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麦把2本结婚证按在菜板上。
“邵岩，这两个婚不离，我不敢嫁你。”
我的刀停在鲈鱼背上，鱼尾还搭着她刚买的葱。
我先看红本，再看她。
“我就请两桌订婚饭，你给我凑了这么多前任？”
她没笑，眼睛盯着我袖口。
那上面沾着一点面粉。下午我试蒸了她爱吃的桂花米糕，怕太甜，切开尝了3回。
第一本里是邵国梁、许素芬。
我爸，我妈。
另一本是乔文海、郭丽华。
她爸，她妈。
“你妈让我带给你，想让你知道她要搬出去。我爸那本，是他自己找出来的。”
她把话说得很急，像慢一点就会被我打断。
“我妈又把钱给我舅了。我爸说不管，她就拿离婚吓他。他把证翻出来，她反倒不提了。”
油锅冒起一缕烟。乔麦越过我关火，手臂擦着我的胸口。
她穿着今天吃订婚饭的新毛衣，袖口有2颗小珍珠。
我买鱼时还在想，吃的时候得给她把刺剔干净。
这会儿嘴里却像横着根刺。
“他们离不离，能由咱俩定？”
“定不了。可我不想结了婚，还替4个人继续过他们没过好的日子。”
她盯着我，终于把憋着的话说出来。
“菜单你爸定，我妈说礼金先借我舅周转，店还没开，他们连谁管账都安排好了。我们到底是结婚，还是添2个干活的人？”
“礼金那句，我没答应。”
“你说的是以后再说。”
我没声了。
上周我爸划掉桂花米糕，换上海参，说亲家那边做生意，咱不能叫人小看。
乔麦问预算，我说我来想办法。
她那时看了我半天，没再争。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我爸领着郭丽华和她弟弟郭伟进来，像早已在楼下碰过头。
我妈在最后，提着一袋洗好的围裙。
“菜不用做了。”我爸一抬手，“先把正事谈妥，晚上直接去包间。”
郭伟笑着把几张纸摆到饭桌上。
“食堂挂个合作供应的名，我这边有人、有桌椅，外头接席面，你只管出菜。老邵都跟我讲好了。”
我没碰那份纸。
“上次不是说了，我先做堂食，不接整场宴席？”
“所以提前跟你商量嘛。”
他嘴上说商量，已经把笔递过来。
我爸替他拔了笔帽。
乔麦从厨房出来，结婚证还拿在手里。
郭丽华一眼看见，伸手抢过去。
“你拿这个做什么？你爸倒会躲，叫你来给我丢人？”
我爸也看见了自己的那一本。
他脸上的喜色一下消失。
“许素芬，你是真嫌日子太好过了？”
我妈攥着袋带，指节发白。
“我想让岩子知道。我租房的事，不是闹着玩。”
“当着亲家，你说这个？”
他压低声音，比喊出来还让人难受。
我妈往后退半步，袋子碰着门，里面的围裙滑到地上。
她蹲下去捡，我的腿却先动了。
我把袋子拾起来，放进她怀里。
“妈，进来坐。”
父亲伸手拦了一下。
我站到他和母亲中间，闻见他夹克上的烟味。
小时候我犯错，就怕他这个距离。
31岁了，肩膀还是先绷紧。
“爸，今天别这么跟她说话。”
“我跟你妈说话，轮得到你教？”
我把手里那根葱放下。
它不知什么时候被我带出来，葱叶在掌心折得乱七八糟。
“这是我租的屋，今晚是我的订婚饭。你们要谈，就让每个人把话说完。”
乔麦望过来，眼里那股硬撑的劲松了一点。
郭伟把笔搁到纸上，笑着圆场。
“一家人，别弄得这么生分。合作书不急，吃过饭再签。”
“不签。”
我把纸推回他面前。
他脸上的笑这才停住。
我爸抬手按住桌角。
“你想清楚。这婚你还结不结？”
乔麦的手指悄悄抓住毛衣下摆。
我看着她。她也在怕，怕我当着这些人的面，把她当成那件先放一放的事。
“我想结。不是跟这张纸结。”
我拿起手机，给包间的赵老板打电话。
“赵哥，订婚仪式先撤。备好的菜照算，麻烦您做成能打包的，今晚我们自己去取。”
屋里没人再说话。
挂断后，我才发现后背全是汗。
我妈把围裙袋子放到膝上，慢慢坐了下来。
乔麦也没走。
她抽了张纸，过来擦我手上被葱汁染湿的地方。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一口气终于从胸口落下去。
鱼还在厨房，热油已经冷了。
至少今天这顿饭，不用谁先低头才能吃。
1
我爸走前，把我搁在门边的一双鞋踢歪了。
他没甩门，反倒替我轻轻带上。
那一下更像在说，你等着。
郭丽华拉女儿，乔麦没动。
郭伟收了合作书，临出门还问北门食堂的手续办到哪一步。
我说在谈。
“有难处随时找我。”
他拍我肩膀，力气不大，我却很想把那只手拨开。
人一走，屋里忽然空了。
我妈摸出围裙，想去洗菜。
我伸手拦，她下意识缩了一下。
我僵住，把手慢慢放下来。
“妈，我是想让你坐着歇会儿。”
她笑了笑，像怕我多想。
我没敢再看那个笑，回厨房把鱼翻过来。
刀口浅了，我重新改刀，竟然切偏一道。
乔麦站在旁边递姜片。
“照你这刀法，鱼得以为自己又投了回胎。”
我想笑，没笑出来。
她没有接着逗，捞出一块干毛巾，垫在我手边。
鱼上锅后，我到赵老板那儿取菜。
一共4个饭盒，还有一小盒桂花米糕。
“你爸来电话，说你脾气大，让我别见怪。”赵老板看了我一眼。
我抓着袋子，没有接话。
他把最上头的汤盖压牢。
“订婚饭，谁高兴谁不高兴我管不了。东西带稳，汤别洒。”
回去的路上，我怕袋子倾斜，手一直托在底下。
原来不追问，也能给人留点体面。
乔麦替父亲留了一份。
乔文海在学校修灯，说收工晚，不必等。
第二条消息隔了几分钟才来：别因为我们，把你们的饭也吃凉了。
我妈看见那句话，低头拌了拌碗里的饭。
乔麦把结婚证还到她面前。
“许姨，您让我告诉邵岩想搬家，不是让我替您宣布离婚。刚才那句，是我气上头说的。”
母亲连忙摇头。
“我不怪你。”
“我知道。可邵岩也难受，我还没问他。”
她转向我，桌底下鞋尖碰了碰我的鞋。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拿结婚逼你？”
我剔下一块鱼肉，筷子悬了片刻。
“是。有点像你把我叫到考场，卷子是你出的，答案还不在我手里。”
她抿紧嘴唇。
我把鱼放进她碗里。
“但你为什么急，我知道。海参那次，我就不该让你跟着忍。你花钱都舍不得买的东西，凭什么你结婚反倒没有？”
她没吃鱼，用筷子拨了拨。
过一会儿才说：“我不是非要吃米糕。”
“我知道。你想自己点菜。”
她看了我一眼，那点不肯示弱的神情终于散开。
我妈坐在对面，忽然说：“我还真想自己点。”
我俩都愣了。
她指了指桌上那盒拌木耳。
“这个蒜少，好吃。你爸说木耳嚼不动，家里好多年没拌了。”
我把整盒往她面前挪。
她笑着夹了一筷子。
我一直以为母亲爱吃的是鱼肚、鸡翅根，还有每次剩下最多的青菜。
原来那些都不算数。
我问她房子看在哪儿。
她说厂西的小院，一楼，能晒太阳，也能放缝纫机。
“房东胡姨你认识，跟我一个车间的。钱我有，明天去签，押金也讲好了。”
她说得又快又清楚。
我想起开春时，她曾在酒店后门问我，以后食堂能不能空个角落放机器。
我当时正急着赶席，回了句厨房怎么能缝衣服，您别添乱。
她就不提了。
“妈，那时你就想出来？”
她夹木耳的手慢下来。
“你够忙了。”
我咽下嘴里的饭，像咽了一块没煮软的肉。
我忙着想以后挣钱让她享福，连一句现成的话都不肯听。
“明天我陪你搬。房子你自己谈，我出力。”
母亲看了看我，又看乔麦。
乔麦把一盘菜往我面前推。
“那你今晚多吃点，缝纫机可不是鱼。”
我妈终于笑出声。
饭后，她先回去收东西。
乔麦在水池边洗碗，我擦盘子。
她拿起那只订婚饭原本要用的小酒盅，放下，又拿起。
“今天其实不是我想的那样。”
“我也想穿件不沾油的衣服，坐下正经跟你说句话。”
她看我。我咳了一声。
“戒指买了，在我那床头柜。没来得及拿出来，婚先被你离了。”
她眼睛一下红了，笑却憋不住。
“现在别拿。我还想再高兴一次。”
我放下盘子，拿毛巾裹住她的湿手。
她没有抽回去，额头轻轻撞到我胸口。
“邵岩，我不是不想嫁。”
“嗯。”
我隔着毛衣抱住她，抱得很紧。
这个拥抱里有委屈，也有一点不合时宜的庆幸。
她还想再高兴一次。
我得给她留着。
2
第二天看房，母亲穿了件熨平的灰格衬衫。
她把存折、身份证放在包里，进屋先试窗户，再找电表。
胡姨指着墙边一张旧桌，说桌脚不平，垫块木头就能放机器。
母亲弯腰摸了摸，立刻说这桌子不能用，踩踏板要晃。
“我那张跟机器配套的带来，原桌子我给你搬到棚下？”
胡姨说行。
我跟在后面，本来准备替她问水电，竟一句都插不上。
她不是不会办事。
只是从前办成了，我们也只说一句，妈，饭好了没。
钥匙交到手上，她没有马上挂进原来的钥匙串。
她放进衬衫胸袋，还隔着布按了一下。
回老房子搬东西时，我爸在沙发上坐着。
电视里唱得热闹，他一眼没看。
