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穗第一次来我家，刚叫完叔叔，我爸便冲进卧室，拿出一张她母亲年轻时的照片。
我妈端着汤站在桌边，问他：“还要我退出吗？”
陶穗手里的向日葵，连包装纸都没来得及拆。
我原以为父亲去拿红包了。
中午他还专门问过我，现在给孩子见面礼，是不是得装个像样的袋子。
此刻他捏着的照片边缘发黄。
年轻女人穿蓝布裙，身后露出半台旧印刷机。
“你妈是不是叫沈知芹？”
陶穗点了一下头。
我爸拇指擦过照片，视线从她眉眼移到嘴角。
“像。真像。她这些年过得好吗？”
我端着茶壶，手停在半空。
桌上六菜一汤，清蒸鱼特意转到了陶穗那边。
我妈今天吹过头发，鬓边别着一只细银夹。
她握着砂锅把手，没等到回答，又叫了声江怀山。
我爸这才回头。
“孩子头一回来，你说什么呢？”
“你也知道孩子头一回来。”
锅底碰着隔热垫，轻轻一响。
我把茶壶放下，接过陶穗怀里的花。
“妈，她挑了半个小时。说你办公室全是绿萝，家里该放点亮的。”
我妈看向花，嘴唇动了动。
我拉开身边的椅子，让陶穗坐，又压住父亲准备递过去的照片。
“先吃饭。今天来的是我女朋友。”
“我问两句她妈怎么了？”
“你从她进门，还没叫过她名字。”
我爸皱眉看我。
我没挪开手。
“她叫陶穗。”
桌下，她的指尖碰到我手腕。
她早上还跟我说，紧张时可能会掐我，让我忍着。
现在她只搭在那里，轻得让我心里发慌。
我爸把照片抽回去，笑了一声。
“老同事，几十年没见，激动点还不行？你们年轻人想得真多。”
我妈盛了一碗汤，放到陶穗面前。
“没搁胡椒，你尝尝。”
我只在昨天提过一嘴。
陶穗连忙道谢，双手接住碗。
我爸却又开了口。
“你妈当年也不吃。食堂一做胡辣汤，她就——”
“爸。”
我把照片从他筷子边挪到桌角。
“这锅汤是我妈早上6点起来炖的。”
他终于沉下脸。
“我跟你妈过了30年，连句老朋友都不能提？”
汤勺在碗沿磕了一下。
我妈袖口沾了油，低头擦的时候，银夹也跟着歪了。
我忽然不想再说什么菜凉了、先吃饭了。
这些话我从小练到大。
每次父亲抬高嗓门，我就把试卷拿出来，或者主动去盛汤。
好像我手脚快些，别人脸上就能好看些。
今天我盼了那么久的人，坐在我亲手拉开的椅子上，却连花都没送成。
“你想叙旧，改天问对方愿不愿意。”我说。
“今天这顿，我请你先看看桌上的人。”
我爸筷子往下一拍。
“江序，你现在教训起我了？”
陶穗站起来，把筷子并在碗边。
“叔叔，我今天是来见江序父母的。您这样，我不知道怎么坐着才合适。”
她声音不响，攥着包带的手却收得很紧。
我爸脸上挂不住。
“年轻人这么敏感，以后日子怎么过？”
“以后我跟她过。”
我站到她身边。
“今天吃不下，先不吃。”
我妈也解开了围裙。
“我下楼走走。”
父亲抓住我胳膊：“你也走？菜都齐了！”
他手劲很大。
我把他的手慢慢移开。
“你留着吃吧。花我先给我妈拿着。”
电梯门合上，陶穗才松开包带。
掌心有几道红印。
我想牵她，她却先抬手，替我妈扶正银夹。
“阿姨，这个好看。”
我妈低头说谢谢，声音有点哑。
手机接连震了几下。
父亲发来：“把你妈劝回来，别叫外人看笑话。”
我把屏幕按灭，没有再替他传这句话。
小区门口有家面馆。
我妈站在玻璃门前，忽然问我们饿不饿。
陶穗说饿。
“为晚上这顿，中午只吃了半个饭团。我怕到了您家，什么都吃不下，显得没诚意。”
她想笑一笑，没笑好。
我妈眼泪一下落下来。
她迅速擦掉，推开面馆的门。
“那都加个蛋。今天阿姨请。”
我跟进去，接过服务员递来的3只碗。
隔着玻璃，还能看见我家那扇亮着灯的窗。
我没回头。
先把最稳的那张凳子，放到了陶穗面前。
1
面上桌，我妈先把自己的煎蛋夹给陶穗。
我伸筷子挡了一下。
“她有。你也吃。”
我妈怔了怔，把蛋放回去。
陶穗低头吹面，吹了两下，又把筷子停住。
“阿姨，我妈以前在印刷厂。跟你们认识？”
“认识。她做装订，我管仓库，你叔叔跑外面的活。”
我妈挑出碗里一根葱。
“她手巧，书脊歪一点，拆了也得重弄。”
提起那段日子，她竟笑了一下。
我问父亲那张照片怎么来的。
“新机器到厂那天拍的。我借的照相机。”
“你也在照片里？”
“在啊。”
她低下头，没再往下说。
我夹着一截面，忽然咽不进去。
我爸爱讲创业。
故事每回都从他拎着样本挤长途车开始，以他喝出胃病、拿到第一笔大单结束。
我妈总在旁边补茶。
有时别人夸她贤惠，她就笑着说，赶上好时候了。
我听了二十多年，从没问过那个好时候里，她站在哪儿。
出面馆时，我妈说去小姨家取点东西，让我送陶穗。
她甚至还想替我们打车。
我攥住车门，说我送完人就回来。
她点点头，没让我别跟你爸顶嘴。
公交站的灯有一盏坏了。
陶穗站在光暗交界处，拢着我借给她的外套。
我伸手替她捋好袖子，她躲了一下，又停住。
“不是你的错。”她先说。
我刚想松口气，她抬起眼。
“但江序，我现在很怕你爸把今天讲给别人听。”
“我会跟他说。”
“我怕他说，初恋的女儿成了儿媳，缘分又绕回来了。”
后背像被风贴着吹了一下。
那确实是我爸会说的话。
他坐在酒桌上，最擅长讲那些差一点就属于他的好日子。
陶穗把外套往下扯，遮住手腕上的小烫疤。
我就是在社区餐厅认识她的。
她和朋友合开那家店，午间给附近老人送餐，晚上做家常菜。
有次一个大爷没带够钱，她说系统正好抽中免单，转身用自己的手机付了。
我看她一本正经地撒谎，回去就笑了半天。
后来我天天找理由去吃饭。
她问我公司没食堂吗，我说没有。
第二天我妈来店里买饭，顺嘴说厂里厨师请假了。
陶穗把汤端到我面前，笑得直拍桌子。
我追到她花了3个月。
此刻那3个月攒下的得意，忽然都成了我怕失去的东西。
“我不是因为家长认识才喜欢你。”
她嗯了一声。
“我知道。你那时候都不知道我妈姓什么。”
我被堵得笑不出来。
她却轻轻捏住我的手。
“我妈有自己的日子。我爸以前给她挑布，挑得像窗帘，她一边嫌弃一边做围裙。我不想以后别人提她，只剩下你爸那张照片。”
“不会的。”
我答得太快，她看了我一眼。
我把剩下的保证咽回去，改口说：“我回去先跟他说清楚，不替你妈答应见面。”
车到站了。
她抱我一下，肩膀仍有些僵。
“我今天带花过去，真想让阿姨喜欢我。”
“她喜欢。”
“可我还没好好跟她说上话。”
她松开手，上车刷卡。
隔着车窗，我看见她把外套的袖子握进掌心。
那件衣服她没还我。
我靠着这点小小的安慰，走回了家。
父亲还坐在菜旁，酒杯压着照片，杯里一口没少。
他问：“她妈电话给我。”
“不给。”
“老同事叙旧，用得着你同意？”
“她给我的号码，是让我上门见家长用的。”
我把花瓶从柜顶取下来，洗掉里面的灰。
“你想联系，你自己问。别再从陶穗这里拿东西。”
我爸看着我，神色越来越冷。
“娶了媳妇忘了爹，这还没娶呢。”
卧室门开了。
我妈拖着一个小箱子出来，往日用来装换季衣服的那只，滚轮有一个不太灵。
我伸手接，她把拉杆收了收。
“今晚住你小姨那儿。你要不累，送我一程。”
父亲猛地站起来。
“温秀，孩子带对象，你非要闹成这样？”
她在门口停下，回头望着满桌饭菜。
“我今天没摔碗，也没骂人。”
她把银夹摘下来，收进口袋。
“我只是没再陪你把这顿饭吃完。”
我打开门，把箱子不灵的轮子提过门槛。
这回父亲没有来拦。
2
第二天，我到厂时，送纸的车堵着院门。
司机蹲在台阶上，一见我便站起来。
“小江，温姐呢？后院那个库，今天能卸了吗？”
我看向屋檐下卷着的雨布。
母亲前天说漏水那块要空出来晾，墙边还堆着拆下的旧板。
“先卸前库，我找人挪。”
纸车进去，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写到库房两个字，又删了。
最后问她睡得好不好。
她回：“睡过头了，你姨喊我吃饭才醒。”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收起手机。
父亲在办公室打电话。
“她那脾气你还不知道？过两天就回来。你劝劝，别真让儿子婚事黄了。”
见我推门，他把免提关了。
“你姑。她也是着急。”
我没接这话，翻开桌上刚签的样本册订单。
贺老板新展厅要开业，封面做特殊工艺，交期却只剩5天。
“外加工定了吗？”
“你妈打个电话就能排。你打。”
我拨过去，对方很客气，听见交期，却沉默了。
“小江，机器满着呢。温姐前天问过，你们没定，她说别硬留。”
“能不能加钱赶一赶？”
“钱能加，机器凭空加不出来。”
挂断电话，我爸脸沉下来。
“就为一句话，她连厂都不管了？”
我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等的也一直是母亲来救场。
