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们一直都是这样
学院的冬天很冷。
尤其是早上六点四十分。
我站在宿舍楼门口，一边把围巾往上拉，一边认真考虑今天要不要逃课。
“你再站下去，早餐就没了。”
身后传来室友的声音。
“没了就没了。”
“今天有你最喜欢的煎蛋。”
我转过身。
“gogogo 出发喽~”
她冲我翻了个白眼。
我们一路小跑穿过宿舍区。风从建筑之间灌过来，吹得人脸颊发疼。训练场的灯还亮着，几个刚结束晨训的学生从另一侧回来，肩上搭着毛巾，嘴里抱怨着今天的体能安排。
这就是学院的早晨。
课程、训练、考试，还有永远吃不腻的食堂八卦。
我今年二十二岁，已经在这里待了很多年。准确来说，我记得自己从很小的时候就生活在学院，只是更早以前的事情，怎么也想不起来。
关于我的过去，学院给出的解释一直很简单。
一次事故。
一次记忆干预。
一段需要重新开始的人生。
我曾经问过自己的监护老师，事故究竟发生在哪里，对方只说相关资料已经封存。后来我也就不问了。
毕竟，生活总得继续。
我不记得过去，但我认识这里的每一条路，知道哪间教室的暖气坏过，知道食堂哪位阿姨会多给一勺汤，也知道训练场东侧的围栏有个不太明显的缺口。
我有朋友，有课程，有讨厌的考核。
这些足够构成一个人的生活。
至少过去我是这么认为的。
“看路。”
一道声音从前方传来。
我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人。
塞维尔伸手扶住我的肩膀，另一只手稳稳接住了我差点掉下去的早餐袋。
“早上好。”他看着我。
“早。”
“又在想事情？”
“在想今天的煎蛋。”
他低头看了一眼袋子。
“那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我这才发现他手里拿着两杯热饮。
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我。
“无糖的。”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今天怎么这么好？”
“我哪天不好？”
“昨天。”
“昨天怎么了？”
“昨天你说我训练成绩退步了。”
塞维尔笑了。
“那是事实。”
“你就不能委婉一点？”
“我以为你更喜欢实话。”
我没理他，低头拆开早餐袋。
他站在旁边等我，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个流程。
塞维尔比我大几岁，是学院特殊训练项目的成员，平时也会参与我们的课程安排。他成绩很好，做事可靠，脾气也好。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似乎都很喜欢他。
我也一样。
至少以前是。
“你昨晚几点睡的？”他忽然问。
“一点半。”
“几点？”
“一点半。”
他看着我。
我咬了一口煎蛋。
“好吧，三点。”
“你最近睡眠不太稳定。”
“你怎么知道？”
“你的训练反应数据。”
我停下来。
“你还看我的训练数据？”
“公开的。”
“我知道是公开的。我是问，你为什么看？”
塞维尔没有立即回答。
他伸手替我把围巾往上整理了一点，指尖擦过我的下颌。
“因为你最近状态不好。”
他的动作很自然。
自然到我没有躲开。
“塞维尔。”
“嗯？”
“你是不是把照顾我当成了兼职？”
他笑了一声。
“如果有工资的话，也不错。”
“那我给你发。”
“好。”
他答应得太快，我反而笑不出来了。
我低头喝热饮，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们走进餐厅。
室友已经占好了位置，远远朝我招手。我刚准备过去，塞维尔却叫住了我。
“等一下。”
“怎么了？”
他伸手拿掉我头发上的一小片白色绒絮。
“好了。”
我摸了摸头发。
“谢谢。”
“不客气。”
他看着我走向餐桌，直到我坐下，才转身离开。
室友凑过来。
“你们两个是不是有点太熟了？”
“我们认识很多年了。”
“我知道。”
她咬着吸管，目光在我和塞维尔之间来回移动。
“但他对你真的很特别。”
“你今天怎么也开始了？”
“我只是客观评价。”
“那你客观评价一下我的煎蛋。”
她笑着把盘子推过来。
我成功转移了话题。
只是吃到一半时，我还是忍不住朝门口看了一眼。
塞维尔已经不在了。
上午的神经适应理论课结束后，学院发布了年度综合适应性考核通知。
考核时间定在三天后。
地点是北侧的模拟城市。
所有二十岁以上的高年级学生都必须参加，考核内容包括环境适应、团队协作、紧急救援和神经稳定测试。成绩会影响下一阶段的训练资格，也会作为专项部门选拔的参考。
通知刚出来，休息区就炸开了锅。
“听说今年增加了夜间模拟。”
“我不想再去工业区，上次差点被困在地下管道里。”
“你那是自己迷路。”
“那地图设计得就有问题！”
我坐在沙发上翻考核说明，找到自己的分组名单。
第三组。
队友里有室友，还有塞维尔。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
“又是他？”
室友探过头来。
“怎么，不满意？”
“没有。”
“那你叹什么气？”
“我只是觉得，学院是不是没有别的人可以安排了。”
她笑得意味深长。
“你要是真不想和他一组，我可以帮你申请。”
“算了。”
我把终端收起来。
“有熟人总比和陌生人组队好。”
“是熟人，还是特别熟的熟人？”
我拿起抱枕砸她。
她躲开了。
就在这时，休息区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几个穿着特殊行动部门制服的人走了进来。
我原本没在意，直到其中一个人停在了沙发旁边。
“第三组？”
我抬起头。
莱昂。
他今天没穿学院常规制服，黑色外套的领口敞着，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小臂。他看起来不像是来通知考核安排的，更像是刚从什么麻烦里脱身。
我对他印象不算好。
不是因为他做过什么特别过分的事。
而是因为他看人的目光。
他总像是知道你下一秒会做什么，甚至比你自己更早。
“有事？”我问。
莱昂扫了一眼我手里的考核名单。
“今年你们这组由我负责部分安全评估。”
“那挺好。”
“你看起来不像这么想。”
“我应该表现得很高兴吗？”
他笑了。
“至少你比名单上其他人有意思。”
我合上终端。
“那你可以去找其他更有意思的人。”
室友在旁边憋笑。
莱昂没理她，反而俯身看向我。
“你就是PB……”
他停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没听清他后面那个音节。
“什么？”
“没什么。”
他站直身体，目光落在我的左手腕上。
我下意识把袖口往下拉了一点。
“你看什么？”
“没看什么。”
“你们特殊行动部门的人都这么没礼貌？”
“看情况。”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考核那天，别乱跑。”
“这句话你应该对所有学生说。”
“我只对你说。”
我皱起眉。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抬手冲我摆了摆。
门关上了。
室友终于憋不住笑出声。
“他是不是在故意逗你？”
“他最好只是逗我。”
我重新打开考核名单。
屏幕上，第三组的名字排列整齐。
我没有注意到，莱昂刚才站过的位置，地面上落着一张薄薄的权限卡。
卡片背面印着一行很小的字。
内部安全评估——PB项目。
下午，我去了训练场。
最近的反应训练成绩不太理想。
我没有特殊改造带来的身体优势，也没有比其他人更快的神经传导速度。和那些经过强化的学生相比，我的力量、速度和耐力都很普通。
所以我只能尽量让自己少犯错。
训练结束时，我的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
我坐在场边喝水，刚拧开瓶盖，一道影子便落在面前。
“动作太慢。”
我抬头。
塞维尔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训练记录。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
“你是不是每次都挑我最狼狈的时候出现？”
“如果我说不是，你会相信吗？”
“不会。”
他在我旁边坐下。
我把水瓶递给他。
“帮我看一下最后那组数据。”
他接过去，打开终端。
“第三个转向时，你的重心偏得太多。”
“我知道。”
“如果对手从右侧进攻，你会来不及调整。”
“我也知道。”
“那你还重复犯错？”
我转头看他。
“你今天怎么这么严格？”
塞维尔把终端放到一边。
“因为你不应该在这种地方受伤。”
我愣了一下。
“什么叫这种地方？”
“训练场。”
“那我应该在哪里受伤？”
他看着我，像是被我的问题逗笑了。
“最好哪里都不要。”
我也笑了。
他伸手，握住我的前臂，帮我调整刚才动作留下的肌肉紧绷。
他的手掌很暖。
“这里疼吗？”
“有一点。”
“明天先不要做高强度训练。”
“可是三天后就考核了。”
“我会帮你调整训练计划。”
“你又要替我做决定？”
塞维尔抬起眼。
我本来只是随口一说。
可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笑出来。
