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差那几天，丈夫天天往我家跑，照顾借住的小表妹。
他还亲手做了桂花糕。
小表妹当着他的面夸：“哥哥真体贴，姐姐嫁得好。”
等周正明一走，她就把糕点拍下来，发给我：
「姐姐，你丈夫怎么这么不守男德啊？不像我，只愿意对姐姐一个人好。」
她又嫌桂花不新鲜，说要是自己做，肯定挑最好的。
我刚把婆婆落在裁缝铺里的药送到她手上，手机就响个不停。林知意从周正明进门开始，一条一条给我报备，末尾还是那句：
「姐姐这么好，你丈夫根本配不上你。」
我回她：「知意，你消停点吧。」
「再收不住你那副绿茶脾气，今年也别想从我家搬出去。」
她回了个乖巧的笑脸。
紧接着又发来一句：「姐姐别生气，我会努力让你丈夫配得上的。」
我把手机扣在柜台上，婆婆的药还攥在手里，半天没说出话。
林知意住进我家，是我婆婆安排的。
她说娘家那边有个远房亲戚的女儿，父母都不在了，想到镇上找工作，暂时没处落脚。一个姑娘独自住外头不安全，先借住几个月。
我那时在县城开裁缝铺，改衣服、做窗帘，也接附近人家的嫁衣活。周正明在镇上开修车铺，手艺可以，脾气也过得去。结婚三年，我们没大富大贵，但我一直觉得日子还算稳当。
婆婆把林知意领进门那天，我正蹲在地上裁布。
她穿一条浅绿色裙子，个子高，脸白，长发垂到腰际。进门先冲我弯了弯腰：“姐姐好，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我没多想，只让她把行李放客厅。
周正明回来后，她嘴就没停过。
夸他修车有本事，夸他做饭好吃，还夸他肯帮我干活。周正明听得耳朵发红，搬了张小桌给她，又把家里唯一的风扇送进她房间。
我说她只住几天，不用弄得这么周到。
林知意马上接话：“姐姐，是我不懂事，让哥哥费心了。哥哥对我好，也是看在姐姐面子上。”
婆婆听得高兴，拉着她的手夸：“这孩子多会说话。晓芸，你以后也学着点，女人家嘴甜些，日子才顺。”
那时我刚给客人送完三条窗帘，手上还扎着针眼。林知意起身替婆婆倒茶，又说自己没我能干，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做衣服。
婆婆被她哄得眉开眼笑。我把针拔下来，没接话。
冬天，我给婆婆做了件棉袄。她嫌袖口长，叫林知意替她改。林知意拆了几针，衣袖上却豁开一道口子。婆婆没怪她，只把衣服递还给我：“她手生，你做惯了，再补补。”
周正明也劝我：“妈年纪大了，别让她不高兴。”
我把棉袄补好，交给婆婆。林知意站在一旁捧着杯热水，笑着说：“姐姐真好，难怪哥哥这么依赖你。”
我看了她一眼。
“以后破了，拿去外面改。”我对婆婆说。
婆婆立刻沉下脸：“一家人，说什么外面里面。”
林知意赶紧帮她顺气：“婶婶，姐姐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累了。”
她替我解释得很妥帖。后来婆婆越发觉得我脾气大，林知意则成了家里最懂事的那个。
周家当年没给我多少彩礼。周正明说家里条件一般，先过日子，以后慢慢补。我没计较，婚后还从裁缝铺的积蓄里拿钱，给他的修车铺修了屋顶。雨季不再漏水，他说那铺子以后就是我们两个人的。
林知意搬来不久，周正明忽然提议，把修车铺旁边的小屋收拾出来，给她当工作间。
“她会做手工，兴许能找份活。”他说，“一个女孩子，总得有点自己的事。”
我问材料钱从哪儿出。
周正明瞥了林知意一眼：“先从家里拿，回头再算。”
家里的钱，是我准备换缝纫机的。
我说那是铺子的钱。婆婆马上皱眉：“夫妻还分你的我的？知意没依没靠，帮一把怎么了？”