茶几摆了2个杯子，其中一只我妈用了很多年，杯口磕掉一点釉。
“租了？”
“租了。”
母亲没脱鞋，径直去卧室取箱子。
我跟进去，床脚早已放好2只纸箱，一只写着衣服，一只写着工具。
父亲站到门边，先看箱子，后看我。
“你们这几天串通得挺好。”
“我昨天才知道。”我说。
“那你还帮着搬？”
我弯腰抱起工具箱。
剪刀、粉片、量衣尺互相撞着，声音细细碎碎。
我爸伸手按住箱角。
“你妈出去住，人家问起来，你脸上好看？”
我忽然想起，母亲在楼下买了新衣服，常常会把价签剪掉才上楼。
不是衣服贵，是不想被问买它干什么。
一辈子这样小心的人，终于自己租个房，最先被问的还是别人的脸。
“你要跟人说，就说我搬的。”
我抱稳箱子，没跟他拔河。
“有人问，我也这么答。”
父亲看了我一阵，手松开了。
可等我把箱子搬到玄关，他又说起北门食堂。
“周经理那边，我本来打算再替你说说。人家凭什么把厨房租给你，光凭你炒那两下？”
我知道这不是虚张声势。
周经理是他的老同事，第一次去看场地，确实是父亲带我进去的。
他还说过借我3万，不急着还，开起来再说。
我手里的钱，算上这3万才宽裕。
父亲等着我回头。
母亲在卧室里也停住了，塑料袋不再响。
我把箱子放到地上，缓了缓手臂。
“爸，你以前帮我牵线，我记得。但以后要怎么做，我得自己跟他们谈。”
“你有这个本事？”
我咬了咬后槽牙。
我最受不得这句。
从小到大，我考得好是老师给面子，进酒店是熟人搭把手，做到热菜领班是熬年头。
我也知道他会到别人跟前夸我，可回到家，那点本事又总得扣下去。
“还没试，您就盼着我没有？”
父亲脸色变了。
母亲从屋里出来，把袋子放在工具箱上。
“国梁，你不高兴，冲我来。房是我要租，跟他做饭好不好没关系。”
她声音不大，却站到了我前面。
这一刻，我忽然不那么想跟父亲争输赢。
我只想把东西搬走，让她下午有地方好好坐下。
机器最难搬。
戴鹏借来的小面包车停在楼下，机头卸了，台架仍卡在楼梯拐角。
我爸一路跟下来，抱着胳膊挑毛病。
“横着抬，你们那么抬能过去？”
我和戴鹏挪了一下，还真过去了。
父亲嘴角动了动，想接着指挥。
我先说：“这边过了，谢谢。您站旁边点，脚别碰着。”
他退到墙根，没再开口。
母亲上车前，他忽然问厚被子带不带。
“还早，天晴了来拿。”
“柜子最上头。”
“我知道。”
父亲望着她，像第一次听懂这句话。
她当然知道。
那不是他替她保管的东西，是她在这屋里过了30多年的日子。
到新住处，母亲先把机器装好，踩了两脚。
针头哒哒响，她坐在窗前，低头试线，脸上有了点我不熟悉的神气。
我原本想陪她吃饭，她说附近有烧饼铺，想跟胡姨一起去。
临走又叫住我。
“证先放我这里。离不离，我还得想。”
我说好。
她掏出那把新钥匙，给我看了一眼。
“以后来，先打电话。别你想我了，跑来扑空，又不高兴。”
我笑着答应，鼻子却有点酸。
刚走出院子，周经理的电话到了。
他说食堂的事有些变化，让我下午重新带资料过去。
我站在墙外，听见里面机器又响起来。
那几声轻快得很。
我靠着墙把电话接完，掌心全是汗。
不能让她把这轻快，再替我还回去。
3
北门食堂的卷帘门只升起一半。
我弯腰钻进去，头发蹭了一层灰。
乔麦正蹲在展示柜前擦玻璃，听见动静，先抬手机对我拍了一张。
“别动，邵老板还没开业，先灰头土脸。”
“留着以后卖惨？”
“留着收拾你。以后敢说店是你一个人打下来的，我就拿出来。”
她把一盒饭团推过来，2只大的，1只小的。
小的她自己吃，大的给我。
我拿起红烧肉馅的，刚掰开，她便说：“洗手。”
我看着她，老老实实走向水池。
她在后面笑。水还没热，我心里那点阴沉先被笑开一道口子。
认识她，是在酒店后巷。
我下夜班蹲在路边吃面包，香肠掉了半根。
她从摊子上拿了根新的塞给我，说师傅别捡，地上那根归蚂蚁了。
我当时饿极了，也累，莫名有点想哭。
后来我天天去，她涨价2毛都先通知我，说邵师傅，你这个大客户得知情。
我每次就买2个，她也记得留。
梁曼拿着报修单进来时，我刚吃到一半。
她负责物业经营，没跟我们寒暄，开口就问资金是不是有变动。
我把饭盒盖上。
“原先家里答应借3万，现在不借了。押金和首期租金够，开门后的周转会紧。”
乔麦转头看我。
她不知道这3万。
我没敢看她，先把自己的方案摊开。
北门周围老人多，后面几栋楼住着上班的人。
这里以前的食堂关了2年，厨房还能用，排烟和冷柜得修。
我想做小份热菜，午间多备，晚间少做，先把门稳稳当当地开起来。
梁曼翻着菜单。
“郭伟开价比你高，愿意多付押金，还说能带宴席资源。”
我手指一紧。
她看见了，也没绕开。
“我今天听你讲，不是因为谁给你说话。租金是一方面，我们也不想3个月后再来处理关门退费。”
她问出餐速度，问亏损能撑多久，也问我生病了谁来。
我在酒店惯了，知道怎么让一席菜按时上桌，却答不出没人买饭时怎么办。
乔麦没替我吹。
她拿出一页纸，上头是她南门摆摊时记的老顾客习惯。
“这个阿姨老两口吃饭，买两份嫌贵，买一份又不好意思分。这个工人中午12点半才出来，经常只剩菜汤。”
她拿笔点了点。
“这不算订单。我们得先看看人家愿不愿意走过来，菜也得让人尝。”
梁曼看完，同意周末办一次试餐。
“我帮你们通知，不替你们保人数。食材、人手自己安排。试过，再谈正式租。”
她走后，乔麦把饭盒重新打开。
我等着她问钱，她却夹起那只小饭团。
“凉了。”
“我去热。”
“你坐着。”
她声音不重，我还是坐下了。
“3万什么时候答应的？”
“上个月。我本来想着，到账再跟你说，借条也会写。”
“你爸要我舅挂名，你原来打算怎么办？”
我拿着筷子，没答。
我确实想过，钱借着，先让他们高兴，等店开起来再慢慢拆。
好像一口大锅只要火够旺，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扔进去，最后都能炒熟。
乔麦把筷子搁下。
“昨天你推回那份纸，我特别高兴。今天你说3万，我又觉得，昨天我是不是高兴早了。”
我喉咙发紧。
“不是。我没准备背着你签。”
“可我会跟你一起经营。我不能到最后才知道，原来人家有资格来安排我。”
她低下头，饭团在指间被捏得变了形。
“我不喜欢猜你还有多少没说。”
我这才看清，她不是生气3万不够，是害怕自己又成了那只被人端来端去的碗。
“我怕你觉得我连开店的钱都凑不齐，还敢求婚。”
话说完，脸上热得厉害。
她看我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拨掉我发梢的一点灰。
“我见你的第一天，你蹲在马路牙子上，连香肠都没吃住。”
“这事能别提了吗？”
“那你当时怎么没藏？”
我被她问得笑了一声，胸口却发酸。
她眼睛也红着。
“我知道你没多少钱。我想嫁的那个人，也不是饭团能买双份才敢来找我的邵师傅。”
我起身走过去，她还端着盒子。
我接过来放好，才抱住她。
她嘴上说热饭要紧，手却抓住了我的围裙边。
空厨房里有股洗洁精和旧木头的味道。
她靠得这么近，我竟然还想站得更直一点，像个值得依靠的人。
过一会儿，她用额头顶了顶我的下巴。
“3万没了，你是不是也吓了一跳？”
“嗯。”
“那就抱着缓缓。反正现在没人买饭。”
我没再逞强，低头把脸埋进她颈侧。
她的手慢慢抚过我后背，跟那根重新塞进手里的香肠一样，来得很及时。
4
乔文海叫我们回去吃饭，桌上摆了他炖的萝卜牛腩。
他做电工，手上总有洗不掉的细黑印，切萝卜却很齐整。
我刚坐下，郭丽华便问食堂谈成没有。
乔麦说还要试餐。
“你舅要做，早就成了。你们非要吃这份苦，往后别嫌没人帮。”
“妈，先吃。”
“我说一句都不行？”
乔文海端着汤出来，放在桌中央。
“让孩子吃两口热的。”
郭丽华把筷子往旁边一搁。
“行，那我直说。你舅那边周转不开，你们店既然暂时不急用钱，先缓一个月。”
乔麦抬起头。
“什么钱？”
郭丽华的嘴停住，像直到这时才想起，哪一句曾说给女儿，哪一句没有。
乔文海没坐。
汤碗边沿还烫着，他的手却忘了松。
我看着这2个人，心里慢慢沉下去。
“上月看牙的4万？”乔麦问。
郭丽华皱眉。
“牙又不是不看。你舅那儿急，先给他垫几天，等款回来了，我一样去。”
“你跟我说，你疼得夜里睡不着。”
“我是不疼？你看看我这边，都咬不了硬东西。”
“那你为什么不去治？”
乔麦问得很轻，轻得郭丽华反倒没法大声答。
我知道那4万是哪来的。
她看中一套二手和面设备，交定金前去试了2次。
母亲一说治牙，她把钱全转过去，机器让给别人，旧的还撑着。
冬天早晨，机器没劲，她就自己揉面。
手腕疼得贴了膏药，还说最近天冷，发面都不痛快。
我曾想替她出钱，她不肯。
