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闹市区摆卦摊三年，天天给自己算何时能发大财。
卦象每次都显示:"近日必有横财进账。"
可我穷得连馒头都快吃不起了。
直到那天，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我摊前。
大理寺少卿一身紫袍下马，径直坐到我对面。
他把一锭金子拍在桌上:"别算了。"
我抬头，对上他那张满京城贵女都想嫁的脸。
他勾唇一笑:"本官娶你，聘礼够你花三辈子。"
我愣住，手里的铜钱哐当落地。
围观百姓炸开了锅，有人高喊:"姑娘快答应啊!"
我却眯起眼睛，重新摆开卦摊:"少卿大人，先容我算一卦——您这聘礼，到底是真金还是黄粱?"
01
我盯着桌上的金锭看了半晌，先伸手摸了摸边角，又拿牙轻轻咬了一下。
金子是真的，硌得我牙根发酸。
围在摊前的人笑成一片，卖糖人的老伯拍着腿喊：“姜梨，你这回可真算准了，横财从天上砸下来了。”
我把金锭放回桌面，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
顾寒舟坐得很稳，紫袍衣摆垂在竹凳边，半点没嫌弃我这张被雨泡过三回的破木桌。
他身后两个随从脸色比我还僵，仿佛被求亲的人不是我，而是他们少卿大人一时中邪。
我清了清嗓子，把三枚铜钱收进掌心。
“大人，卦摊小本生意，只算吉凶，不包姻缘。”
顾寒舟抬手，将金锭往我这边推了半寸。
“那便改规矩。”
我立刻按住金锭。
“规矩可以改，价钱另算。”
人群又炸了。
有人笑得直不起腰，有人说我财迷心窍，也有人压低声音说这位少卿大人清贵端方，从前多少名门闺秀送帕子送香囊都被退了回去，今日竟坐在街边同一个算卦姑娘谈聘礼。
我听得耳朵发热，却不肯露怯。
我在这条街摆摊三年，最大的本事不是算卦，而是在闲言碎语里把腰板坐直。
顾寒舟看着我按住金子的手，唇边笑意淡了些。
“姜姑娘想要多少？”
我愣了一下。
“你认得我？”
“闹市东口，青布卦旗，铜钱三枚，摊主姜梨，一日三卦，第四卦加钱。”
他语气平静，像是在念一份账册。
我背后一凉。
“少卿大人平日这么闲，还查街头小摊？”
“本官不查小摊。”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我面前那只缺了口的茶盏上。
“本官查过你。”
这句话一落，人群的笑声立刻低了下去。
我也松开了金锭。
若是寻常公子胡闹，我能插科打诨把人打发走。
可大理寺少卿当街说查过我，这话就像细针，扎得人心里发紧。
我把铜钱重新放回龟壳里，笑了一声。
“大人查出什么了？”
“你三年前入京，靠替人看日子写签文糊口，住在三槐巷尾第二间小屋，每月房钱二百文，欠了房东半月。”
我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这种事就不用当众说了吧。”
顾寒舟抬眼看了看周围。
那些看热闹的人顿时往后退了半步，可眼睛仍亮得像灯。
他不疾不徐地说：“还查出你前日救了一个孩子。”
我手指一顿。
前日黄昏，有个小娃娃追纸鸢冲进车道，我顺手把人拽回来，摔破了袖口，还被孩子娘塞了两个硬馒头。
这种小事，竟也入了他的耳。
我低头看着自己袖口的补丁。
“救人不犯法吧？”
“犯法的是那辆马车的主人。”
顾寒舟声音沉了几分。
“他家今日送帖子入我府中，说愿以重礼请我压下此事，可我不缺那点银子。”
我心里一跳。
“所以你缺一个夫人？”
他忽然笑了。
那笑不大，却让这满街热闹安静了一瞬。
“我缺一个能让我母亲安心，也能让旁人闭嘴的夫人。”
我慢慢收回手，把金锭推回去。
“大人这话听着不像求亲，像雇人挡灾。”
“聘礼照给，名分照给，府中账册由你看，婚后你若不愿同住，可另辟小院。”
他说得太顺，好像早在心里排演了十遍。
我盯着他的眼睛。
“期限呢？”
“三年。”
“三年之后？”
“你想走，本官备车送你。”
“我不想走呢？”
顾寒舟指尖轻轻叩了下桌面。
“那便再议。”
人群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吸气。
我也差点被他这副一本正经谈买卖的模样气笑。
婚姻大事到了他嘴里，像买一把伞，借三年，雨停再还。
我把龟壳捧起来晃了晃。
“少卿大人，我方才说了，得先算一卦。”
顾寒舟点头。
“算。”
三枚铜钱落在桌上，转了几圈，停住时正压在那锭金子旁。
我低头看卦，眉心慢慢皱起。
这卦不凶，也不全吉。
财星旺得刺眼，姻缘线却缠得像乱麻。
最要命的是，卦里有一处空缺，好似有人故意把答案抹去了。
我抬眼看他。
“顾大人，你这个人，不诚实。”
随从脸色一变。
顾寒舟却只是问：“何处不诚实？”
我把铜钱一枚一枚收起。
“你说缺一个夫人，可你真正缺的，恐怕不是夫人。”
他眸色微深。
街口忽然有马蹄声急急而来，一名小厮挤开人群，满头是汗地跪在顾寒舟身侧。
“大人，老夫人听说您在街上求亲，已经带着人往这边来了。”
顾寒舟终于皱了眉。
我看着他难得失态的脸，慢吞吞把金锭揣进袖中。
“卦钱我收了。”
他望向我。
我笑着补了一句。
“至于婚事，等我先看看你母亲给不给第二锭。”