林知意垂下眼：“姐姐不愿意就算了，我睡客厅也行。”
周正明说：“我又没说不还。”
“你上个月也说过，等铺子宽裕了就给我换机器。”我提醒他。
他答得很快：“机器还能用，先缓缓。”
我把那张写着材料钱的纸收回来：“这钱我不出。”
林知意没再争，转身去厨房端菜。她走到门口时肩膀抖了两下。周正明跟过去哄她，婆婆留在桌边问我：“你怎么越来越不近人情？”
“我给这个家出了多少钱，你们记过吗？”
婆婆把筷子一放：“你还跟我算账？”
周正明回来时，拿了张家里开销的账纸，说是免得以后大家说不清。
纸上记着我买菜、买药、交水电的钱。我给修车铺修屋顶的钱，婆婆住院时我垫的钱，通通没有。
“谁记的？”我问。
周正明没看我：“妈记的。”
婆婆说，一家人过日子，哪有件件记账的道理。她只把我花在家里的钱记下来，是怕我以后觉得吃亏。
林知意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放到桌上：“婶婶，姐姐不是计较的人，不会拿这个为难你的。”
她说着看向我：“对吧，姐姐？”
我把账纸折好，放进包里。
“既然记了，就都记全。”
那顿饭再没人动几筷子。
第二天，周正明把我叫到修车铺，怪我让婆婆难堪，还说林知意听见我们吵架，哭了一晚。
我把铺子账本放在台面上：“我只让她把欠我的钱记上。”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人了？”
“我一直这样。以前觉得夫妻之间不用算太清。”
他把账本推回来：“一家人，别老把钱挂嘴上。”
我没接。他又说，林知意住家里也没添多少麻烦，我不该总盯着她。
“我盯她什么了？”
他一时没答上来。
林知意从后院进来，手里提着一袋新线，放到我旁边：“姐姐，哥哥说这些颜色适合做窗帘，我替你挑了。钱是他给的，不用谢我。”
我看了看那几卷线，都是我店里常用的货。
“你拿我的货款给她买东西？”我问周正明。
他脸色一变：“那是家里的钱。”
“昨天刚收的。”
林知意赶紧把线拿起来：“那我退掉。姐姐，你别为了几卷线跟哥哥生气。”
周正明拦住她：“不用退，你拿着。”
我把线从她手里拿过来，放回货架：“这是我的铺子，货也是我的。想送她东西，你自己掏钱。”
林知意没再拿线，回家后却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句：姐姐不喜欢她，她还是搬出去，免得周正明为难。
婆婆打电话骂我把家里弄得鸡犬不宁。周正明也放话，等我出差回来，必须跟林知意道歉。
我没答应。
隔天，邻居刘婶打电话来，说婆婆把我裁缝铺里的旧缝纫机搬走了，要给林知意做手工。
我赶回铺子，机器已经不在。柜台抽屉里倒多了张收条，写着我自愿把机器送给林知意，落款是我的名字。
字不是我写的。
我拿着收条回家时，周正明正陪婆婆吃水果。林知意坐在旁边翻手工杂志。
我把收条放到桌上：“谁写的？”
婆婆瞥了一眼：“我写的。机器放着也是放着，先借知意用。”
“借用为什么写自愿赠送？”
她抬眼看我：“你不是说一家人不用分那么清？现在又翻旧账？”
我转向周正明。他把水果放回盘子里：“妈也是为了这个家。”
“拿我的东西也是为了这个家？”
“一台旧机器，你铺子里又不是没有别的。”
婆婆插进来：“知意的活怎么办？你做姐姐的帮她一把，能少块肉？”
林知意合上杂志：“算了，我不用机器也行。姐姐觉得我占便宜，我就搬走。”
“别拿搬走来威胁我。”我说。
她声音低下去：“我没威胁你。我只是不想住得大家都不痛快。”
周正明站起来：“你别这么冲。”
我收起收条：“明天把机器送回去。”
婆婆盯着我：“不送。有本事你自己去搬。”
我看周正明，他沉默片刻，只说：“别把事情闹大，回头咱们一家人坐下来讲。”
