了。」大姑说，「总要嫁的。」
我把碗里的汤喝完，没有接。
表姐在旁边打圆场。
「大姑也是为你好。」她说，「房子在你哥手上，以后你侄子读书、结婚，都要用。你一个人，租个房子也够住。」
「我租的房子，一个月两千三。」我说，「我哥那六套，一个月收租六千八。」
「你看你，又算账。」大姑皱起眉，「一家人，算那么清做啥子。」
我没有说话。
我妈在的时候，她也是这么说的。
一家人，算那么清做啥子。
所以我妈从来不在饭桌上说钱的事，她只把账记在本子上。
吃完饭，亲戚们走了。
唐蔓收拾桌子，我把碗端进厨房。
水槽里泡着十几个碗，水面浮着一层油。
我拿起一个，用抹布一圈一圈擦。
碗沿上有一圈细瓷，是妈从前的陪嫁，蓝花的。
洗完碗，我擦干手，坐在天井里那把竹椅上。
竹椅的扶手被妈磨得发亮，坐上去还会响一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唐蔓。
「妈留了个本子在我这儿。」
我盯着这行字，等了五秒。
那行字变成了一条灰色的提示。
「唐蔓撤回了一条消息」。
我没有立刻回。
天井上头的瓦缝里漏下来一线阳光，正好落在石水缸上。
水缸里的白花已经沉下去了。
我打了两个字。
「嗯。」
过了很久，她才回了一个「好」。
5 舅舅上门逼签
过了两天，何知柏带着舅舅上门。
舅舅叫廖德全，五十八岁，在光华村开了个二手房中介，门口挂一块红牌子，写着「德全房产」。
他穿一件polo衫，皮带扣上有个大大的logo，进门先看我的屋子。
「知薏这个房子，租的嘛。」他说。
「租的。」
「一个月好多。」
「两千三。」
「贵了。」他坐下来，「这个地段，两千可以拿下。」
他坐下之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纸。
最上面一张印着黑体大字：《自愿放弃继承声明》。
何知柏坐在他旁边，没说话。
「知薏，舅舅今天来，不是来逼你。」廖德全把纸推过来，「是来帮你把这事走个流程。」
「啥子流程。」
「你签个字，房子归你哥，你拿二十万。」他说，「你哥那边再凑一凑，比十万多一倍。」
「妈的存折是十万。」
「舅舅给你补十万。」他笑了一下，「自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在我屋里走了一圈。
「你这个房子，一个月两千三。」他说，「一年两万七，二十万够你租七年。」
「七年以后呢。」
「七年以后你嫁人了嘛。」他说，「女娃娃总要嫁人的。」
「舅舅，我三十四了。」
「三十四咋个。」他说，「三十四也是女娃娃。」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你这个地方，离地铁远。」他说，「要租就租地铁口，光华村那边我有房源。」
「舅舅。」我说，「你今天来，是来说房子的，还是来当中介的。」
他笑了一声，回到沙发上坐下。
「知薏，你这个嘴巴，跟你妈一样。」他说，「你妈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个脾气，一句话能把人顶到墙角。」
「我妈顶过你。」
「顶过。」他说，「八几年，我找她借钱做生意，她没借，说钱要留给娃娃读书。我当时气了半年。」
「后来呢。」
「后来我做起来了。」他说，「我就晓得，她是对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上那叠纸。
「所以你今天来，是要我签这个。」
「是。」
「你晓得我不会签。」
「我晓得。」他说，「所以我才来。」
「为啥子。」
「因为你妈走了。」他说，「她走了，就没人顶我了。」
我把那叠纸拿起来，一页一页翻。
第一页是声明正文，说我自愿放弃对母亲廖玉珍名下六套房产的继承权。
第二页是房产清单，六套房的地址、面积、证号。
第三页是一份情况说明，底下空着，等着亲戚签字。
「这第三页给谁签。」
「你大姑，你三叔公，还有两个表叔。」廖德全说，「见证一下嘛。」
「见证啥子。」
「见证你是自愿的。」
我把纸放下。
「舅舅，我提个问题。」
「你说。」
「泡桐树街那套，四十二个平方，二零一六年买的，哪个出的首付。」
廖德全的眼睛动了一下。
很快，快得像没动过。
「你妈出的。」他说，「房本上是你妈的名字。」
「房本上是妈的名字，我问的是首付。」
「那哪个记得清。」他端起我的水杯喝了一口，「都十年了。」
「我记得。」
何知柏在旁边动了一下。
「你记得啥子。」他说。
「泡桐树街那套，首付十八万六。」我说，「光华村那套，二十万。」
「你咋个记得这么清。」
「因为是我去交的。」
屋子里静下来。
楼下那家糖油果子摊的锅铲声，一下一下传上来。
廖德全把水杯放下，杯底在茶几上磕了一声。
「知薏。」他说，「房本上写的是你妈的名字，法律上就是她的房子。你出过钱，那是你孝敬你妈的。」
「孝敬的钱，能不能算首付。」
「那要看你咋个说。」他往椅背上一靠，「你要真去打官司，律师费、时间、精力，你耗得起嘛。你哥耗得起，他反正没得啥子可输的。」
何知柏终于开口。
「知薏，妈要是还在，不会看你这样。」
「我哪样。」
「跟自家人算账。」
「我算了哪个的账。」我说，「我算的是我自己的。」
「你出钱是你自愿的。」
「我自愿的。」我说，「妈病了，我出钱，我自愿。妈走了，房子一人一半，这话我也自愿听。可妈没说过这话。」
「妈说了。」
「那就把录音拿出来。」
他不说话了。
廖德全站起来，把那张声明折好，放在茶几上。
「你考虑两天。」他说，「初十之前给我个话。过了初十，你哥那边就要办手续了。」
「啥子手续。」
「过户。」他拉开门，「房本都准备好了，就差你这一张纸。」
门关上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那叠纸放在茶几上，最上面那张黑体字正对着我。
我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打的号码。
沈明远，高中同学，现在在顺城大街做律师，专做继承纠纷。
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
「何知薏。」他说，「你妈的事，我听说了。」
「明远，我问你个事。」
「你问。」
「我妈的房子，我要是不签那个放弃声明，我哥能不能直接过户。」
他停了停。
「不能。」他说，「继承没分割，他过不了。」
「可我听说房本在妈名下，他拿着房本就能办。」
「那是老黄历。」他说，「现在要所有继承人到场，或者有公证，或者有法院文书。他要是能办，说明他手里有假东西。」
我把茶几上那叠纸拿起来。
「明远，明天有空没得。」
「你要做啥子。」
「查档。」
6 查档惊见抵押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们在后子门的不动产登记中心碰头。
沈明远穿一件灰色衬衫，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比我先到。
「先说最坏的。」他站在台阶上说，「查档只能查到登记信息，查不到钱的来路。」
「那查啥子。」
「查这六套房有没有被抵押，有没有被查封，有没有办过继承公证。」
「还有呢。」
「还有你爸那一半。」他说，「你爸二零一九年走的，没留遗嘱。他那一半，这六年一直没人分过。」
我心里动了一下。
六套房，是我爸妈婚后买的。
我爸走的时候，谁都没提过房子的事。
他走得很急，头天晚上还在天井里乘凉，第二天早上就没起来。
医生说是心梗。
我妈坐在医院走廊上，坐了一个上午，一句话没说。
回到家，她把爸的茶杯收进柜子，把爸的躺椅搬到墙角，然后就再没提过他。
那年我二十九岁，刚升了经理，忙得一个月回一次家。
我哥在龙泉驿忙茶馆，更少回来。
亲戚们说，房子的事不要提，提了妈伤心。
所以六年，六套房，一直写在我妈一个人名下。
「那按法律。」我说，「我爸那一半咋个分。」
「你妈一份，你一份，你哥一份。」他说，「你妈那一份，现在又成了遗产。」
「绕得很。」
「是绕。」他推开门，「所以要查清楚，不要凭印象。」
登记中心里人很多，取号机前排着队。
我们取了号，坐在塑料椅上等。
前面有对小夫妻在吵，为了加不加名字。
再前面一个老太太，拿着一沓纸，反复问窗口的工作人员，她儿子的房子能不能加孙子的名。
「A零三四号。」广播叫号。
沈明远站起来。
「走。」
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戴着工牌，说话很平。
沈明远把材料递进去。
「查档。」他说，「权利人廖玉珍，六套。」
姑娘敲键盘，屏幕上翻页。
「六套都在。」她说，「四套有抵押预约。」
「抵押给哪个。」