刚才那条没发出去的消息，就是证据。
我把订单放下。
“我再问别家。你别拿这单叫她回来。”
他嗤了一声：“你以为离了她，我连生意都不会做？”
我没说会不会，只把客户签过的纸样收好。
中午，我带着饭去小姨家。
阳台上摊着几张描了花边的纸，母亲拿旧裁纸尺压住，正在穿书脊的线。
那尺子有道焦痕，是我小时候用烙铁烫的。
我以为她又把厂里的活带来了，皱眉走近，才看清封面写着“小梅的家常菜”。
小姨在厨房喊：“别动，我的传家宝！”
我妈笑得肩膀一抖，线没穿进去。
我蹲下捡针。
“挺好看。”
“你姨抄了十几年，纸都散了，我给她装一下。”
“你这会儿手稳了？”
“慢慢做，没人在门口催，稳得很。”
我把饭摆好，没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她吃了两口，倒先问我厂里怎么样。
“纸卸好了。贺老板的单，外加工还没定。”
她下意识伸手摸手机。
我把装菜的盒子推过去。
“你别打。我跟我爸接着办。”
她手停在包边，过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我看着她，终于问出那句话。
“你昨晚说退出，以前也说过？”
她把鱼刺挑到盖子里，挑得很慢。
“厂里第一次出去展销，我准备了一个多月。你爸说全是喝酒谈生意的人，让我留家看着。”
“后来老同事聚会，也说我不会聊，去了拘束。别人回来告诉我，他讲了一晚上知芹。”
我没打断。
“我问，要不我退出，你去找她。他说我想得多。”
楼下有人拍被子，闷闷的声音传上来。
母亲望着那本菜谱。
“那时候我觉得，等他看见我能做多少事，就好了。”
她告诉我，买第一台自家机器时，父亲跑了一圈，钱没凑足。
他回来说，要是知芹还在，外面人情她懂，不至于这么难。
最后补上缺口的，是母亲这些年的工资、嫁妆，以及从娘家借来的钱。
“那你怎么没说？”
我话一出口，自己先难堪了。
母亲看了我一眼。
“说过。他高兴的时候也认，吵起来，还是那句你懂什么。”
她端起汤，喝完才说：“我不能到了60岁，还拼命干活，等他夸我一句。”
我喉咙发紧。
想替她找地方，想马上去厂里把账摊开，最好今天就叫父亲认错。
她却把剩下的饭拢了拢，问我：“你下午还得上班吧？”
“我可以请假。”
“不用。你姨约我去买线。我好多年没自己挑过颜色了。”
她说完，低头解开打错的线结。
我蹲在旁边，替她把针重新穿好。
“那你慢慢挑。”
3
去沈知芹的铺子前，陶穗问了母亲愿不愿意见我。
她回了个可以，还问我爱不爱吃橙子。
我拿着那条转来的消息，反复看了两遍。
直到走进菜市场后街，才发现手里的水果袋拎得太紧。
铺子门上挂一片蓝布帘。
里头不大，半边是衣架，半边是缝纫机，一盏白灯照着待改的裤脚。
沈阿姨戴老花镜，抬头看我，先笑了。
“来就来，怎么还带这么多。坐，我压完这道线。”
那张被父亲擦了又擦的旧照片，在本人面前忽然变得很远。
她袖口别着粉笔，手背上有一道新划痕。
陶穗把橙子洗好，剥开一个，先塞一瓣到我手里。
“别绷着脸，我妈以为你来讨债。”
沈阿姨笑她：“人家还不是让你吓的。”
我跟着笑了一下，喉咙终于松了些。
她把裤子翻好，挂到架子上，才坐过来。
“我跟你爸以前处过一阵朋友。分开时，你妈还没跟他谈，别瞎猜。”
我背后那股僵劲一泄，脸却更烫。
“阿姨，我不是来问这个的。”
“你脸上写着呢。”
陶穗低头憋笑，我只好认了。
沈阿姨没让我继续难堪。
“他想留厂，我想回家学裁缝。最后一趟，他送我去车站，问非走不可吗，我说是，就这么散了。”
她把眼镜摘下，擦了擦。
“后来厂庆见过。再后来，他喝酒给我打过电话，说我要是没走，他就不会那么累。”
我捏住那瓣橙子，汁水沾到指腹。
这话我听父亲说过太多次。
他讲得像一句玩笑，桌上人都会笑。
“我告诉他，我跟陶平还借款、带孩子，照样累。没有哪种日子是站着等来的。”
她指了指角落那把旧木椅。
“陶平以前坐这儿给我剪线头，能把好好一卷线剪成鸟窝。我骂他，他还说，这不是给你解闷吗。”
陶穗眼睛软下来，伸手摸了摸椅背。
我知道她父亲几年前已经不在了。
可听她们说这些时，他好像仍有一块地方，稳稳放在这间屋里。
“你爸后来打电话，我不怎么接。节日消息，回句节日快乐。”
沈阿姨停了停。
“我不想你们因为这个过不下去，也不想温秀觉得，是我回来了。”
“她没这么想。”我急着说。
“那就好。”
她没有问我母亲闹到哪一步，更没有叫我劝她。
只是进里屋，找出一个印着饼干图案的铁盒。
照片装在透明袋里，边缘平整。
她抽出其中一张递给我。
“这个带给你妈。上回整理翻出来，一直没找着机会给。”
是同一天，同一台机器，同一条蓝裙子。
父亲站在沈阿姨身边，另一侧的母亲抱着进出库簿，眼睛笑得弯弯的。
左下还蹲着两位工人，地上散着拆箱的木板。
我第一次看清，母亲年轻时笑起来会露一颗小虎牙。
原来那不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纪念。
那天还有这么多人，忙完以后，站在一起高兴。
“你妈怕照相机借坏了，拍完抱着跑回去。领子还是我前一天替她改的。”
沈阿姨拿指尖点了一下。
“她说拍照得穿得精神点。那会儿，你爸还不知道她这么爱漂亮。”
我鼻梁发酸，小心把照片放回袋里。
陶穗抽了纸，递到我被橙汁弄黏的手边。
出铺子时，她落后半步，帮母亲收好门帘。
我站在巷口，等她过来。
她看见我还捏着纸袋，轻轻撞了撞我的胳膊。
“我小时候一直觉得，我妈年轻时比我好看。”
“我觉得你现在最好看。”
“你这求生欲，来得有点晚。”
她这么说，却伸手勾住了我的小指。
我原本想把合影拍给父亲看。
手机在口袋里震，我摸了一下，又放开。
先给母亲送过去吧。
她那颗藏了太多年的小虎牙，我还想亲眼再看一次。
4
母亲接照片前，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她正在小姨家择豆角，盆里还泡着两颗番茄。
“这张还留着呢。”
她举远了看，又拿近，最后从包里摸出眼镜。
我把台灯拧亮。
她指着照片里地上的木屑，告诉我，当天新机器少了个零件，所有人找得满头汗。
“我把拆出来的东西一件件登记，最后真从木屑里翻出来了。你爸高兴，出去给大家买冰棍。”
她说起这些，嘴角露出一点我想看的虎牙。
我原先攒的一肚子替她不值的话，忽然堵在嗓子里。
母亲瞥我一眼，笑意淡下去。
“我们也不是一天好日子都没有。”
她把照片放到不沾水的地方。
“你小时候发烧，他背你跑医院。我鞋掉了，顾不上找。后来他去捡，怕我光脚走路，把自己的鞋留给我，穿着一只拖鞋回来。”
我记不得那件事了。
却记得父亲教我骑车，扶着后座，跑得衬衫湿透。
我以为他一直扶着，回头一看，他站在半条街外，笑得像个考了满分的孩子。
母亲低头折断一截豆角。
“可人也不能靠着一只鞋，过完后面几十年。”
我问她是不是想分开。
她没马上回答。
窗外晒的被子挡住光，她把椅子挪近了一点。
“这几天醒来，我第一件事还是找手机。昨晚楼下过货车，我听见倒车声，一下坐起来了。”
她自己也觉得好笑，笑了一下，眼里却没有笑意。
“我先把厂里的活交出去。想睡就睡，想出门就出门。”
“厂里那份钱呢？”
“该我的，我不要谁会给？你以为我只会生气呀。”
她把断豆角扔进盆里，抬眼看我。
“我也怕。可怕着怕着，一辈子都过去了。”
下午，她跟我一起回厂。
她没进父亲的办公室，先跟老杜说了交接的事，又把排期册抱到会议间。
父亲听见动静，拿着手机过来。
“回来就回来，摆这么多本子干什么？”
母亲给他拉开一张椅子。
“没交的活、联系人、口头答应的安排，都在这儿。你找人接，我用几天讲明白。”
他站着没坐。
“你真不干了？”
“嗯。”
“你要出去玩，我哪回拦过？非得弄得像这个厂容不下你？”
母亲把卷边的纸抚平。
“玩完回来，事情还是在我桌上。我想停的是这份工作。”
“厂子不要了？”
“厂有我的份。岗位工资、分红，分开算。以前没结清的，找会计来讲。”
父亲终于坐下，指节敲着桌面。
他谈生意时就这样，敲两下，笑一下，给对面留个他认得的台阶。
“想涨工资，早说就是。你折腾这一圈，小序对象都吓跑了。”
我往前一步，母亲抬手拦住。
她没有看我，目光一直落在父亲脸上。
“我不是来求你涨工资的。”
“那你图什么？”
“图我明早睁开眼，能先想自己今天要干什么。”
父亲嘴角的笑慢慢没了。
窗外有人喊温姐，问一车成品是不是现在送。
母亲下意识转头，转到一半又停住。
她把对应的册子翻开，推给父亲。
“你先给客户打电话。地址在这儿。”
父亲没接。