“机器拿回来就讲清楚了。”
我转身出门。背后传来林知意的声音：“哥哥，我是不是不该来？”
周正明说：“跟你没关系。”
那天晚上，他没回卧室。
第二天一早，婆婆发消息说机器已经卖给村口的赵婶，钱拿去交房租了。
我赶到赵婶家时，机器还在院里。赵婶正擦机头，见我就解释：“你婆婆说是你送的，收条也给我看了。我不知道你不同意。”
“卖了多少钱？”
她报了数，只有机器原价的一半。
我正准备转钱给她，周正明提着一袋菜从门外进来。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把机器搬回去。”
他把菜放到地上：“妈已经把钱花了。你把机器拿走，家里怎么办？”
赵婶停下手里的活。
我问周正明：“她卖我的东西，怎么成我逼她？”
“她是我妈。”
“我是你妻子。”
他伸手去拉机器，赵婶挡在前头：“先把钱退给我，再谈机器归谁。”
周正明从口袋里掏钱，掏到一半停了：“我身上没这么多。”
他口袋里露出一张转账凭条，收款人是林知意。
我问：“卖机器的钱给她交押金了？”
周正明把凭条塞回去：“她要交押金，我先垫的。”
赵婶看着他：“你们家的钱，倒是走得挺快。”
我没跟他争，把手机递给赵婶：“机器先放你这儿，收条也留好。我回去拿钱。”
周正明抓住我的手腕：“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等你们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你让我妈怎么做人？”
“她拿我的名字写假收条时，怎么没想过我怎么做人？”
我抽回手，独自回家。
婆婆正在院里择菜，见我空手回来，问机器拿到了没有。
“没有。”我把手机里的转账记录给她看，“明天把钱还给赵婶。机器是我的，我会拿回来。”
她把菜篮子推开：“你心怎么这么硬？”
“你们少动我的东西，就不用知道我硬不硬了。”
林知意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押金收据，递给周正明：“哥哥，钱我先还你。我不想再让姐姐为难。”
婆婆拦她：“正明给你的，你拿着。”
周正明也把收据推回去：“我说过送给你。”
我看着那张纸：“那是卖我机器的钱。”
林知意的手停住了。周正明立刻说：“你别把她扯进来。”
“她拿了钱，怎么叫扯进来？”
婆婆站起来：“你就抓住这点钱不放？”
“对。”
我把收条压在桌上：“明天我去镇上办事，回来时，机器和钱必须有一样在我手里。否则我就去问清楚，谁写的收条，谁拿我的名字卖机器。”
林知意盯着那张纸，没有再说话。
周正明拿起外套：“我跟你去，把事情解决。”
“你是想解决，还是怕我把事情闹出去？”
他站在门口：“晓芸，你非要让大家都难看？”
“难看不是我弄出来的。”
出差是我临时接下的。镇妇联请我去外县教几天缝制课，回来能结一笔课钱。出发前，周正明答应会把机器送回铺子，也会照顾好家里。
我走那天，林知意站在门口要替我提行李。
“我会看着哥哥按时吃饭，姐姐放心。”
我把行李拉回自己手里：“家里的事不用你管。”
她笑了笑：“我知道，姐姐是不放心我。”
到外县第二天，周正明发消息说机器修好了，过几天送去铺子。随后发来一张桂花糕的照片，说是婆婆夸林知意做得好，他也学着做了一盘，等我回来再吃。
林知意紧接着发来照片。她坐在餐桌旁，周正明的手搭在她椅背上。
她说：“哥哥做的桂花糕真好吃，姐姐回来也尝尝。”
我保存了照片，晚上问周正明这两天有没有去铺子。
他说去过，机器还在修。
我又问赵婶那边，他说婆婆已经谈好了，钱也会还。