「抵押权人廖德全，债权数额两百八十万，预约日期上月二十八号。」
沈明远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着没动。
「还有呢。」他问。
「还有两套没有抵押，泡桐树街和光华村。」
「这两套的购房合同附件，能调出来看吗。」
「可以。」她说，「要权利人本人来，或者继承人带死亡证明和关系证明。」
沈明远把文件袋里的材料一份一份递进去。
死亡证明、户口本、我的身份证、亲属关系证明。
姑娘核对了很久，最后打印出一叠纸。
「购房合同附件，只能复印，不能带走原件。」
「复印就行。」
打印机在窗口后面响，一张一张吐出来。
我站在窗口外面，看着那些纸慢慢出来。
第一份是泡桐树街的购房合同，二零一六年三月签的，总价六十二万。
第二份是附件，首付款收据。
收据是手写的，字迹是中介填的，盖章是开发商的财务章。
付款人一栏，写着三个字。
何知薏。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还有一张。」姑娘说。
光华村那套的首付款收据，付款人也是何知薏。
两张加起来，三十八万六。
沈明远把复印件整理好，递给我。
「这不够直接确权。」他说，「但够卡住过户。」
「咋个卡。」
「你明天去递异议登记材料。」他说，「理由写继承人权属争议，附这两张收据。递进去之后，他就过不了户。」
「能卡好久。」
「十五天。」他说，「十五天内你要起诉，不然失效。」
「十五天够不够。」
「够。」他把文件袋拉上，「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吵，是立案。」
我把那两张复印件折好，塞进包的夹层。
走出登记中心，太阳很大，晒得台阶发白。
「明远。」我说，「这个案子你接不接。」
「接。」他说，「但我先说清楚，赢了也就是分房子，分不到你想要的那个说法。」
「我要的说法，不用法院给。」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我们在台阶下分开，他往地铁口走，我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玻璃门里人来人往，都是拿着纸的人。
我摸了摸包里的两张复印件，纸边有点硬，硌手。
7 护工的秘密
省医院十二楼，走廊尽头的窗子开着，风把消毒水的味道吹散了一点。
我妈住过的病房现在住了别人，门口的名牌换了。
周春兰在护士站旁边的休息室里吃饭，一个不锈钢饭盒，白米饭上盖着两块烧白。
「何妹子。」她看见我，把饭盒放下。
「周姐。」
「你妈的事，我听说了。」她拿纸擦手，「我那天本来要去送的，这边排班排不开。」
「不怪你。」
她把我带到楼梯间，那里安静，能听见楼下推车的轮子响。
「你妈最后那一个月，清醒得很。」她说。
「一直清醒吗。」
「不是一直。」她想了想，「有几天昏，有几天清楚。清楚的时候认得人，还问我今天是礼拜几。」
「她问你礼拜几做啥子。」
「她说礼拜六你要来。」周春兰看着我，「她怕你来了她睡着。」
我低下头，看着楼梯上的防滑条。
礼拜六是我休息的日子。
我做了十年审计，忙的时候一个月只休一天，那天我一定去医院。
我妈把礼拜六记得比日历还准。
「她最后那几天，说过啥子没有。」我问。
「说过。」周春兰说，「她说她对不起你。」
我抬起头。
「为啥子对不起。」
「她没说。」周春兰摇头，「她就说这三个字，说了两回。」
「你咋个不早跟我说。」
「我说了，你也不信。」她说，「你妈那个人，你晓得，话到嘴边就咽回去。」
我没说话。
我妈是这样的人。
她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欠了谁的人情，就记在账本上，一笔一笔还。
还不了的，她就说对不起。
「周姐，我问你个事。」
「你问。」
「我妈有没有让你帮她藏东西。」
周春兰不说话了。
她把饭盒盖子扣上，扣得很慢。
「你咋个晓得。」
「我猜的。」
「你妈让我把她的手机塞到枕头套里。」她说，「就那部烂了屏的。」
「她啥子时候说的。」
「四月底。」周春兰说，「有天晚上她精神好，让我把手机拿给她，她自己按了一会儿，然后让我塞进去。」
「她说为啥子要藏。」
「她说。」周春兰停了停，「她说等她走了，让女儿自己来拿。」
我握住楼梯扶手，扶手是凉的。
「她还说啥子。」
「她说不要给你哥。」周春兰说，「她讲了两次，不要给你哥。」
「手机里是啥子。」
「我不晓得。」她摇头，「我没看。我一个字都没看。」
「为啥子不看。」
「看了心里要装事。」她说，「我伺候人，装不下那么多事。」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塞到她手里。
她推回来。
「你干啥子。」
「周姐，你照顾我妈八个月。」
「我拿了工钱的。」她把红包按回我包里，「你妈还给我留了一双鞋，新的，我穿了。」
她说着，把脚抬起来。
一双黑布鞋，鞋面上绣着一朵小花。
「你妈说你脚小，穿得。」她说，「她那时候手都抬不起来了，还记到这个。」
我蹲下去，看了一眼那双鞋。
鞋底的针脚很密，是她自己纳的。
「这双鞋，做了好久。」
「她说做了三个月。」周春兰说，「做一双，拆一双。她说怕做得不好，你穿出去丢人。」
我站起来，喉咙里堵着。
「周姐，她最后那一晚，是啥子样子。」
「那天晚上她一直醒着。」周春兰说，「我给她翻身，她说不痛。我问她要不要喊你，她说不喊，你明天还要上班。」
「她一直说不喊。」
「她一直说不喊。」周春兰说，「到了后半夜，她让我把窗子开一点。她说她想看一下外头。」
「看啥子。」
「看天。」她说，「那天成都有雾，看不到啥子。她说，外头的天是灰的，跟她年轻时候一样。」
我在楼梯间里站着，没有说话。
成都的冬天，天是灰的。
我妈年轻的时候，成都的天也是灰的，厂里的烟囱冒白烟，天永远是灰的。
她说过好几次，等她不忙了，要去看一次蓝天。
后来她忙了一辈子，没看成。
「何妹子。」周春兰说，「你妈走的时候，脸上是松的。」
「啥子意思。」
「就是没受罪的样子。」她说，「有些病人走的时候脸是绷着的，她不是。」
我点了点头。
我把那双鞋的鞋面摸了一下，布是软的，洗过很多次。
「周姐，这双鞋你穿。」
「我穿。」
「穿坏了，我再给你做。」
她笑了一下，眼睛红了。
我站在楼梯间里，没说话。
楼下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上滚，声音很长。
「何妹子。」周春兰说，「你妈最后几天，老是念一句话。」
「啥子话。」
「她说，妈记着的。」
我把脸转开，看着窗外。
窗外是家属楼，阳台上晾着被单，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
「周姐，谢谢你。」
「谢啥子。」她把饭盒拿起来，「你要是办啥子事，用得着我，你喊我。我给你作证。」
「作啥子证。」
「你妈清醒。」她说，「这个我能证。」
8 月供藏了年
从医院出来，我直接去了银行。
取号，排队，填单。
柜台里的小姑娘问我打几年的。
「八年。」我说，「从我这张卡出去的所有流水，还有进来所有的。」
「打出来有点多。」
「多就多。」
打印机在柜台里面响，一张一张往外吐，吐了将近十分钟。
她把厚厚一沓纸推出来，用订书机在角上钉了一下。
「三百二十七页。」她说。
「谢谢。」
我在大厅的椅子上坐下来，一页一页翻。
第一页是二零一七年一月，最后一页是今年五月。
转给医院和药店的，我数了一遍，四十七笔。
最少的一笔八百，最多的一笔八万。
四十七笔加起来，三百一十万两千八百四十六。
跟我表格上的数字一分不差。
我翻到中间，看到那些进来的钱。
每个月十五号，一笔转账，备注写「月供」。
转出方是廖玉珍。
二零二零年一月十五号，三千一百。
二零二零年二月十五号，三千一百。
一直到我妈住院，一个月都没断过。
我把这些「月供」数了一遍，八十七笔。
三千一百一个月，八十七笔，二十六万九千七。
我坐在大厅里，看着这两组数字。
一边是我转出去的，三百一十万。
一边是我妈转进来的，二十六万九千七。
这两笔钱走的是同一张卡。
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月供的事。
她只是每个月十五号转一笔钱进来，备注写「月供」，然后打个电话，问我吃饭没有。
我一直以为那是她给我的生活费。
有一年我开玩笑，说妈你每个月十五号比我发工资还准。
她在电话那头笑，说妈记性好。
我现在才晓得，那不是记性好。
那是她在还我替她出的首付。
八十七笔，三千一，一个月一个月，还了七年多。
她怕我晓得，怕我心里不舒服，所以备注从来不写「还钱」，只写「月供」。
还到去年三月，她住进了医院。