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臂，拇指轻轻压在肌肉紧绷的位置。
“你不喜欢？”
“也不是。”
“那就好。”
他说完才松开手。
我看着他收回去的手指，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他对我的习惯太熟悉了。
熟悉得不像是一个普通朋友。
“塞维尔。”
“嗯？”
“你到底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他看着我。
“很多。”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你就不能说点让我安心的话？”
“比如？”
“比如，你没有什么秘密。”
他笑了。
“那我做不到。”
我盯着他。
他却已经站了起来，朝我伸出手。
“走吧，送你回宿舍。”
我没有马上握住。
“你刚刚说你有很多秘密。”
“是。”
“那你还敢让我跟你走？”
塞维尔微微弯下腰，视线与我齐平。
“你可以不跟我走。”
他说得温柔。
“我不会勉强你。”
我看着他伸出的手。
过了几秒，我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他握住我的手，稍稍用力，将我从地上拉起来。
“不过，”他低声补充，“你通常还是会选我。”
我抬头看他。
他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神情，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可我一路上都在想那句话。
晚上九点，我去训练中心取落下的外套。
走廊里没有什么人。
我刚打开储物柜，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真的很听他的话。”
我回过头。
莱昂站在走廊尽头。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像是刚结束工作。
“你怎么又在这里？”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欢迎我。”
“你想多了。”
我拿起外套，关上储物柜。
“让一下。”
他没有动。
我往左边走，他也往左边挪了一步。
我停下来。
“你有事？”
“有。”
“说。”
“你和塞维尔认识多久了？”
“跟你有关系吗？”
“暂时没有。”
他低头笑了一声。
“但我很好奇。”
“那你可以继续好奇。”
我从他身边绕过去。
刚走出两步，他忽然伸手，扣住了我的手腕。
我回头。
“放开。”
他没有立刻松手。
他的手指落在我腕骨上，力道不重，却足够让我停下来。
“你每次都这么听话吗？”
“我说放开。”
他看了我一会儿，终于松开。
我揉了揉手腕。
“你有病？”
“可能。”
他回答得很坦然。
“但你最好记住一件事。”
“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没有后退。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随后慢慢移向我的手腕。
“别把他对你的好，当成他没有目的。”
我盯着他。
“你和他有仇？”
“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说他的坏话？”
“因为他不喜欢我说。”
莱昂笑了。
“而且我说的通常是真的。”
“那你呢？”
我反问。
“你又是什么好人？”
他的笑意停了一瞬。
然后，他忽然抬手，替我把外套肩头翻起的一角压平。
这个动作和塞维尔早上做过的几乎一样。
但他的手指没有立刻离开。
“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是好人。”
他低声说。
“所以你最好离我远一点。”
我看着他。
“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
莱昂笑出了声。
“很好。”
他终于让开。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回头。
走廊尽头的门刚打开，塞维尔就站在外面。
他看见我，又看见我身后的莱昂。
“怎么了？”
“没什么。”
我说。
塞维尔的目光落在我的手腕上。
“他碰你了？”
我没回答。
莱昂在后面慢悠悠地开口。
“只是打了个招呼。”
塞维尔看着他。
“我记得我提醒过你。”
“你提醒过我很多事。”
莱昂把文件夹夹在手臂下。
“可惜我不是什么都听。”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我站在他们中间，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他们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只是同事。
塞维尔没有提高声音。
“回去。”
这句话是对我说的。
我却没有动。
“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没什么。”塞维尔说。
莱昂几乎同时开口。
“他不想让你知道。”
我看向塞维尔。
他没有反驳。
我突然有些烦躁。
“你们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一个让我别问，一个让我猜。你们觉得很有意思吗？”
莱昂挑了挑眉。
“我觉得挺有意思。”
“你闭嘴。”
他笑了。
塞维尔则走到我身边，轻轻握住我的手腕。
这次他没有用力。
“先回去。”
我看了他一会儿，最终抽回手。
“我自己走。”
塞维尔没有拦我。
但我走出几步后，还是听见莱昂在身后说：
“你看。”
他像是在对塞维尔说。
“她开始觉得你也很烦了。”
塞维尔没有回答。
我没有回头。
同一时间，学院地下七层。
这里没有学生，也没有课程表。
只有一间间封闭的办公室和一条通往中央控制区的走廊。
莱昂刷卡进入房间时，塞维尔已经坐在里面。
两个人刚才在训练中心的争执仿佛从未发生。
“你今天不该接近她。”塞维尔说。
莱昂把文件放到桌上。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她对你的信任程度。”
塞维尔抬起眼。
“结果呢？”
“比我想象得高。”
莱昂拉开椅子坐下。
“你做得不错。”
塞维尔没有理会他的讽刺。
他打开文件。
最上方是一张女孩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比现在小很多，站在一片模糊的白色灯光下。
下面是几行资料。
项目编号：PB-001
样本状态：长期观察
身份确认：待执行
记忆干预：已完成
负责人员：SEVERIN
莱昂看着屏幕。
“你真的觉得她会一直不知道？”
塞维尔没有回答。
“她已经二十二岁了。”
莱昂继续说。
“你总不能永远把她当成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
“我知道。”
“那你最好也记得，我们这次的任务不是陪她过学院生活。”
塞维尔关掉文件。
“我比你清楚任务是什么。”
“希望如此。”
莱昂站起来，走到门口。
“对了。”
他停了一下。
“你今天碰她手腕的时候，她躲开了。”
塞维尔抬眼。
“你观察得倒是仔细。”
“我一直都很仔细。”
莱昂笑了笑。
“尤其是你在意的东西。”
门关上。
塞维尔独自坐在黑暗里。
屏幕重新亮起。
女孩的照片停留在中央。
他看了很久，最后伸手碰了一下屏幕边缘。
“再等一等。”
他说。
像是在对照片里的人说话。
三天后，年度综合适应性考核正式开始。
我不知道的是，那天发到每个人手里的蓝色胶囊，并不只是为了降低神经负荷。
也不知道有人已经等了很多年，只为了确认我究竟会不会服用它。
我只知道，考核当天早上，塞维尔比平时更早地出现在宿舍楼下。
他递给我一杯热饮。
“早。”
我接过来。
“今天怎么这么早？”
“有点担心。”
我抬头看他。
“担心什么？”
他替我拉好外套拉链。
“你。”
我笑了一下。
“我又不是第一次参加考核。”
“我知道。”
他看着我，指尖在拉链上停了一瞬。
“但今天不一样。”
我还想追问，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鸣笛。
一辆黑色车辆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来。
莱昂坐在驾驶座上，朝我们抬了抬下巴。
“上车。”
我看向塞维尔。
“他也去？”
“嗯。”
“为什么？”
塞维尔替我拉开车门。
“他负责今天的安全评估。”
我弯腰坐进去。
莱昂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坐好。”
“你开车能不能正常一点？”
“看你表现。”
我系上安全带。
塞维尔坐到我旁边。
车门关闭。
车辆驶出宿舍区时，我看见学院的钟楼从窗外慢慢掠过。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会是我最后一次以学生的身份看见它。
更不知道，从今天开始，我熟悉的两个人，都将不再愿意让我轻易离开他们的视线。
第二章：失效的考核
模拟城市的天气比学院冷得多。