那时我还不太高兴，觉得她不把我当自己人。
现在看着她慢慢缩回桌边的手，我才明白，她只是不想再欠一个解释不清的人情。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郭丽华避开女儿的目光。
“告诉你，你肯给吗？”
屋里安静下来。
乔麦嘴角动了一下，没笑成。
我伸手去握她的手，她掌心冷得很。
乔文海终于把汤放下。
“丽华，这话过了。”
“你倒不拦着！当年我弟背着你爸上下楼，你怎么不说过了？”
“那笔钱早还了。他跑前跑后，我也记得，可麦麦没欠他这4万。”
“人情是钱能还完的？”
乔文海低头看着桌上那碗牛腩。
“你弟每次来，我都加菜。你说不方便催，我去问。你说别闹僵，我就回来等。可你不能跟女儿说看牙，转头把钱给了别人。”
乔麦忽然转向父亲。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没答。
“爸。”
“半个月前。”
她抓着我的那只手，忽然没了力气。
我想替乔文海找一句话，说他大概也为难，可那句3万横在心里，我说不出口。
乔文海看着女儿，眼里有很深的懊悔。
“我想要回来，再告诉你。我以为能快点。”
“那要一直没要回来呢？”
他嘴唇动了动，没能回答。
乔麦端起水，喝了一口，杯子放下时碰得很响。
她望着母亲，眼眶通红。
“这4万，你还我。我不去拿我爸的，不让邵岩补。你替舅舅拿的，你跟他要。”
“你跟亲妈还立这个账？”
“你是我妈，我才把买机器的钱都给你。”
这句话像一下剥开了她最后那点体面。
她站起来，椅子轻轻撞到我腿边。
“你要钱，我可以不给；你说疼，我怎么不给？妈，你下次真疼，我还得先想想你是不是骗我。你知不知道我不想这样？”
郭丽华脸上的怒气滞住了。
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半天没说出话。
乔麦没再等，拿起外套往外走。
我跟上去，在楼梯口才追到她。
她拉链拉到一半卡了毛衣，越拽越紧。
我按住她的手，替她一点点退出去。
她低着头，眼泪砸到我指背上。
“我上周还跟隔壁摊子说，我妈什么事都跟我商量。”
我给她拉好拉链，把她拢进怀里。
“我知道。”
“我是不是特别好骗？”
“你那是舍不得她疼。”
她一下哭出了声，怕楼上人听见，又用围巾捂住嘴。
我侧过身，替她挡住楼道的穿堂风。
上头传来开门声，乔文海端着2只饭盒下来。
他停在几级台阶外，没走近。
“牛腩给你们装了。麦麦，我以后不替她瞒你。”
乔麦没抬头。
他站了会儿，把饭盒放到窗台，转身回去，脚步很慢。
我把饭盒提起来，另一只手搂着她往外走。
楼门一开，她忽然说：“我刚才以为，拿离婚一吓，我妈就能不再管舅舅。”
我低头看她。
她擦着脸，不肯看楼上亮着的窗。
“我现在只想她知道，我也会疼。”
5
郭伟的白色货车停在食堂门外，车厢里码着一摞折叠桌。
他蹲在后头修锁扣，抬头叫我搭把手。
我扶了一下，他几下把变形的铁片敲正，手法很熟。
我原先以为他只会张嘴，如今才知道，他不是没有实在干过活。
也正因为干过，他更知道怎样把难活推给别人。
“麦麦的事，我听她妈说了。”
他掏出烟，见我摇头，自己也没点。
“钱不会少她。我有笔款下周到，先还一部分。”
“您跟她说，她等的是您这句。”
“她现在见我就瞪眼，你说话管用。”
我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转开话题，说周末缺个掌勺师傅。
企业答谢宴，工钱比我出去做一天席面高不少。
我下意识在心里算了一遍。
够修冷柜，还能付试餐的人手。
“你这边让小乔盯着，菜提前做好，回头过来就是。小地方，能忙到哪儿去？”
我没立刻答。
郭伟把菜单递给我，仿佛已经看见了我的犹豫。
我翻到背面，看见一行字：北门厨房合作供应。
上头还有食堂的地址。
“这个谁让您印的？”
“前一阵做的资料，没几份。你爸说都是一家人，迟早一起干。”
“我没同意。”
“这不正谈着？”
他伸手要把纸抽回去，我没松。
厨房里，戴鹏正在敲冷柜背板。
哐的一声，像敲在我的算盘上。
郭伟偏了偏头。
“开门就是花钱。你先把钱挣了，有什么话，吃完这顿饭再慢慢说。”
这话很熟。
先把席面做完，先让长辈高兴，先把婚结了。
等到做完，所有人又会问，你以前都行，今天怎么不行？
我把菜单递还给他。
“周末我守这儿。名字麻烦您撤掉，也别再替我接单。”
他的脸慢慢沉了。
“说这么死，将来你店里真缺生意，别不好意思找我。”
“到时候我自己来找。”
他把烟夹到耳后，没再劝，摔上车门走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闻着厨房飘出来的葱油味，肚子竟然饿了。
不是想吃饭，是舍不得那笔钱。
戴鹏叫我进去结维修款。
我付完，他看了一眼我手机余额，主动说自己的工钱可以先放几天。
我差一点点头。
我们在酒店搭了很多年，他闺女满月时我去做过菜，彼此都知道不是赖账的人。
可乔麦正从窗外搬进一摞餐盒，她手腕上的膏药露了个角。
“当日结，说好的。”
我把戴鹏那份转过去。
他收了，笑道：“那我不客气了。后天陪老婆复查，你别临时叫我。”
“知道。”
“你知道没用，记脑子里。你一急，嘴比锅铲还快。”
乔麦正好听见，隔着餐盒笑我。
我举着手机给她看。
“听见没，花钱还挨骂。”
“说明钱花得值。”
傍晚我妈送来围裙。
做工用的是深绿布，胸前分了笔袋，腰带特别长。
她把材料钱写在小纸上，一笔一笔清楚。
我付钱时，她没有推来推去，只说穿坏了带回来补。
袋底另有2条，浅蓝的给我，砖红的给乔麦。
“这两条送。结婚东西我没本事做，围裙还能做得好看点。”
乔麦拿起来就往身上比。
她把头发挽高，露出一小截白颈子，问我像不像老板娘。
我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像来收我的人。”
戴鹏在旁边咳了一声，抱起工具去后厨。
乔麦脸热起来，却不肯输。
她把浅蓝那条套到我头上，拽着腰带让我转身。
布带贴过后腰，她指尖一勾，我竟然有点不会站。
母亲低头收纸，笑得很克制。
乔麦故意把结系紧，靠近我耳边。
“还想拿钱给我买冷柜吗？”
“想。”
“先给自己留双好鞋，你那鞋底都磨斜了。”
她蹲下扯了扯围裙下摆，手指又轻轻碰我鞋尖。
我垂眼看着她，忽然想把那只结系得更牢一点。
不是给谁看。
明天站在这扇窗口里，我一转头，就能看见她。
母亲取出一小段多余的布，说要留着补口袋。
乔麦接过来，折好，放进我的兜。
“你管。弄丢了扣工钱。”
我隔着布料摸到那一小块软布，心里莫名踏实了些。
货车带走的那笔钱，还会让我舍不得。
但我没必要追着它跑了。
6
试餐前夜，我睡了不到4小时。
5点进厨房时，戴鹏已经到了。他掀开备料盆看一眼，说今天出得稳，明天我就敢辞职跟你干。
我笑着骂他别给自己加戏，手里却把刀又磨了一遍。
10点半，头一锅红烧肉焖好。
乔麦端着小碟尝过，夹了一块塞到我嘴里。
“现在信了吧？不用再放糖。”
我含着肉，来不及说话。
我爸就在这时推门进来，领着7个老同事，手里拎2瓶酒。
周叔抱着花篮，进门便喊邵老板。
我心里先一热。
父亲再怎么生气，还是来了。
可他绕过窗口，直接往里间走，指着空地叫人拼桌。
那是我们清出的旧仓库，专门留给轮椅和走路慢的客人。
乔麦放下小碟迎上去。
“邵叔，今天只卖窗口备好的饭，没安排单独的席。”
“谁让你安排了？有啥吃啥。”
他一边说，一边把椅子往中间拉。
周叔转身要进后厨，说帮着端菜，免得耽误年轻人。
我放下锅铲过去拦。
“后厨不能进。”
他一愣，还笑着说以前在厂里大灶帮过忙。
我爸从里面回头，催他先坐下。
窗口已经排了人，戴鹏在里头叫我看火。
我脑子里那根弦一下绷紧。
“门口贴着字呢，您先看清楚，行吗？”
周叔停在门边，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父亲把酒瓶往桌上一放。
“你怎么跟长辈说话？”
我本来有许多能解释的话，这时却全成了火。
“我这不是你们喝酒的地方，别一来就替我安排。”
后头有人端着餐盘，越过我往里看。
乔麦轻轻挪开花篮，先让出过道。
“周叔，厨房滑，他怕出事。您坐外头，我给您拿餐盘。”
周叔没有接。
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老邵说儿子请我们吃饭，我想着带点东西来，能帮就帮。要知道是这么个请法，我们不来也是。”
我那口火忽然卡住。
父亲避着我的眼睛，正拧酒瓶盖。