我翻到最后两页。
二零一六年三月十八号，转出十八万六，摘要「购房」。
二零一六年四月九号，转出二十万，摘要「购房」。
两笔钱，一笔去了泡桐树街那套的开发商账户，一笔去了光华村那套的开发商账户。
收款账户的户名，我认得。
那是我妈当年拉着我去银行，让我签的一堆单子里的一张。
她说，知薏，这两套先写妈的名字，妈每个月给你还月供。
我那年在售楼部，坐在塑料椅上，一份一份签。
签字的时候我问她，妈，为啥子不直接写我的名字。
她说，你哥晓得了要闹，先放在妈名下，妈给你记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在合同上按了一个手印，红色的。
那年我二十六岁，刚工作四年，卡里有二十万，是我准备结婚的钱。
婚后来黄了，那二十万也跟着填进了首付。
我妈说，钱妈给你记着的。
我坐在银行大厅里，把这两页看了三遍。
大厅里的空调开得很足，我的手是凉的。
我把那两页拍了照，发给沈明远。
他很快回了三个字：「够了。」
我又发了一句：「那两套房，能要回来不。」
他回：「能争，不能全要。首付是你的，月供是她的，房本也是她的。」
我打了四个字：「那就争。」
发完，我把那沓纸装进包里，拉链拉了两次才拉上。
柜台那个小姑娘隔着玻璃看我。
「姐，还要办啥子不。」
「不办了。」
「你这个流水，打得有点齐。」她说，「我打了三年，没见过这么齐的。」
「都是救命钱。」我说。
她没再问，把单据递出来。
我走出银行，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成都是阴天，天灰得很匀，没有一点太阳。
我拿出手机，翻到我妈的微信。
头像是她抱着一个盖碗茶，笑得眼睛都没了。
我打了一行字。
「妈，月供的事，我晓得了。」
发送键在那儿，我没有按。
我把字一个一个删掉，把手机装回兜里。
9 年老账本
那天晚上十点，有人敲门。
我从猫眼里看出去，是唐蔓。
她穿一件灰色的外套，手里抱着一个铁皮盒子，盒子上印着「大白兔」。
我开门。
「姐。」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进来坐。」
「我不坐了。」她把铁皮盒递过来，「这个给你。」
盒子有点沉。
「啥子。」
「妈的本子。」她说，「她走之前半个月，让我收好，说等她走了，你来了就给你。」
「你咋个现在才拿来。」
「我不敢。」她低下头，「你哥天天在家，我拿不出来。」
我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本硬壳的账本，蓝色封皮，边角磨破了，用透明胶粘过。
翻开第一页，是我妈的字。
「何家用度，二零一四年起。」
一页一页，全是手写的。
收入那一栏，写着房租。
泡桐树街，每月一千八。
光华村，每月两千二。
温江，每月一千五。
双流，每月一千二。
龙泉驿，每月九百。
老院子自住，没有租。
支出那一栏，写得细。
买菜，四百二。
水电，三百一。
给知薏，两千。
给知柏，五千。
给知柏，八千。
给知柏，一万二。
我往下翻。
十四笔「给知柏」，一笔一笔，从二零一五年到二零二四年。
最早那笔是二零一五年五月，写着「知柏开茶馆，五万」。
后面几笔写着「知柏装修，八万」「知柏进茶叶，两万」。
到二零二零年以后，备注就少了，只写「给知柏」。
最后一笔是三万，日期是去年二月。
我在纸上加了一遍，一百二十万零三千。
账本最后几页，字迹变了，写得歪，是我妈住院以后写的。
「三月六号，知柏来要钱，说要还利息，我没给。」
「三月十九号，知柏又来，还是要钱，我说房子不准动。」
「四月二号，知柏第三次来，我睡着了，他走的。」
最后一行，只有六个字。
「知薏的钱，记着。」
我把账本合上，手放在封皮上，没有动。
这本账我妈记了十二年。
她记房租，记买菜，记水电，记哪个娃娃拿了多少钱。
她把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连一包盐都要写。
可她自己买药的钱，她从来不记。
有一年她住院，我问她，妈你的医保卡呢。
她说在柜子里，你自己拿。
我拿到卡，才发现她卡里的钱早用完了，后面全是我垫的。
她晓得，她一句话没说。
唐蔓站在门边，两只手绞在一起。
「姐。」她说，「这两本房本，我也拿出来了。」
她从外套里掏出两个暗红色的小本子，放在桌上。
泡桐树街，光华村。
「你哥把另外四本拿走了。」她说，「上个月二十八号，他跟你舅舅去办的手续，我在屋头听到的。」
「你咋个不早说。」
「我说了，我跟他说过，他打了我一巴掌。」她抬起手，撩了一下头发，左边额角有一块很浅的青色，「这是上个礼拜的。」
我看着那块青色，没说话。
「姐，我不是帮你。」她说，「我是帮我自己。」
「咋个说。」
「你哥要把我陪嫁那套也押出去。」她的声音低下去，「那套房子是我妈给我的，写的是我的名字。他跟我说，先押一年，一年就赎回来。我不信他。」
「那套在哪儿。」
「在双楠，五十六个平方。」她说，「我妈卖了老家的房子给我买的。」
「你不同意，他押不成。」
「他要是伪造我的签字呢。」她看着我，「姐，你是做账的，你晓得，字是可以描的。」
我把两本房本拿起来，翻开。
权利人那一栏，是我妈的名字。
「嫂子。」我说，「你今天拿这些东西来，你晓得后果不。」
「晓得。」
「你哥晓得了，这个家就散了。」
「这个家早就散了。」她说，「妈一走，就散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我送她到楼梯口。
她下了两级台阶，回过头。
「姐，过户定在下个月十六号。」她说，「你哥请了假。」
我点点头。
她走下去，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层一层往下掉。
我回屋，把账本和两本房本放在一起，拍了照。
照片里，蓝色账本压着两个暗红的本子，铁皮盒开着盖。
我把照片存进那个叫「母亲」的文件夹里。
10 异议登记生效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
这次我一个人去，材料装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摆在台面上。
「办啥子。」窗口的人问。
「异议登记，六套。」
「啥子理由。」
「继承权属有争议。」我把两张首付款收据、六本房本的复印件、我妈的死亡证明，一样一样递进去，「这六套都登记在我妈名下，我哥正在办过户，我是继承人之一。」
窗口的人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哥？」
「何知柏，我亲哥。」
她没多问，把材料一份一份核，核了二十多分钟。
「申请表填一下。」她递出一张表，「异议的理由，写清楚。」
我趴在台面上写。
「申请人何知薏，被申请人何知柏，涉及不动产六处。」
理由那一栏只有三行，我写了六行。
写完，她拿过去看了一遍。
「你写的这个是权属争议。」她说，「不是你哥侵权。」
「有啥子区别。」
「权属争议，登记部门不管对错，只给你十五天。」她说，「十五天里你要去法院，法院立案了，这个异议才继续有效。」
「要是不立案呢。」
「不立案就失效，失效那天，他就能办。」
她把回执推出来，又补了一句。
「妹儿，我给你说个实在话。」
「你说。」
「这种案子，兄弟姊妹打起来的，我见得多。」她说，「你不要指望一次办成。你要有准备，跑很多趟。」
「我晓得。」
「你哥那边要是来闹，你打一一零。」
「他不会闹。」
「你咋个晓得。」
「他怕丢人。」我说，「他这个人，最怕别个看笑话。」
她笑了一下，把回执盖了章。
走出登记中心，太阳已经很高了。
我站在台阶上，把回执拍了张照，发给沈明远。
他回：「今天下午来所里，把起诉材料签了。」
「好。」
我收起手机，抬头的时候，看见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
车窗降了一半，何知柏坐在驾驶座上。
他坐在车里，没有下车，没有按喇叭。
我们对看了几秒。
我想起妈住院那两年，他来过的十七次。
第一次他提了一箱牛奶，最后一次他空着手。
中间那八个月，他一次没来。
妈问过我，你哥是不是很忙。
我说是，茶馆忙。
妈说，忙点好，忙点有钱赚。
她说完这句，把脸转到窗子那边去了。
面包车的车窗升上去，车开走了。
下午三点，我在沈明远的所里签了一摞材料。
起诉状、证据清单、财产保全申请。
「保全要不要做。」他问。
「做。」
「做保全要交保证金，你这个案子，大概两万。」
「交。」
「还有。」他把笔帽扣上，「你想清楚，一旦立案，这个事就不是家里的事了。法院传票会送到他家，你大姑、你舅舅、你们整个何家都会晓得。」