车辆驶入北侧训练区时，天还没有完全亮。高墙外的电子屏正在滚动播放本次考核的注意事项，入口处站着十几名穿着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
我下车时，风迎面吹过来。
“冷？”
塞维尔站在我身后，替我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
“还好。”
“手给我。”
我看了他一眼。
“干什么？”
“你的手很凉。”
“我自己有口袋。”
他没坚持，只是把一副薄手套递给我。
我接过来戴上。
莱昂已经走到入口处，回头看见我们还站在原地，抬手看了眼时间。
“你们要在这里告别吗？”
我瞪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可以。”
他转身往里走。
“但我怕你不习惯。”
我懒得理他。
塞维尔在我身边低声笑了一下。
“别跟他计较。”
“你们两个关系不好，为什么还要一起工作？”
“工作不需要关系好。”
“那你们平时怎么合作？”
“各做各的事。”
我看着他。
“听起来很不愉快。”
“还好。”
他替我推开入口的门。
“进去吧。”
考核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
每个人都要先完成身份确认，然后领取装备和当天使用的神经稳定剂。
工作人员将一排蓝色胶囊放在托盘里。
“本次考核采用新型神经稳定方案。服用后可以降低高压环境下的神经负荷，减少模拟训练中的过度应激反应。”
我拿起一颗胶囊。
“必须吃吗？”
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点头。
“是统一要求。服用后请在终端确认。”
我看了一眼胶囊。
透明外壳里有一小团蓝色粉末。
“有副作用吗？”
“少数人可能出现短暂疲劳，其他没有明显异常。”
旁边的室友已经把胶囊吞了下去。
她喝了口水，朝我扬了扬眉。
“快点，别磨蹭。”
我把胶囊放在掌心。
就在准备服用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你还没吃？”
莱昂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我抬头。
“怎么了？”
“没什么。”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胶囊。
“只是提醒你，别把它嚼碎。”
“我又不是小孩子。”
“那就好。”
他转身要走。
我忽然想起什么。
“你刚才说什么？”
莱昂停下来。
“什么？”
“别嚼碎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似乎没想到我会追问。
几秒后，他笑了。
“说明书上写的。”
“我没看到。”
“那你应该认真看。”
他没有继续解释。
我盯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不舒服。
塞维尔走过来时，我还在看那颗胶囊。
“怎么了？”
“莱昂刚才提醒我不要嚼碎。”
塞维尔看向托盘。
“正常的服用注意事项。”
“你知道这个药？”
“知道。”
“你吃过吗？”
“没有。”
我把胶囊放进嘴里，喝水咽下。
塞维尔一直看着我。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
他伸手替我拿走空水杯。
“进去之后跟紧队伍。”
我笑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紧张？”
他没有笑。
“答应我。”
我看了他几秒。
“好。”
模拟城市分为五个区域。
居民区、商业区、工业区、交通枢纽和地下设施。
考核要求每组在限定时间内完成三个任务：搜寻指定目标、处理突发事故，以及将模拟伤员转移至安全区域。
我们第三组一共六个人。
室友负责通讯，我负责路线判断，另外三个人负责搜索和救援。
塞维尔作为随队评估人员，不参与普通学生的成绩计算。
莱昂则负责外部安全监控。
进入模拟城市之前，所有人都需要通过一道隔离门。
门边的工作人员正在逐一核对身份。
“第三组，六人确认。”
“装备确认。”
“神经状态正常。”
“可以进入。”
厚重的金属门缓缓打开。
我走进去时，身后的灯光突然暗了一瞬。
再亮起来，眼前已经是一片完整的城市街区。
远处有车辆行驶，路边的广告屏正在播放新闻，街道两侧甚至有模拟居民在交谈。
如果不是知道这里是训练区，我几乎会以为自己真的走进了一座城市。
“先去商业区。”
我打开地图。
“目标点在第三街区，距离这里大约一公里。”
室友凑过来看。
“走地下通道会快一点。”
“但地下通道有两个出口。”
我放大地图。
“我们从东侧绕过去，先确认有没有其他组经过。”
塞维尔站在队伍后方，没有发表意见。
我回头看他。
“你觉得呢？”
“按你的判断来。”
他回答得很自然。
我转回去，继续安排路线。
这次考核的前半段非常顺利。
我们找到第一个目标，处理了一起模拟交通事故，还在商业区里救出两名被困的模拟人员。
室友甚至有空抱怨了一句。
“今年是不是比去年简单？”
我笑了一声。
“你最好不要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每次有人说简单，后面都会出事。”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耳机里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杂音。
紧接着，通讯中断了。
我停下脚步。
“怎么回事？”
室友重新连接通讯器。
“没有信号。”
塞维尔抬头看向街道尽头。
“所有人停下。”
他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一辆原本停在路边的黑色车辆突然启动，朝我们所在的方向冲了过来。
“躲开！”
塞维尔一把拉住我的手臂，将我拽向旁边。
车辆擦着我们身边撞上街道护栏。
巨大的撞击声震得耳膜发疼。
我撑着地面站起来。
“这是模拟内容？”
没有人回答。
因为那辆车的前挡风玻璃已经碎了。
驾驶座里空无一人。
而车头撞开的护栏后面，露出了训练区不该出现的真实电缆。
塞维尔走过去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模拟。”
最先出问题的是交通系统。
城市里的信号灯全部变成红色，几辆无人驾驶车辆停在路中央，随后又像失去控制一样开始移动。
紧接着，街道两侧的防御设备全部启动。
有人尖叫。
我听见室友喊我的名字。
“快走！”
我们冲进附近一栋建筑。
玻璃门在身后自动关闭。
我转身看向塞维尔。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而是迅速检查门边的控制面板。
“这里的安全系统被外部接管了。”
“谁接管的？”
“不知道。”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找到其他学生。”
他的语气非常冷静。
冷静得让我觉得陌生。
他不再像平时那样耐心解释，而是迅速判断出口、设备和人员位置，像是早就经历过这种情况。
我看着他的侧脸。
“塞维尔。”
“先别问。”
“我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终于转头看我。
“现在最重要的是活着出去。”
这句话让我没能继续追问。
我们从建筑后门进入一条狭窄的巷道。
前方有两名学生倒在地上。
我认出其中一个是隔壁组的。
“他们怎么了？”
我蹲下去检查。
呼吸还在，但意识不清。
另一个学生的手指轻微抽动，嘴唇泛白。
我想起早上服用的蓝色胶囊。
“是不是稳定剂的问题？”
塞维尔看向他们。
“可能。”
“可工作人员说没有副作用。”
“那不是普通的副作用。”
我抬起头。
“你什么意思？”
塞维尔没有回答。
他从学生身上取下通讯器，尝试连接外部频道。
没有信号。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第三组，收到请回答。”
我猛地抬头。
“有人联系上我们了！”
塞维尔抬手示意我安静。
“这里是第三组。”
短暂的电流声后，对方继续说：
“请报告PB-001当前位置。”
我愣住。
PB-001。
我从未听过这个编号。
塞维尔的表情却在那一瞬间彻底变了。
“重复一遍。”
对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请报告PB-001当前位置。”
我看向塞维尔。
“他们在找谁？”
他没有看我。
“别回答。”
“为什么？”
“我说，别回答。”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对我说话。
我心里一沉。
通讯器里的人似乎听见了什么。
“目标已确认。”
“开始第二阶段。”
下一秒，建筑外响起了枪声。
我们从后门离开时，整条街道已经陷入混乱。
几架无人机从高处掠过，扫描灯不断扫过建筑外墙。
室友不见了。
我和塞维尔被迫与其他人分开。
我想回去找她，塞维尔却抓住了我的手腕。
“不能回去。”
“她还在里面！”
“有人会去找她。”
“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回答。
我挣开他的手。