原来他们不是来白吃的，甚至不知道自己闯进了一场试餐。
我盯着周叔脚边那只花篮，几朵包装纸里的花被挤歪了。
人家抱了一路。
我走过去，把花篮扶正。
“周叔，是我话说重了。您来捧场，我知道。”
他没说话。
我脸上烧得厉害，还是往下说。
“今天这饭我请，酒先收着。菜从窗口拿，喜欢哪个选哪个。我手头真顾不上另炒，等这里忙顺了，再请您喝。”
周叔看了我一眼。
“我们真不是为了吃你这顿。”
“我知道。您别替我们父子受这个气。”
他绷着的肩总算松了些，回头叫另外几个人去排队。
父亲冷着脸站在里面。
我没有再去劝他，转身回灶台，先把险些炒老的青菜盛出来。
窗口一个阿姨敲了敲盘沿。
“小伙子，我这饭放凉了。”
我立刻给她换。
她盯着我把新饭盛好，才端走，临走还补一句，土豆也凉了。
我又换了土豆。
那天我才知道，开店跟在酒店不一样。
心里再堵，也得看见眼前的人到底等什么。
12点多，红烧肉卖空，乔麦拿粉笔划掉菜牌上的名字。
我听见有人问明天有没有，鼻子竟有点发酸。
并不是所有人都在看我会不会听父亲的话。
有人只觉得肉好吃，还想再来。
快1点，周叔放了个红包在柜台。
乔麦追出去，他摆摆手。
“花篮是一起买的，这个我自己的。小邵刚才道过歉了，别没完没了。酒我改天喝。”
她拿回来，郑重写上名字收好。
父亲一直坐到最后。
我给他盛一碗汤，在对面坐下。
他面前的肉没动，青椒也只吃了两口。
“你真不需要我了？”
我被这句话问得心里一酸。
他这辈子最拿得出手的，就是认识的人多，办事有门路。
今天那些人还在，可我不肯接他摆好的那张桌子。
“我需要你来看看，我做的饭到底怎么样。”
他抬眼。
“不是替我招呼人，也不是替我接生意。爸，你要真给我撑场，就跟别人说，饭是他做的，好吃。”
父亲看着汤，许久没有出声。
我起身想回厨房，他忽然拿起勺子。
“汤淡了点。”
我差一点顶回去，说别人都没嫌。
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嗯。下回你的单独放盐。”
他低头喝了两口，把酒提走了。
我看着门关上，心里仍然难受，却不再只剩一股想赢他的火。
柜台后面，乔麦举起那本点餐本给我看。
上面新添了一行：冬瓜丸子汤，有了请打电话。
下面留着一串号码。
我对着那串号码看了一会儿，终于真心笑出来。
7
收工后，戴鹏按约定先走。
乔麦拖地，我泡餐盘，谁也没力气说话。
过一会儿，她把拖把靠在门边，拿走我手里的钢丝球。
“破皮了，还这么搓。”
我低头，虎口擦红了一片，自己竟没感觉。
她给我换了清水，蹲在边上看。
我看她发顶，忽然问：“中午是不是特丢人？”
“哪一段？”
“还有分段？”
她抬头看我，我先笑了一声，又笑不出来。
我爸那句不需要我，在心里搁得发沉。
乔麦站起来，拿了张凳子，让我先坐。
“你凶周叔那下，挺难看的。你后来过去赔不是，我觉得你挺好。”
她把两句说得一样认真。
我靠着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当时想让你看，我能把家里的事摆平。结果连个好脸都没给人家留。”
“你不用这么急。”
“怕你等烦。”
这话说完，我们都安静了。
她低头扯开围裙的结，扯到一半，又停下。
“邵岩，那2个婚，不用给我离了。”
我抬头看她。
“我说那句话，最想吓的人是我妈。也想让你别再跟我说以后再说。可你妈要不要离，我爸要不要留，不该由我定。”
她坐到我旁边，凳腿往我这里挪了点。
“今天你一看你爸，再看我，我才知道自己把你也夹住了。”
我手指轻轻碰到她的围裙带。
“所以婚不取消了？”
“我没说取消过。”
“那2本证摆到鱼头上，我还以为轮到我上供了。”
她笑出声，抬手打我一下，眼睛却慢慢湿了。
“我还是会怕。以后他们又让你做你不愿意的事，你一着急，把我也答应进去。”
“那你骂我。”
“我还没嫁，你已经把以后挨骂都安排好了？”
我被她噎住，自己也笑了。
她抓过我的手看了看，声音放低。
“我想跟你好好过，不是想天天盯着你犯不犯错。”
我心里软下来，另一只手伸过去，把她脸边乱发拢到耳后。
她没躲，反倒仰了一点脸。
空下来的食堂里，冰柜轻轻响了一声。
我亲下去的时候，她手里还捏着没解开的围裙结。
起先只是嘴唇碰着，后来她攥住我胸前的布，慢慢靠近。
我膝盖撞到桌脚，疼得倒抽气。
乔麦一下笑在我嘴边。
“邵师傅，这点场面还站不稳？”
我把她抱紧了点。
“不是每个场面都有练习机会。”
她耳朵红透，嘴上却还不肯饶我。
“可把你委屈的。”
我没说委屈，也没再说以后怎么做，只低头又亲了她一下。
梁曼来敲玻璃时，乔麦险些把我推出凳子。
她扯平围裙，拿起拖把，装得特别忙。
梁曼看了我们一眼，没点破，把拟好的租赁资料放在柜台。
“试餐我看了。排队要改，里间也别挤桌子。你们看完，有问题到物业谈。”
等她走了，乔麦拿点餐本挡住半张脸。
“你怎么不提醒我？”
“我看你。”
她看我一会儿，脸又热起来，最后把本子轻轻拍到我腿上。
我们留下来算钱。
哪部分留给食堂周转，哪部分是她原来档口的，哪些设备暂缓买，都摆在那张旧桌上。
谈到一半，她忽然说想添一只小收音机。
“下午没人时听听歌。你别说现在用不着。”
“用得着。锅都有人陪，咱俩怎么不能听个响。”
她笑了，伸脚踩住我鞋尖。
以前我只想着把店开成，门面要亮堂，菜要好，人不能看不起我。
现在她说想听歌，我竟然比谈下租金还高兴。
走时我把她送到楼下。
她上了2级台阶，又转身下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给今天那个回来道歉的邵岩。”
我望着她跑上去，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手机在兜里震，是父亲发来一句话：门口灯晚上别忘关。
我回了知道，又补一句：汤，明天还做。
过了很久，那头回了一个好。
8
正式开门后，最先被收起来的是我那点厨师的傲气。
有人说青菜太软，我第一反应是牙不好还怪菜。
有人嫌米饭少，我在心里嘀咕他又不是没长眼，菜单上写着克重。
乔麦每次看见我抬下巴，就在旁边轻轻说：“水壶。”
起因是她说我像个养花的人，谁嫌花歪，就想拿水壶扣谁头上。
我只好先去倒水，等那阵火过去，再听人到底嫌什么。
一周后，软青菜反倒有了固定客人。
那几个年轻工人胃口大，我把大份主食加足，剩饭却比以前少。
吃饭这件事，原来真不只凭我觉得。
戴鹏正式来上班那天，乔麦买了只小收音机。
他一见就乐，说酒店后厨以前不让放歌，现在总算自由。
我把围裙递给他。
“自由有，想几点走自己说，不许炒糊。”
“那得看老板娘让不让你扣钱。”
乔麦抬头接得飞快：“炒糊你自己的那盘。”
店里有人笑，锅里的蒜香往外冒。
我站在灶台边，突然觉得这地方有了点日子的样子。
母亲就是那天下午来的。
她替锅柄缝了2个布套，特意交代烧火时不能套着，只在收起来时防刮手。
我说记住了，她仍没走。
一杯水喝完，她把空杯转了半圈，又转回去。
我在对面坐下。
“妈，有事？”
她看了看我身上的浅蓝围裙。
“我想好了，还是离。”
我胸口一沉，下意识问：“非得走到这一步？”
她眼里那点亮一下退了。
我立刻坐直。
“不是拦你。我就是……还没转过来。”
她点点头，手指搭在杯沿。
“我知道你怎么想。现在租了屋，也能接活，你爸不来吵，已经挺好了。”
我没否认。
她笑了笑。
“我也觉得好。昨早我起晚了，快9点才烧水。没赶着买菜，也没想他起来要先喝什么。”
她望着窗外，一辆送菜车正在倒车，慢慢地响。
“可我一看见电话，还是先想，他是不是叫我回去。我明明不想回，就先在心里找理由，跟我做错事似的。”
“你不用找。”
“我知道，可这毛病总跟着我。”
她抬眼看我。
“岩子，我不是想让他服软，求我回去。我就是不想再做他媳妇了。”
这句话说完，她肩头轻轻颤了一下。
我第一次听她把不想要说得这么清楚。
小时候我问想吃什么，她说都行；过年问买不买衣服，她说不用。
她的愿望总是等我们的安排完，再从剩下的里挑一个。
我把她面前的杯子添满，没再劝。
她说已经找人问过房子、存款，也列了自己能接受的安排。
“不是今天就分清。你爸也得想。我叫你知道，是怕他先来找你，你又当和事佬。”
我低头摸了摸杯柄。
她连我会做什么都猜到了。
“我不劝你回。”
母亲看我一会儿，慢慢点头。
乔麦从柜台过来，放下一小碟刚蒸好的米糕。
她没夸我妈勇敢，也没说终于想通，只问要不要少放点糖的方子。
母亲尝了一口，说这样的正好。
两个女人低声讲桂花，语气很平常。
我坐在旁边，心里却像有一把很旧的椅子，终于被搬动了。