「他们早就晓得了。」
「不一样。」他说，「现在是白纸黑字。」
我看着起诉状上我自己的名字。
「明远。」我说，「我妈那本账，能不能当证据。」
「能。」他说，「但只能证明你哥拿过她的钱，不能证明房子该给谁。」
「那就先用它证明，我妈不是自愿给的。」
「还有一句话，我要先说。」他把材料摞齐，「这个案子，最坏的结果是啥子，你晓得嘛。」
「你说。」
「最坏的结果，是你输。」他说，「法院认定那两套是你妈的名字，首付算赠与，你一分钱拿不到，还要承担诉讼费。」
「那两套首付是我的钱。」我说。
「法律上，你妈用你的名义买，登记在她名下，她要说是她的，你得证明这不是赠与。」他说，「收据能证你付了钱，不能证她不是送她的。」
「那就用录音证。」
「录音能证她说一人一半，也能证那两套首付是你的。」他说，「但录音是遗嘱，不是产权凭证。它能帮你分遗产，帮不了你确权。」
「最坏的结果是输。」我说，「最好的呢。」
「最好的结果是调解，两套归你，抵押无效，剩下按份分。」他说，「中间那些结果，我都可以陪你走。」
「那就走。」
他把材料收进卷宗。
「保证金今天交，明天立案。」他说，「你回去把六个房本的复印件准备齐。缺一本，都要跑一趟。」
「齐的。」
「那好。」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明远，谢了。」
「先莫谢。」他说，「赢了再谢。」
11 妈留的完整版录音
从律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回家，把旧手机从抽屉里拿出来，插上充电线。
屏幕亮起来，电池图标跳了一下。
我盯着它，盯到自己都笑了。
一个做了十年审计的人，等一部手机开机，等得像等一个判决。
开机音乐响了，很短，有点破音。
桌面是一张照片，我妈站在老院子的天井里，手里端着一个盖碗，背后是那面封火墙。
照片拍得歪，是自拍。
我点开录音机。
文件夹里有七段录音。
录音的文件名是系统默认的，一串数字，她自己不会改。
但每一段点开，第一句都是日期。
她像在记账一样，一段一段，把自己最后两个月的日子记下来。
我把每段的文件信息都点开看了一遍。
创建时间，修改时间，大小。
七段录音，创建时间从三月十一号到五月七号，中间没有断过一天超过十二天。
最后一段的时长显示一分四十秒。
我先把手机调成静音，又怕听不清，把音量调到最大。
楼梯间里没有风，声音很清楚。
第一段，三月十一号，四十秒。
「今天是三月十一，我记一下。今天吃了半碗稀饭，知薏送来的，她说我瘦了。」
第二段，三月二十六号，一分钟零五秒。
「知柏今天来，说茶馆周转不开。我没给。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把门关得很重。」
第三段，四月八号，五十三秒。
「今天天气好，周姐推我到窗子边坐。楼下有个女娃娃在卖花，十块钱一把。」
第四段，四月二十一号，两分十二秒。
「我这病，我自己晓得。我不怕。我就是放心不下两个娃娃。」
第五段，五月二号，一分零三秒。
「知薏今天来看我，瘦了一圈。她以为我睡着了。我没睡。我听见她跟周姐说，钱的事不要我操心。」
第六段，五月六号，三十八秒。
「今天我说话费劲。我先把话录到这里，改天再说。」
第七段，五月七号，一分四十秒。
我按下播放键。
先是咳嗽，咳了很久。
然后是我妈的声音，比前几段更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清。
「六套房子，我不分儿子女儿，一人一半。」
我停住了呼吸。
「知柏那一半，是他的。知薏那一半，是她的。」
「老院子那间，我走了以后，知柏可以住。他两个娃娃要上学，我不撵他。」
「那两套小的，泡桐树街和光华村，首付是知薏的钱。这个要还她。我记在账上的。」
中间有一段呼吸声，很长。
「知柏欠的钱，我不替他还。房子也不准他动。」
「我跟他说过三次。他要是还要动，你们就当我没生过这个儿子。」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慢。
「知薏，妈晓得你垫了好多。妈记着的。」
录音结束。
手机的屏幕上，进度条停在一分四十秒。
我坐在楼梯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来的。
楼道的感应灯灭了，四周全黑。
我手里攥着手机，攥得指节发疼。
上面那六段，一段一段，都是她在数日子。
数着我哪天来，数着楼下卖花的十块钱一把，数着稀饭喝了半碗。
她把我垫的每一笔钱都记着。
她把话说完了，才走的。
我坐在黑里，坐了很久。
想起她最后一次跟我说话。
那天她要喝水，我用棉签沾了水，抹在她嘴唇上。
她说，知薏，你回去睡。
我说我不困。
她说，妈晓得你困。
她说完就闭上眼睛，手还搭在我手背上。
我以为她睡着了。
我现在才晓得，那天她还醒着，她是在攒力气。
她要留一段话，留给她这个不出声的女儿。
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是楼上有人下来。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是麻的。
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我给沈明远发了一条消息。
「不用争一半了。」
他回：「啥子意思。」
我打了五个字。
「一分都不让。」
12 堂屋放实锤
我给我妈做完三七，把人请到了堂屋。
大姑何德芳，三叔公何德清，舅舅廖德全，何知柏，唐蔓。
五个人，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瓜子和茶。
三叔公七十八了，耳朵有点背，坐在主位上。
「知薏，你把我们喊来，有啥子话就说。」他说。
「三叔公，我今天不吵架。」我把手机放在桌子中间，「我就放两段录音。」
何知柏的脸色变了一下。
「妈的话，你还想放好多遍。」
「放一遍。」我说，「放个完整的。」
我先点开他发给我的那段。
十四秒。
「六套房都归知柏，知薏那边给她十万，存折在柜子里。」
放到第七秒，我按了暂停。
「停在这儿。」我说，「大姑，你听出啥子没得。」
大姑把老花镜推上去。
「没啥子啊，你妈说得清清楚楚。」
「她说六套房都归知柏，这六个字，用了五秒。」我说，「从第五秒到第六秒，中间有一秒钟啥子都没得。」
「一秒。」三叔公说，「一秒算啥子。」
「一个人说话，喘气是连着的。」我说，「我妈那几天喘得厉害，一句话要停两三次。可这一秒，一点气声都没得。」
我把手机往前推了推。
「剪过。」
堂屋里没人说话。
屋顶上有麻雀在瓦上走，爪子刮得响。
「你胡说。」何知柏站起来，「妈亲手录的，我亲手放的。」
「你坐下。」三叔公说。
他没坐，站着，手撑在桌沿上。
我点开第二段。
我妈的咳嗽声先出来，咳得人心慌。
然后是那句。
「六套房子，我不分儿子女儿，一人一半。」
何知柏的手从桌沿上滑下去。
「老院子那间，我走了以后，知柏可以住。」录音还在放，「那两套小的，泡桐树街和光华村，首付是知薏的钱。这个要还她。」
大姑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知柏欠的钱，我不替他还。房子也不准他动。」
录音放到这里，廖德全端起的茶杯停在半空。
「我跟他说过三次。他要是还要动，你们就当我没生过这个儿子。」
最后一句。
「知薏，妈晓得你垫了好多。妈记着的。」
录音结束，进度条停住。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茶碗底下的水汽响。
「这是合成的。」何知柏说，声音有点抖，「现在啥子都能合成。」
「合不成的。」我说，「第七段录音里，妈咳了四声。前六段里，她每一段都咳。你要合成，得把这四声咳对到一秒不差。」
我把手机里的文件信息调出来，日期、时长、文件名，一样一样给他们看。
「这些日期，跟我去医院送饭的日子，一天不差。」我说，「四月二十一号，我送的是鲫鱼汤，她录音里说楼下有人卖花，十块钱一把。那天我确实看见了。」
三叔公把茶碗放下。
「知柏。」他说，「那四本房本，你拿到哪儿去了。」
何知柏没有说话。
「我问你话。」三叔公的声音不高，可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你舅舅跟你去办的手续，房本呢。」
「在我屋头。」
「拿回来。」三叔公说，「明天拿回堂屋来，放在桌上。」
「三叔公，这个事。」
「这个事，我说了。」三叔公说，「你妈的话在这儿，你妈的本子在这儿，你妹的账在这儿。你还有啥子说的。」