“塞维尔，你不能每次都让我相信你，却什么都不告诉我。”
他看着我。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平时那种温和的笑意。
“我现在没有时间解释。”
“那你就别拦着我。”
我转身准备往回走。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塞维尔猛地拉住我，将我带进旁边的凹陷处。
一颗子弹击中墙面，碎石擦过我的脸颊。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拔出了腰侧的武器。
那不是学院发放的训练装备。
枪口没有任何模拟标识。
我盯着他手里的东西。
“你……”
“低头。”
他把我按在墙边，身体挡在我前面。
无人机从街道上方掠过。
塞维尔抬手，几乎没有瞄准的动作，便击中了它的核心部件。
无人机坠落在地，发出一阵刺耳的爆裂声。
我看着他。
他收起武器，回头确认我的情况。
“受伤了吗？”
我没有回答。
“看着我。”
我抬起头。
他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脸颊，擦掉一道细小的血痕。
“只是擦伤。”
我抓住他的手腕。
“你为什么会有枪？”
他看着我。
“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
他没有回答。
远处忽然响起引擎声。
一辆黑色越野车冲进街道，急刹在我们面前。
车门打开。
莱昂从驾驶座下来。
“上车。”
我看着他。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接你们。”
“你不是在外部监控吗？”
“现在不是了。”
他看了一眼塞维尔手里的武器，没说什么。
只是拉开后座车门。
“快点。”
塞维尔没有动。
“路线呢？”
“东侧通道被封了，北侧还能走。”
“那边有几架无人机？”
“两架。”
莱昂顿了一下。
“还有一支不属于学院的行动小组。”
我心里一紧。
“什么行动小组？”
莱昂看向我。
“你最好先上车。”
我没有动。
“你们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莱昂走近一步。
他没有像塞维尔那样伸手拉我，只是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你真的想现在知道？”
“是。”
“好。”
他伸手替我拉开车门。
“那就先活下来。”
车子驶出街区时，后方传来连续的爆炸声。
我坐在后座，塞维尔坐在我旁边。
莱昂开车很快。
他几乎没有减速，车辆连续穿过几个狭窄路口，最后驶进一条地下通道。
我抓紧扶手。
“你能不能开慢一点？”
“不能。”
“你想把我们撞死吗？”
“如果我想，你现在已经不在车上了。”
我看向后视镜。
莱昂的目光正好与我撞上。
他笑了笑。
“坐稳。”
我咬紧牙关。
塞维尔伸手扶住我的肩膀。
“别看他。”
我转头看他。
“你们两个能不能有一个正常人？”
“我一直很正常。”莱昂说。
“你闭嘴。”
他笑出了声。
车子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
我整个人向前倾去，塞维尔及时扣住我的腰，将我拉回座位。
他的手臂没有立刻松开。
我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也能感觉到他呼吸里的紧绷。
“没事吧？”
“没事。”
他低头看我。
“真的？”
“真的。”
他的手这才慢慢松开。
前方传来一道金属撞击声。
莱昂猛打方向盘。
车尾擦过墙壁，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抓好！”
他的话音刚落，后方一辆黑色车辆已经追了上来。
我回头看去。
车窗降下。
有人举起武器。
塞维尔一把将我压低。
枪声在车厢外炸开。
玻璃碎片飞溅。
我听见莱昂骂了一句。
“坐好！”
他突然踩下刹车。
追击车辆从侧面冲过，撞上通道护栏。
下一秒，莱昂倒车，猛地撞上对方车门。
整个车厢剧烈震动。
我被安全带勒得喘不过气。
塞维尔伸手替我解开卡住的安全带。
他的动作很快。
“下来。”
“什么？”
“跟着我。”
他推开车门，带我下车。
莱昂已经从另一侧绕了过去。
他手里拿着一把短枪，神情没有半点慌乱。
追击车辆里的人刚打开车门，就被他一脚踹回去。
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得太快。
莱昂扣住对方的手臂，将人按在车门上，卸掉武器，动作干净利落。
那个人试图反抗。
莱昂抬膝撞上他的腹部。
对方立刻失去力气。
他松开手，像丢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我站在几米外，第一次看清莱昂真正认真动手时是什么样子。
他平时总带着笑。
可刚才那几秒，他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玩笑。
没有挑衅。
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熟练。
他抬头看向我。
“吓到了？”
我没有回答。
他走过来，伸手捏住我的下巴，让我抬起脸。
“看着我。”
我皱眉，拍开他的手。
“别碰我。”
莱昂没有生气。
他反而笑了一下。
“很好。”
“什么很好？”
“你还知道生气。”
他收回手，转头看向塞维尔。
“带她走。”
塞维尔看着他。
“你呢？”
“处理后面的人。”
“别拖太久。”
“你是在担心我？”
“我是在提醒你别耽误时间。”
莱昂笑了。
“真无情。”
我们终于抵达地下控制区时，外面的警报已经停止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危险结束。
控制室里坐着几名穿着特殊行动制服的人。
他们看见塞维尔进来，立刻站了起来。
“负责人。”
我停在门口。
负责人？
塞维尔没有看我，只是将手里的武器放到桌上。
“汇报情况。”
“模拟城市的外部系统已被接管，学院方面暂时无法恢复控制。”
“学生伤亡？”
“目前没有确认死亡，但有多名学生出现神经抑制反应。”
“稳定剂？”
“正在分析。”
我站在原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没有人解释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也没有人问我是否需要医疗处理。
他们似乎都认识塞维尔。
而且不是以学院同事的身份。
我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莱昂刚好从外面进来。
他看见我，挑了挑眉。
“怎么不进去？”
我看着他。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莱昂没有回答。
我转向塞维尔。
“你是负责人？”
塞维尔终于转过身。
“我可以解释。”
“那就解释。”
他看着我。
“我们隶属于一个负责特殊样本管理和安全回收的组织。”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很轻。
“特殊样本？”
塞维尔没有回避。
“是。”
“我也是？”
沉默。
这一次，连莱昂都没有笑。
我忽然觉得手脚发冷。
“所以早上的胶囊……”
“不是针对你的。”塞维尔说。
“那为什么他们一直在找PB-001？”
他没有回答。
我盯着他。
“PB-001是谁？”
控制室的屏幕突然亮起。
一张照片出现在中央。
照片里的女孩穿着白色衣服，站在一片明亮的背景前。
她的脸很小，眼睛却很清楚。
我看着那张照片。
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从脑海深处浮上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穿过一扇被锁住的门。
屏幕下方出现一行文字。
身份确认
PB-001：原始基因序列匹配。
目标状态：已确认。
我听见有人说：
“终于找到了。”
我没有看屏幕。
我看着塞维尔。
“这是谁？”
他站在原地，没有靠近。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是你。”
我觉得耳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
“你说什么？”
塞维尔看着我。
他的眼神里有某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是终于等到了某个结果。
又像是他其实一直害怕这个结果出现。
“你就是PB-001。”
我摇头。
“不可能。”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接受。”
“我说不可能。”
我后退一步。
“你们弄错了。”
莱昂靠在控制台旁边，没有插话。
塞维尔向我伸出手。
“先坐下。”
我没有理会。
“你早就知道？”
他没有回答。
“塞维尔，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终于明白，他今天早上为什么会说担心我。
为什么他一直看着我服下那颗胶囊。