门外有邻居经过，隔着玻璃跟母亲招手，问她这些天怎么不回老楼上坐。
母亲抬起头，先看我一眼，又自己答了。
“我搬出来了。以后改衣服，来厂西找我，胡姐那个小院。”
那人有点惊讶，母亲还把门牌号说了一遍。
我起身替她把吃不完的米糕装好。
她没有急着解释自己受了多少委屈，也没让我替她说，是我赞成她搬。
她在给别人讲她的新地址。
我把袋子递过去，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儿子今天总算做对了一件事。
没把那句话挡回她喉咙里。
9
父亲在一个下雨的晚上来了。
店里刚关火，乔麦在柜台后贴明天的菜牌。
他肩头湿着，进门看了看她，又看我。
“出来说两句。”
我在门廊放了2张凳子。
雨敲着塑料棚，密密地响，父亲坐了一阵，开口先问我妈跟我说过没有。
我点头。
“她要离，你就让她离？”
“她不是来问我准不准。”
“行，你们现在谁都不拿我当回事。”
我按住膝盖，没急着接。
他低头看着鞋面，鞋边的泥被雨水泡开了。
“我去找她，来了个改裤子的，她就让我等。等人家试完，她又说该出门买东西。以前她什么时候这样跟我说过话？”
我听着，心里不是不酸。
父亲习惯别人绕着他转，忽然没人接招，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坐，怎么说。
可母亲等他的时候，又何尝少过。
“你去找她，是想说什么？”
“让她回来。”
“别的呢？”
他皱了皱眉。
“日子过得好好的，非要折腾。年轻人吵架说散就散，我们都多大了？”
“她想离，不是因为想再年轻一回。”
父亲抬头盯我。
我喉咙有点干，还是说了。
“你跟她说过，让她回去，你愿意把日子怎么过吗？”
“我改了还不行？以后她要去哪儿就去哪儿，钱也不问，行了吧？”
他说到最后，声音又抬起来。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他还把这当成一次可以谈好的请假。
只要多让几天，多松一松，母亲就该回到原来的位置。
“爸，她不想要的，可能不只这几样。”
“那你让她说！”
“她说了很多回。你得去听。”
父亲猛地站起来。
“还不是那个姑娘带的头！好好一顿订婚饭，她拿证来，说离完才嫁。你妈一听，腰杆都硬了。”
玻璃里面，乔麦贴牌的手停住了。
我跟着起身，胸口的火一下往上蹿。
“你别把她扯进去。我妈开春就在找房，那时谁拿证了？”
“那句话是不是她说的？”
“是。可你说我妈吃饱了撑的，也是你说的。你怎么只记得她这一句？”
父亲脸一下涨红。
我说完也有点发抖，怕他当场转身，更怕自己又追着把话往回找。
门开了。
乔麦拿了条干毛巾出来，放在空凳子上。
“邵叔，那句话我说重了。我不该替他们定，也不该拿来压邵岩。我跟他谈过，不拿这个做条件了。”
父亲看着她。
她手扶在门框，脸色很白，却没有退进去。
“您怪我这句话，我认。可许姨已经自己跟您说了，您总说是我让她怎样，她得多难受。”
父亲别开目光，没碰毛巾。
雨棚漏下一道水，打在凳子旁。
我把凳子往里拉了拉，他突然低声说：“她把杯子也拿走了。”
我愣了。
“我以为就住几天，谁出门还带喝水的杯子。”
那只缺釉的杯子，我搬东西时亲手包的。
父亲把嘴抿得很紧，伸手抹了把脸，不知是雨还是别的。
我忽然没法再跟他讲下去。
“你想她，就去说想她。别再让她先证明，为什么不能照你想的过。”
他站了很久，终于拿起毛巾擦头发。
临走时，他还想问我能不能陪着去。
我说如果母亲也愿意，我可以坐旁边。
他嗯了一声，接过伞，背比来时塌了一点。
回到店里，乔麦蹲在柜台后，把刚才贴坏的菜牌揭下来。
我蹲过去，她没抬头。
“我还是挺委屈的。”
“我知道。”
“可他问是不是我说的，我又没法说不是。”
我伸手接过她揉皱的纸，慢慢铺开。
“你已经认过这一句了。不用连我妈开春想走的份，也一起认。”
她侧脸看我，眼泪落得很突然。
我把人抱进怀里，她抓着我背后的围裙结，久久没松。
雨还在下，没能替谁把话洗干净。
可她靠过来的力气很实在。
回家时，我把她的手放进自己口袋。
她在里面捏了捏我的手指，忽然说：“你爸今天真像丢了东西。”
我望着雨里一盏一盏亮着的灯。
“是。就是他发现得太晚。”
10
张玥拿着卷尺进门时，我以为她来量生日蛋糕桌。
乔麦接过几回这样的单子，楼里邻居过生日，买几个菜，再摆只蛋糕。
她却问我，下周六的8桌酒席怎么摆。
我手里那只饭勺，慢慢放回菜盆边。
“我们没接婚宴。您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她站在原地，笑容僵住。
“郭伟给我的就是这里，钱都交了。”
她翻开手机，我看见自己的照片。
食堂新灯箱蒙着膜，我站在门口，袖子挽得乱七八糟。
照片只发给过父亲。
旁边是郭伟画的场地图，连里间都塞了桌子。
我背后一点点发凉。
张玥还拿着卷尺，手指死死卡在卷尺边缘。
“我妈腿不好，住后面那栋，走过来就能到。我们原先看过别处，嫌远，才换的这里。”
我叫乔麦接窗口，带她到靠墙的桌子坐。
她未婚夫接了电话，很快赶来，进门就问是不是涨价。
“请柬都发了，这会儿你们再说不行，什么意思？”
我打开郭伟发给她的图，指着里间。
“这里连通道都被摆上了桌，不是我们能接的席面。我不知道这笔预订，也没收钱。”
“我管你收没收，我们定的是这儿！”
他声音很大，邻桌有人转头。
我没让他小点声，先给他拉开凳子。
“我知道你急。我先把人叫来，收钱的、说可以的，当面讲。”
我给父亲打电话，开了免提。
他那头有电视声，先问晚上还有没有汤。
我闭了闭眼。
“张玥婚宴的场地钱，是不是你收的？”
电视声停了。
“郭伟叫我先替你收，怕你忙。钱在我这儿，又没动。”
“你知道我不接整场宴席。”
“就在你店里做，又不用你往外跑。多大的事？周末人少，给你送生意还不好？”
张玥把头低下去，卷尺啪的一下缩回壳里。
我手背绷得发疼。
“爸，客人在店里。你现在过来，钱带上。”
他不高兴，还要说，我没再争，告诉他我等着。
郭伟接电话倒痛快，说是父亲点过头的，他以为我们父子早谈好。
我把上次让他撤名字的事提出来。
他顿了一下，说那是外头的席，这笔是给店里的。
我忽然连骂人的话都说不出来。
每一个不，他都能听成只差一步的行。
“您来，当着新人的面说。我在这儿等。”
挂断电话，张玥的未婚夫忽然笑了一声，很难听。
“你们一家人的生意，拿我们的婚礼试？”
乔麦把2杯水端过来，听见这句，手顿了顿。
我没反驳。
“你们不该碰上这个。先看怎么把这场饭办好，今天谁答应什么，都当着你们讲清楚。”
姑娘捧着杯子，眼圈慢慢红了。
“我们不想多豪华。我妈说不用办，我就想让她看看我穿婚纱。”
她未婚夫转头看她，火气也低了一点，拉住她的手。
我很不合时宜地想起，那盒已经打包的订婚菜。
我的喜事可以自己停，他们的却是被人停在半路，连该找谁发火都要先问一遍。
乔麦问两个人吃饭没有，没人回答。
她装了两份饭，放在旁边。
“先吃点，等会儿才有力气说。不是赔礼到这儿了，该怎么算还怎么算。”
张玥伸手接，忽然跟她说了一句谢谢。
我走到门外，给梁曼发消息，请她过来说明场地的实际情况。
风从领口灌进去，我站着缓了半分钟。
真想把围裙一扯，去问父亲，我到底是不是个人，还是他随时能答应出去的一口锅。
屋里又有人喊打包。
我转身回去洗手，盛菜。
汤冒着热气，我把盖子压紧。
他们已经拿别人的喜事来压我，我不能再拿眼前客人的饭撒气。
11
父亲先到，郭伟隔了10分钟才进门。
我把靠墙的隔门带上，戴鹏留在灶台，乔麦坐在我旁边。
梁曼拿着原来的场地图，也来了。
她看完郭伟发出去的那张，直接用笔划掉2处。
“这里是通道，这里是备餐区。按你们承诺的摆法，正常用餐都顾不上。我们没有跟谁答应过这样的场地。”
郭伟伸手要图，说桌子能缩，撤掉展示柜也能摆。
我把图压住。
“不撤，也不摆。这场席不在北门做。”
父亲转头瞪我。
“人家都来了，你还说这个？”
我看向张玥和她未婚夫。
“现在说，是怕再给你们一个做不到的答复。这里不能办，得换真正能办的地方。”
郭伟靠回椅背，脸色慢慢难看。
他本来想把所有人留在桌子怎么放上，我却先把那张桌子掀出了他的打算。
父亲摸出手机，说场地那笔可以马上退。
张玥看着他。
“叔叔，我问过2次是不是确定。你说你儿子的店，你说话算。现在退钱，我们上哪儿让亲戚吃饭？”
父亲握着手机，没能答。
我坐在他对面，第一次看见他被一个晚辈问住，却不能拿养过她来回话。
郭伟把自己的几页单据翻了翻。
“也不是没办法，换地方。我做这么多年，不至于让你们没地方吃饭。就是临时找，价格肯定比之前高。”