第三天，林知意打来视频。她穿着我去年买的围裙，坐在厨房里，说自己做了饭，让我看看周正明会不会把锅烧焦。
周正明在灶台边拿着锅铲。
她把镜头对准他：“哥哥，姐姐在看你。”
周正明朝屏幕瞥了一眼：“我就煮个面，你别听她胡说。”
林知意又把镜头转回来：“这几天哥哥陪我练手工，帮我搬桌子，还替我修灯。姐姐，你都没享过这个待遇吧？”
“你少说两句。”周正明说。
她笑着补了一句：“我开玩笑的，姐姐别误会，哥哥就是心软。”
我问：“机器什么时候送回来？”
她的笑顿住了。
周正明放下锅铲：“还差个零件。”
“赵婶说机器在她家。”
视频那头没人接话。
林知意先开口：“机器是我让婶婶卖的。我以为你答应了。”
“谁告诉你我答应了？”
她看向周正明。
周正明说：“先吃饭，等你回来再谈。”
我挂了视频。
第二天，课程休息时，我听见旁边两个学员聊镇上的闲话。
“周家那姑娘跟周师傅住一块了？”
“婆婆在亲戚群里说，等媳妇出差回来就让他们把婚事办了。”
我问是谁说的。对方赶紧摆手，说也是听人讲。
回住处后，我给周正明发消息问这婚事怎么回事。他隔了半天才回，说是婆婆喝多了乱说。
林知意也发来消息，说婶婶只是开玩笑，周正明没答应她什么。
接着又是一张照片。
她坐在我和周正明的婚床上，抱着我的枕头。她说婆婆换了床单，让她暂时睡这间屋。她怕周正明不自在，才抱着枕头坐在床边，问我会不会生气。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问周正明知道她睡我房间吗。
林知意回：“哥哥说房间空着，让我别见外。”
出差最后一天，婆婆打来电话，催我赶紧回去。她说林知意这两天住我屋里，等我回来就把修车铺旁边的小屋腾给她，省得总住客厅。
我说那间小屋是我铺子的仓库，不答应。
婆婆在电话里嗤了一声：“你在外头待几天，还真把自己当老板了？周家的事轮不到你说了算。”
周正明在旁边劝她别说了。婆婆却说，我要是不肯，就把铺子里剩下的东西也搬走。
课程一结束，我没和学员多聊，直接回镇上。
周正明在车站等我，手里提着一袋桂花糕，袋口沾了油。
“回来了。”
“机器呢？”
“搬回铺子了。”
“谁搬的？”
他把桂花糕递过来：“我和妈一起搬的。别为一台机器闹得不好看。”
我没接：“林知意还住我房间？”
他停了一下：“她今天搬去小屋。”
“那是我的仓库。”
“只住一阵。”
“你把我的床让给她，把我的机器卖给她，现在又把仓库让给她。这个家里哪一样是我的？”
周正明把糕点放回车里：“先回去，妈和知意都在。今天是妈生日，别当着亲戚的面吵。”
院子里摆着三桌菜。婆婆穿着新衣服，拉着林知意站在门口迎人。
她一见我就招呼亲戚：“晓芸回来了。她手艺好，就是脾气大，家里事总爱争。”
几个亲戚笑了笑，林知意接过我的行李：“姐姐，小屋我收拾好了，床也铺了，我住不了几天。”
她手腕上戴着我娘家给的玉镯。
我问她谁让她戴的。她把手缩回去，说婆婆觉得她住进来该有件像样的东西，她不知道是我的。
婆婆说：“一个镯子而已，知意戴着好看。她没娘家人，咱们照顾一点怎么了？”
周正明走到我旁边：“先吃饭，别让亲戚看笑话。”
“你知道那是我的镯子？”
他没答。
婆婆把我往桌边拉：“我生日，你不能顺着我一次？”
亲戚里有人劝我，知意年纪小，做姐姐的让一让。林知意马上说自己现在就把镯子还我，说完取下镯子放在桌上，转头看周正明。
周正明没叫她走，只说先吃饭，饭后再谈。
我把镯子收进包里。
婆婆安排林知意坐在周正明旁边，让我坐她身边。周正明看见我，却没挪位置。
我没坐下。
“正明，今天把小屋腾出来，机器和镯子都还给我，你愿不愿意？”
他反问：“非要挑妈生日这天闹？”
“我问你愿不愿意。”