02
老夫人的轿子停在摊前时，我正把卦旗扶正。
风从街尾卷过来，吹得青布旗哗哗作响，上头那句铁口直断被晒得褪了色，看起来十分心虚。
四个婆子先下轿，个个腰背挺直，眼神像能把我这摊子从里到外刮下一层皮。
随后帘子挑开，一位银发妇人扶着丫鬟的手下来。
她穿深青色绣纹褙子，头上只簪一支白玉簪，脸色并不凶，却自有一种让人不敢嬉皮笑脸的气度。
围观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我也站了起来，顺手把那锭金子往袖袋深处塞了塞。
顾寒舟起身行礼。
“母亲。”
老夫人没看他，目光先落在我脸上。
“你就是姜梨？”
我点头。
“回老夫人，是我。”
她看了看我的卦摊，又看了看我补了三层的袖口。
“寒舟说要娶你。”
我诚恳道：“这事来得突然，我也还在掂量。”
随从差点呛住。
顾寒舟侧眸看我，眼神里写着你倒也不必这般直白。
老夫人却没有动怒，反而走到我对面坐下。
婆子立刻取出帕子垫在竹凳上，可她坐得很稳，仿佛这不是闹市街头，而是府中正厅。
“你掂量什么？”
我想了想。
“掂量顾大人是人傻钱多，还是另有所图。”
人群哄的一声又笑起来。
顾寒舟抬手按了按眉心。
老夫人看着我，忽然也笑了。
“胆子不小。”
“胆子不小才敢在闹市摆摊，胆子小的都去卖绣帕了。”
“会绣吗？”
“会扎手。”
老夫人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抬手，身后的丫鬟递上一个锦盒。
盒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两排金叶子。
街上立刻安静。
我的眼睛也很没出息地亮了。
老夫人把锦盒推到我面前。
“这是见面礼。”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像个见过世面的人。
“老夫人，这礼太重。”
“嫌少？”
“不是。”
我按住盒盖，艰难地把它往回推。
“太重的礼，收了容易夜里睡不着。”
老夫人盯着我的手。
那只手指节细瘦，虎口有旧茧，指尖还沾着摆摊时留下的墨痕。
她忽然问：“你父母呢？”
我顿了一下。
“不在了。”
“族亲呢？”
“有也当没有。”
“这些年一个人过？”
我点头。
老夫人沉默片刻，合上锦盒。
“一个人过到如今，还能把眼睛养得这么亮，难得。”
这句话不知怎的，比金叶子更让我喉头发紧。
我赶紧低头去理铜钱。
顾寒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母亲，她还没答应。”
老夫人淡淡道：“你当街把聘礼砸在人家摊上，还指望人家立刻谢恩吗？”
顾寒舟不说话了。
我差点笑出声。
老夫人转回来看我。
“姜姑娘，我儿子性子闷，话说得不中听，做事却有分寸。”
我看了一眼顾寒舟。
他正站在阳光里，眉眼冷清，像一柄入鞘的刀。
“老夫人说的分寸，是指当街求亲，让全京城明日都知道我被少卿大人用金子砸中了？”
老夫人轻轻哼了一声。
“他从前若有今日一半莽撞，我也不至于夜夜被媒婆堵门。”
顾寒舟低声道：“母亲。”
“闭嘴。”
老夫人一句话把他按回去，又对我说：“你若嫁进来，不必晨昏定省，不必学那些规矩，想摆摊也可以。”
我猛地抬头。
“还可以摆摊？”
顾寒舟眉峰一动，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老夫人道：“只要不饿着自己，不被人欺负，摆摊有什么不好。”
我握着铜钱的手慢慢松了。
这些年旁人劝我的话，我听过太多。
有人说姑娘家抛头露面不体面。
有人说算卦糊弄人，迟早遭报应。
也有人说我这张脸若肯低头，找个富户做妾，总比风吹日晒强。
可从没人说过，摆摊也没什么不好。
我抿了抿唇。
“老夫人，我能问一句吗？”
“问。”
“您为何愿意让我进门？”
老夫人看向顾寒舟。
“因为我这个儿子头一回自己开口要一个人。”
顾寒舟的喉结动了动。
我心口忽然乱了一拍。
老夫人又说：“也因为我方才看见你先推金子，再问缘由。”
我小声道：“我后来收了。”
“收卦钱不丢人。”
老夫人把锦盒又推来。
“这也不是买你，是给你撑腰。”
我盯着那盒金叶子，忽然觉得它们烫手得很。
就在这时，街外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
“顾老夫人好大的气派，竟要让一个街头卦婆进门做正妻。”
人群让开，一个穿红裙的女子带着两个丫鬟走来。
她下巴微扬，眼中满是毫不遮掩的轻慢。
顾寒舟的脸色一下冷了。
老夫人皱眉。
我看着那女子停在摊前，又看她将一张庚帖摔在我的卦桌上。
“我与顾家议亲在先，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收这份聘礼？”
我低头看了看那张庚帖，又看了看她描金的鞋尖。
然后我把龟壳往桌上一放，笑得很客气。
“姑娘问我算什么东西？”
铜钱在壳中叮当作响。
“行，那我给你算便宜些，一卦十两。”
03
红裙女子脸色一青。
“你敢向我要钱？”
我笑着摊开手。
“姑娘方才问得响亮，整条街都听见了，我若白答，岂不是坏了行规。”