姑娘的未婚夫立刻抬头。
“这钱我们不加。”
郭伟说他没说要加，却又解释材料、运输都已经花过钱。
我等他说完，问他有没有备选场地。
他没答，先看乔麦。
“麦麦，我本来准备这几天先还你点。现在我全垫进去，你那边就别催了。”
她指尖一下缩紧。
我身体往前，她却在桌底下攥住了我的手。
“你欠我的钱，跟这对新人的婚宴，有什么关系？”
“钱就这些。你真叫我变出来？”
他摊开手，声音有了火。
乔麦盯着他，脸白得厉害。
“我妈替你跟我说疼，我就把钱给了。现在你替我说不急，我又得等。舅，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不用开口也行？”
郭伟嘴动了动。
她没让眼泪掉下来，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的账，我们明天谈。今天你先打电话，找地方。你做这个比我们熟，不会真只剩让我让一步这个办法。”
父亲叹气，刚说一家人，我便转过去。
“他们不是。”
我指了指两位新人。
“别再把他们当成咱家来吃顿饭的人。”
父亲闭上了嘴。
郭伟看了我们一会儿，终于拿起手机。
他连着联系了3处，问厨房、人手、楼层，话说得又细又快。
我听着那几个问题，火气反而更沉。
原来他全知道。
只是从没把必须替我们先问一问，算进成本。
最后孙老板那家小饭店有空档。
二楼，离张玥家远一点，有能停靠的后门，厨房可以供宴席。
姑娘说要去看，郭伟答应带他们过去。
走前他又问我能不能掌勺。
“人家吃过你的菜，喜欢。地方我换，你总不能连这点忙都不帮。”
我没有马上回。
张玥看着我，也在等。
我说先去看厨房，跟食堂的人把时间排开，今晚给答复。
“我能做什么就答应什么，不再拿一句放心，让你们一直等。”
她点了点头，把桌上的饭盒收好。
“那你一定给我消息。”
门关上，父亲还坐着。
他沉默许久，终于说我没给他留脸。
我手里那杯水早凉了，握着仍不肯松。
“爸，我也想给你留。可你先把我的脸拿去担保了。”
他抬眼，神情像被刺了一下。
“我是想让你有生意。”
“我知道。可如果今天要咱们停店，让乔麦、戴鹏跟着忙，他们愿不愿意，你想过吗？”
父亲把手机翻过去，盖在桌上。
我看着他，问出了那句话。
“是不是只要我是你儿子，你替我答应的，我就得做？”
他没有回答。
外面收音机正放一首老歌，戴鹏喊我看晚饭的菜。
我站起来，等父亲自己走，没有再说吃完饭再说。
该留下的话，今天总得让他自己听完。
12
孙老板的厨房比北门旧，东西却放得顺手。
他掀开锅盖让我看灶火，又把帮厨小郑叫来，逐样说谁做什么。
我看完，心里才有了底。
张玥在旁边等，手机不停响，亲戚问席面地址，她都先按掉。
新菜单比郭伟原来承诺的少了几样摆样子的菜。
她看了很久，只指住一道豆腐酿肉。
“这个能留吗？我妈喜欢。她还说吃不完，想带一点回去。”
我问清口味，拿笔圈上。
“留。到时我单给她装一份，别让她舍不得吃。”
姑娘望着那个圈，眼睛忽然红了。
她未婚夫握了握她的肩，转头问我什么时候能定。
“今晚9点前。店里排得开，我就来。”
他点头，把电话接起来，走到门外改地址。
我回食堂，先跟戴鹏说了情况。
他愿意那天独立掌勺，条件是午餐不临时添菜，也不让我远程指挥。
“你在那边看不见这边的锅，别打电话教我炒。”
我笑着答应。
乔麦说她下午还要送一个提前订好的生日蛋糕，窗口不能全归她。
我们把备菜提前，另请半天帮手。晚餐少开一个窗口，菜牌提前写清。
我拿起电话，给张玥回过去。
“我来。豆腐也留。”
她那头很吵，听见这句，长长吐了口气。
“好。我妈正问我呢。”
父亲是晚饭后到的，举着手机给我看退场地钱的凭证。
我点头，说知道了。
他没走，摸了摸柜台边沿，突然说郭伟这回多花不少。
我看着他。
“您那3万，是不是给他了？”
父亲的手停住。
他没再否认，说上个月凑着做生意，郭伟手里有单，就差周转。
“我想着，给你借也是借，干脆连着做。钱是我自己的那份，不动你妈的。”
我听见自己很轻地笑了一声。
他皱眉问笑什么。
我摆摆手，竟然不太生气了。
那天他拍着我肩说有爸在，我还真觉得自己身后有个垫子。
如今才知道，那不是垫子，是一条早排好方向的船。
我上去，他的投入才算顺当。
“你想把这钱要回来，就自己跟他谈。别再替我接活去顶。”
“还不都是想给你搭条路？”
“你搭了，我得能选走不走。”
父亲望着我，嘴唇动了动。
他没再说我不懂事，也没说以后别来找他，只把手机装进兜，慢慢走了。
我站在门边，想起小时候他给我买一辆自行车。
是他年轻时想要的那种，车架太高，我够不着，摔了好几回。
他生气，说别的孩子想骑还没有。
我那时也知道车好，可腿就是不够长。
背后有只手轻轻搭上我的肩。
乔麦没问我想什么，把温热的饭盒递过来。
“今天没剩红烧肉，牛腩行吗？”
我接过来，点头。
乔文海就在这时进门，手里拎着一袋工作服。
他问附近有没有便宜的房间，先住半个月。
乔麦一下站起来。
“你也要离？”
“没想定。就是想自己住几天。”
他把袋子放在脚边，坐下时，脸上有一点难堪。
“你妈让我找你，说你舅也不容易。我说不去，她就说既然心都不在家了，赶紧滚。”
乔麦脸色变了，拿起手机。
父亲抬手拦她。
“我也说了难听的。你不用这会儿打回去。”
他看着女儿，低声笑了一下。
“我不是一气才出来，东西收过两回，没舍得带走。总想着真走了，她以后是不是连话都不跟我说。”
乔麦慢慢放下手机。
“我以为你只是不敢。”
“也不敢。还舍不得。”
他手掌摩挲袋带。
“可我还想跟你妈过，不是还想什么都答应她。得让她知道，我说不，也不是吓吓她。”
乔麦坐回去，给他倒了杯水。
我没替他找便宜到委屈的地方，拿了附近几处房间的号码给他挑。
他看完，说有间离学校近，明早上班方便。
临走，乔麦给他装了牛腩，勺子也放进去。
他接过袋子，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爸不是没本事找饭吃。”
“知道。”
她把饭盒又往里压了压。
“是我想让你吃这个。”
乔文海望着女儿，眼角动了一下，点点头。
门合上，乔麦靠住我，手指还抓着那把没用上的勺。
“我刚才还想问，他住外面，会不会睡不好。”
我搂住她，望着街口慢慢走远的人。
我也想问。
可大概总得让他们各自过一个晚上，明天再来告诉我们。
13
母亲约父亲谈的那天，叫我也去。
“我怕自己一着急，已经想好的话又咽回去。你坐着就行，不用替我吵。”
我进老房子时，顺手买了一袋橘子。
走到门口才发觉，自己每次来劝和，都带点吃的。
好像皮一剥，桌上一摆，谁难受都能先忍到吃完。
我把橘子放在鞋柜上，没有提进屋。
母亲坐在饭桌边，面前几页手写的纸。
父亲在沙发上，电视静着音。
她问能不能关了，他握了一会儿遥控器，终于关掉。
屋里一下安静，连厨房水滴都听得清。
母亲先说房子不急着卖，价钱合适再谈，积蓄各自该有的也要理清。
她不想当天就分完，但不是只拿衣服走。
父亲听了，忽然笑一声。
“你都打算好了，还叫我来谈什么？”
“我打算的是我要什么。你有什么想法，也说。”
“我不想离。”
“这个我知道。”
母亲的手在纸边按了一下。
“可我想离。”
父亲看她，眼睛里有一点恼，也有一点他不肯承认的慌。
他开始讲从前，讲自己在外面忙，钱也往家交，她住院那回，他连着陪了十来天。
母亲没打断。
等他说完，她把纸放下，像怕那几页字把他的脸挡住。
“国梁，你半夜给我倒水，出院背我下楼，我都记得。那时候我也想，我们能好好过一辈子。”
父亲肩膀松了一点。
“那你现在……”
“可后来我说腰疼，你嫌我扫地慢；我想出去跟人玩一天，你说衣服还没洗。我不是忘了你对我好，是后面这些日子，我也一天没少过。”
父亲扭开脸。
“你也嫌我，你没说过我？”
“说过。我一听你夸别人家媳妇做菜好，就跟你抬杠，嫌你挣得不如谁。那时候我就想，你也难受一下，才知道我有多堵。”
她说到这里，眼圈红了。
“可我现在不想让你难受。我就是想走。”
我坐在旁边，胸口忽然很空。
那些熟悉的拌嘴，从前我只觉得吵，盼着买套大房把他们分开，谁也别来烦我。
原来他们早已在同一个屋里，分开了那么久。
父亲站起来去阳台，走了两步，又回来。
“你出去接几个改裤子的活，就觉得自己能过了？以后老了呢？”
母亲挺直了背。
“我有退休金，有自己该有的家底。没活也过，不靠这个才有资格出来。”
“家底？当年这套房，我跑了多少关系，别人都分不到……”
他一急，又回到了自己办成的那些事。
母亲嘴唇白了一下，手慢慢抚过桌边磨光的木头。