婆婆放下筷子：“你还把这儿当家，就坐下吃饭。要觉得我们亏待你，把东西拿走就是，别摆脸色。”
她说周家没亏我吃穿，为了一个丫头住哪间屋，我连她生日都不让她过安生。
林知意擦着眼角说自己搬走，东西也不要了。椅子往后一刮，她刚站起来，周正明就拉住她：“你坐下。”
我看着他的手：“放开她。”
周正明松了手，转向我：“她没地方去，我们总不能真把她赶出去。你不是最讲情面吗？”
“我讲情面，让她住进来；她拿走我的机器，我替她付钱；她戴我的镯子，我也没当着亲戚的面揭穿她。你还要我让到哪一步？”
林知意低着头：“姐姐觉得我占了东西，我都可以还。”
婆婆说她要是真想还，早就搬走了，何必坐在这里装可怜。
院门口有人敲门，递给我一只信封，说镇上调解室请我第二天过去，处理裁缝铺机器的事，对方也会到场。
周正明接过信封：“你什么时候把事闹到调解室了？”
我拿回来：“不是你们说要把话讲清楚？”
婆婆伸手要拿，被我收进包里。林知意说第二天陪我去，机器是她的事，她会说清楚。我说不用。
周正明改口：“我也去。机器退回来，钱我补上。”
婆婆一把打翻茶杯，叫我们谁也不许去。
我捡起信封往门口走。林知意在背后叫我：“姐姐，你要是去问收条是谁写的，我们就真没法做一家人了。”
我停下：“你知道是谁写的？”
她没回答。
周正明站起来：“你别逼她。”
我回头：“我逼谁了？”
婆婆指着我，说我嫁进周家，不能只占便宜不担责任。
“我欠周家什么？”
周正明沉默一阵，才说：“你真把事情闹出去，知意就只能说出她是谁了。”
屋里几个人停下筷子。
我看着林知意：“那你说。”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收条、缝纫机购买凭据和玉镯礼单去了调解室。周正明和婆婆跟在后面，林知意最后进门，手里抱着布包。
工作人员刚问机器的事谁先说，婆婆就抢着说是一家人借用，有点误会，今天讲开就行。
我把收条递过去：“上面写着我自愿赠送，字不是我写的。”
工作人员问我是否签名，我说不是。
周正明站出来：“我妈写的。她以为晓芸答应了，没想占她便宜。”
“你知道我没答应吗？”我问。
他没说话。
婆婆拍桌：“我养大我儿子，拿他媳妇一台机器，还要到这儿来审？”
工作人员说只看凭据。机器是我买的，卖出去的钱也没给我，最好按原价补齐。
林知意把布包放到桌上：“钱我拿来了。手工卖了一些，先还一部分。”
婆婆拉住她：“你哪来的钱？”
“机器是我让婶婶卖的，我也收了钱，理应还。”
她从包里拿出几叠钱。周正明看着她，说不该她出。
我说：“剩下的由周正明补。”
周正明问我非要做到这个地步吗。我提醒他，昨天是他说要把话说开。他没再争，拿手机给赵婶转了剩下的钱。
赵婶坐在门边，确认钱到账后把机器钥匙交给我。
婆婆追出来，问我这下满意了没有，亲戚都知道周家为一台机器闹到调解室。
“机器本来就是我的。”
“你不能看正明面子算了？”
“你们送我的东西出去时，看过我面子吗？”
她没答上来。
林知意抱着空布包跟在后面，说对不起。我问她昨天答应说出自己是谁，现在还说不说。
周正明走过来：“她的事跟机器没关系。”
“那说说镯子。”
林知意把镯子递给我，说不知道是我娘家给的，以为婆婆送她。
我接过镯子：“你住了三个月，见过我戴。你不知道？”
她没回答。
周正明皱眉：“够了。”
“不够。你们一件一件拿我的东西，现在倒叫我适可而止？”
回到铺子，我把机器重新摆上工作台。周正明站在门口，没进来。
“妈做过头了，我也有责任。咱们回家谈，知意搬出去，机器也回来了，事情就到这儿吧。”
我问：“收条呢？”
“妈承认是她写的。”
“你知道她写假收条，还把卖机器的钱给林知意交押金。”
“是我糊涂。”
“我出差时，你跟她睡一张床。”