她便把笔也放下，安静等着。
我坐在旁边，第一次发现，这间会议室挂钟的秒针声这么响。
过了一会儿，父亲拿起本子，照着号码拨过去。
母亲低头喝了一口茶。
杯里的水早凉了，她还是慢慢喝完。
那天晚上回小姨家，她说想试试做手工小册子。
我立刻开始替她想店面，想客源，甚至想好了门口挂什么牌。
她听到一半，伸手把豆角盆放进我怀里。
“有劲先替我洗这个。我还没说要租房呢。”
我愣了愣，只好抱着盆进厨房。
她在后头笑出了声。
我听着水响，忽然也笑了。
她还能这样损我，我悬了几天的心，总算落下一小截。
5
父亲先给母亲转了钱，备注“买衣服”。
她没收，回他，账的事到厂里谈。
他又订了一个饭店包间，说请几位老同事聚聚。
亲戚群里，我姑江慧第一个响应。
“都是一家人，小序劝劝你妈。你们就要结婚了，别让老人跟着操心。”
我正盯着打样，没回。
再点开时，群里已经多出那张裁过的照片。
父亲说：“老同事女儿成了小序对象，有些缘分断不了。周末一起吃个饭。”
有人说兜兜转转还是一家人。
我盯着那句话，耳朵里嗡了一下。
陶穗在公交站说过的担心，原封不动地出现在眼前。
我给父亲拨电话，他挂了。
我发：“删掉。饭我们不去。”
他回：“长辈说句话，你少指手画脚。”
我胸口的火一下烧起来。
这几天我在厂里接电话、找加工，母亲在交接，她们母女却连想清静一点都难。
他只要在群里发张照片，大家就又顺着他编的故事往下讲。
我把完整合影传了上去。
“这张照片里也有我妈。钱是她凑的，厂是她一起撑的，不是只有我爸一个人的故事。”
手指按完发送，还觉得不够。
我又打了一段，连沈阿姨说的不愿联系、当年主动离开，都一并说了。
群里立刻安静。
那一瞬间，我竟觉得痛快。
像小时候一直没敢掀的桌子，终于让我掀了。
父亲冲下楼，门砰地撞到墙上。
“江序，你踩着你老子显本事，是不是？”
“你先别踩着别人给自己编故事！”
“我供你上大学，让你回来当少爷，你就是这么报答我？”
车间两个人停住动作。
老杜把小工往里推，自己站到院门边，没有看我们。
我知道丢人，也知道父亲最受不了这个。
可当时我甚至盼着他更难堪一点。
“我在这儿上班，不是天天等你赏口饭。你不高兴就说养了我，高兴就说以后都是我的，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父亲眼里闪过一丝受伤。
我没有停。
陶穗的电话就是这时来的。
我接起来，话里还带着火。
“你爸又乱——”
“照片是不是你发的？”
她声音很平。
我怔住：“是。他在群里说……”
“我妈被以前同事打了好几个电话。有人问她是不是嫌你爸穷，有人问她现在是不是想回头。”
我握着手机，手指一点点发凉。
“我写的明明是她不愿意——”
“他们会自己补。”
那边传来玻璃杯轻轻碰桌面的声响。
“她今天给客人改裤脚，把尺寸都记错了。人家站在那儿，她又不能不回话。江序，你为什么非得连她私下说的话也拿出去？”
我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沈阿姨把照片交给我时，盖好针线盒，怕剪刀伤着谁的样子，忽然清清楚楚浮起来。
她给我的是母亲的旧照。
我拿去当了自己的武器。
“我去解释。”
“你先别再发了。”
陶穗几乎立刻打断我。
她吸了口气，声音终于抖了。
“我现在不知道，你下一段话又会说出什么。”
父亲在旁边冷笑一声：“闹够了？”
我把手机拿远，转头望着他。
“她们难受，不等于你做对了。”
说完这句，我却再也没有刚才那股底气。
我走到院墙外，给母亲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
“照片发出去了？”
“妈，对不起。”
她沉默了很久。
我听见小姨在那边问，要不要加点热水。
母亲轻轻说了声不用，才继续跟我说话。
“我知道你心疼我。”
我眼睛一热，她却没让这句话变成安慰。
“可我还没想好，这张照片要放在哪儿。怎么所有人就都知道了。”
我靠着墙，喉咙像塞了一团湿纸。
她没有骂我，也没说我是为了她。
“我才出来几天。你别又把我推回人堆里，让我跟他们解释，我跟你爸到底怎么了。”
电话挂断后，我站了很久。
口袋里是刚打样的册子，纸角抵着手心。
我把那处硌人的角压平，又慢慢松开。
这回没有一张订单，能让我忙完就当什么也没发生。
6
我没立刻去缝纫铺。
那天下午，我把道歉写了很长，写到“我原本只是想”，又停住删掉。
最后只发给沈阿姨几句话。
照片和私下谈话，是我没问过她就公开了。
这件事不该让她出来收场。
她愿意，我去把责任说清；她不想再提，我就不拿她的过去继续解释。
发完，我坐在院墙外，把手机扣在腿上。
傍晚她回了。
“别讲过去。让他们别再来问，就行。”
我打电话给我姑。
她还没听完，就数落我爸在亲戚面前下不来台。
我问照片是不是她转去老同事群的。
她顿了一下：“都是认识的人，谁知道闹成这样。”
“姑，你转过去时怎么说的？”
“就说小序对象是沈知芹女儿，你妈还为这个跟你爸置气。”
我闭上眼，耳根烧得发疼。
“麻烦你挨个说明，别再拿她们问话。我发的话不该发，你加的话也不对。”
“你还教起我来了。”
“不是教你。我怕人家明早开门，还得被堵着问。”
那边很久没声。
我把电话攥紧，没有像从前那样先说一句算了。
最后她叹气，答应去说。
群里，我把还能撤的内容撤掉，承认自己未经同意公开照片和谈话，求转过的人停止传播。
没再讲谁当年喜欢谁。
发完，我去父亲办公室，让他也删掉照片，取消那顿聚餐。
他绷着脸：“你现在知道怕了？”
“知道。”
这个字说出口，他反而愣了。
“我怕陶穗以后连我说的话都不敢信。你还想我跟她过，就别再拿她做你们聚会的话头。”
父亲看我半天，把手机拿起来。
我等到群里那张照片消失，才出了门。
陶穗约我在河边见。
长椅旁放着一袋苹果，她把两只手缩在袖子里，鼻尖让风吹得发红。
我想脱外套给她，又怕这个动作都显得急着讨好。
她先抬头看我。
“衣服给我。冷。”
我立刻脱下去。
她拢好领子，让出半张椅子。
“我妈说，你姑来电话了。”
“她答应不再说。群里也说明了。”
“嗯。”
我低头搓了搓手。
她看了一会儿，问我是不是还有一堆话。
我点头。
“那说吧。别在心里憋到明天，又自己想出个大办法。”
我苦笑了一下。
“我刚发完照片，特别痛快。我想你会高兴，觉得我总算没让你白受委屈。”
她垂下眼。
“我猜你当时也这么想。”
“我最怕你今天不来。”
这话比前面都难说。
我把手摊在两人中间。
“我一想你可能会走，就想赶快做点什么。越急，越觉得自己肯定是对的。”
陶穗没接我的手。
河上有船驶过，灯光慢慢从她侧脸滑开。
她说，她本来给初次见面准备了好多话。
想问母亲会不会做手工书，想说自己餐厅的账总算平了，也想替我解释，有时我回来晚是真的在加班。
“可那天我坐在那儿，好像我是谁都没关系。”
我胸口一阵疼。
“有关系。”
“江序，我知道你喜欢我。可你不能一着急，就替我把所有话都说了。”
我点头，没敢伸手去抱她。
她看着我手心，隔了好一会儿，才把自己的手放上来。
“见家长、结婚，先缓一缓。”
我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她感觉到了，抬眼看我。
我松开一点，低声说好。
不是我不委屈。
我是害怕，才刚让她答应跟我回家，就把她推到了更远的地方。
她把苹果袋拽过来，摸出一个塞给我。
“你也别一夜给我发10条道歉。明天我还上班，看见手机亮就心慌。”
“那发1条？”
她瞪我，我终于笑了。
她嘴角也动了一下，没完全笑出来。
送到楼下，她替我把外套领子翻好。
以前她都会问明天吃什么，今天没有。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感应灯一层层亮上去。
手里那只苹果被她挑得很圆。
我把它装进大衣口袋，回去一路都没舍得吃。
7
母亲交接的第3天，父亲把新来的内勤小何叫去接她的活。
姑娘抱着本子，一上午在办公室和车间跑了十几趟。
父亲嫌她慢，她急得眼圈都红了。
母亲把人带到靠仓库的小屋，搬来另一张椅子，让她坐着记。
我路过，听见她说：“不是你笨。哪台机器先停、哪种纸要晾，我也不是第一天就会。”
她把熟客的脾气、供货的期限，都写在册子后头。
连谁家孩子这周要做手术、哪天不能排夜班，都做了记号。
我以前把这些叫杂事。
现在它们一件件落到别人手里，才显出分量。
她那张椅子扶手裂了，用旧布缠着。
我想给她换一张，又想到她快不坐了。
中午父亲叫我进办公室，推来一份股权安排。
“早就想给你点份额。你妈那边劝劝，气也该消了。”