何知柏低下头，没有说话。
大姑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看了一遍桌子上的东西。
「知柏，你把你妈的录音剪了，这个事，大姑要问你一句。」
「大姑。」
「你剪的是你妈的话。」她说，「你妈把你养到三十九岁，你就这么对她。」
她的声音有一点抖。
「我不是。」
「你就是。」大姑说，「你在我面前说了多少回，妈交代了的，妈交代了的。我还帮你说话。我这张老脸，都让你丢尽了。」
她说完，把身子转过去，不再看他。
表姐坐在门边，一直没说话。
这会儿她站起来，走到我旁边。
「知薏。」她说，「群里那些话，是我不对。」
「表姐。」
「我不晓得这些。」她说，「我只听大姑说，房子归儿子。我就跟着说了。」
「晓得了。」
「你莫往心里去。」
「我不往心里去。」我说，「你要是真觉得不对，回去在群里说一句。」
她的脸红了。
「我说。」
「说啥子。」
「我说，我搞错了。」
我点点头。
大姑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衣角。
「知柏。」她开口了，声音很慢，「你讲清楚。」
何知柏没有讲。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我要是把房子给你一半。」他终于说，「我那两个娃娃读啥子书。」
「你那一半，够他们读书。」我说，「你要的是三百一十万的那个坑。」
「你晓得个啥子。」
「我晓得你欠两百八十万。」我说，「我还晓得，一百六十万是舅舅的。」
廖德全把茶杯放下了。
「知薏。」他说，「话不要乱讲。」
「抵押合同在你手上，债权数额两百八十万，预约日期上个月二十八号。」我说，「登记中心查得到的，不算乱讲。」
他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椅子腿在青砖上刮了一声。
「你们家的事，我一个外人不好掺和。」
「舅舅。」我也站起来，「合同上你的名字，先不要走。」
他停在门口。
「你是我妈的弟弟。」我说，「妈最后三个月，你去看过她几次。」
他没回头。
「一次。」他说，「我去过一次。」
「那一次，你跟她说了啥子。」
他不答，拉开门走了。
门开着，天井里的光照进来，照在八仙桌上。
瓜子没人动，茶凉了。
三叔公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知柏。」他说，「你妈的话，在这里。」
他指了指我的手机。
「你还有啥子说的。」
何知柏没有说话。
他看了唐蔓一眼。
唐蔓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13 群里晒清账
十六号，早上七点四十。
我坐在出租屋的桌子前面，泡了一杯素毛峰，没有喝。
八点整，家族群里跳出来一条消息。
是表姐发的：「今天哥去办手续，办完请大家吃火锅。」
下面跟了两个鼓掌的表情。
我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立在茶杯旁边。
八点十分，我把第一张图发了出去。
四十七笔转账，做成一张表，日期、项目、金额，从去年三月到今年五月。
底下我写了一行小字：合计三百一十万两千八百四十六，全部转给省医院和我妈的治疗账户。
群里没有人说话。
八点二十，第二张图。
两张首付款收据，付款人一栏圈了红圈，两张合计三十八万六。
八点三十，第三张图。
蓝色账本的内页，十四笔「给知柏」，最后一笔三万。
八点四十，第四张图。
录音的文字稿，从「六套房子，我不分儿子女儿」到「知薏，妈晓得的」，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八百多字。
四张图发完，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那杯茶。
茶已经凉了。
群里二十七个人，从八点到八点四十，一条新消息都没有。
八点四十五，大姑发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
「知柏。」她的声音很抖，「你出来，把事情讲清楚。」
八点五十，三叔公的号在群里发了一行字，是他孙子代打的。
「知柏，你妈的话，你敢不敢当着大家放一遍。」
九点，表姐撤回了那条「办完请大家吃火锅」。
她撤得很急，撤完之后什么都没补。
九点零五分，群里开始有人说话。
「知薏这两年，是真的辛苦。」
「三百一十万，我一年工资都没有那么多。」
「六套房，一人一半，这个话说得公道。」
「我就说嘛，知薏不是那种人。」
我一条一条看，没有回。
九点二十，何知柏在群里发了一条。
「都是一家人，有啥子事关起门来说。」
没有人接他。
过了两分钟，他又发一条。
「知薏，你把图撤了，我们坐下来谈。」
我打了四个字。
「我在窗口。」
九点半，我到了登记中心。
大厅里人不少，取号机前排着队。
我取了号，坐在第三排的椅子上。
十点整，何知柏来了。
他穿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没梳好，右边翘起来一撮。
他进门先看取号屏，再看我。
我朝他点了点头。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你来了。」他说。
「我来了。」
「知薏，图撤了。」
「不撤。」
「你晓不晓得，我今天是来办啥子的。」
「过户。」我说，「四本。」
「你把异议登记撤了，我给你三十万。」他压低声音，「三十万，现金。」
「哥。」我说，「我垫了三百一十万。」
「那是你自愿的。」
「我自愿给妈治病，不自愿给你填坑。」
他的脸绷了一下。
「你非要这样。」
「我非要这样。」
「妈要是还在。」
「妈要是在，」我打断他，「你今天连这个门都进不来。」
广播响了。
「B零二八号，请到五号窗口。」
何知柏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何知薏，你狠。」
「我不狠。」我说，「我只是把账算清了。」
他没再说话，往窗口走。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手机在裤兜里震，震了一次，又震了一次。
他走到窗口前，把材料递进去。
窗口里的人翻了翻，抬头跟他说了几句话。
他的肩膀塌下去了一点。
「这四套房子有异议登记，现在办不了。」窗口的人说，声音不大，可大厅里听得见。
「异议登记是啥子意思。」他问。
「有继承人对权属有争议，已经起诉了，你要等法院的判决。」
「哪个起诉的。」
窗口的人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何知柏回过头。
我们隔着十几排椅子对看。
「哥。」我说，「到你了。」
他没动。
他的手机又震了，这一次他接了。
「大姑。」他对着电话说了一声。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隔着大厅都能听见。
「你回屋来。」大姑的声音，「你舅舅在你屋头等到起。」
他把电话挂了，站在窗口前面，站了很久。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催。
「办不办嘛，不办让一下。」
他让开了。
他从我面前走过去，没有看我。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窗口。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太阳里。
大厅里的叫号声继续响。
B零二九号。
B零三零号。
过户没办成，群里安静了半天。
下午两点，大姑在群里发了一条长文字，是她孙子代打的。
「今天的事，我作为大姑，说几句。知柏做得不对，我批评他。知薏这两年的付出，我们何家记着。房子的事，按法律办，按你妈的话办。哪个再在群里乱说，我第一个不答应。」
下面一溜的「收到」。
没有一个人再说「成都都这个规矩」。
我把那条长文字截了图，存进「母亲」文件夹。
傍晚，表姐私信我。
「知薏，我把那条火锅的消息撤了，你别怪我。」
「不怪。」
「我那时候真不晓得这些。大姑说什么，我们就跟着说什么。」
「以后大姑说啥子，你先问一句为啥子。」
「我记住了。」
她发了一个抱歉的表情，没有再说话。
晚上七点，何知柏给我打电话。
我接了，没有说话。
「知薏。」
「嗯。」
「妈那四本房本，我明天拿到老院子去。」
「你拿给三叔公。」
「我晓得。」
「还有啥子事。」