他脸色一沉：“她坐着睡着了，我怕她着凉。床单是妈换的。”
“她戴我的镯子，住我的仓库，拿我机器的钱。你替她做桂花糕，还怕我回来误会。”
“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你觉得对不起，只有睡在一起才算？”
他没接上话。
我把布料叠好：“你回去吧。”
“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不闹。我只是要跟你分开住。”
我把工作台旁的房门拉开，里面放着林知意的行李箱和几袋衣服。
“她搬进来时住客厅。后来搬进我房间，是你们安排的。现在把东西带走。”
周正明说她今天就搬。
“明天上午之前搬完。”
他没答应，我也没等他。
隔天，林知意没搬。她把婆婆叫来，两人坐在我家客厅里，摆出一份手写协议。婆婆说知意无处可去，我和周正明既然要冷静，就让我搬去店里住，把家里的房间留给知意。
我看着那张纸：“我为什么要住店里？”
“你店里有床，家里房间不够。”
“这是我家。”
婆婆把协议推过来，说周正明签了字，知意可以住一年，我不能赶她走。
我翻到落款，看见周正明的名字。
“你签的时候，我在哪？”
林知意说：“哥哥说你会同意，我没逼他。”
我把纸放下：“我没签，这算什么协议？”
婆婆说周正明是户主，他签了就算。我看向他：“你签了？”
他坐在门边，没看我：“妈说先写着，省得你又突然赶知意走。”
“你觉得我不会回来？”
“我没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替我答应？”
他说家里太乱，想让大家先安稳下来。
林知意起身说自己搬走，婆婆按住她，叫她别听我吓唬。
我看着那张协议：“她是你家亲戚，住我家的事，为什么你替我签字？”
婆婆说我嫁给周正明，家就是周家的。
我从抽屉里拿出房产证，放到桌上。
“房子是我爸妈给我买的，房贷也是我自己还完的。你们住进来，是我同意，不是我欠周家。”
婆婆伸手想拿房产证，我按住了。
她脸上挂不住：“都是一家人，你拿房产证压我们？”
“我只是让你们别替我做主。”
林知意说：“姐姐早说房子是你的，我就不会住这么久。”
“我第一次让你进门时就说过。”
她没再出声。
婆婆把协议塞进包里，骂我早说清楚就不会闹成这样。我收起房产证：“我说过。”
婆婆扭头走了，周正明留在客厅。
“你一直在防我？”他问。
“我防的是你把我的东西当成家里的东西。”
“夫妻之间不能这么见外。”
“那你每次做决定，为什么只问你妈和林知意？让她住我的房间，没问我；拿我的钱给她交押金，没问我；替我签协议让她住一年，也没问我。”
他低声说知道错了。
“你是因为房子在我名下才知道，还是因为我不肯让你回家？”
周正明说给他几天时间。
“不用。你和婆婆都搬出去。”
他问：“我也要搬？”
“你是她儿子，住一起方便。”
他拿起外套，说会处理林知意的事。
“别替我处理。让她自己把东西拿走。”
周正明走后，林知意还留在屋里。她坐着擦一个空杯子，问我是不是一点都不需要她了。
“我需要一个肯说实话的人，不需要你。”
我把她的行李箱推到门口。她拉住箱子，问我周正明对我没那么好，为什么还护着这段婚姻。
“这段婚姻好不好，轮不到你评价。”
她站了起来，门外婆婆催她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说：“最后一件事，我得说清楚。我不是周正明的远房表妹。”
她把行李放下。
“我叫林知意，是他亲弟弟，周正言。”
周正明从门外进来，脸色发白。
我问他：“你早就知道？”
他没否认。
林知意接着说：“从我第一次住进来，他就知道。”
周正明把门关上，婆婆还站在院子里。