我没伸手。
纸上有我的名字，比例很像样。
如果早半个月看到，我能高兴得一夜睡不着。
“她的账还没谈，你先给我这个，算哪一份？”
父亲皱眉。
“一家人的东西，你非要这么问？”
“那你跟她一起谈。别让我拿着，回去叫她算了。”
他把纸抽回，慢慢叠好。
“行，你有骨气。”
下午，我手里几笔外加工申请全退了回来。
以前金额不大的，我能直接确认。现在每笔都得父亲签字。
项目奖金也暂缓，说等这单交完再看。
我站在他桌前，他翻着文件没抬头。
“厂里钱紧。你不是也跟着管？”
我知道钱紧。
也知道他前两天还在给老同事挑酒。
那口气堵得我脸上发烫，我却没法拍桌子说，这些钱本来就是我的。
记录里有我自己没办妥的事。
还有多少待遇是看着我是他儿子给的，我从前也不肯细想。
晚上，我把这事讲给母亲听。
她先问：“工作上有没有你没做好的？”
我一下噎住。
她捏着杯盖，等着我。
过了会儿，我说上个月一批活动册没提前确认装订厚度，返工，是她替我跟客户解释的。
“那个奖金你要谈，得把返工这笔也认下来。”
“你怎么还帮他说话。”
我话一出口，就看见母亲放下了杯子。
她没有生气，脸上的疲惫却让我更难受。
“我不想你以后出了门，心里还觉得自己什么都没错，只是让你爸耽误了。”
我低下头，没再争。
过了一会儿，我替她拧开杯盖，推回她面前。
“你说得对。我就是难堪。”
她嗯了一声。
“难堪也吃饭。锅里给你留了。”
她手机这时亮起来，是沈阿姨的消息。
两人前几天才加上联系方式。
母亲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那句：“你那天笑得多高兴，别让他后来怎么留照片，把那天也弄得不值。”
她读了一遍，手指在屏上停住。
“我见到照片，头一回竟只想，他把我裁掉了。”
她抬头望着我，眼眶有点湿。
“她这么一说，我又想起来，那时候我是真高兴。”
我坐在饭桌边，心里那点被父亲拿走权限的委屈，忽然不再挤着要人替我伸张。
母亲自己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我把外套脱了，去厨房热饭。
走到门边，我回头问：“以后你做小册子，要印内页，可以找我吗？”
她看着我笑了。
“先让我看看你做的样。不是喊声妈就能接单。”
“行，温老板。”
她笑出了小虎牙。
我站在厨房里，把饭热过头了，也没觉得烫手。
8
贺老板那单出问题时，离约定交货只剩2天。
原来的加工排不上，父亲找了另一家，直到开工前才知道，签过样的封面纸没货。
对方送来一张替代纸，说差不多。
我把它跟原样并在一起，放到窗边。
同一个灰色，在两张纸上完全不同。
贺老板做柜门，册子给人选颜色用。客户拿着它下单，回头看见实物，解释的不会是我们一句“差不多”。
我给父亲打电话，让车间先停。
他在外头谈事，压着嗓门问我，展厅灯一打，谁看得出来。
“我现在就看出来了。”
“那你想办法。别总告诉我不能做。”
电话挂了，我拿着纸站在车间，背上起了一层汗。
以前我会先答应客户，再把钱和排期一股脑堆到母亲桌上。
现在靠仓库的小屋开着门，桌上只留交接册。
我走到那儿，停了几秒，转身出厂。
邵鹏的数码印制工作室在城西。
我们以前一起做过项目，他听完，看着我手里的样纸直叹气。
“你爸这个承诺，先让机器听听，机器都得吓一跳。”
我没心情笑。
他拉我坐下，把能做的方案列出来。
首批改成小量制作，重新给贺老板确认颜色；其余的换交期。费用上去，利润就得让。
“要么继续硬赶，送过去让他当场掀了。你挑。”
我把方案发给父亲，附上费用。
他没回。
过了半个小时，贺老板直接找来，问成品样在哪儿。
我盯着桌边被划花的刻度，告诉他供货出了问题，需要重新确认。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
“上星期签样，你爸说都落实了。”
“签了纸样，供货没落稳。现在我们有两个办法，我发给您看。”
“你先叫江怀山给我打电话。”
贺老板声音冷下来。
我知道这句实话会让父亲多难堪。
手指却没再去拨母亲的号码。
回厂后，父亲把手机拍到桌上。
“你就非得告诉他，是我们没弄好？”
我把两张纸摆开。
“他现在不高兴，我们还有2天。送过去再不高兴，开业怎么办？”
父亲抬手指着我，指到一半，又一掌拍下去。
我也本能往前一步。
那一瞬间，我很想吼回去，问他到底有没有一次能听别人把话讲完。
可样纸在桌边被震得滑了一截。
我伸手按住，想到贺老板周末真要拿着这东西见客户。
我退开了。
“咱们的架，交完再吵。你跟他选方案，我去盯样。多出的费用得你签，不能先算没这回事。”
父亲胸口起伏了几下，拿起电话。
我站在门外，听他把声音一点点放低。
先解释，再承认供货没落实，最后让掉一部分利润，答应承担差价。
这十几分钟，对他比车间熬一夜都难。
我听着，心里没觉得痛快。
只是那个拖了很久的结，终于有人肯拆开。
那晚我跟邵鹏盯样到很晚。
父亲送来客户签字的确认单，手里还拎着两份炒饭。
他把其中一盒放到我身边，站着看了一会儿颜色。
“这张行？”
“贺总选的。等他最后确认。”
他点头，没说你怎么这么死心眼。
我低头吃饭，吃到一块很咸的萝卜干，想起小时候跟他跑厂，饿得能把盒盖都啃了。
他大概也想起来，问了句：“还吃得惯？”
“饿了，什么都惯。”
父亲嘴角动了动，没坐下。
交货那天，他跟我一起去了展厅。
贺老板拿册子对着柜门看了好一阵，才点头。
没有夸奖，只说：“下回没落实的，别先拍胸口。”
父亲答应了。
回程车里，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到了厂门口，我把离职安排放到他手边。
“我想出去做。”
他刚松下去的肩膀，又绷起来。
“干完这单，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不是。这单是你谈下来的，也是你扛了损失。我知道。”
我看着他握方向盘的手。
“可我不想每回跟你说不，都得把上大学、回来、你养我这些事再过一遍。”
他没看纸。
“出去碰壁，别回来哭。”
“碰了我自己想办法。”
我停了一下，还是把声音放轻。
“工资奖金，该我认的返工我认。客户资料、设备都留下。我先把手头的活交完，不拿你的份额。”
父亲盯着挡风玻璃，过了很久才说：“下车吧。”
我开门，他又叫住我。
那一刻我以为他会留我。
他只把后座的另一盒饭递过来。
“昨晚没吃的。别扔车里坏了。”
我拿着已经凉透的饭，下车站了一会儿。
车窗缓缓升起，隔开了他的脸。
9
母亲要我去看小屋时，租金已经谈过了。
旧粮站后巷，不到20平方米，前租客卖鞋，墙上还留着架子的孔。
她拉开半扇窗帘，下午的光刚好铺到旧木板上。
“这块做工作台，行吧？”
我绕了一圈，看屋顶有没有水痕，又试门锁。
她没拦，等我看完，才问我觉得怎么样。
“离路口远，客人不好找。”
“先做熟人介绍的小量册子。安静，我能坐得住。”
我原本想说厂外有更好找的门脸，话到嘴边，看到她已经在量木板。
她挑这里，不是等我来推翻。
我卷起袖子，替她扶住另一端。
“那插座得重新整理，灯也得亮一点。”
“这个我问过师傅，明天来。”
她说得很快，像终于有件事能走在我前面。
我忍不住笑。
她瞥我一眼，也笑了。
第一批小册子是小姨和几位朋友的菜谱。
封面用偏黄的纸，书脊缝暗红线，母亲做了3种样子。
我拿去印内页，她站在工作台前等，接过去先看纸边，再看字。
“这页太靠里，装完会吃进去。”
我拿笔做了记号。
她用裁纸尺压住样本，抬眼问我：“是不是觉得我特别难伺候？”
“有点。”
她笑着敲了一下我的手背。
我也笑，把文件重新改了。
交回她点头那一刻，心里竟比从前听客户喊小江总还舒坦。
陶穗来过一次，带着餐厅常客们想做的合册。
那些老人每月聚餐，各带一道拿手菜，攒了不少手写方子和照片。
她把要求一项项摊开，说会再问两家，让母亲先估价。
母亲算工时，算到一半皱眉。
“我原来那几本，报得太低了。”
陶穗没接“都是熟人”的话。
她抽出一册样书，翻到自己最喜欢那页。
不同人的字还保留着，照片下面留出可以续写的空白。
“他们就喜欢您这个。问完价再挑，挑了就按价来。”
母亲拿起笔，把工时重新写进去。
我在旁边看她俩商量，没忍住，把椅子悄悄往陶穗那边挪了挪。
她头也没抬，脚尖踢了一下我鞋面。
“不许偷听报价。”
“我明明是印内页的。”
“那你更得出去。”
母亲笑出声，把我轰去买午饭。
那天她们吃完，还一起看了隔壁卖的小柜子。
我隔着门帘，看见陶穗蹲下来替母亲拉抽屉。
家宴以后，我总盼着她能重新走近我。
原来她也记着，那天没能跟母亲说完的话。