“这桌子，是我跟你在旧货市场挑的。你嫌重，我跟你一起抬。家里漏水我找人，孩子生病我请假，过年过节你同事来，菜是我一样一样烧的。”
她抬头看他。
“我在这屋里过了30多年，不是来借住的。”
那句话落下，我眼前忽然模糊。
我想起搬机器那天，我只准备好给母亲租房，给她添钱，没想过她从这屋里离开时，本来就该带走什么。
我也替她把自己缩小了。
父亲转头问我，是不是也这么想。
我用手指擦掉眼角的湿，点头。
“我以前没想清。总觉得我挣够了，把她接走，就是对她好。”
父亲盯着我。
我没回避。
“可她在这个家里有份。不是我给她买个住处，就该让她把原来那份留下。”
父亲的脸慢慢灰下去。
他坐回沙发，双手撑着膝盖，很久才说让他想想。
母亲说行。
她收纸时，手还在抖，却没有再问是不是自己说得太重。
我起身去厨房倒水，杯子还在原来的地方。
父亲忽然低声问她，以前真没想过留下？
母亲停住。
“想过很多回。有时候你给我带点好吃的，我都觉得算了。可国梁，今天我不是想不起来那些好。”
她把包扣上，声音轻了些。
“是我不想再靠那些，劝自己回去了。”
父亲垂下头，没有再拦。
到门口，他忽然叫她，问厚被子是不是今天带。
母亲看了看外面的天。
“还下着雨，等晴。”
他点点头，又说自己可以送去。
“先给我打电话，别放院子里。我不一定在。”
母亲说完，打开门。
我替她拎包，她从包里拿出新钥匙，攥在自己手里。
走下楼梯，她靠着扶手停了一会儿。
我以为她要哭，她却长长吐了口气。
“你那儿还有萝卜汤吗？”
“有。”
“去吃一碗。下午人家来试裤长，我没工夫自己做。”
我跟上她，橘子袋在另一只手里轻轻晃。
袋子没打开，话也没有被劝回去。
母亲迎着湿冷的风往前走，步子很稳。
14
做张玥婚宴那天，我4点多醒来。
手机里有乔麦的消息：到地方拍个人，别又只发锅给我。
我坐在公交末排拍了一张，她立刻回，围巾戴反了。
我摸到外头的吊牌，自己都笑了。
天还黑着，心里却比上回去谈食堂时安稳。
孙老板开了门，小郑已经在洗菜。
我没一进去就改他的摆法，先问他平时怎么顺手，再把容易冷的盘子挪离后门。
他肩膀松下来，开始主动跟我说灶火脾气。
快中午，豆腐酿肉进了蒸柜，前面忽然吵起来。
郭伟拿着一束歪掉的花进后厨，说有个长辈不满意主桌，要我出去讲两句。
我正颠着锅，没回头。
“桌子您跟孙老板看，我这儿离不开。”
“你一句话的事，人家看你面子。”
我放稳锅，转身看他。
“要解释出菜的位置，我能讲。要劝亲戚坐哪桌，我不熟，也不该去。你答应张玥的布置，得你来。”
郭伟脸色绷着，看了一眼灶上翻滚的热气，终于转身出去。
小郑在旁边偷偷松口气。
“我还以为你让给我炒。”
我递给他一只小勺。
“先尝，咱俩把口味对上。真有事接，也不能两锅炒成两家。”
他尝过，点点头，跟我一块忙起来。
父亲在开席前来了。
我从后门出来喝水，看见他拿着一块硬纸板，上头画个粗箭头，写着宴席二楼。
“底下有几个人找不着。”他解释。
我望着那块剪歪的纸板，没急着说话。
他也没说自己是谁的父亲，只问我还需不需要做什么。
我心口像被轻轻碰了一下。
“帮着看门口，车别堵住。后厨不用您进，里头有安排。”
他点点头，转身下楼。
我回灶台时，锅铲拿在手里，忽然觉得轻了一点。
12点，乔麦抱着保温箱进来。
张玥试餐时吃过米糕，特意找她单订，钱早付过。
她送完自己的生日蛋糕，才赶来送这一箱。
刘海全湿了，砖红围裙露在包外。
我伸手替她擦汗，她往后躲。
“手上有油。”
我立刻转去洗手。
小郑在后头闷笑，乔麦也笑起来。
我拿着纸回来，她没再躲，乖乖仰了一点头。
我擦过她额角，闻见很淡的桂花香，忽然特别想把今天过完。
想回去关了门，坐在她身边，把这几口锅、这点人情，都讲给她听。
她看我一眼，像猜着了，伸手攥了攥我围裙上的口袋。
“还一轮热菜，忙吧。晚上等你吃。”
我答了一声，嗓子竟有点哑。
豆腐酿肉上桌时，张玥扶着母亲尝了第一口。
那位阿姨腿上搭着薄毯，笑着点头，招呼女儿也吃。
张玥回过头，隔着半个厅，朝厨房这边用力点了一下头。
她未婚夫站在旁边，先给母亲盛了小碗汤。
我握着空托盘，终于能痛快喘一口气。
他们等的不是我们一家谁承认错误。
是这场饭能热热闹闹地吃完。
席散后，孙老板结清工钱，说以后有合适的席再找我。
我答应先约，不接临时摔过来的活。
他笑道：“会说这句，才能长干。”
下楼时，郭伟蹲在车边收桌布，烟挂在嘴角，脸色很疲倦。
看见我们，他掐了烟，说菜不错。
我说谢谢，没有再问他是不是这回服了。
乔麦停下，问自己的钱明天能不能一起谈。
他望了望我，又望了望街口，终于点头。
我们走到路边，父亲突然叫我。
纸板攥了一中午，边角都软了。
“岩子，这回是我办错了。”
他说完，看着路牙，像那几个字扎在嘴里，挪出来都费劲。
我鼻子酸得厉害，却没说没事。
“以后有事，先问我。”
他点了下头。
我伸手接过纸板，他又拉住半边，说自己拿去扔，别让我沾一手灰。
我们一人捏着纸板的一角，僵了一会儿，都松了点力。
乔麦在旁边，悄悄捏住我空着的手。
父亲看见了，终于把纸板递给我。
“回去吃饭吧。”
我应了一声，声音有点闷。
这一天，我领到了自己的工钱，也听见了那句等了很久的话。
没有哪一件是靠我替谁把所有事都担下来换的。
我低头看着乔麦，她仰脸冲我笑。
我也笑了，牵着她往公交站走，头一回不想再回头看父亲是不是高兴。
15
郭丽华来的时候，乔文海在外面已经住了一周。
她没带弟弟，也没一坐下就问婚期。
她点了碗小份的面，问能不能卧个鸡蛋。
我端过去，她盯着碗里那只完整的蛋，说自己昨晚煮，蛋全碎了，糊了一锅。
乔麦从柜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郭丽华掏出手机，转了1万。
“先还你这些。你舅卖了些闲着的设备，我也把自己不戴的金饰处理了一点。剩下的分着还，他写了，我也签。”
她从包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乔麦看完，没有推回去。
“牙呢？”
“约了，周三。”
“这次真去？”
郭丽华的手轻轻一颤。
她垂下头，把面往碗底拌了拌。
“真去。钱我另外留了。”
母女俩安静了一会儿。
郭丽华说，弟弟原来还想劝她，让女儿别催，亲戚之间逼太紧不好看。
“我也差点又来找你爸。站到他住的门外，才想起，叫他替我说，跟上回有什么两样。”
乔麦望着她，眼里有一点酸，嘴上却没说算了。
“那你见到他没有？”
“见了。他问我吃饭没，我说没有，坐那儿吃了半盒炒面。”
郭丽华笑得有点难堪。
“以前嫌他做的淡，他不在，才知道自己那点手艺还真凑合不了几天。”
乔麦低头转了转杯子。
“他还想跟你过。”
“我知道。”
郭丽华停了停。
“可他不肯再说我说什么都对了。周三陪我去看牙，他说是他想去，让我别拿这个去跟你舅说他心软了。”
我在旁边收桌，听到这句，手慢了一拍。
那个总把话往肚子里咽的人，也终于肯挑明自己的意思。
郭丽华吃了两口面，又抬头看女儿。
“麦麦，那4万的事，是妈骗了你。不是你不够孝顺，也不是你该拿。我知道你给钱，是怕我疼。”
乔麦捧着杯子的手一下攥紧。
她想低头，眼泪却先落到杯沿上。
郭丽华伸手去碰她，迟疑着，最后只把纸巾往前推了推。
“往后真要找你帮，我把事情讲清。你不肯，我也不能再拿你爸去磨你。”
乔麦抽了张纸，半天才说：“你自己也别再忍牙疼了。”
母亲点点头，低头吃面。
她没把眼泪当成催女儿原谅的理由，乔麦也没说出那句惯常的没关系。
面吃完，她拿手机要付账。
我说这碗我请。
她看看我，又看看乔麦。
“别想了。”乔麦哑着嗓子开口，“他请你，不是因为你今天还钱，是他愿意。”
郭丽华眼圈一下红了，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对我说了声谢谢。
我给她包了2块米糕，交代热着吃。
她出门后，乔麦站在玻璃前看了很久。
我走过去，她靠在我肩上，忽然用头轻轻撞我一下。
“你那戒指呢？”
我没反应过来。
她侧头看我，脸上还留着泪痕，眼睛却亮了。
“总不能放着，等你忘了搁哪儿。”
我胸口猛地热起来，想立刻跑回去，又看看还在烧汤的灶。
乔麦笑了，推我一下。
“晚上。我想等你洗完手，别一股葱味。”
我一整晚都烧得不太安生。
戴鹏说我翻锅翻得像在赶火车，乔麦在窗口笑，明知道也不替我解围。
回出租屋，我洗了2遍手，拿出床头那只小盒子。
她坐在床沿，看我取出戒指，忽然也坐直了。
原来她也紧张。
我蹲在她面前，准备好的话一多，竟堵得不知先说哪句。
“我想跟你结婚。不是因为店开起来了，也不是他们终于都不闹了。”
她望着我，没笑。