为什么他会在听见PB-001时，露出那种表情。
“你知道我是谁。”
我看着他。
“从一开始，你就知道。”
塞维尔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
“我一直在确认。”
我笑了一下。
眼睛却开始发酸。
“确认什么？”
他没有说话。
“确认我是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东西？”
“你不是东西。”
他回答得很快。
我看着他。
“那我是什么？”
塞维尔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你是你自己。”
这句话没有让我好受一点。
因为他还是没有回答我真正想知道的问题。
我转身往门外走。
塞维尔没有立刻追上来。
直到我走到门边，才听见莱昂在身后开口。
“她现在不会听你的。”
我停了一下。
莱昂看着塞维尔。
“你应该知道。”
塞维尔没有回应。
我推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
我沿着墙往前走，走了很久，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这里通向哪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以为是塞维尔。
可回头时，看到的却是莱昂。
他单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我的通讯器。
“你的东西。”
我伸手去拿。
他却没有立刻松开。
“你想问什么？”
“我不想问你。”
“那你为什么停下来？”
我看着他。
“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
“是。”
他答得毫不犹豫。
我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你们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莱昂看了我一会儿。
“差不多。”
“你们觉得这样很好玩吗？”
“我没觉得好玩。”
他把通讯器放进我手里。
“但我也没打算骗你说，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我抬起头。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莱昂低下眼睛。
“因为我想看看，塞维尔到底会瞒你到什么时候。”
我愣住。
他笑了笑。
“现在看来，他比我想象得更舍不得。”
我握紧通讯器。
“你们两个到底有什么区别？”
莱昂没有马上回答。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我刚才被玻璃划伤的脸颊。
我偏头躲开。
他也没有坚持。
“我会让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他说。
“但塞维尔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莱昂看着我，语气忽然变得很轻。
“他会让你以为，那是你自己想要的。”
我怔在原地。
走廊尽头，塞维尔正朝我们走来。
莱昂往旁边退了一步。
“回去吧。”
他朝我笑了一下。
“今晚还有很多事情要发生。”
我没有动。
塞维尔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
“我带你去休息。”
我看着他。
“这次你准备把我带到哪里？”
他没有回答。
只是站在那里，等我做出决定。
我忽然想起今天早上，他替我整理围巾时的动作。
想起他说，我通常还是会选他。
我看着他伸出的手。
这一次，我没有握住。
“我想自己走。”
塞维尔的手慢慢放下。
“好。”
他侧过身，让出走廊。
我从他身边经过时，听见他低声说：
“我会在外面等你。”
我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他真的会等。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宿舍。
学院已经进入临时封锁状态，所有学生被安排在不同的安全区域。我的队友们都在医疗区接受观察，室友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临时休息室里只有一张床和一扇很窄的窗。
我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的手腕。
那里有一圈淡淡的红痕。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凌晨两点，终端突然亮起。
一条没有署名的信息出现在屏幕上。
PB-001，身份确认完成。
紧接着，第二条信息弹出。
转移计划即将启动。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三下。
我没有起身。
“谁？”
“我。”
是塞维尔。
我走到门边，却没有打开。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因为我安排了这间休息室。”
我握着门把手，慢慢松开。
原来连我今晚住在哪里，他都已经安排好了。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
“能让我进去吗？”
我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他又说：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我。”
我闭上眼睛。
“那你还来干什么？”
“想确认你有没有受伤。”
“你已经确认过了。”
“我想亲自确认。”
我靠在门上。
“塞维尔。”
“我在。”
“你到底找了我多久？”
门外没有声音。
很久之后，他才回答。
“很多年。”
我低下头。
“那你找到我以后，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他轻声说：
“因为我怕你会离开。”
我忽然笑了。
笑得眼睛发酸。
“你看。”
我隔着门对他说。
“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门外的人没有离开。
我也没有开门。
那一夜，我们隔着一扇门，谁都没有再说话。
第三章：不该认识的人
我在凌晨两点十七分离开了休息室。
门外的走廊很安静，只有顶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墙上的电子钟跳动着，红色数字映在光洁的地面上。整栋地下设施似乎都进入了休眠状态，但我知道并不是这样。
从醒来到现在，我已经观察过三次巡逻路线。
每隔九分钟，会有两名安保人员经过走廊尽头。监控摄像头每隔一段时间会短暂转向另一侧，持续不到三秒。休息室的门没有被锁死，只是权限被限制了。
他们没有打算把我关起来。
至少暂时没有。
这比直接锁门更让我不安。
我把外套拉紧，沿着墙边往前走。身上的通讯器还在，信号却被限制在内部频道。我尝试联系室友，没有回应。屏幕上只有一行冷冰冰的提示：当前区域不允许私人通讯。
我不打算继续等。
既然他们已经确认了我的身份，那么至少应该有一份完整的记录。关于我是谁，关于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关于塞维尔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接近我。
我想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而我最不想做的，就是再次坐在一间房间里，等另一个人决定什么时候告诉我真相。
走廊尽头有一扇灰色的门，门边贴着内部资料区的标识。我用休息室的权限卡试了一次，红灯亮起。
权限不足。
我盯着那盏灯看了两秒，正准备寻找其他入口，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急，也不重。
我回过头。
莱昂靠在走廊另一侧，黑色衬衫的袖口随意挽着，像是刚结束一场漫长的工作。他看见我手里的权限卡，视线又落到那扇门上，似乎对我的目的并不意外。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出来，只是朝我伸出手。
我没动。
“我不需要你带路。”
他收回手，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
“那你准备在这里站到天亮？”
我没有回答。
他走近了些，经过我身边时，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门禁面板。门锁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随即解开。
我看着他。
“你有权限？”
“有一点。”
“你们到底有多少东西瞒着我？”
莱昂推开门，没有回头。
“比你想的多。不过，今晚你最好先看最重要的部分。”