林知意伸手解开耳后的发夹，长发落下来，露出短发边缘。
婆婆先问：“正言，你这是什么态度？”
林知意看了眼周正明：“住进嫂子家三个月，穿她衣服，戴她镯子，睡她房间，你还要我什么态度？”
周正明喝止他：“闭嘴。”
“你叫我闭嘴，是怕我说出你答应妈的事？”
婆婆忙说，她没让正言骗我。是周正明怕弟弟一个人在外头出事，才让他来住。
我问：“为什么说他是远房表妹？”
周正明说：“妈觉得说是弟弟，你不肯让他住。”
“所以你们就让我把他当女人？”
“我想等你们熟了再说。”
“熟了以后呢？让他一直住我房间，还是继续装下去？”
正言把玉镯放到桌上，说婆婆告诉他是给女孩子戴的，周正明没告诉他那是我的东西。
我看向周正明：“你不知道那是我娘家给的？”
他避开我的目光。
正言笑了一声：“他知道。他还说你平时不戴，放着也是放着。”
我问正言知不知道我不同意卖机器。
“知道。”
婆婆插话：“正言，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机器是我卖的，房间也是我安排的。”
“你拿嫂子的收条说她答应了，现在倒推得干净。”正言说。
婆婆拍桌：“我供你吃住这么多年，你就这样跟我说话？”
“我没让你拿嫂子的东西供我。”
周正明上前要劝，正言却看着他：“你叫我来的时候，说你跟嫂子感情早就不行了，说家里空着，让我住几天。你没说要我假扮女人，也没说要把她的生活一块塞给我。”
我望着周正明：“是你叫他来的？”
“正言刚从外地回来，找不到住处，我只是帮他一把。”
“你帮他，就拿我的家、我的东西、我的婚姻做人情？”
“我没拿你的婚姻做什么。”
正言打断他：“你让我给嫂子发消息，说你照顾我，说你带我出门，说你做桂花糕。你还说她在外地，不会发现。”
我打开保存的照片，放到桌上。
周正明看见照片，脸色沉下来：“你留这些做什么？”
“留证。”
“你不信我？”
“你让我怎么信？”
他伸手来拿手机，我收回手。
正言说，周正明当初还说我只会生气，不会真跟他翻脸；等我习惯正言住家里，再把小屋收拾出来，让他长期住。
婆婆急着否认。正言从布包里拿出一张拍下来的住家约定，写着住一年，签名和婆婆今天拿来的那份一样。他把纸递给我，说原件在婆婆包里。
婆婆攥紧包，嘴里说他们兄弟的事别扯上她。
正言看着她：“你不是为我好。你是觉得哥结婚后，不该把钱和房子都交给嫂子管。你想让我住进来，好让他慢慢把家里的东西挪出来。”
周正明终于发火：“够了！”
“你把嫂子的机器卖了，钱给我交押金。你知道她没答应，还说那是家里的钱。你现在喊够了，是怕她都听见。”
我把房产证放到住家约定旁边。
“周正明，今天把你的东西搬走。”
他问我是不是真要离婚。
“先分开住。离不离，等你把这些事交代清楚再说。”
“我已经认错了。”
“你没认错。你只是怕我把你赶出去。”
他问我想让他怎么做。
“把婆婆带走，把正言的东西搬走，把这份住家约定撕掉。再在亲戚面前说清楚，机器是你们擅自处理的，收条是婆婆写的。”
婆婆问我还要不要她当着亲戚的面道歉。
“你当着亲戚的面说我脾气大、不近人情，说这家是周家的。现在该让他们听听实话。”
正言先提起行李箱，说要跟婆婆走。婆婆拉他，他抽开手：“我不回。”
周正明挡住门，说都先别走。
我把门打开：“要走现在就走，屋里不留你们的东西。”
婆婆骂了句，拎包出门。正言拖着箱子跟上。周正明没动。
我把他的衣服从柜子里拿出来，装进门边的箱子。他接过箱子时问我，连一点机会都不给他吗。
“机会不是你说了算。”
他说以后会改。
“先把你做错的事认清楚。”
他只说知道不该瞒我。
“还有呢？”
他低头看着箱子。