她身后的丫鬟立刻上前。
“放肆，你可知我家姑娘是谁？”
“知道。”
我点点头，拿起桌上的庚帖翻了翻。
“能把庚帖当瓦片摔的人家，必定不缺银子。”
围观百姓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红裙女子恼得耳根发红。
“顾大人，你就看着她羞辱我？”
顾寒舟神色冷淡。
“是你先出言羞辱她。”
她眼眶一红，转向老夫人。
“老夫人，当初我母亲去府上拜访，您明明也收了茶，怎能转头纵着少卿大人在街上做出这等事？”
老夫人慢慢端起丫鬟递来的茶盏。
“你母亲来府上，是同我叙旧，不是定亲。”
“可京中谁不知道两家有意？”
“谁知道，你找谁去。”
这话说得轻，落在人耳里却硬。
红裙女子被堵得一时说不出话。
我本来还想看热闹，可那张庚帖躺在我卦桌上，压住了我用来包馒头的油纸，实在碍眼。
我将庚帖拿起，递还给她。
“姑娘，婚事讲究你情我愿，若只讲谁先谁后，那城东卖豆腐的王二哥三年前还说过想娶我，我岂不是也得去他家点个卯？”
街上笑声再也压不住。
卖豆腐的王二哥正挑着担路过，吓得脚下一滑。
“姜梨，你别胡说，我媳妇在后头呢。”
众人笑得更响。
我也笑了下，却很快收住。
红裙女子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上去倒有几分可怜。
可她看我的眼神没有半点伤心，只有厌恶和不甘。
“你不过是个街头混饭的，真以为进了顾家门就能坐稳少夫人的位置？”
我还没答，顾寒舟已往前一步。
他的影子落在我摊前，挡住半片日光。
“她能不能坐稳，不劳你费心。”
红裙女子怔怔看着他，像是不信他会把话说得这么绝。
顾寒舟继续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若再有一句不敬，我会亲自送你回府，请你父亲教你何为礼数。”
她的脸彻底白了。
老夫人放下茶盏。
“姑娘家心气高不是错，可把心气踩在旁人头上，便难看了。”
红裙女子攥紧庚帖，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我。
“姜梨，你别得意，京城高门的门槛，绊死过的人比你算过的卦还多。”
我冲她扬了扬手里的龟壳。
“多谢提醒，绊倒之前我会先算一卦。”
她气得拂袖离去。
人群渐渐散开，可议论声仍像热锅里的水，怎么也停不住。
顾寒舟低头看着我。
“方才多谢。”
我把桌上的铜钱拢回一处。
“谢我什么？”
“谢你没有把那张庚帖撕了。”
我抬头。
“大人真会说笑，我撕她庚帖做什么，撕坏了还得赔。”
他眼底浮出一点笑意。
老夫人看了看我们，忽然对我说：“今日街上人多口杂，你若愿意，先随我去府里喝杯茶。”
我立刻警醒。
“喝茶要钱吗？”
老夫人一愣，随即笑出声。
“不收你的钱。”
“那我能带上摊子吗？”
顾寒舟问：“为何？”
“这摊子是我的家当，桌腿还垫着我半个馒头钱，丢了我心疼。”
他沉默片刻，转身吩咐随从。
“抬上。”
两个随从看着破桌烂凳，脸上写满为难。
我赶紧补充。
“轻点，左边桌腿瘸，别让它散架。”
顾寒舟亲自弯腰，帮我把龟壳和铜钱收进布袋。
他的手很干净，骨节修长，拿起我那只裂纹斑斑的龟壳时，竟没有半点嫌弃。
我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有些不自在。
“大人，这些东西脏。”
“你日日用它养活自己，不脏。”
我一时没接上话。
老夫人把锦盒塞进我怀里。
“先拿着，到了府上再谈。”
我抱着锦盒，像抱着一只会咬人的金兽。
上马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闹市东口。
我的卦旗被随从卷在怀里，露出半截青布，在风里轻轻晃。
三年前我带着一身伤和十几个铜板进京，从没想过有一日会被顾府的马车接走。
车帘落下，外头的喧闹被隔开。
顾寒舟坐在我对面，递来一杯温茶。
我没接，只盯着他的袖口。
那里绣着极淡的竹纹，针脚密而齐。
“顾大人。”
“嗯。”
“你方才说查过我，那你可查到我为什么来京城？”
车厢里安静下来。
他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老夫人也抬眼看了过来。
我笑了笑，伸手接过茶盏。
“看来没查到。”
顾寒舟望着我，声音低了些。
“你愿意说吗？”
马车碾过石板，轻轻一震。
杯中茶水晃出一圈涟漪。
我垂眸看着那圈水纹，慢慢开口。
“三年前，有人拿我的八字，给我配了一桩死人亲。”
04
我说完那句话，车厢里只剩车轮碾过青石的声响。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停了停。
顾寒舟看着我，杯中茶水还悬在半空，热气淡淡绕着他的指节。
他没有追问，只把茶盏稳稳放到我面前。
“先喝一口。”
我低头看着茶汤。
顾家的茶自然比我摊上的粗茶香得多，入口却烫得我舌尖发麻。
老夫人缓缓开口。
“谁给你配的？”
我握着茶盏，笑了一下。
“老家的人。”
顾寒舟问：“亲族？”
“算是。”
我把茶盏放回小几上。
“我爹娘走后，屋子田契都被族里收了，说替我管着，等我出嫁再还。”