我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进去。
资料区比外面的走廊更冷。两侧是排列整齐的存储柜，中央只有几台终端设备，蓝白色的屏幕光照得人脸色发白。
莱昂在其中一台设备前停下，输入权限代码。
屏幕上出现了熟悉的编号。
PB-001。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文件没有太多内容，却比我想象中更加刺眼。
原始基因序列：完整。
身份状态：已确认。
记忆干预：已完成。
长期观察：持续中。
当前管理权限：SEVERIN。
我盯着最后一行，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原来不是一个偶然的编号，也不是某个临时项目的代称。
它一直跟着我。
从我进入学院开始，甚至更早。
“记忆干预是什么意思？”
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莱昂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页面往下拉，调出一份更早的记录。上面的日期已经很久远，部分内容被权限遮蔽，只剩下几项可以读取的信息。
目标曾接受过神经记忆处理。
处理后记忆呈现稳定性缺失。
建议继续观察，不主动恢复。
我忽然觉得房间里的温度低得过分。
那些我曾经以为只是记忆空白的部分，原来并不是自然遗忘。有人动过我的大脑，有人决定了哪些东西可以留下，哪些东西应该消失。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连这种“不一样”都可能是被安排好的。
“学院知道吗？”
莱昂看了我一眼。
“学院本身是真的。老师、学生、课程、考核，都是真的。这里也不是专门为你搭建的舞台。”
他停顿片刻，指尖划过屏幕。
“只是有些部门一直在关注你。你进入学院以后，他们终于有了足够长的观察时间。”
这句话让我稍微松了一口气，却没有真正轻松下来。
至少我曾经拥有过的生活并不全是假的。
我的朋友，我在训练场摔过的跤，考试前熬过的夜，还有那些毫无意义的闲聊，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可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加愤怒。
他们把真实的生活当成观察对象，却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莱昂调出了另一份文件。
这次不是我的编号，而是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年纪很小，穿着白色的衣服，坐在一张金属椅子上。她低着头，看不清脸。照片边缘有一道明显的烧灼痕迹，像是从某份已经损毁的档案里留下来的。
我看了很久，没有认出她。
“她是谁？”
“我不知道。”
莱昂说得很平静。
“你们不是一直在研究这些人吗？”
“我负责的不是最早期的研究。”
他将照片放大，画面变得更加模糊。
“我只知道，最初的项目不止你一个样本。后来发生了一些事，项目被拆分，资料也被封存。你是目前唯一一个被确认存活、并且成功融入正常社会的人。”
唯一一个。
这四个字让我想起了那些被遮蔽的档案。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并不是某项研究的起点，而是一个漫长过程里留下来的结果。
而我甚至不知道那个过程究竟发生过什么。
“塞维尔是什么时候认识我的？”
莱昂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手从终端上移开，靠在桌沿，目光落在我脸上。
“比你认识他的时候早得多。”
我转过头。
“早多少？”
“很多年。”
我看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点玩笑的痕迹。
没有。
他不像塞维尔那样擅长把情绪藏进温和的表情里。莱昂的眼神总是带着某种直接的侵略性，仿佛他并不介意让人知道自己正在观察什么。
可这一次，他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他不会告诉你。”
“所以你是在帮我？”
莱昂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甚至算不上愉快。
“别急着给我安排一个好人的位置。我只是想看看，当你知道这些以后，还会不会像以前一样站在他身边。”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有一种令人厌恶的相似。
他们都知道我想要什么。
也都在试图决定，我应该先知道什么。
我绕过他，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身后的终端突然响起警报。
红色提示覆盖了原本的文件界面。
未经授权访问，资料区权限异常。
下一秒，走廊里的灯全部亮起。
莱昂的神情终于变了。
他迅速关掉终端，伸手拉住我的手臂，将我带离门口。几乎同时，门外传来沉重的机械声，资料区的隔离门开始下降。
我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肩膀撞上他的胸口。
他没有松手。
“别动。”
隔离门落下的瞬间，门外传来一声闷响。
有什么东西撞在了门上。
我抬头看他，发现他已经收起了刚才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那双眼睛冷了下来，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门外。
他将我带到存储柜后方，自己站在外侧，挡住了门口可能出现的视线。
我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短，听不清内容。
随后，门锁重新亮起。
莱昂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臂，刚才被他握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圈浅红色的痕迹。
我把手抽回来。
他没有道歉，只是看着我，像是在确认我还能不能站稳。
“你刚才说，资料区权限异常。”我压低声音，“是因为你带我进来？”
“是因为有人不想让你看见这些。”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有人在盯着这份档案。”
他没有说更多。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几秒后，隔离门停止下降，门锁恢复了绿色。
我从存储柜后面走出来，刚准备往外走，莱昂忽然挡在我面前。
“现在出去，你会遇到塞维尔。”
“那又怎么样？”
“你刚刚看见了他最不想让你看见的东西。”
我抬眼看他。
“你是在提醒我，还是在期待我和他吵起来？”
莱昂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都有。”
我几乎被他气笑了。
“你真是个讨厌的人。”
“我从来没说过自己不是。”
他侧过身，终于让开了路。
我走出资料区时，塞维尔果然站在走廊尽头。
他没有穿外套，衬衫袖口整齐地扣着，神情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当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莱昂身上时，眼底那点温和终于淡了下去。
他显然已经知道我们去了哪里。
我没有等他开口。
“你一直知道我是谁。”
塞维尔看着我，沉默了片刻。
“是。”
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我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原本以为自己会愤怒，会质问，会把那些压在心里的话全部说出来。可当他真的站在我面前时，我才发现最难受的不是他承认了，而是他承认得如此平静。
仿佛这件事早就被他想过无数次。
仿佛他已经替我准备好了所有可能的反应。
“你第一次接近我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时候我还不能完全确认。”
“所以你一直在观察我。”
他没有回答。
这已经足够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细碎的事情。
他总能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知道我不喜欢什么，记得我每一次训练后的旧伤，甚至比我自己更清楚我什么时候会感到不舒服。
过去我把这些理解成亲近。
现在才知道，那些熟悉也许从一开始就有别的来源。
“你到底喜欢的是我，还是你一直在找的那个人？”
塞维尔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他朝我走近一步。
我下意识地后退。
他的脚步停住了。