「没了。」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你那个图，能不能从群里撤了。」
「不能。」
「为啥子。」
「因为群里二十七个人都看了。」我说，「撤了，他们就会说你妹在造谣。」
他没有说话，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
窗外那家糖油果子摊又出摊了，铁锅铲的声音一下一下，跟那天晚上一样。
14 调解分房产
立案之后第九天，法院组织调解。
调解室在法院二楼，一间不大的屋子，四面白墙，桌上摆着两瓶矿泉水。
沈明远坐在我旁边。
对面是何知柏和廖德全。
唐蔓没来。
调解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法官，姓刘，说话很稳，先让双方说。
沈明远先说，说得很快，一条一条。
六套房产系父母婚内共同财产，父亲二零一九年去世未留遗嘱，其份额应由配偶与两名子女继承。
四套房产已办抵押预约，抵押权人廖德全，债权数额两百八十万。
两套房产首付款由何知薏支付，有收据为证。
被继承人廖玉珍留有录音，明确表示六套房产由子女各半继承，且明确债务不由房产清偿。
「我们的意见。」沈明远说，「确认两套小户型中何知薏的出资份额，其余按法定继承分割，抵押部分确认无效。」
刘法官转向对面。
「你们呢。」
廖德全先开口。
「房子写的是廖玉珍的名字。」他说，「首付的钱，是女儿孝敬母亲的，天底下哪有女儿给妈钱还要拿回去的道理。」
「孝敬的钱，有没有凭证。」刘法官问。
「凭证就是收据。」我说，「收据上的付款人是我。」
「那也只能证明你付了钱。」廖德全说，「不能证明房子是你的。」
「我没说房子全是我的。」我说，「我说的是，这两套的首付是我的钱，这部分要认。」
「你认好多。」
「三十八万六，加利息。」
「利息咋个算。」
「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
刘法官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录音的事。」她抬起头，「何知柏，你放给亲戚听的那段，只有十四秒。完整的一段是一分四十秒。这个你怎么解释。」
何知柏没有立刻答。
「我没有剪。」他说，「我手机出问题了，只录到十几秒。」
「妈的原话是一人一半。」刘法官说，「这跟你说的不一样。」
「录音是她的，可她是病人。」他说，「病人说的话，能算数吗。」
「她录了七段。」我说，「从三月到五月，每段都有日期，每段都认得人，每段都说得出当天吃了啥子。你告诉我，哪个病人能装两个月。」
他不说话了。
刘法官翻开面前的卷宗。
「何知柏，我问你几个事实。」
「你问。」
「你母亲住院两年，你去看过多少次。」
何知柏的嘴唇动了一下。
「有空就去。」
「有空是多少次。」
「我记不清。」
「我们这里有护理记录。」刘法官把一页纸翻过来，「家属探视登记，何知柏，十七次。何知薏，一百三十四次。」
何知柏低下头。
「还有一件事。」刘法官说，「你母亲住院的费用，是谁付的。」
「她付的。」他指了指我。
「你付过吗。」
「垫过。」他说，「三万。」
「哪一天。」
「记不清了。」
「二零二三年六月十七号。」我说，「那三万，是我妈让你拿去交的，你交完又找她报销了。」
「你胡说。」
「账本上有。」我说，「六月十七号，给知柏三万，隔了三天，又记了一笔，知柏还三万。」
何知柏的手放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刘法官没有追问，把调解方案推过来。
「我的意见。」她说，「泡桐树街、光华村两套，首付由何知薏支付，这部分先行返还，两套归何知薏所有。」
「老院子那套，何知薏照顾被继承人较多，归何知薏所有。」
「龙泉驿那套归何知柏所有。」
「温江、双流两套归何知柏所有，由何知柏出售，何知柏补何知薏三十万，从其售房款中支付。」
「四套上的抵押，因异议登记和诉讼，视为无效，由廖德全自行向债务人主张债权。」
廖德全把矿泉水瓶盖拧开，又拧上。
「我的钱呢。」他说。
「你的钱，你去找借你钱的人要。」刘法官说，「抵押不成立，房子不能抵。」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
「一百六十万。」他说，「我这一辈子攒的。」
没有人接他的话。
刘法官把调解书推过来。
「签不签，你们自己定。不签，就等判决。」
沈明远看我。
「签。」我说。
何知柏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桌上。
「我签。」他说。
他签得很快，签完把笔往桌上一扔。
「何知薏。」他站起来，「你狠。」
「哥。」我也站起来，「调解书上写的，按条款走。你那一套，够你住。」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廖德全还站在窗边。
「知薏。」他说，「舅舅这辈子，就栽在你手上了。」
「舅舅。」我说，「你去看我妈那一次，跟她说了啥子。」
他没有回答。
他把矿泉水拿起来，走出去了。
15 嫂子搬离旧家
调解书下来第十天，茶馆关门了。
那天下午我路过龙泉驿，本来是想去看看那套房子。
大面那套，五十八个平方，在一栋老居民楼的六楼。
楼下的巷子里，何知柏的茶馆就在那儿，招牌是木头的，写着「知柏茶馆」，字是他自己刻的。
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门口贴着一张纸。
「本店转让，电话一三九。」
纸是打印的，边角被风吹起来。
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坐在门口剥毛豆。
「来找你哥的。」她认得我。
「他人在不在。」
「在里头。」她说，「这几天天天在里头，坐到天黑。」
我站在卷帘门外面，没有进去。
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很大。
「何知柏，你欠我的四十万，今天给不给个说法。」
「宽限两个月。」是何知柏的声音，「两个月，我把房子卖了就还你。」
「你卖哪个房子，你那房子还能卖吗，我听说都查封了。」
「没有查封，是保全。」
「保全不就是冻结。」
里面有什么东西被踢了一脚，声音很闷。
接着是椅子倒地的声音，还有人在骂。
「何知柏，我跟你讲，你不要跟我耍无赖。你茶馆开不下去，是你的事。我的钱，我一分不少要。」
「刘哥，你听我说。」
「我不听。你拿房子抵押的时候咋个不说，现在跟我讲这些。」
卷帘门被推上去一点，一个人从里面钻出来。
他四十几岁，穿一件黑色皮夹克，脖子上挂一条金链子。
他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下。
「你是哪个。」
「我是他妹妹。」
「哦。」他冷笑了一声，「你们家的房子，现在都归你了嘛。我跟你说，你哥欠我的钱，你们家也脱不了干系。」
「他欠你的钱，你找他。」我说，「我不欠你。」
「你说不欠就不欠。」
他掏出手机，对着茶馆拍了一张照。
「我给三天时间。」他说，「三天以后，我搬东西。」
他走了以后，我从半开的卷帘门里看进去。
何知柏坐在里面，坐在一个竹椅上，面前的桌上摆着半碗凉了的茶。
他看见我，没有起身。
「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
「你满意了。」
「我不满意。」我说，「我要是满意，就不会来看你。」
他没说话。
我把卷帘门往上推了一点，走到门口。
「哥，这四十万，你得自己想办法。」
「我晓得。」
「茶馆要是转不出去，就把桌椅卖了。」
「卖了值几个钱。」
「总比被人搬走强。」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到底是来帮我，还是来看笑话的。」
「我是来看你还活着没有。」我说，「妈走的时候，你没进病房。我不想你哪天在茶馆里出事，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退后两步，走到巷子口。
手机响了，是唐蔓。
「姐。」她的声音很急，「我搬出来了。」
「搬哪儿了。」
「先在我表妹那儿挤两天。」她说，「姐，你能不能来一趟。」
我到的时候，唐蔓坐在小区门口的石凳上。
三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一个孩子的书包。
她儿子站在旁边，八岁，手里抱着一个作业本。
「嫂子。」
「姐。」她站起来，「我把东西收出来了。」
「你哥呢。」
「在茶馆。」她说，「他昨天跟我说，让我把陪嫁那套的房产证拿出来。我没给。」