这点高兴没持续太久。
父亲听说了餐厅的单，直接打电话给陶穗。
她当时就在母亲工作台边，手机放着免提，手上还在比封面颜色。
“这点东西厂里快，你跟温阿姨说，拿回来一起做。不用算钱，都是孩子们的朋友。”
母亲手里的尺子停住。
陶穗看了她一眼，把手机拿起来。
“叔叔，我们正在按温阿姨的报价谈。这单不是送我的。”
“我就替你们省点事。她那边弄来弄去，多麻烦。”
我伸手，想把电话接过来。
母亲却先朝陶穗摊开掌心。
她接过手机，拇指上还沾着一点胶。
“江怀山，你想送人情，用你自己的东西。”
那头安静了一下。
“我还不是心疼你累。”
“那你别让我白做。”
她说完，望着工作台上摊开的样书，声音稳下来。
“多少钱，我自己报；接不接，我自己定。你把她们领回厂里，我这几天坐在这儿，算什么？”
父亲没有再接话。
母亲等了几秒，把手机递回陶穗。
门口的风吹起布帘，尺子旁那点胶慢慢结了一层皮。
我以为她会难过，或者又气得想哭。
她只是剥掉指尖的胶，重新翻开报价纸。
“刚才说到哪儿？”
陶穗把笔递过去。
“说到封面。阿姨，我喜欢这块浅绿的。”
母亲低头摸了摸布纹。
“那你眼光跟我一样。”
我站在一边，突然十分想抱住陶穗。
她把那块布举到光里，脸颊也映得亮起来。
我没去打断，只替她们把门口灌风的那一角压好了。
10
我搬出厂那天，箱子比想象中轻。
几本书，一块画图板，还有陶穗送的杯子。
杯身印着一只气鼓鼓的刺猬。
她说我跟客户吵完架，回消息都带句号，隔着屏幕也扎人。
老杜帮我抱到院门口，问以后还回不回来。
“人在这座城里。有交接没讲清的，给我电话。”
他点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你爸早上去你桌边坐了会儿。”
我抱着箱子的手一紧。
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出门前我去找过父亲，他只说知道了，让我钥匙放桌上。
我本来准备好许多告别的话，最后一个字都没说。
邵鹏按了下喇叭。
“少东家，再磨蹭，楼下那车纸自己搬上去。”
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
“以后别这么叫。”
“行，小江。先搬纸。”
他真让我搬了。
到工作室，一身汗还没干，就得看报价、核文件。
这里没有给我留合伙人的位置。
按项目结算，空下来做设备和文件处理，扣完费用才知道一单能留下多少。
晚上，我对着账看了很久。
没有那份比同行高一点的固定工资，也没有喊一声爸就能往后挪的开支。
我拿手机算房租，算到最后，把计算器按灭，又点亮。
陶穗来时，拎着两盒饭。
土豆牛肉、青菜，都是餐厅还没开始卖就给我留的。
“别看了，越看越饿。”
她替我拉开筷子，把牛肉往我那盒拨。
我挡了一下：“你吃。”
“我中午吃过这个。再挡，我当你嫌弃我店里的菜。”
我只好吃。
她坐到对面，看见没关掉的账，问是不是少了很多。
“嗯。”
“心疼吗？”
“我说心疼，会不会显得前几天特别能装？”
她把汤放到我手边。
“你又不是把钱烧了取暖。心疼有什么丢人的。”
我笑了一下，低头扒饭。
那阵热气冲上来，眼睛竟有点酸。
过了会儿，她说餐厅最近也难。
冬天食材、人工都涨，想延长晚餐，又怕忙到最后连自己的工钱都挣不出来。
我差点脱口说，晚上我过去帮你。
可看着桌上堆到一边的文件，我知道自己未必日日有空。
“眼下最缺什么？”
她想了想，从包里拿出几张纸。
是老人们用的晚餐预订单，字小，菜名挤在一起，经常有人点错。
“这个你能弄吗？得大，能改菜，别做得跟展览似的，看不懂。”
我把饭盒挪开，给她看了两个样子。
她说第一个好看，第二个清楚。
“那我把第一个的颜色放到第二个里。”
“你这话听起来很像哄客户。”
“客户能坐我这么近？”
她这才发现，椅子已经让我们挪到一起。
肩膀贴着肩膀，热得我手心发汗。
她抬眼瞧我，没退开。
我伸手取纸，胳膊碰到她，她就顺势靠了一下。
那一点重量，把我这几天总悬着的地方压实了。
我不敢乱动，手里那支笔横着握了半天。
她笑：“怎么不画了？”
“怕吵着你。”
“我又没睡。”
她仰头看我，眼睛里终于有了我熟悉的狡黠。
“你是不是等着我问，还要不要考察你？”
我耳朵热起来，没否认。
她用笔帽点了点那张菜单。
“先把这个做完。我今天不是来宣布什么的，想见你，就来了。”
我低头看她，胸口那股酸慢慢泛出甜。
“那我能亲一下吗？”
“你以前问过吗？”
我还没想好怎么答，她已经凑过来，在我嘴角亲了一下。
很轻，带着一点橙子的清香。
我怔住，她却把纸抽回去，若无其事地指着一行字。
“这里再大点。”
我握住她没拿笔的手，低低说好。
一直改到夜里，饭菜都凉了。
临走，她看见箱子里的刺猬杯，拿出来洗干净，放在我桌边。
“这位也该上班了。”
我送她下楼，终于问明天愿不愿意一起吃饭。
她没立刻说行，先翻了翻排班。
“7点之后。别来店里，闻一天油烟了。”
“想吃什么？”
“你挑，但别订了再告诉我。”
她朝我扬扬手机，转身下台阶。
我站在门边，看见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笑。
那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舍不得立刻走。
我跑下去，把她抱了一下。
这回她两只手都搂住了我的腰。
11
母亲的第一单，还是把自己排得太满。
餐厅那些老人最后选了她的样，要做一批家常菜合册。
她高兴，答应了一个紧得几乎没余地的交付日。
我去送内页时，灯下压着一杯早凉的粥。
她对着书脊穿针，角度换了两次，手腕却一抖。
“妈。”
她抬头，先把右手藏到桌下。
我心里一阵火，差点问她，出来就是为了换个地方受罪吗。
可她看着我的眼神，已经有了防备。
我把外套放下，问微波炉在哪儿。
她往角落指了指，没说不用。
我热好粥，拿勺子递过去，她才慢慢把手拿出来。
拇指根贴着膏药，护带边上勒出一道红。
“第一单，我想让人家拿到手就觉得值。”
我坐到旁边，看那摞还没装完的纸。
“还有多少必须你做？”
她告诉我，整理图片和裁封面能分出去，缝线不能乱，前后得一样。
“那前面这两样给我。我今晚做一部分，剩下看看能不能分批交。”
她低头搅粥。
“答应过的，哪能第一回就改。”
“我爸前几天也是——”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
母亲勺子停住，脸上的神色一下收起来。
我赶紧把纸放回桌上。
“不是说你跟他一样。我嘴欠。”
她没接。
门外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链条哗啦啦响。
我等到那声音远了，才低声说：“我离开厂的第一晚，也算到半夜，想是不是走早了。你要是现在问我能不能行，我也没底。”
母亲看向我。
“我就是怕人家说，”她停了一下，“折腾那么大动静，最后只会在这儿摆样子。”
这句话出来，她眼睛慢慢红了。
我以前总觉得，她做了我妈这么多年，什么都见过，不会有这种怕。
此刻看着那只藏不住的手，我才知道她不过是比我先学会忍着。
我把粥往她面前推近。
“你这书做得好。我不是哄你。可现在要缝的是这几十本，不是把这30年都缝出个输赢。”
她低下头，吃了一口。
我没继续说，坐着把封面按样子理好。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拿起手机，给周婶打电话。
解释手腕不舒服，想把最后一部分晚2天交。
我只听见那边嗓门很大。
“就这事？晚2天呗，谁还追着你抢书啊。你别把我的红烧肉装到老钱的鱼头底下就行！”
母亲扑哧笑了。
挂断时，她捂住脸，肩膀一颤一颤。
我以为又哭了，她抬头，眼里有泪，嘴角却在笑。
“我紧张得，给她拨了两回才拨出去。”
我把整理好的纸拍齐。
“那咱们今晚能几点收？”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
“再做半个钟头，吃点东西。”
她给我算了整理图片的工钱。
我想说不用，看到纸上被她改过两次的工时，还是收了。
收完，先跑去巷口给她买了一袋糖炒栗子。
她一边嫌我又乱花，一边挑了最大的剥。
小册子分批交到餐厅那天，她换了件干净衬衣，却站在门外不敢进。
我陪在旁边，也跟着紧张。
“温老板，来都来了。”
“你别起哄。”
她整理袖口，护带被压在下面，怎么理都鼓着。
陶穗从里头出来，手里拿了枚纸牌。
“别遮，今天做书的人得让大家认着。”
纸牌上端端正正写着温秀。