老夫人脸色沉了些。
“后来呢？”
“后来镇上有个富户的儿子病死了，他娘请人批命，说我八字轻，正好能给死人压棺。”
我说得平静，仿佛讲的是旁人的事。
可袖袋里的金锭硌着腕骨，一下一下提醒我，那些夜里冻醒的滋味并不是梦。
顾寒舟声音很低。
“你逃出来的？”
“嗯。”
我看向车帘缝隙外掠过的街景。
“他们怕我跑，把我锁在柴房里，等第三日夜里抬去拜堂。”
老夫人的佛珠轻轻一响。
“你一个姑娘家，怎么逃？”
我摸了摸左臂的旧伤。
“柴房后墙年久失修，我用瓦片刮了半夜，刮出一个能钻人的洞。”
顾寒舟的目光落在我袖口。
那处补丁下有一道狭长旧疤，平日不细看，像一截淡淡的线。
“伤便是那时留下的？”
“墙洞太窄，木刺扎进去，疼得我差点以为自己要死在墙里。”
我笑着揉了揉鼻尖。
“不过我命硬，钻出来以后还偷了厨房半袋干饼。”
老夫人眼圈微微发红，却仍端着长辈的稳重。
“后来一路来了京城？”
“也不算一路。”
我掰着手指给她算。
“走错过路，睡过破庙，被黑店坑过两枚铜钱，差点被人牙子拐去南边。”
顾寒舟眉头越皱越紧。
我赶紧补一句。
“但我也骗过他三碗面，扯平了。”
老夫人被我这句气笑了。
“这种事也能扯平？”
“能活下来，就不亏。”
这话一出口，车厢又静了。
我忽然有些后悔。
顾家这样的人家，听不得我这些市井粗话。
我正想改口，顾寒舟忽然问：“那个富户叫什么？”
我看着他。
“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若要讨回公道，我可以帮你。”
我摇头。
“顾大人，不是所有旧账都适合翻。”
他眉眼冷下来。
“你怕他们？”
“不是怕。”
我轻轻摩挲茶盏边沿。
“我只是不想为了烂泥弄脏鞋。”
老夫人看了我许久。
“可有些烂泥，不铲掉，会一直溅到身上。”
我没说话。
马车停下时，外头传来门房行礼的声音。
顾府到了。
车帘掀开，日光一下落进来。
顾寒舟先下车，转身向我伸手。
我看着他那只手，又看了看怀里的锦盒。
“我自己能下。”
他说：“台阶高。”
“我摔过比这高的墙。”
“那次没人接你。”
我怔了一下。
老夫人在旁轻咳。
“手都伸到你跟前了，不扶白不扶。”
我耳根一热，把手搭了上去。
他的掌心温热，握住我时并未用力，只稳稳托了一下。
我脚踩到地面，抬眼便看见顾府高阔的门楣。
朱门铜环，石狮镇门，连台阶都洗得干净发亮。
而我鞋边还沾着闹市的灰。
门内站着一排下人，个个低眉顺眼。
最前头的管事婆子看见我怀里抱着锦盒，又看见随从抬着我的破桌烂凳，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老夫人，这是……”
老夫人淡淡道：“未来少夫人的嫁妆，先放前厅。”
管事婆子张了张嘴。
我也张了张嘴。
顾寒舟看了我一眼。
“不是还在掂量？”
我压低声音。
“老夫人比你会谈价。”
他唇边浮起一点笑。
可下一瞬，府内影壁后忽然走出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深色锦袍，面上带笑，眼底却没半分热意。
“寒舟，听说你从街上带回一位姑娘。”
老夫人的神色瞬间淡了。
顾寒舟握着我的手还没松。
那男人的目光落在我们相连的手上，笑意更深。
“婚姻大事，怎能这般儿戏。”
我还没开口，袖袋里的三枚铜钱忽然自己滑出一枚，叮的一声落在地上。
铜钱滚到那男人脚边，翻了个面。
我低头一看，心里猛地一沉。
这一面，是凶。
05
那枚铜钱停得太巧，正压在顾府门槛内侧的石缝上。
我弯腰去捡，指尖刚碰到铜钱，便听见那中年男人笑了一声。
“姑娘还会当场测吉凶？”
我把铜钱收进掌心，站直身子。
“混口饭吃，见笑了。”
他走近两步，目光从我补过的袖口扫到怀里的锦盒。
“既是混饭吃，就该知道高门大户的饭，不好端。”
顾寒舟声音冷下去。
“二叔。”
原来是二叔。
我把这个称呼在心里滚了一遍，又看了一眼老夫人。
老夫人没有给他好脸色。
“你今日不是去城外庄子查账？”
顾二叔拱了拱手。
“听见府里有喜事，自然要回来贺一声。”
他又看向我。
“姑娘姓姜？”
我点头。
“姜梨。”
“好名字。”
他说得慢悠悠。
“只是顾家娶妻，向来讲究门第清白，姑娘既无父母宗族在京，又在街头以卜卦为生，传出去怕是不好听。”
我把锦盒往怀里抱紧些。
“二叔这话，是嫌我穷？”
顾二叔一愣，大概没料到我这么直。
“我并非此意。”
“那就是嫌我没靠山。”
我认真想了想。
“这个倒是真的。”
老夫人眉梢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
顾寒舟看着我，低声道：“不必理会。”
我却对他摆摆手。
“没事，我摆摊时什么话都听过，这句还算客气。”
顾二叔脸上笑意微僵。
我向前半步，把掌心摊开。
“不过二叔既然回来了，不如也让我算一卦。”
他挑眉。
“给我算？”
“今日顾府门口人多，算一卦讨个彩头。”
我把铜钱放回龟壳里晃了晃。
叮当声在门前响起，清脆得很。
顾二叔看似随意，手指却轻轻摩挲了一下袖口。
我余光看见那处绣纹。
深灰线里夹了一点暗红，像枝藤缠着门。
铜钱落地。
一正两反。
我盯着卦面，慢慢笑了。