「他没拦你。」
「他拦了。」她说，「今天早上拦的，我把门摔了。」
我看了看她的箱子。
三个箱子，一个编织袋。
「就这些。」
「就这些。」她说，「家具我不要了。」
孩子抬头看了我一眼，叫了一声「姑姑」。
我摸了摸他的头。
「饿不饿。」
「不饿。」
「我们先去吃饭。」我说，「吃了饭再想办法。」
我带他们去吃了碗面，就在街口的苍蝇馆子。
孩子吃得很急，一碗甜水面，吃了两口就呛了。
唐蔓给他倒水，手有点抖。
「姐。」她说，「我不恨你。」
「啥子。」
「你哥骂你的时候，我心里是痛快的。」她低下头，「我晓得这个想法不好，可我真的是痛快的。」
「正常。」
「他跟我说，你妈那一半房子，本来是我们的。他说你要走一半，我娃娃的学费就没得了。」
「你信不。」
「我不信。」她说，「我记得你妈跟我说的话。」
「她说啥子。」
「她说，知柏靠不住，让我自己留条后路。」唐蔓把筷子放下，「她住院的时候，我去送过一次饭，她拉着我的手说的。」
我没说话。
「我那时候还觉得她偏心你。」唐蔓说，「现在才晓得，她是把我当一家人，才跟我说这个话。」
吃完面，我拿了张卡给她。
「啥子。」
「半年的租金。」我说，「双楠那边有个小区，一室一厅，我托人问过了，一个月一千四。」
「姐，这个钱。」
「先住下。」我说，「娃娃要读书。」
她把卡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姐，那些图，发到群里的时候，我在屋头看的。」她说，「我一条一条看，看完手都在抖。」
「抖啥子。」
「我晓得，这个家回不去了。」她说，「可我居然松了一口气。」
我看了一眼她儿子。
孩子正把面碗里最后一点汤喝干净。
「娃娃读书咋个办。」我问。
「还在原来的学校。」唐蔓说，「我每天早上送，晚上接。」
「太远了。」
「远就远。」她说，「不能让他转学。转学了，同学要问他为啥子转。」
「他晓得家里的事不。」
「晓得一些。」唐蔓说，「他问我，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你咋个说。」
「我说爸爸做错了事，不是不要你。」
孩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我把面钱付了，领着他们去看房。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房子在六楼，一室一厅，家具旧，但干净。
「押一付三。」她说。
「我付。」我说。
唐蔓站在窗边，看着外头。
「姐，这个窗户朝南。」她说，「冬天有太阳。」
「你晓得。」
「我妈以前也住这种房子。」她说，「一室一厅，窗户朝南。」
她把孩子叫过来，让他看看房间。
孩子在屋里走了一圈，跑到阳台上，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妈妈，下头有个小公园。」
「有。」
「能不能去耍。」
「等安顿好了就去。」
我把钥匙交给唐蔓。
「姐，这个钱，我以后还你。」
「不着急。」我说，「先把日子过起来。」
她握着钥匙，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姐。」她说，「你哥那边，你莫管了。」
「我晓得。」
「我不是替他说话。」她说，「我是怕你心软。你一软，他又要缠上来。」
「我不软。」
她点点头，进了屋。
16 账单摊开之后
调解书下来第二十天，何知柏来敲我的门。
那天晚上下过雨，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他站在暗处，我开门的时候没认出来。
「知薏。」
他身上有股烟味，还有一股茶馆里闷久了的潮气。
「进来嘛。」
「我不进。」他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我坐一会儿。」
我拿了张塑料凳给他。
他没坐，还是坐在台阶上。
「喝不喝水。」
「不喝。」
他把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低着头。
「茶馆转不出去。」他说，「贴了半个月，来看的有三个，都压价。」
「压好多。」
「二十万。」他说，「我那个店，装修都花了三十几万。」
「你打算咋个办。」
「不晓得。」他抬起头，「知薏，妈要是还在，不会看你这样。」
我站在门口，没有让开。
「你又要说这句。」
「我说的是实话。」
「哥。」我说，「你等我一下。」
我进屋，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张A4纸。
那张纸我打了三遍，最后一遍是把数字核对到个位。
我走出去，把纸递给他。
「啥子。」
「账单。」
他接过去，借着楼道的灯看。
第一行：二零二四年三月十二日，住院预交金，五万。
第二行：二零二四年三月二十七日，自费药，一万八千六。
第三行：二零二四年四月九日，ICU，三万二。
他的手指顺着往下滑。
「这上面四十七笔。」我说，「你自己数。」
他数到第二十笔，停了一下。
「这些钱。」
「三百一十万两千八百四十六。」我说，「我卖房子的钱，我的积蓄，还有跟王倩借的二十万。」
「王倩是哪个。」
「我大学同学。」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也有数字。
「背面是啥子。」
「月供。」我说，「妈每个月十五号转给我的，八十七笔，二十六万九千七。这笔钱我一分没动，全在卡里，回头我打到你账上。」
他抬起头。
「你啥子意思。」
「妈的钱，是妈的。」我说，「我不占。」
「那你把这三百一十万给我看，是啥子意思。」
「哥，我不是要你还。」
我把手插在口袋里。
「调解书上写你补我三十万，从你那份售房款里扣。」
「我补不起。」
「你那一套值八十万，温江双流卖了，钱归你。」我说，「三十万，你拿得出。」
「拿得出，我也不想拿。」
「不想拿也得拿。」我说，「这不是我要的，是调解书写的。」
他把纸捏在手里，捏出一道折痕。
「你晓得我这几年。」他说，「我每次去看妈，她都说，知柏你瘦了。」
「她说的是真的。」
「我坐在她床边，她拉着我的手，说房子归我。」
「她没说过。」
「她说了。」他的声音高起来，「她说了，我听到的。」
「你听到的是你自己想听到的。」
「你晓得我茶馆欠了多少钱。」
「两百八十万。」
「我起早贪黑，五点起来烧水，晚上十二点收摊。」他说，「一年赚个十几万，还利息都不够。」
「你为哪个要借那么多。」
「我想把茶馆做大。」他说，「我想开个分店，我想让两个娃娃过好点。」
「你借钱的时候，跟妈说过没有。」
「说过。」
「她咋个说。」
「她说，知柏，你莫贪。」他低下头，「我没听。」
他把脸埋在手里。
楼道里有风，从窗子那头灌进来。
「知薏。」他闷声说，「我晓得我错了。」
「你错在哪儿。」
「我不该剪那个录音。」
「还有呢。」
「我不该拿妈的话当刀。」
「还有呢。」
他抬起头。
「还有啥子。」
「你错在，妈躺在床上那两年，你来了十七次。」我说，「我记着的，十七次。第一次是妈住院，最后一次是妈走。中间有八个月，你一次没来。」
他不说话了。
「你晓得妈最后一个月说啥子不。」
「说啥子。」
「她说，知柏第三次来要钱，我睡着了，他走的。」
何知柏的手抖了一下。
「她记着的。」我说，「她啥子都记着的。」
他站起来，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夹克内袋。
「这纸我留着。」
「留着嘛。」
「知薏。」他站在楼梯口，「我们以后。」
「以后你是你，我是我。」我说，「房子的事按调解书走，妈的事，我一个人记。」
他下楼的时候，脚步声很重。
走到二楼，他停下来，抬头看我。
「妈最后，痛不痛。」
「痛。」我说，「打了针要好点。」
他点点头，下去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背上站了一会儿。
门外还有脚步声，一直往下，最后听不见了。
17 院坝茶开张了
老院子空了三个月。
何知柏搬到龙泉驿那套去了，老院子的钥匙，按调解书交给了我。
我第一次拿钥匙开门，是个星期六的下午。
门锁有点涩，钥匙插进去，转了三次才开。
院子里落了一层梧桐叶，石水缸里的水干了，缸底有一圈青苔。
天井正中间那块青石板，被雨水冲出一个小坑。
我把窗子一间一间推开。
妈那间房，床还在，凉席还在，墙上那张福字卷了一个角。
厨房的灶台上，还放着她最后一次用的那口铁锅，锅底有一层薄薄的锈。
我卷起袖子，从水井边找了把扫帚。
先把院子里的叶子扫成一堆，再拿桶提水，把青石板冲了一遍。
青苔冲不掉，我找了把刷子，蹲在地上刷。