“最初，我确实是为了确认你的身份。”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避免任何一个词变成新的伤害。
“后来不是。”
我低下头，笑了一下。
“你觉得我应该相信吗？”
他没有要求我相信。
这反而让我更加难受。
因为我知道，他可以说出很多让我心软的话。他知道怎样让我平静下来，也知道怎样让我重新站到他身边。
可我现在已经分不清，究竟是他真的了解我，还是他只是比别人更早拿到了关于我的资料。
走廊里一时安静得只剩下通风系统的声音。
莱昂站在不远处，没有插话。
他像是在等待一场早就预料到的结果。
我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失控的样子，于是转身离开。
塞维尔没有追上来。
直到走过拐角，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发抖。
我停在一面玻璃墙前，努力让呼吸恢复正常。玻璃里映出我的脸，眼眶有些红，表情却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我忽然很想回到以前。
回到那个我还不知道PB-001是什么的时候。
回到塞维尔递给我一杯热饮，我会自然地接过来，甚至不需要问他为什么知道我喜欢什么的时候。
可那样的日子已经回不去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以为是塞维尔，转过头，却看见莱昂。
他停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
“你现在满意了？”
我没有理他。
他看了看我的眼睛，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一点。
“我告诉过你，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你也不是。”
“当然。”
他回答得太快，反而让我无话可说。
我擦掉眼角的湿意，准备从他身边走过去。他却在我经过时稍稍俯身，声音压得很低。
“你最好记住一件事。”
我停下脚步。
“他找了你很多年。但他找你的理由，和他想留住你的理由，未必是同一个。”
我没有回头。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刺，留在了我心里。
莱昂没有再追问，也没有继续解释。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我离开。
我回到休息室时，天还没有亮。
门边放着一杯温热的水，还有一件干净的外套。
没有留言。
我知道是谁放的。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外套拿了进去。
不是原谅。
只是我不想在这个夜晚再冻一次。
终端在桌面上亮起。
一条新的内部通知弹了出来。
PB-001转移程序已启动。
预计执行时间：六小时后。
我盯着屏幕，慢慢坐了下来。
他们已经开始安排我的下一步了。
而我甚至还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逃离谁。
窗外没有日出，地下设施的灯光始终明亮。
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这里没有真正的夜晚。
也没有一个人，打算让我安安静静地做回普通学生。
第四章：我终于找到你了
转移程序启动后的第三个小时，学院发生了骚乱。
最先传来的是一声爆炸。
声音隔着厚重的地下墙壁传过来，沉闷得像有什么东西在建筑内部炸开。我从床上惊醒，桌面上的终端同时亮起，刺眼的红光映在墙上。
紧急通知：全体人员立即前往指定避难区域。
紧接着，通讯器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广播。
“东区通道关闭……重复，东区通道关闭……”
我坐起身，迅速穿好衣服。
几分钟后，休息室的门被敲响。
我以为是塞维尔。
打开门，却看见莱昂站在外面。他换了一身黑色作战服，腰侧固定着武器，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走廊里的警报灯不断闪烁，将他的脸映得明暗交错。
他看了我一眼，确认我没有受伤，随后将一把短小的通讯器递过来。
“跟紧我。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塞维尔呢？”
“在前面。”
他没有解释更多，转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我跟了上去。
地下设施已经完全变了样。原本安静的走廊里挤满了工作人员和学生，几名安保人员正在组织疏散。远处的隔离门不断落下，又被权限系统重新开启。有人在哭，有人在寻找同伴，还有人试图通过终端联系地面，却始终无法接通。
我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我的室友也在其中。
她的额角有一道擦伤，身边站着两名医护人员。看见我时，她明显松了一口气，想朝我走来，却被工作人员拦住。
我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我要过去。”
莱昂抓住我的手臂。
“现在不行。”
“她是我的朋友。”
“我知道。”
他的手没有松开。
我用力挣了一下，目光冷下来。
“放开我。”
他看了我几秒，终于松了手。
“医疗区在临时避难点。她会被送过去。”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是他们现在唯一还在正常运行的区域。”
我没有再争辩，却也没有立刻跟上他。
我隔着人群看着室友，直到她被医护人员带进另一条通道。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很快就被人群挡住了。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再也无法像以前一样回到她身边。
至少短时间内不行。
莱昂等了我片刻。
这一次，他没有催促。
我们穿过两道安全门，在一间临时指挥室里找到了塞维尔。
他正站在主控屏幕前，身边围着几名工作人员。屏幕上显示着学院各区域的实时状态，几个红色标记正在不断扩大。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他的视线先落在我身上，随后才看向莱昂。
“她没事？”
“看起来是。”
“医疗区的学生名单确认了吗？”
“正在核对。”
他们的交流简短而熟练，完全不像是在临时合作。那种默契让我想起考核当天的地下控制室，也让我再次意识到，我对他们的了解实在太少。
塞维尔走到我面前，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
“有没有受伤？”
“没有。”
他伸手，似乎想检查我的额头。我下意识偏开了脸。
他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慢慢收回。
“转移计划提前了。”他说，“我们现在必须离开这里。”
“那其他人呢？”
“学院正在组织撤离。”
“我的朋友也会走吗？”
“会。医疗区和东侧避难通道已经安排好了。”
我盯着他。
“你确定？”
“我不会拿这件事骗你。”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相信这句话。
但此刻，我没有更多时间去判断。
指挥室里的警报再次响起。屏幕上的几个区域突然失去信号，工作人员开始调取备用线路。塞维尔转过身，迅速下达了新的指令。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不断变化的数字和地图。
原来他平时就是这样工作的。
冷静、准确，不需要提高音量，也不需要重复命令。所有人都知道该做什么，也知道应该听谁的。
我曾经以为他只是一个温和的学院成员。
现在才发现，那只是他愿意让我看到的一面。
“走吧。”
塞维尔重新回到我身边。
这一次，他没有伸手拉我，只是站在我身侧，等我自己做出决定。
我最终跟了上去。
通往地下转移区的路比我想象中更长。
沿途有不少损坏的设备，墙面上残留着爆炸后的焦痕。偶尔会有工作人员从另一条通道跑过，手里拿着文件或急救箱。
莱昂走在最前面。
塞维尔始终跟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们之间没有多余的交流，却像是早就分配好了各自的位置。一个负责前方，一个负责身后，而我被放在两人之间。
这种安排让我很不舒服。
我停下脚步。
“我想知道我们要去哪里。”
塞维尔看着我。
“一个临时安全点。”
“然后呢？”
“等局势稳定，再决定下一步。”
“谁决定？”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看向他，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压在心里的问题。
“你们是不是已经安排好我的一切了？”
走廊里的灯光闪了一下。
塞维尔沉默片刻，才开口。
“是。”
他没有试图掩饰。