“二叔近来要小心脚下。”
顾二叔目光一闪。
“何意？”
“门槛高，石阶滑，若一味往前抢，当心摔得不好看。”
周围下人都把头垂得更低。
老夫人终于开口。
“听见没有？”
顾二叔笑意收了些。
“母亲竟也信这种街头把戏？”
“我信不信不重要。”
老夫人看着他。
“重要的是，这府里还轮不到你替寒舟定妻。”
这话说得不重，却让门前风都冷了几分。
顾二叔拱手。
“母亲误会了，我只是替顾家名声着想。”
顾寒舟道：“顾家的名声，不靠委屈一个姑娘来撑。”
我心里微动，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冷得像玉，可这句话却不冷。
顾二叔沉默片刻，忽然笑道：“既然如此，那我自然恭喜。”
他说完便让开路。
可我经过他身边时，他压低声音。
“姜姑娘，金子好拿，命未必够硬。”
我脚步一停。
顾寒舟立刻看过来。
我回头冲顾二叔一笑。
“多谢提醒。”
他眯了眯眼。
我继续道：“我从死人坟里爬出来的，命硬不硬，阎王爷比你清楚。”
顾二叔脸色终于变了。
我跟着老夫人进府，才走到前厅，便闻到一股清苦的药香。
厅里摆设不算奢靡，却处处规整。
红木椅背擦得发亮，墙上挂着一幅松鹤图，窗下还摆着一盆兰草。
我抱着锦盒坐下，只坐了半边椅子。
老夫人看见了，叹道：“坐稳些，没人赶你。”
我往里挪了挪。
顾寒舟把我的破龟壳布袋放到桌上。
管事婆子端茶进来，眼神忍不住往那布袋上瞟。
我问她：“婆婆想算？”
她手一抖，险些把茶洒了。
老夫人淡淡道：“这是顾妈妈，府里的老人。”
顾妈妈忙道：“姑娘莫怪，老奴只是没见过少卿大人亲自拿这些物件。”
我看向顾寒舟。
“你平日不拿东西？”
他道：“看是什么。”
“那我这龟壳算什么？”
“能让你安心的东西。”
我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自己心里那一下轻响。
老夫人把锦盒打开，取出一片金叶子放到我面前。
“方才门口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点头。
“我没往心里去。”
“真没有？”
“真没有。”
我顿了顿。
“我只是在想，若嫁进来，能不能先把门槛磨低些。”
顾寒舟没忍住笑出声。
老夫人也笑了，厅里的紧绷总算松了几分。
可笑声还没落，外头有丫鬟匆匆进来。
“老夫人，宫里来人了。”
老夫人脸色微变。
顾寒舟也站起身。
丫鬟看了我一眼，声音更低。
“来的是太后身边的女官，说要见少卿大人，也要见这位姜姑娘。”
我手里的茶盏顿住。
顾二叔前脚才说我命不够硬，后脚宫里的人就来了。
这顾家的门槛，果然不是一般的高。
06
前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茶水落回盏底的轻声。
老夫人很快恢复神色，抬手让丫鬟退下。
“请到花厅。”
丫鬟应声离去。
我放下茶盏，低声问：“我现在从后门走，还来得及吗？”
顾寒舟看着我。
“来不及。”
“那我装病呢？”
“宫里女官见过的病人，比你见过的卦客还多。”
我叹了口气。
“少卿大人，你这门亲事果然贵。”
老夫人握住我的手，掌心温暖。
“不怕，只是问几句话。”
我看着她。
“若问得我答不上呢？”
顾寒舟道：“如实答。”
“若如实答了不讨人喜欢呢？”
“顾家娶妻，不用旁人喜欢。”
他这话说得平稳，我却听得心口发烫。
我赶紧摸了摸袖袋里的铜钱。
有钱壮胆，铜钱也算钱。
去花厅的路上，我刻意走慢些。
顾府的回廊很长，廊下挂着细竹帘，风一吹，帘影在地上晃成一片浅纹。
我从没进过这样的大宅。
每一步都像踩在旁人规矩上。
顾寒舟走在我身侧，忽然放慢脚步。
“紧张？”
“有一点。”
“怕宫里的人？”
“怕说错话，连累你母亲。”
他看了我一眼。
“那我呢？”
我想了想。
“你看着不太像会被我连累死的人。”
他轻轻一笑。
“多谢夸奖。”
“不是夸你，是你脸上写着命硬。”
话刚出口，我便觉得这话有些熟。
像是在回敬门口那句威胁。
顾寒舟也听出来了，眼底笑意深了些。
“那正好。”
“什么正好？”
“你我都命硬。”
我脚下一顿，差点踩空台阶。
他伸手扶了我一下，很快松开。
花厅门口，女官已经坐着等候。
她约莫三十出头，穿月白宫装，发间一支银簪，眉眼温和，却让人不敢轻忽。
老夫人先行见礼。
女官忙起身还礼。
“老夫人不必多礼，奴奉太后口谕，来问少卿大人几句话。”
顾寒舟拱手。
“请讲。”
女官看向我。
“这位便是姜姑娘？”
我上前一步。
“是。”
“听闻少卿大人今日当街求娶，京中半条街都传开了。”
我默默看了一眼顾寒舟。
他的名声坏得真快。
女官唇角微弯。
“太后听了也新奇，特命奴来问，少卿大人可是真心，还是为躲赐婚临时寻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赐婚。
这两个字比顾府门槛还硬。
老夫人眉头皱起。
“太后何时有赐婚之意？”
女官道：“倒不是懿旨，只是太后怜惜昌宁郡主多年钟情少卿大人，曾在宴上提过一句。”
我看向顾寒舟。
他神情不变，可眼底冷了下来。
“臣对昌宁郡主无意。”
女官轻叹。