她替母亲别好，把人领到长桌边。
周婶先抬头，拍旁边的空位。
“大家的菜，你做的书。坐这儿！”
母亲忙说菜谱是大家的，人已经被拉着坐下。
有人翻到自家方子，笑着念错字；有人嘴上说浪费钱，手上却把书角护得严严实实。
母亲被问到线怎么缝，起初还拘束，讲着讲着，手就比划起来。
我站在柜台边，望着她胸前的名字。
陶穗擦了擦手，轻声问：“高兴吗？”
我点头，喉咙发紧。
她踮脚，替我把乱了的衣领翻平。
“那就拍一张。她现在笑得多好。”
我举起手机，母亲看见，特意把背挺直了。
快门落下时，她身后没有机器，也没有谁的影子。
只有一桌人，等着听她把这本书讲完。
12
父亲第一次来工作室找我，是个下雨的傍晚。
车停在门外，没熄火，雨刷一下下摆着。
我抱纸箱出来，他降下半截窗。
“上车，外面冷。”
我坐进副驾驶，闻到熟悉的烟味和皮革味。
挡风玻璃前放着几个橘子，皮都干了。
以前他出远门，母亲总往车里塞一袋，怕他赶路没空吃饭。
父亲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把橘子拢到旁边，递来一份资料。
贺老板新展厅要做价签和小册子，问我能不能接。
“厂里不做？”
“零碎，不合算。你这边合适，我让他自己跟你谈。”
我翻了翻，跟他说谢谢。
这回他没说还是得靠家里，反而让我有些不知怎么接话。
雨水打在车顶上，声音很密。
他问母亲那间小屋冷不冷，手腕好点没有。
我告诉他换过电路，空调也装了，手还戴护带。
“叫她少碰凉水。”
“你可以直接跟她说。”
他抿住嘴，过了会儿才开口：“她不怎么回我。”
我把资料放到腿上，没接着替他想办法。
父亲转过来，皱眉望我。
“我都说了，厂里介绍加她名字，对外我也认，没有她做不起来。她还有什么不满意？”
他问得不全是生气。
更多像真的没想明白，已经把能改的字都改了，为什么对面还不肯点头。
“她现在不想回厂。”
“我不是随她了？”
“你想把她的单领回来，替她免钱。”
他伸手挥了一下，想反驳，又收住。
“那件事是我不对。我就是觉得，一家人弄得这么生分，还有什么滋味。”
我看着他，一时也说不上来。
我刚拿到他带来的客户资料，心里才暖过一点。
可要说生分，我母亲在车间熬到半夜的时候，从来不用跟他客气。
我低下头，慢慢把资料边角抚平。
“爸，你以前没给她算过那些事。现在她自己算了，你才觉得多出来。”
父亲没说话。
雨刷把一大片水推到玻璃边，前方亮了，又很快模糊。
他从包里拿出另一张纸。
是一套房的户型，离厂近，电梯直达。
我认得那个小区。
谈婚事时，他说首付款他出大头，我把日子过好就行。
我嘴上说不急，背地里跟陶穗看了好几回户型。
她想把靠窗的位置留给餐桌，我想在小房间放工作台。
原来我们已经在一张没到手的纸上，过了好多日子。
“你们想结婚，我还是你爸。”他把纸放到资料上，“这笔钱我能拿。但你先把两家人劝到一桌，不能你结婚，你妈还在外头住着。”
我手指慢慢僵住。
“她回来住，你才给？”
“我这是要一家团圆。你婚礼上，长辈怎么坐？”
我没立刻把纸推回去。
上面的数字很实在。
以我现在的收入，不知道要做多少单，才能补上那个缺口。
父亲看出我犹豫，声音软下来。
“我也没叫你干坏事。儿子结婚，她还能一直跟我置气？”
我想起母亲早上回我的消息。
她说今天休息，要跟小姨去买布，电话可能接不着。
那语气轻快得让我看了两遍。
我把户型纸抽出来，放回中间的扶手箱。
“房子先不定了。”
父亲猛地坐直。
“你想清楚。”
“我跟陶穗可以租，也可以晚点买。她回不回来，我不能拿这个去劝。”
“她是你妈，不是我找来的外人！”
“那我更不能拿她换钱。”
车里一下静了。
父亲握紧方向盘，指节发白。
“我这么多年，到头来倒像你们仇人。”
我开车门的手停住。
看见他眼角那几道深纹，我也难受得厉害。
“你不是。今天我能出来做，也有你以前养我、教我的那份。”
我吸了一口气，才把后面的话说完。
“可我不能拿别人去还你。”
父亲盯着前方，嘴角动了两次，没有出声。
我下车前，他忽然说：“知芹能见我一面吗？”
我回过头。
他没有看我，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我想把话说开。你帮我问，她不愿意就算了。”
我点头，说只能问，不能保证。
他嗯了一声。
我关上门，站在雨棚下，看车子很久才开走。
手里的客户资料被我抱得发皱。
我没有赢了谁的快意。
只是第一次那么清楚地看见，推回去的那张纸，原本可以让我们少走多少路。
回到楼上，我给陶穗发消息，问她晚上几点有空。
房子的事，我得亲口告诉她。
她回：“9点后。你先吃，别等饿了发脾气。”
我看着屏幕，笑了一下，鼻子却跟着发酸。
13
9点多，陶穗在餐厅后门等我。
她刚收工，头发挽着，围巾搭在手腕上。
我带她去吃馄饨，把父亲说过的话，从头讲了一遍。
她勺子停在碗里。
“你之前说，首付款不用担心。”
“我以为他会给，没有问清楚。”
她望着我，眼里的疲惫一点点浮出来。
“你不是没问清楚。你是觉得，这件事不用你担心。”
我低下头。
热气不断往脸上扑，反而让那阵难堪无处可藏。
我确实这么觉得。
父亲给的车、比同行高一点的工资、顺理成章的婚房，我把它们当作家里日子好，却没认真想过，好是由谁来撑、给出去时又要谁答应什么。
陶穗把勺子搁下，拿纸擦了擦指尖。
“我还跟我妈说过，那个小区有电梯。她膝盖不好，以后过来住，不用爬楼。”
我喉结动了一下。
“对不起。”
“我没怪你不拿那笔钱。”
她声音有点涩。
“我就是已经想过那些日子了。你突然告诉我没了，我不能立刻说没关系。”
我伸出去的手停在桌边，又慢慢落下。
来之前，我设想过她会说什么。
我甚至偷偷盼着，她听到我拒绝条件，会像那天一样抱一下我。
可她也丢了一样期待过的东西。
我从筷子筒里抽出一双，递给她。
“先吃。凉了皮会黏。”
她接过去，夹起一只馄饨，吃了半天。
我们谁也没有说租房其实更自由。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还是那个户型的收藏页。
靠窗餐桌的地方，被她用小圆圈标过。
“我喜欢这个。不是因为大，是这块光好。我还想，早上晒着太阳吃饭，能多坐一会儿。”
我看着那个圈，鼻子发酸。
“我们再找一块光好的。”
她没有马上回答，只把收藏取消了。
动作很快，却看得我心里一抽。
吃完走出去，风很冷。
我把围巾从她手腕拿下来，她低了低头，让我替她围好。
围到一半，她忽然说：“真实预算，你跟我报一次。”
我报了个比从前说出口小得多的数。
她算上自己的，再扣掉店里的周转和日常支出。
屏幕朝我转过来时，我看了很久。
“我们现在是这样。”她说。
我点头，牵住她的手。
那天没有定房，也没有谈结婚日期。
可回到楼下，她让我把明天看的两套链接发给她。
我躺到床上，才发现肩膀一直绷着。
她发来语音：“别光挑离你工作室远的。你晚上做完活也累，来回折腾，最后又说都为我。”
我听了两遍，回她：“那我挑一套我最想住的，你别嫌。”
“你先挑。”
后面多了一张照片，是她手里那个还没吃完的橙子。
她说想起我在铺子里僵坐着的样子，忍不住笑。
我抱着手机，也笑了好久。
父亲要见面的请求，我请陶穗转问了沈阿姨。
几天后，她答应了。
地点在铺子后头的小茶室，白天，不喝酒。
她说我和陶穗可以去，母亲愿不愿意，让母亲自己定。
我把话原样转过去。
父亲很久才回一个好。
母亲正在给一册小书收线头，听完，没有立刻说去不去。
她拿剪刀修平那一点线，低头看了看，问我：“你要去吗？”
“去。陶穗也去。”
她点点头。
“那我也去。有些话，当着她说，省得往后又是别人传。”
我把时间写给她。
出门前，她突然叫住我，把一只布面小册子放进包里。
是裁衣剩下的碎布拼的封面，里面留着空白页。
“给知芹的。她那么多尺寸，都写在散纸上，容易丢。”
我看着她把书角捋平，才把拉链拉上。
那天我第一次期待这场见面。
又怕得晚上翻了好几次身。
14
见面那天，母亲比我们先到。
沈阿姨翻着她送的小册子，摸了摸书脊。
“这可舍不得拿来记裤长。”
“舍不得就空着。我先说好，不许让你闺女退给我。”
她们笑起来，提起以前厂里一个总把扣子缝错位的大姐。
陶穗跟着凑过去问，母亲年轻时是不是也这么爱较真。
我站在茶室门边，忽然发现父亲还没来，屋里已经坐得好好的。
没有人在等他安排话题。
他跨进来时，脚在门槛上停了一下。
我给他拉开椅子，位置没挨着母亲。
他看了一眼，坐下，把公文包放到腿边。
沈阿姨倒了茶。
“怀山，孩子说你有话讲。”
父亲肩膀慢慢塌下一点。
他从衣袋摸出那张旧照片，没递过去，只放在自己杯边。