“我就想每天有那么一会儿，不用在灶台后头看你。能坐到你旁边，听你说今天谁夸你的米糕，我那条鱼又咸了。”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
“你那鱼是真咸过。”
我笑了一下，握住她的手。
“那以后给你少放。你不高兴，也别憋着，回来跟我说。我会怕，会着急，可能还会嘴硬，你别一下不来找我了。”
她喉咙轻轻动着。
“你也得找我。别只让我看你行的时候。”
“好。”
我把戒指举起来，手竟有点抖。
她低头看了看，伸出手，自己往前送了一点。
戒指推过指节时，她忽然吸了口气。
我以为紧，连忙停，她摇头，眼泪一下掉下来。
“不是。邵岩，我刚才特别高兴。”
我没能再说话，低头亲她的手指，又站起来抱住她。
她两条手臂绕上来，戒指碰着我的后颈，凉了一下。
窗外有人收衣服，衣架碰得轻响。
她贴着我耳边笑，声音湿漉漉的。
“那2本旧的，管不了咱们这本了。”
我抱紧她，终于把那口一直没说完的喜欢，安安稳稳放进了她怀里。
16
入冬，母亲办完了离婚。
那天她没让我去接，打电话只说要跟胡姨逛商场，晚上不必留饭。
我拿着一盆洗好的菜，站在厨房想了半天，要不要再问一句她难不难受。
乔麦从我旁边经过，轻轻碰我胳膊。
“她不是约人了吗？等她逛完。”
我把菜放下，继续切。
晚上母亲发来一张试衣镜前的照片。
酒红大衣，袖子盖到半截手背，她有点不自在地抿着嘴，眼睛却是笑的。
我回好看，问买没买。
她说买了，袖子回来自己改。
又发来一张，是胡姨夸张地扶着她肩膀，两个人都笑得很放松。
我看了很久，把照片存下来。
那本旧结婚证，母亲还留着。
她说30多年也不全是坏，不能因为不再往下过，就把从前都扔了。
我没劝她扔，也没问舍不得为什么还离。
房子后来挂出去慢慢卖，双方谈好各自该有的那份，不急着拿低价把谁赶走。
父亲在老朋友住的小区租了房，自己买菜，自己洗衣服。
他第一次蒸饭，水少了，拿来问我是不是米不好。
我尝过，说您明天多加点水。
他很不服气，第二次做熟了，特意拍照给我看。
我回了个大拇指，他又发来青椒肉丝，说这个也没少盐。
我笑着给乔麦看，她在照片上看见灶边一堆没洗的碗。
“你可别提醒，明天还得发作业来。”
我把手机收了，忍着没提。
母亲偶尔来店里，和父亲碰上，能说几句话。
有回他袖口掉了扣子，随口让她带回去缝。
她伸手接了，看一眼说不光扣子，袖边也破了，得等两天。
父亲嗯了一声，准备走，又回头问多少钱。
母亲说了个数。
他嘀咕她给老同事还收便宜点。
母亲抬眼：“你要肯往后排，下周来拿，也便宜。”
他看了看袖子，说还是两天吧，把钱付了。
她把零钱收好，顺手拨正他卷歪的另一只袖口。
父亲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我在窗口看见，心里酸酸的，却没有再生出把他们劝回一张桌的念头。
乔文海后来回了家。
不是郭丽华喊一声他就收拾东西，而是她治完牙，两个人又约了几次饭。
有回她到食堂，说丈夫居然问她，除了弟弟和女儿，最近有没有别的高兴事。
“我半天没答出来。”
她自己笑了，笑里有一点不甘心。
后来她找回商场旧同事，接了几次临时促销，衣服穿得精神，出门也有了自己的安排。
乔文海来修收音机，说她现在回家话比以前多，卖了多少东西都要说一遍。
“你嫌不嫌？”乔麦问。
他低头拧螺丝，嘴角动了动。
“不嫌。总算不只问我带了多少钱回来。”
乔麦望着父亲，也笑了。
剩下的钱，郭伟照约定慢慢还。他得缩小摊子，有些没把握的单也不敢再接。
父亲那笔投入，他俩自己谈着退，没有再把我的厨房算进去。
我们没突然成了走到哪儿都被人夸聪明的人。
日子里照样有客人挑嘴，我照样会被乔麦一句水壶堵得没话说。
可开春那几桌婚宴，我们自己定下来了。
在孙老板那里，不多，够亲近的人坐。
桂花米糕写在菜单第一行，乔麦拿着笔，跟我确认了2遍。
母亲替她改奶白裙子，在侧面加个暗袋，能装手机和钥匙。
我也凑过去，说新郎能不能加。
乔麦抬眼看我。
“你全身都是兜，还来跟我抢？”
母亲笑得针都没法下。
婚礼前，父亲问要不要跟母亲坐一桌。
我还没答，他自己又说算了，让她和胡姨坐，聊天自在。
“我跟周叔。门口你要不要人招呼？我可以早点去。”
我心里一动，点点头。
他见我还想补话，先瞪我一眼。
“知道，添桌要问，别擅自答应。你爸又不是一句都记不住。”
我没忍住笑了。
这回他也跟着笑了一下。
17
去领证那天早晨，乔麦又把2个红本子放到桌上。
我正往杯里倒热水，手一抖，洒了几滴。
“还有？”
她笑得直不起腰，把封皮翻给我看。
是2本小相册。
一本贴满了，一本空着。
“新的这本，给以后。别都塞手机里，翻着翻着就找不到了。”
我打开第一本。
头一张就是半开卷帘门下面的我，满头灰，眼睛都没睁开。
后面是她擦展示柜，母亲做围裙，戴鹏抱着闺女在窗口拿小勺喝汤。
那张等冬瓜丸子汤的点餐条，也被她贴了进去。
我手指停在照片边上。
“第一张不能换？我像刚被后厨赶出来的。”
“不换。”
她靠到我肩上，指了指自己蹲在柜边的那张。
“我裤腿也蹭脏了。你不能只挑自己好看的留。”
我把相册合上，转头亲了亲她。
“行，一起丢人。”
她推我一下，让我赶紧换鞋。
办完出来，阳光落在台阶上，我拿着自己的那本新证，翻开看，又看旁边真人。
乔麦举手机拍我，说邵师傅，结个婚，把眼神结丢了？
我把她拉近，她肩头碰着我的肩，照片里我笑得很不值钱。
回店里，戴鹏拿勺子堵住后厨门。
“今天你俩坐着吃。谁进来，谁洗所有的锅。”
我们只好去前头坐。
等丸子汤的阿姨提了一小袋红枣过来，给我们放下，先说恭喜，又问今天汤好没有。
我笑着说好了，起身要去盛，被乔麦揪住衣角。
戴鹏在里头已经答应，连碗都端了出来。
我又坐下，阿姨看着我们笑。
“别急着全干了，饭凉了谁替你吃？”
婚宴是几天后。
我穿着终于不沾油的衣服站在门口，乔麦把手放进新缝的暗袋里，得意得很。
张玥和丈夫带喜糖来，说绕了一圈，最后两场喜事还是落在同一个地方。
她母亲也来了，坐下便问豆腐酿肉是不是邵师傅定的。
我说是，今天换我等着吃。
母亲穿那件改好袖子的酒红大衣，跟胡姨在窗边拍照。
她没急着往后厨去，包也放在自己顺手的位置。
父亲在门边迎周叔，周叔看见我，故意问这回确定是我请的吧，他可没吃早饭。
“确定。我请，您多吃点。”
我认认真真说完，他笑着拍我胳膊。
父亲没抢着解释，替他拉开了椅子。
郭伟来得不早，放下礼，跟我碰面还有一点不自在。
他客气地说菜香，我也客气地请他坐。
没有人拿来需要我签字的纸。
乔文海和郭丽华一起到，母亲自己拎包，父亲替她拢了一下被风吹开的围巾。
她不知说了什么，他低头听完，笑着点头。
乔麦看着他们，手指轻轻勾住我的。
“我那会儿可凶了。”
“知道，差点连我也离了。”
她捏我一下，笑着红了眼。
仪式没有很长。
轮到我说话，我原来想好的那些漂亮句子，一看见她就忘了。
她站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手上戴着我买的戒指，裙边被风轻轻吹起来。
我握住她的手，忽然只剩最想说的那句。
“乔麦，以后你喊我吃饭，我一定来。不让你一个人等，也不老站在旁边，说我不饿。”
她望着我，眼泪很快落下来。
我有点急，想找纸，她从暗袋里抽出一张，先替我擦眼角。
台下有人笑，我才知道自己也哭了。
“我不是只喊你吃饭。”她声音发颤，手却握得很紧，“别的事，你也得来找我。”
“好。”
我点头，把她抱进怀里。
母亲在窗边看着我们，一边笑，一边擦眼睛。
父亲低头坐了会儿，抬起手，跟着大家一起鼓掌。
席散得晚，回到出租屋，乔麦一脱鞋就说饿。
我问她是不是光顾着看我，她说少自作多情，给你挡了那么多说话的人，哪有工夫吃。
我去热提前留好的饭，她打开抽屉，把2本新结婚证放进去。
空相册压在旁边，正好空着第一页。
我端菜出来，她已经摆好2副碗筷。
锅里还有一道汤，我转身想去看，她抓住我衣角。
“最小火了，不会跑。先吃你的。”
我坐下来，伸筷子时，最后一块红烧肉被她夹走。
我看她，她故意送到嘴边，又笑着停下，分了一半给我。
我没推，低头吃了。
她把自己的半块咽下去，伸脚在桌底碰我一下。
“明天想吃饭团，酸豆角的。”
“给你做2个。”
“还要买豆浆。”
“买。”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碗边热气慢慢散着。
我听见锅里的汤轻轻响，手刚一动，她就把戴戒指的手递过来。
我握住了，没有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