“少卿大人可以无意，可太后要的是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她又看向我。
“姜姑娘，太后还问，你是否知道自己今日接下的，不只是金子。”
我诚实点头。
“知道。”
女官目光一顿。
“你知道什么？”
“知道金子拿得越多，麻烦越大。”
老夫人险些咳出声。
顾寒舟偏过头，像是在忍笑。
女官也怔了片刻，随即笑了。
“姑娘倒是实在。”
“我在街上摆摊，靠实在吃饭。”
女官道：“那你可愿进宫，亲自回太后的话？”
我立刻不实在了。
“今日能不去吗？”
女官问：“为何？”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裙摆。
“我这一身去见太后，怕太后以为顾家苛待未来儿媳。”
老夫人这回真笑了出来。
女官眼里也多了几分柔和。
“衣裳倒是小事，宫里不缺。”
我赶紧道：“可我的卦摊刚抬进顾府，桌腿还没修好。”
顾寒舟开口。
“明日我带她进宫。”
女官看向他。
“少卿大人确定？”
“确定。”
“若太后问你为何非她不可呢？”
顾寒舟没有立刻回答。
我也竖起耳朵。
花厅外风吹竹叶，沙沙作响。
他看着我，语气很淡，却字字清楚。
“因为她敢推开金子问缘由，也敢在众人面前护自己。”
女官静了静。
老夫人的眼神柔下来。
我却被他说得有些不自在，只好低头抠袖口的补丁。
女官起身。
“奴会如实回禀太后，明日辰时，宫门外有人接引。”
老夫人让人送客。
女官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姜姑娘，太后喜欢聪明人，也讨厌太聪明的人。”
我认真问：“那装傻成吗？”
女官微笑。
“装得像，也算本事。”
她走后，花厅的气氛并没有松下来。
老夫人揉了揉眉心。
“昌宁郡主不是好应付的人。”
我问：“她比方才红裙姑娘还难应付？”
顾寒舟道：“难许多。”
“那她会摔庚帖吗？”
“她不会。”
“那还好。”
我松了口气。
顾寒舟看着我。
“她会请旨。”
我那口气又提了回去。
晚些时候，顾妈妈带我去客院安置。
院子不大，却干净得像新洗过。
床帐是浅青色，被褥软得我不敢坐实。
顾妈妈笑着说：“姑娘先歇，少卿大人吩咐，明日入宫的衣裳已经让绣房赶了。”
我点头谢过。
等人走后，我把龟壳摆到桌上，晃了三枚铜钱。
铜钱落下，仍是财旺，姻缘乱。
只是那处空缺里，多出一道细细的裂纹。
我正盯着看，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我抬头。
一支短箭钉在窗棂上，尾端绑着一张纸。
纸上只有八个字。
明日入宫，必死无疑。
07
短箭钉在窗棂上，尾羽还在轻轻颤。
我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半晌，第一反应竟不是害怕，而是心疼窗子。
顾府的窗棂瞧着挺贵，若算到我头上，我这一盒金叶子怕是还没捂热就得赔出去。
我踮脚把短箭拔下来，纸条被夜风吹得翻了一下。
明日入宫，必死无疑。
字写得很用力，墨痕像要戳穿纸背。
我把纸条折好，塞进袖袋，又把龟壳抱到怀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还没开口，顾寒舟的声音已经隔着门响起。
“姜梨。”
我把短箭藏到身后。
“少卿大人夜里来姑娘院子，不太合规矩吧。”
门外静了一瞬。
“窗上有声响。”
“风大。”
“顾府今晚无风。”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箭。
这人真不好糊弄。
我走过去开门。
顾寒舟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盏灯。
灯火照着他眉眼，白日里的冷意淡了些，反倒显出几分疲色。
他目光落在我背后的手上。
“拿出来。”
我叹气。
“你们当官的说话都这么不讨人喜欢吗？”
“看是什么事。”
我把短箭递给他。
他接过去，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下来。
“你方才为何不喊人？”
“喊了能怎样？”
我靠着门框。
“若是有人真想吓我，我喊起来正中下怀，顾府上下乱成一锅粥，明日进宫更难看。”
顾寒舟看着我，眼里有些复杂。
“你不怕？”
“怕。”
我诚实道。
“所以我先算了一卦。”
“卦怎么说？”
“说我今夜不宜赔窗。”
他眼底那点冷色被我一句话撞散了些。
可他很快又板起脸。
“这不是玩笑。”
我点头。
“我知道。”
他把纸条收进袖中。
“明日不去了。”
我愣住。
“女官不是说辰时有人接？”
“我去回太后。”
“那我呢？”
“你留在府里。”
我抱紧龟壳，忽然笑了。
“顾寒舟，你当街求亲时挺痛快，怎么进宫前倒缩回去了？”
他皱眉。
“我不拿你的命赌。”
“可我若不去，旁人会说你随便捡了个街边姑娘挡赐婚，风一吹就散了。”
我看着他。
“到时候太后不高兴，昌宁郡主不甘心，你母亲也要跟着受委屈。”
顾寒舟声音低了些。
“这些不是你该担的。”
“那我该担什么？”
我抬起袖子晃了晃。