“我那天没想那么多。”
“我知道。你没想孩子们怎么受，也没想温秀怎么坐着。”
父亲脸色一僵。
我心跟着紧了，陶穗在桌下轻轻握住我的手。
沈阿姨没有追着说。
她看着照片，语气反而温和下来。
“以前有过好时候，我记得。你帮我修车，雨天把布送回家。我没说那些不算。”
父亲抬头，眼神一下软了。
“知芹，我这些年——”
“可我后来的日子，也算。”
她把杯子放回托盘，手腕上的木珠碰了一声。
“我跟陶平还过借款，带过孩子。累了就吵两句，过后他给我买糖，硬说是店里发的。”
陶穗低头笑了一下，眼睛却红了。
沈阿姨看了她一眼，接着说：“你问过，要是我没走，会不会不一样。我说，会。你后来只记着这个会。”
父亲手指在杯边蜷了一下。
“我也没说你过得不好。”
“可你一说缘分绕回来，我女儿倒像来替我接着过。”
她把桌上那张照片轻轻推回父亲面前。
“我有很多事后悔，没跟你过，真不在里头。别再替我可惜了。”
父亲盯着照片，脸一点点涨红，又慢慢褪下去。
他张了两次嘴，最后低声说：“是我冒犯了。”
沈阿姨点点头，接受这句话，没有接别的。
屋里安静了一阵。
我握着陶穗的手，她指尖已经不像刚进门时那么凉。
父亲转向母亲，像终于找到一个还可以解释的人。
“温秀，我也没真干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母亲捧着茶，听见这句，缓缓放下杯子。
我差点开口。
她看了我一眼，我把话咽回去。
“你那天拿照片，我才知道，原来你留的是这一张。”
“原张太大，年轻时候放钱包——”
“我没问你怎么裁。”
母亲打开包，拿出完整合影，避开桌上一小片水迹，平放下来。
父亲看到年轻的自己，眼睛很久没眨。
“那时候你们还没分开，我还没跟你谈。”母亲说，“知芹今天把先后讲清楚，我心里也谢谢她。”
她指尖在照片上停了一下。
“后来她走了，我跟你好了。再后来办厂，我以为，那些往后要一起做的事，你也会记得。”
父亲的视线移到她脸上。
“我记得。不是已经说了，介绍加你名字——”
“厂里的名字，我会跟你谈。今天说的是我。”
母亲坐得很直，手却握着包带，指节发白。
我看见了，胸口也跟着疼。
她不是不怕，是坐到了这里，还得继续往下说。
“我那时候跟你过，不是没人要，不是只会管仓库、做饭。我是看着你就高兴，觉得跟你一起吃苦，也行。”
父亲嘴唇动了动。
母亲笑了一下，那点虎牙只露出很短的一瞬。
“后来你越来越忙，我每次要讲点自己的事，都得挑时候。等客户走，等订单完，等你酒醒，等孩子大。”
“我不是故意不听。你也有话不肯说的时候。”
“有。”
她答得很快，父亲反而停住。
“我说没事，也盼着你能多问一句。你真问了，我还嘴硬。这些我认。”
她把视线从照片移开，望着他。
“可现在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父亲往前倾身，声音低下来。
“你要我怎么改？钱按你的意思谈，厂里也找人。以后我不提她，行不行？”
母亲闭了闭眼。
我看着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像在咽一口很苦的水。
“我不想跟你住在一起了。”
父亲的脸一下白了。
茶杯边有一滴水滑下来，他伸手去擦，纸抽了两回才抽出来。
“回去再想想。今天别把话说绝。”
“我不是今天才想。”
母亲声音发颤，却没有停。
“我想结束这段婚姻。厂和家里的账，咱们各找人，好好谈。我不要你现在就说好，可你得知道，我不是要你哄两句。”
父亲攥着那团纸，半天没松开。
我很想替他把杯子扶稳，也很想把母亲的包接过来。
最后我哪边都没有伸手。
陶穗的手紧紧贴着我的掌心。
沈阿姨把壶端起来，给每个人添了一点茶，添到父亲那里，他轻声说了句不用。
她便放下了。
母亲把完整照片收回纸袋，动作比拿出来时慢。
父亲一直看着，直到那张年轻时的合影完全看不见。
他才低声叫了一句：“温秀。”
母亲抬头。
他嘴唇颤了颤，最后只问：“你东西收齐了吗？”
她眼睛忽然湿了。
“还没有。等说好了，我回去收。”
15
出茶室，母亲说想一个人走走。
沈阿姨回铺子，陶穗留下替她收茶具。
父亲站在巷口点烟，打火机响了几次，才冒出火。
我走过去，他抬眼望我。
“你们早说好了？”
“没有。她今天怎么说，我也是第一次听。”
“一个对象带回来，家就散了。”
我手心一紧。
“爸，这话别往陶穗身上放。”
他看我一眼，嘴角动着，又把烟抬起来。
“我跟她过了30年。”
这句话没了前面的火气，只剩一股怎么都咽不下去的涩。
我站在他旁边，胸口也疼。
“我知道。”
“刚跟我的时候，我穿件新衣服她都高兴。那时候那么难，她没说要走。”
“那时候她觉得以后会好。”
父亲低下头，烟灰落在鞋面，没掸。
远处母亲走过卖花的小摊，停下来，看了很久。
我没有叫她回来，也没指给父亲看。
他抽完烟，才低声说，真谈到钱，别一下把厂子抽空，里面还养着那些人。
我告诉他时间和办法可以谈，让他自己跟母亲说。
他想把什么话又交给我，张了张嘴，最后摇头上了车。
后来的账，确实没有一谈就妥。
第一次约在母亲的小屋，请了熟悉厂里账目的会计。
我原本只送她，父亲到了门口，叫我坐下听。
“将来总归给你。”
母亲扶着椅背，看向他。
“先谈我们俩的。以后给不给儿子，是以后。”
我把车钥匙放到桌边，也没有坐。
“我还没答应接厂。你们别为了留给我，把现在悬着。”
父亲看我很久，终于把椅子拉了回去。
那天我在邵鹏那里忙到晚上，接到母亲电话，心先提起来。
她却说只谈了几项，下回继续。
“没砸桌子，也没一上午翻天。你别在那头光顾着紧张，饭吃了吗？”
我笑了，说还没有。
她那边立刻传来小姨叫服务员的声音。
原来她们已经坐下吃了。
我跟着放松下来，下楼买了一碗热面。
冬天一点点深了，母亲搬进离工作室十来分钟的小房子。
股份、资产、尚未结清的几笔钱，各自列明，怎么付、分几步，都写下来。
父亲留住经营的厂，也得独自面对后面的支出。
母亲不再负责日常生产，拿回属于自己的那份，没有为了我再让一点。
家里旧房子，他们决定出售。
听见这个安排，我坐在工作室门口，半天没说话。
陶穗在旁边，手轻轻放到我膝盖上。
“里面还有好多东西。”我说。
“那就去收。能带的带一点。”
我点头，嗓子有些哽。
正式分开那天，母亲傍晚来找我，带了一袋热栗子。
她说路过，排队不长，就买了。
剥到一半，眼泪忽然掉下来。
我挨着她坐下，递纸，没有急着劝她。
她哭得不响，哭了很久，才说：“我真跟他过了那么多年。”
“我知道。”
“他年轻时头发卷，笑起来挺好看。那时候穿新衣服，我不是给他面子，我真觉得好看。”
我点点头。
我不想拿后来的失望，去堵住她此刻想说的喜欢。
她抹了眼泪，自己又笑一下。
“这栗子怎么不甜。”
我把剥好的那颗放进她掌心。
她吃了，停了片刻，说：“这颗甜。”
我们把剩下半袋吃完。
临走，她问明天我能不能陪她回旧房子收东西。
我说能。
她把空纸袋折起来，放进垃圾桶，起身时扶了一下桌角。
我伸手扶住她胳膊。
这回她没躲。
16
搬旧房子，我比母亲还慢。
抽屉里有小学奖状，背面涂着半只恐龙；旧铁盒里有父亲出差带回的宾馆铅笔，早削得只剩一截。
每翻一件，就像有人牵住袖口。
父亲站在门边，问这些还要不要。
我说挑一点。
他嗯了一声，转身去收工具。
母亲在厨房装碗。
我拿着第一次家宴垫砂锅的隔热垫进去，问锅要不要。
她摸摸锅沿，说要，炖汤顺手。
“我还以为你都不想留了。”
“锅又没对不起我。”
她回得很快，自己也笑。
我笑了一下，眼睛却酸得厉害。
那块淡绿桌布已经洗干净，叠在橱柜上。
母亲拿下来，抖开看了看，没有装箱。
“这块太大。新桌子用不上。”
我把它重新折好，放回原处。
父亲在门外听着，没进来。
下楼时，他提着那口锅跟在后面。
放进后备箱，又拿旧布在底下垫了垫，怕路上碰坏。
做完，他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
“小序，你妈以前总说没事。”
我回头看他。
他看着车玻璃里的自己，慢慢低下眼。
“我知道有的时候，不是没事。我就是想，最后她还是会把事情办了。”
我手停在箱子上。
停车位旁的树叶掉得差不多，一阵风过来，几片枯叶贴着轮胎转。
“听着省心。”他又说。
没有补一句她自己也不说。
我等了很久的，好像就是这么一句没有尾巴的话。
可真听到了，心里并没有突然轻快。
父亲转向我，嘴角绷得很紧。
“你那天说，不能拿别人还我。我回去想了几回。”
我把箱子往里推，推完才抬头。
“爸，我小时候挺怕你发火。”
他怔了一下。
“你声音大，我就想，是不是我成绩好点，我妈少说一句，这顿饭就能吃完。”