“从确认你的身份开始，组织就制定了转移方案。我负责你的安全和后续安排。”
“所以我没有选择。”
“原本没有。”
我看着他。
“现在呢？”
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现在我希望你能自己决定。”
“你希望？”
我重复了一遍，忍不住笑了。
“你甚至连这句话听起来是什么样子都想好了吗？”
塞维尔没有反驳。
我忽然觉得很疲惫。
他并不是不懂我的愤怒，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是习惯了提前处理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习惯了把别人放在自己安排好的位置上。
而我曾经恰好是那个最愿意相信他的人。
前方的莱昂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示意我们等一下。几秒后，他确认通道安全，才重新向前。
我从塞维尔身边走过。
“别再替我做决定了。”
这一次，他没有阻止我。
转移区位于学院最深处。
那里停着一架小型运输机，舱门已经打开，几名工作人员正在搬运设备。机舱内灯光昏暗，座椅两侧固定着医疗箱和备用通讯装置。
莱昂先上了飞机。
他检查完舱内情况，朝我们示意安全。
我却站在舱门外，没有立即进去。
这里让我感到陌生。
我甚至不知道飞行器会把我带到什么地方，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塞维尔站在我身边。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替我整理衣领，也没有用温和的语气告诉我不用担心。
他只是安静地陪着我。
“我小时候是什么样的？”我忽然问。
他转过头。
“你还记得多少？”
“几乎没有。”
我看着远处的灯光，努力回忆那段模糊的空白。
“我只记得有时候会梦见一个白色的房间。很亮，亮得什么都看不清。有人牵着我的手。”
那只手很温暖。
梦里的声音也很温柔。
可每次我试图记住那个人的脸，画面就会像被水冲散一样消失。
“那个人是谁？”
塞维尔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表情第一次显得有些难以控制。
“我不知道你还能不能记得她。”
“你认识她？”
“认识。”
我转过头。
“她是谁？”
塞维尔看着我，眼底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情绪。
不是怜悯，也不是平日里那种恰到好处的温柔。
更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疲惫。
“她曾经照顾过你。”
我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就在那一瞬间，一个极其短暂的画面突然从脑海深处闪过。
白色的墙壁。
刺眼的灯光。
一个女人弯下腰，将我的手握在掌心。
她的脸依然模糊，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笑。
然后，她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好好长大。
画面消失得太快。
我伸手扶住旁边的金属栏杆，呼吸有些不稳。
塞维尔立刻靠近。
“怎么了？”
“我想起来了一点东西。”
他没有追问，只是扶住我的肩膀，让我站稳。
这一次，我没有躲开。
也许只是因为我太累了。
也许是因为那一瞬间，我真的很想抓住一点熟悉的东西。
他的手掌停在我的肩侧，没有进一步动作。
我低着头，眼眶发热。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想起来？”
“我不知道。”
“你总是这样。”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都知道一点，却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塞维尔没有为自己辩解。
他只是看着我，像是终于意识到，无论自己说什么，都无法让时间倒回到我们还没有互相欺骗的时候。
我忽然觉得难过。
不是因为我已经不喜欢他了。
恰恰相反。
如果我从来没有在意过他，事情也许会简单得多。
我可以恨他，可以远离他，可以把他和那些陌生的组织成员放在同一个位置。
但我做不到。
那些一起度过的日子并不会因为真相出现就消失。
他的温柔是真的，他的隐瞒也是真的。
我不知道该如何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如果你打算继续站在这里哭，我建议你至少先上飞机。”
莱昂站在舱门边，手里拿着一瓶水。
他的语气依旧不太客气。
我抬手擦掉眼角的湿意。
“你能不能有一点同情心？”
“我有。”
他看着我，目光从我的眼睛移到塞维尔扶着我肩膀的手上。
“只是通常不表现出来。”
塞维尔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莱昂没有再说什么，只把水递给我。
我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你们两个是不是从来都没有真正信任过对方？”
莱昂轻轻笑了一声。
“你现在才发现？”
塞维尔没有理会他。
他拿过我的行李，先一步走进机舱。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莱昂之前说过的那句话。
——他找了你很多年。但他找你的理由，和他想留住你的理由，未必是同一个。
我转头看向莱昂。
“那你呢？”
他挑了挑眉。
“我什么？”
“你接近我，又是为了什么？”
莱昂看了我一会儿。
他没有给出一个让我满意的答案，只是侧身让开舱门。
“等你知道自己是谁，再来问我这个问题。”
我走进机舱。
他跟在我身后，舱门缓缓关闭。
运输机起飞时，学院的灯光正在远处逐渐缩小。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
塞维尔坐在我左侧，莱昂坐在右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不算宽的距离。
机舱里很安静。
莱昂闭着眼睛，似乎在休息，但我知道他没有真正睡着。塞维尔正在查看终端上的文件，偶尔会抬头确认我的状态。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我望着窗外。
城市的轮廓被夜色吞没，最后只剩下零散的灯光。那些我熟悉的建筑、道路和学院，都在视野里变得越来越小。
我不知道自己会去哪里。
也不知道未来等待我的是什么。
但我很清楚，从这一刻开始，我再也不能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学院学生。
我的身份是PB-001。
我的记忆曾经被人为干预。
塞维尔找了我很多年。
莱昂知道一些他不愿意告诉我的事。
而我，还有太多问题没有答案。
飞行器进入平稳航行后，塞维尔将一条薄毯放到我膝上。
我没有拒绝，也没有看他。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开口。
“到了以后，我会把我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你。”
我望着窗外，没有回应。
“不是以负责人的身份。”
他停了一下。
“是以塞维尔的身份。”
我终于转过头。
他的眼睛里映着机舱的灯光，那里面有疲惫，有克制，也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又一次精心安排的承诺。
但我没有拆穿他。
因为此刻，我已经没有力气再追问了。
右侧的莱昂忽然睁开眼睛。
他看了塞维尔一眼，又看向我，随后重新闭上眼睛。
像是对这句话不屑一顾。
我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
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那一夜真正改变的并不是我的身份。
而是我再也无法单纯地爱一个人，也无法轻易地相信一个人。
我将带着所有疑问离开这里。
至于他们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我会自己找到答案。
运输机穿过云层。
塞维尔坐在我身边，终于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用力。
我没有抽开。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引擎声吞没。
“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望着舷窗外无边的夜色，没有回答。
因为我忽然想起，那个白色房间里的女人曾经对我说过：
好好长大。
而我现在才刚刚开始，真正认识这个世界。
第一卷《纯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