“担你这锭金子，还是担你母亲那盒金叶子？”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夜色从廊外压进来，灯火在他指间晃了一下。
我慢慢道：“我从前逃死人亲时，最怕的不是棺材，也不是族里那些人。”
“是什么？”
“是我若逃了半路又缩回去，就真成了他们口中命贱的人。”
我抬眼看他。
“顾大人，今日我收了你的卦钱，也收了老夫人的撑腰礼，明日这趟宫门，我得自己走进去。”
他的指节握紧灯柄。
“姜梨。”
“嗯。”
“进了宫，别逞强。”
“我不逞强。”
我认真道。
“我只逞嘴。”
他被我噎得一时无言。
这时，老夫人的声音从廊外传来。
“嘴也要会逞。”
我回头，看见她披着外衣，被顾妈妈扶着走来。
她显然也听见了几句，脸上没有睡意，眼神却很稳。
顾寒舟上前。
“母亲。”
老夫人看了看他手里的短箭。
“府里养了这么多人，还让东西飞到姑娘窗前，明日各处都换一遍值夜。”
顾寒舟点头。
老夫人走到我面前，将一只玉镯套进我手腕。
玉色温润，贴上皮肤时凉得我一缩。
“这是顾家长媳才戴的东西。”
我立刻想摘。
“老夫人，这太贵。”
她按住我的手。
“明日戴着它进宫。”
我迟疑。
“若太后问起？”
“你就说，是我给的。”
老夫人看着我。
“顾家的门槛高不高，不是外头人说了算。”
我低头看着那只玉镯，忽然觉得手腕沉了许多。
顾寒舟在旁开口。
“母亲，她还未应婚。”
老夫人冷冷看他。
“那你倒是让她愿意。”
他被训得闭了嘴。
我忍不住笑。
老夫人又转向我。
“明日我陪你一道去。”
“不必。”
我忙道。
“您在，我反而怕说错话。”
老夫人挑眉。
“我有这么吓人？”
“不是吓人。”
我想了想。
“是您太给我撑腰，我容易忘了自己只是去回话，不是去收宫里的卦钱。”
顾妈妈没忍住笑出声。
老夫人也笑了。
顾寒舟却仍看着那张纸条，神色不松。
我走过去，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少卿大人。”
他看向我。
“明日若我真闯了祸，你会不会后悔今日坐到我摊前？”
他静了片刻。
“不会。”
“这么肯定？”
“嗯。”
他把短箭折断，声音轻而稳。
“我今日下马之前，就已经想好了后果。”
我心口轻轻一跳。
屋檐下灯影摇晃，玉镯在腕上泛出一点柔光。
我忽然觉得，明日的宫门再高，好像也不是不能迈。
可远处更鼓响过三声时，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犬吠。
顾寒舟蓦地回身。
一个侍卫匆匆跑来，跪在廊下。
“大人，西角门外抓到一个送信的小内侍。”
“他说，他是昌宁郡主的人。”
08
天还没亮，顾府的绣房便送来了衣裳。
浅碧色襦裙，外罩一件月白披帛，裙摆绣着细小梨花。
我摸着那一圈细密针脚，忍不住问顾妈妈。
“这一夜赶出来的？”
顾妈妈笑道：“少卿大人昨晚吩咐，府里十二个绣娘轮着做的。”
我心疼得倒吸一口气。
“这得多少工钱？”
“姑娘放心，不从你金叶子里扣。”
我这才松手。
梳头时，顾妈妈要给我插满珠钗，被我连连拦住。
“别，太沉。”
“入宫不能太素。”
“太贵重我走路会偏。”
她笑着只给我簪了一支白玉梨花簪，又将老夫人给的玉镯露在袖口外。
镜中人眉眼还是我的眉眼，只是没了昨日街头的灰扑扑，多了几分让我自己都陌生的清亮。
顾寒舟在院外等我。
他今日穿深青官服，腰间玉带压得整个人越发挺拔。
我一出门，他目光停了停。
我低头看裙摆。
“不合适？”
“合适。”
他说。
“只是有些不像你。”
我挑眉。
“那我像什么？”
他认真想了想。
“像把铜钱擦亮了。”
我差点被气笑。
“少卿大人夸人真新鲜。”
老夫人没有随行，只在府门口送我们。
她替我理了理披帛。
“记住，太后问什么，你答什么，不必讨好，也别逞一时痛快。”
我点头。
“若昌宁郡主为难我呢？”
老夫人看了一眼顾寒舟。
“让他挡着。”
顾寒舟应得很快。
“嗯。”
马车驶向宫门时，街市才刚醒。
卖早点的摊子支起蒸笼，白汽扑到车帘边，又很快散开。
我忍不住掀帘看了一眼。
顾寒舟问：“饿了？”
“有点。”
他从小屉里取出一个油纸包。
里面是两个热乎乎的糖饼。
我惊讶地看他。
“你还备这个？”
“你昨日晚饭只吃了半碗。”
“这你也记得？”
“嗯。”
我咬了一口糖饼，甜意烫在舌尖，心里那点紧绷也松了些。
宫门高大，朱红门钉在晨光里亮得刺眼。
女官已经等在门前。
她见我手腕上的玉镯，眼神微微一动，却什么都没说。
我们一路进宫。
长道空阔，脚步声落下去会传很远。
我努力不东张西望，可金瓦红墙实在太晃眼，我还是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顾寒舟低声道：“别怕。”
“我没怕。”
我也压低声音。
“我是在算，这么多瓦若都换成金叶子，能养活多少个我。”
他唇角微动。
女官在前头轻咳一声，像是听见了。
我立刻闭嘴。
太后在慈宁殿见我们。
殿内香气清淡，帘幕垂得低，太后坐在上首，鬓发银白，眼神却很亮。
她身边站着一位华服女子，眉眼精致，腰背挺直，看人时下巴微扬。
不用猜，便是昌宁郡主。
她与昨日红裙姑娘不同。
红裙姑娘的轻慢写在脸上。
昌宁郡主的轻慢藏在笑里，像薄薄一层霜。
顾寒舟行礼。