说到这里，我喉咙发紧。
“后来见谁不高兴，都想赶紧把事办好。我其实也想让人看我一眼，说，这回做得还行。”
父亲眼里慢慢泛起红。
他抬起手，像要拍我的肩，停了一下，才落下来。
“是爸不对。”
那只手很重，压得我肩膀微微往下。
我没有说没关系。
这句话我从小用过太多次。
我只是站着，没有躲开。
过了一会儿，父亲把手收回，低头替我关好后备箱。
母亲拎着最后一只袋子下楼，里面是她常用的菜刀和几本书。
父亲问东西带全没有。
她点头，把旧钥匙放到他掌心。
钥匙环上还挂着我读小学时买的塑料小球，颜色已经磨淡。
父亲攥住它，低声说：“温秀，对不住。”
母亲眼睛也湿了。
“我听见了。”
她没有多说，父亲也没借她眼红，再问回不回去。
我替母亲打开车门。
开出去一段，她把车窗降了一点，冷风吹进来。
我问冷不冷，她说透口气，手却一直握着包带。
我把车开得慢些，没催她关窗。
到新住处，她先去开厨房的柜门，看锅能不能放下。
刚刚好。
她松了口气，像这一路真正惦记的就是它。
我把菜刀放进抽屉，给她看位置。
她试着拉开，又关好，点点头。
“该买几个馒头，搬家真饿得快。”
我说下楼去买。
她叫住我，自己穿上外套。
“一起。我也认认楼下。”
楼底有家早点铺，老板正收最后一笼馒头。
母亲挑了两个，又问第二天几点开门。
老板说5点半，她连忙摇头。
“那我不赶那个早。我睡醒再来。”
我站在旁边，忽然笑起来。
她也笑，提着热袋子，往我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我替她按开单元门，看她自己拿出新钥匙。
钥匙在锁里转了两下。
屋里的灯亮了，她回头叫我进去，先把馒头放到桌上。
17
我跟陶穗看房，看了几次都没定。
不是没能住的，是我们俩都装得太好说话。
她说离我工作室近就行，我说离餐厅近更好。
直到一套采光不错的两居室，她指着小房间，说以后母亲来，能留宿。
我说好。
她又问能不能把我的工作桌放客厅，我还是说好。
回去路上，她忽然停下来。
“你今天到底有没有一件自己想要的？”
我笑得有点勉强。
“我随你，你还不高兴？”
话刚出来，我们都静了。
我听见自己那点藏不住的委屈。
陶穗望着我，没发火。
“你在小房间摸了半天那块墙，手上还有灰。你是不是想把桌子放那儿？”
我低头看指腹，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想有个能关门做事的地方。不是不让阿姨来，我就是也想……”
说到一半，我自己都觉得小气。
她却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刚才光顾着觉得，我妈以后有地方来。她又不是明天就搬进来。”
我们回去重新量尺寸。
工作桌靠窗，另一侧能放折叠床；长住的事，真到了那一天再商量。
中介在门边等得打哈欠，我俩蹲在墙角，一人拽着卷尺一头。
她指尖压着刻度，抬眼看我。
“江老板，您这张桌子可真金贵。”
“往后挣房租用的。”
她笑着把尺子松了一点，我慌忙接住，两人一起笑得站不起来。
房子定下那晚，我们去江边走了一截。
她餐厅试过一阵晚餐，生意没预想的好，和搭档决定先停几天，改做预订。
她说这话时有点丧，我就陪她骂了两句天冷、菜贵、来吃饭的人又爱问怎么还不降价。
她笑我：“你比我还会记仇。”
我把手伸进她口袋，摸到一颗糖。
“看房服务费。”
她剥开，塞进我嘴里。
甜味慢慢化开，我在桥边站住，拿出一直揣着的小盒子。
陶穗先愣住，接着笑意一点点收了，眼睛却亮起来。
戒指是我们以前逛街试过，她说戴着不硌手的那款。
我从积蓄里买的。
本来还想挑个漂亮地方，想鲜花、灯，想一句能说得她掉眼泪的话。
真站在她面前，喉咙却干得厉害。
“我想跟你结婚。”
她低头看着盒子，没动。
我手指在发抖，盒盖都快捏不住。
“房子现在租着，工作也刚做起来。你要是想再等等，我……”
“江序。”
我停住。
她伸手，碰了碰我冻凉的指尖。
“你是问我愿不愿意，还是先替我说不愿意？”
我一下笑了，眼睛却热起来。
“那你愿不愿意？”
她把手伸到我面前。
“愿意。桌子都替你量好了，还能让你搬别人家去？”
我笑着给她戴，卡在指节那儿，又慌了。
她捏住我手腕，让我转一点，别硬推。
戴好后，我们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她忽然往前一步，把脸埋在我外套里。
我抱紧她，听见她闷闷地说：“我那天带花，路上想了好多遍怎么叫阿姨。”
我鼻梁一酸。
“以后还有好多次。”
“我知道。”
她抬头，眼里有泪，嘴角却弯着。
“下次你别站门外傻笑，先帮我拿一下包。上次我两只手都抱花，紧张得肩膀疼。”
“好。”
我低头亲她，碰到的脸颊凉凉的。
她闭眼笑了一下，伸手把我拉近。
河上有船灯过去，我看见她耳边那点细碎的头发，让风吹得贴在脸上。
我替她拨开，没舍得马上松手。
回家路上，她隔一会儿就低头看戒指。
我故意问是不是挑错了。
她瞪我，把手塞进我掌心。
“牵稳了。别掉。”
我攥住她，一路都没放开。
18
开春前，我们领了证。
租来的房子有了新碗，二手餐桌的腿上有道磕痕，陶穗拿布擦了很久，说比想象中好看。
她买了4把椅子，我蹲在地上拧螺丝，少一个垫片，找得满头汗。
她光脚从旁边走过去，替我踩住桌腿。
“你慢慢弄。我煮面，今天不退货。”
我抬头看她，她晃了晃戴戒指的手，自己先笑了。
父亲知道我们领证，约着见了一面。
地点在厂门口的面馆，他比我们早到，桌上摆着3杯温水。
陶穗坐下时，他看着她，郑重叫了一声小陶。
“头回到家，让你受委屈了。是叔叔失礼。”
她手搭在杯边，停了一会儿，点头说听见了。
父亲把一个红包放到我们面前。
不厚，比那张户型纸轻得多。
“给你们。自己用。”
我收下，说谢谢爸。
他低头整理筷子，又问陶穗餐厅现在怎么样。
她说晚餐改了预订，少忙一点，账也好算一点。
父亲听着，没有替她拍板要怎么做，最后只说，厂里有人问盒饭，让她留张菜单。
这顿饭吃得不算热闹，但谁也没急着替谁圆场。
走时，他叫我把拉链拉上。
我回头看他，又看一眼陶穗，伸手把外套拉好。
领证后的周末，母亲请我们去她新家。
沈阿姨也在。
陶穗还是买了向日葵，白纸包着，四个角仔细压平。
到楼下，她把包交给我，腾出手整理花，又有点紧张。
“这回叫妈了。怕喊得太突然。”
我牵住她空着的手。
“上去试试。”
门是母亲开的。
她围着新围裙，头发还是那只银夹，屋里飘着熟悉的排骨汤味。
陶穗把花递过去。
“妈，给您的。”
母亲怔了一下，眼睛立刻亮起来。
“哎。”
她接得很郑重，低头看了又看。
“还是这个花，好看。”
沈阿姨从厨房探头，说再堵着门口，汤都要让风吹凉了。
我拎着包换鞋进去，母亲指挥我摆碗，陶穗去洗手，顺手把沈阿姨袖子卷高。
这顿只做了4样菜。
母亲自己爱吃的藕片，煎得边缘焦黄，她先夹了一筷子，尝完点头，说今天没做老。
我盛汤，陶穗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
母亲提醒她，没胡椒。
“还是这个味道。”她抬眼笑。
母亲也笑，笑了一会儿，眼角忽然湿了。
她没低头避开，拿纸巾按了一下。
陶穗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伸手抱了抱她。
我捏着筷子，喉咙发紧。
这顿没吃完的饭，竟真的让我们接着吃上了。
桌子小，碗挨着碗。我把牛肉往中间推一点，母亲伸手，把藕片留在自己面前。
“这个别推，我要吃。”
我们都笑。
吃完我去洗碗，陶穗在旁边擦。
两位母亲坐到窗边，翻那本布面册子。
里面第一张，是那张完整的旧厂合影。
母亲没剪掉谁。
年轻的她抱着进出库簿，笑得很用力；旁边新放了一张，她胸前别着温秀的纸牌，正向人比划书怎么缝。
沈阿姨翻到后面，问这些空页准备放什么。
母亲说还没想好，先留着。
我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柜里，擦着手走过去。
她抬头看了看桌边的向日葵，又看我们。
“来，今天拍一张。”
我架好手机，退到陶穗身边。
她伸手勾住我，另一只手替母亲把围裙带收进身后。
母亲站在窗前，银夹有点歪。
她自己扶正，朝我们挪出一点位置。
“别挤门边，地方够。”
我牵着陶穗往前站。
倒数声响起来，母亲还在笑，露出那颗小虎牙。
我也笑了。
这次不用我说，镜头里的人，全都看着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