刷到太阳偏西，天井才露出原来的颜色。
那把竹椅我搬到屋檐底下，用湿布擦了三遍。
椅背上那件旧毛衣，我收进柜子里，没扔。
收拾到第三天，唐蔓来了。
她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萝卜排骨汤。
「姐，你一个人搞得完嘛。」
「搞得完。」
「我来帮你。」
她把袖子一卷，进了厨房。
我们把厨房的墙重新刷了一遍，白灰是她在建材市场买的，八十块钱一桶。
刷到第二遍，墙上原来贴的挂历印子透出来，是一张二零一八年的挂历。
「这个印子刷不掉。」她说。
「留着。」我说，「刷不掉就留着。」
隔壁的王嬢嬢过来看了两次。
第一次站在门口，问我们是不是要卖院子。
「不卖。」我说。
第二次她端了一碗粉蒸肉来，说院子空了好久，终于有人气了。
「你妈在的时候，天天有人来喝茶。」她说。
「她请客。」
「她请客不收钱。」王嬢嬢说，「哪个来了都倒一碗，倒完就说，坐嘛，坐到天黑。」
我把那碗粉蒸肉收下，晚上热了吃。
吃到一半，我停下来。
这碗粉蒸肉的味道，跟妈做的不一样，米粉粗一点，花椒多一点。
但我吃了两碗饭。
第七天，临街那间铺面的卷帘门拉起来了。
那间铺面原来是妈租给一个修鞋的，修鞋的搬走以后空了一年。
唐蔓在里面支了三张桌子，八把竹椅，一个玻璃柜。
柜子里摆着茶叶、瓜子、花生，还有一小碟薄荷糖。
「卖啥子。」我问。
「盖碗茶。」她说，「八块钱一碗，续水不要钱。」
「能行不。」
「试一下嘛。」她把一块小黑板挂在门口，上面用粉笔写着「何家院坝茶」。
开张那天，来了六个客人。
两个是隔壁的老头，四个是路过的游客。
老头喝了一下午，下了一盘象棋，走的时候把茶钱压在碗底下。
游客拍了很多照片，说这个院子有味道。
「啥子味道。」唐蔓问。
「老成都的味道。」
她笑了一下，转头去烧水。
水烧开的时候，壶盖被顶起来，响了一声。
她站在灶台前，背影跟妈有点像。
我在后院那两间屋门口挂了块木牌，上面只写四个字：「知薏账房」。
木牌是在宽窄巷子一家刻字铺做的，三十块钱，字刻得浅。
桌子是从旧货市场买的，一百二十块，桌面有划痕。
我把电脑放上去，把妈的账本放在右边的抽屉里。
账本的封皮我用牛皮纸包了一层，包的时候，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后面还有一页，是我以前没注意的，是账本的封底内页。
上面有一行字，写得很轻，笔尖几乎没划破纸。
「知薏，妈记着的。」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
「妈对不起你。」
我坐在后院的桌子前，看着这两行字。
天井那边传来唐蔓跟客人说话的声音。
「八块，续水不要钱，你坐到天黑都可以。」
我把账本合上，放进抽屉。
抽屉里还有那部旧手机，屏幕碎着，电已经耗光了。
我把它们摆在一起，关上抽屉。
那天晚上，我在电脑上新建了一个文档。
第一行写：「何家账目清算说明」。
第二行写：「一、医疗费用。四十七笔，三百一十万两千八百四十六元，由何知薏支付。」
第三行写：「二、母亲转入月供。八十七笔，二十六万九千七百元，已退还何知柏。」
第四行写：「三、母亲生前给付何知柏。十四笔，一百二十万零三千元，不计入遗产。」
写到最后一页，我停下来。
光标在最后一行闪。
我敲了两个字。
「已清。」
18 门槛留着钥匙
清明前一天，我去了磨盘山。
妈的墓在最上面一排，碑是我选的，青石，字是请人刻的。
碑上只有名字和生卒年月，没有「慈母」之类的字。
妈生前说过，碑上不要写那些，写多了她不好意思。
我带了一束白菊，一碗甜水面，还有一小瓶她爱喝的唯怡。
甜水面是早上在奎星楼街口买的，老板认得我，多给了一勺红糖。
「你妈以前天天来。」他说。
「嗯。」
「她吃面要加醋。」
「她加两勺。」
我把面摆在碑前，把唯怡的瓶盖拧开，倒了一点在地上。
风很大，纸钱烧起来的灰往上飘。
「妈。」我说，「房子的事，办完了。」
「老院子、泡桐树街、光华村归我。」我说，「龙泉驿、温江、双流归哥，他补我三十万。」
「你的账，我算清了。」
「你的话，我放给大姑他们听了。」
风把纸灰吹起来，绕了一个圈，落到我脚边。
我蹲下去，把面碗往碑前推了推。
「甜水面，街口那家的。」我说，「多加了红糖。」
「唯怡也带来了，你不准说我浪费。」
碑上她的名字下面是空的，本来要刻一行生卒，刻字师傅问我要不要刻「享年六十九」。
我说不刻。
六十九这个数，她不会喜欢别人念。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把碑前的落叶扫干净。
下山的时候，碰见隔壁墓的一家人在烧纸，孩子蹲在旁边玩打火机。
我从他们旁边走过去，没有停。
回到老院子，已经下午三点。
唐蔓在铺子里忙，客人坐了两桌。
「姐，喝茶不。」
「喝一碗。」
她给我泡了一碗碧潭飘雪，端到天井里。
我坐在那把竹椅上，茶碗放在扶手上。
竹椅还是响一声。
太阳从封火墙那头照过来，照在石水缸上，水面上浮着几片梧桐叶。
院门口有人影。
我抬头，看见何知柏站在门槛外面。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盒点心。
他没有进来。
「知薏。」
「嗯。」
「我来看看。」他说，「看一下就走。」
「进来坐嘛。」
「不坐了。」他把塑料袋放在门槛上，「给娃娃买的，你给唐蔓。」
「你自己给。」
他没接这句话。
他站在门槛外面，往院子里看。
看那面封火墙，看天井，看那把竹椅。
「妈以前就坐那儿。」他说。
「嗯。」
「一坐一下午。」
「嗯。」
他站了大概五分钟，没有跨过那道门槛。
门槛上有一道旧划痕，是小时候我用石头刻的，刻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何」字。
他大概也看见了。
「我走了。」他说。
「哥。」
他停下来。
我把手里的茶碗放下，起身走到门口。
门边的墙上钉着一个钉子，是以前挂遗像的那个。
钉子还在。
我从包里拿出老院子的钥匙，放在门槛上。
「啥子意思。」
「门槛在这儿。」我说，「你要进来，随时进。你要是不进来，钥匙放这儿，我也给你留着门。」
他低头看着那把钥匙。
看了很久。
「知薏。」他说，「妈走的那天，我在外头抽烟。」
「我晓得。」
「我抽了三根。」
「我晓得。」
「我不是不想进去。」他说，「我是进不去。」
我没有接这句话。
他把钥匙捡起来，揣进兜里。
「这个我拿着。」他说，「我不进来，钥匙我拿着。」
「拿着嘛。」
他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他回过头，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巷子口。
回到天井，茶已经凉了。
我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碧潭飘雪的香气还在，凉了反而更清。
屋里那个抽屉关着，账本和旧手机摆在一起。
六本房产证，三本在我包里，三本压在调解书下面。
天井上头，梧桐叶落下来一片，正落在石水缸里。
我坐回竹椅，把碗里的茶喝完。
院门外有卖糖油果子的推车过去，铁锅铲碰着锅沿，一下，一下。
天快黑的时候，唐蔓收了摊，端着一碗面出来。
「姐，吃点。」
「你吃。」
「我煮了两碗。」
她把面放在另一把竹椅上，自己在我旁边坐下。
面是甜水面，红糖放得不多，花生碎撒得匀。
「姐。」她说，「我今天听到王嬢嬢说，你哥在龙泉驿去找了个活。」
「啥子活。」
「给装修队打下手。」她说，「一天一百五。」
「他干得下来。」
「干不下来也要干。」她说，「两个娃娃要吃饭。」
我把面挑起来，慢慢吃。
「嫂子。」我说，「你后悔不。」
「后悔啥子。」
「跟了他这么多年。」
她想了很久。
「不后悔。」她说，「他也有好的时候。我妈走那年，他陪我在医院守了三天。」
「嗯。」
「就是后来，他变了。」她说，「钱把他变了。」
我们两个人坐在天井里吃面，谁都没有再说。
梧桐叶落下来，落在面碗边上，我把它拈起来，扔到地上。
「姐，以后咋个办。」
「以后就这样办。」我说，「你卖茶，我做账。院子在这儿，跑不脱。」
她笑了。
「你说话，越来越像你妈了。」
「像嘛。」
「像。」她说，「你妈也这样说，跑不脱。」
吃完面，她把碗收进厨房。
我坐在竹椅上，看着天井上头的天。
天已经黑透了，梧桐树的影子压在瓦上。
屋里那个抽屉我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缝里透出账本的一角，蓝色封皮，磨白的地方像一小块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