“你觉得我的机器不值钱，就能替我送人；觉得我的房子是周家的，就能替我决定谁住进来；觉得我不会离开，所以你做什么，我最后都会替你收拾。”
他没再说话。我把箱子推到门外。
“今天先到这里。”
周家那场生日饭没吃完。
两天后，婆婆在家族群里删掉了那些说我不孝、计较、欺负弟弟的话，重新发了一条：机器是她擅自卖的，收条也是她写的，我没有答应把机器送人。
亲戚问她为什么不早说，她只回家里事没说清，闹了笑话。
正言也在群里说自己不是我的表妹，是周正明的弟弟，住进我家时没有说实话。周正明只发了一句：机器的钱会补，房间和镯子的事也是他处理不当。
认错的话都说了，周正明还是每天在我家门外等，拎着饭菜问我肯不肯让他进门。
我没让。
第三天，他等到裁缝铺打烊。
“晓芸，我想跟你谈谈。”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挂上架：“说吧。”
他说婆婆想请我回家吃饭，当面道歉。
“不必。”
“正言也想见你。”
“让他自己来。”
他把纸袋放到门边：“我给缝纫机换了零件，现在好用了些。”
我没碰。
“你不是说要赔机器的钱吗？”
“钱已经转到你账上。”
“那就把这个拿走。”
他没拿，说不是想用零件换我原谅。
“那你想换什么？”
他答不上来。
我把纸袋递回去：“你和你妈觉得，钱还了、群里认错了，这事就能翻篇。可我不是你们账本上的一笔，划掉就当没发生。”
他接过纸袋：“我懂。”
“你不懂。你只是现在没办法叫我听你的。”
他在铺子门口站了会儿，最后把袋子放进车筐，骑车走了。
一周后，周正明拿来一份离婚协议。财产怎么分、家里的欠款由谁承担，都写好了。
我看完问：“你想清楚了？”
“我不想离婚。”他说，“但我不能一直把你留在不愿意过的日子里。”
“你以前觉得我会一直忍。”
“是。”
“现在为什么不这么想了？”
他手指压在协议一角：“因为你真的把门关上了。”
我没签。
“协议先放着。你把该还的钱还完，把你妈和弟弟的事处理好。我们都想清楚，再决定。”
他点头，把协议留下。
我没收他的饭，也没留他过夜。
一个月后，裁缝铺添了台新机器。邻街的周嫂带女儿来挑窗帘，听说我和周正明分开住，问我是不是要离婚。
“还没决定。”
她没劝我忍，也没劝我离，只说自己的日子自己过明白，别人替你说的不算。
当天傍晚，正言来铺子里还最后一笔机器钱。
他把钱放在柜台上：“嫂子，我以前说的那些话，有几句是真心的。”
“哪几句？”
“你丈夫配不上你。”
我把钱收进抽屉：“这句不用你提醒。”
他笑了笑，转身要走。我叫住他：“以后别穿我那件绿色裙子。”
他低头看自己的外套：“我没穿。”
“你带走了。”
他脱下外套，里面露出一截绿色衣料。
“忘了。”
“你每次都说忘了。”
他把衣服叠好，放在柜台上：“这次记住了。”
周正明站在铺子外头，没有进来。
正言走到门口，没跟他打招呼，自己骑车离开。
周正明进来，把离婚协议放到我手边。
“钱都还完了。妈搬回她自己家住，正言也找了住处，工作稳定了。”
“然后呢？”
“我想重新追你一次。”
我把协议放进抽屉：“先学会把别人的东西当东西，把妻子的话当话。”
他点头。
“不是答应一句好就够了。”
“我知道。”
我没答应复婚，也没签离婚协议。
那天夜里，周正明敲了两次门。我没开。
第二天早上，他没再敲，只把家门钥匙放进信箱。
我捡起钥匙，收进抽屉最底下。
裁缝铺开门后，一个新客人抱着婚纱进来，说婆婆嫌腰身紧，非要她改宽两寸。
我量过尺寸，问她：“你自己想改吗？”
她摇头：“不想，穿着正好。”
我把别针从布料上取下来：“那就不改。”
她对着镜子笑了。
我重新穿针，继续做手里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