我跟着行礼，动作慢了一拍，却没乱。
太后看着我。
“你便是姜梨？”
“回太后，是民女。”
“抬头。”
我抬头。
她看了我片刻，忽然笑了。
“眼睛倒亮。”
我想起老夫人也说过这话，心里安了些。
昌宁郡主轻声道：“姑祖母，街头摆摊的人，见的人杂，眼神自然伶俐。”
这话听着柔，刺却扎得准。
我还没回，顾寒舟已经开口。
“郡主慎言。”
昌宁郡主看向他，眼底一瞬间泛红。
“寒舟哥哥，我不过说句实话。”
顾寒舟眉头微皱。
“郡主还是唤我顾少卿为宜。”
殿内静了一静。
太后端起茶盏，淡淡道：“寒舟还是这个性子，一点情面都不留。”
昌宁郡主咬了咬唇。
我忽然有点同情她。
喜欢这样一个人，实在需要很厚的心皮。
太后转向我。
“听说你会算卦。”
“会一点。”
“给哀家算算，今日这桩婚事，是吉是凶。”
顾寒舟看向我。
我袖中铜钱被我握得发热。
我原本想说宫中不敢妄言，可太后目光平静，像早就等着我推辞。
我便取出龟壳，跪坐在地上。
“民女斗胆，只算人心，不算天命。”
太后眉梢微扬。
“有意思。”
铜钱入壳，叮当三声。
我晃得不快，每一下都像敲在殿内安静处。
铜钱落地。
两正一反。
我看着卦面，缓缓道：“此卦不凶。”
昌宁郡主冷笑一声。
我又说：“但也不顺。”
太后问：“为何不顺？”
我抬眼。
“因为有人把不甘当深情，把体面当恩赐，把旁人的日子当自己手里的棋。”
昌宁郡主脸色骤变。
“你放肆！”
太后却没有怒。
她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放下茶盏。
“姜梨，哀家若赐你黄金百两，让你离开顾寒舟，你接不接？”
09
黄金百两四个字落下时，我手里的龟壳差点没拿稳。
我承认，我很没出息地在心里算了一下。
百两黄金，够买一间像样铺子，够还房东银钱，够吃许多年热馒头，甚至还能请个木匠把我的破桌修得端端正正。
太后看着我，眼神像能把我那点小算盘全照出来。
昌宁郡主也看着我，唇边含着一丝笃定的笑。
顾寒舟站在我身侧，没有开口。
他似乎把选择完完整整交到我手里。
我慢慢把龟壳收回袖中。
“太后，民女能问一句吗？”
“问。”
“这黄金百两，是买我离开，还是赏我识趣？”
太后眸色微深。
“有区别？”
“有。”
我抬起头。
“若是买我离开，那得看顾大人愿不愿卖。”
顾寒舟眼底动了一下。
“若是赏我识趣呢？”
我认真道：“那民女可能不太配。”
昌宁郡主冷声道：“姜梨，你别故作清高。”
我看向她。
“郡主误会了，我一点也不清高。”
我摊开手。
“我爱钱，街上很多人都知道。”
太后问：“那为何不要？”
“因为这钱拿着不踏实。”
我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玉镯。
“昨日顾老夫人给我金叶子，说是撑腰，不是买我，顾大人给我金锭，说是聘礼，也不是打发我。”
我抬眼。
“太后给的若是赏，民女跪谢也能收，若是让我用它换一句我配不上，民女收不了。”
殿中静得香灰落下都像有声。
太后没有说话。
昌宁郡主上前一步。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配得上？”
我想了想。
“我没觉得。”
她冷笑。
“那你还敢站在这里？”
“配不配得上，是以后的日子算出来的。”
我看着她。
“不是郡主一句话压出来的。”
昌宁郡主眼圈红了。
“你不过认识他几日。”
我点头。
“是很短。”
“我认识他十年。”
“那郡主更该知道，他不愿意的事，十年也没用。”
这句话一出，她脸上的血色彻底退了。
顾寒舟低声道：“姜梨。”
我以为他是嫌我说重了，便闭了嘴。
可他接着道：“说得很好。”
我心口一热，差点没绷住脸。
太后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让殿内所有人都松不得气。
“好一张利嘴。”
我立刻跪直。
“太后恕罪，民女只是嘴比胆子快。”
“你倒会给自己找台阶。”
太后看向顾寒舟。
“寒舟，你呢？”
顾寒舟拱手。
“臣愿娶姜梨，与旁人无关。”
太后问：“不是为躲哀家的话？”
“不是。”
“那你为何从前不娶，偏偏今日娶？”
顾寒舟沉默片刻。
我也想听。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
“从前臣以为，婚事只会拖累。”
太后道：“如今不怕拖累了？”
“怕。”
他说得很坦然。
“但臣更怕错过。”
我的指尖一蜷，袖中铜钱碰出轻响。
昌宁郡主忽然道：“姑祖母，您别被他们几句话哄了。”
她走到殿中，跪下去。
“她出身不明，命格又低，若嫁入顾家，只会惹来笑话。”
我皱眉。
命格又低这四个字，让我想起那场死人亲。
太后看了她一眼。
“命格之说，你从何处听来？”
昌宁郡主顿了顿。
“京中都传，她是算命的。”
“会算命，便命低？”
太后语气淡了些。
昌宁郡主咬唇。
“我不是这个意思。”
太后没再看她，反倒对我招手。
“姜梨，过来。”
我起身走近。
太后从腕上退下一串沉香珠，放到桌边。
“哀家不逼你离开，也不立刻允你进顾家。”
我心里一紧。
顾寒舟眉峰微沉。
太后缓缓道：“三日后宫中设小宴，宗亲女眷都会来，昌宁也在。”
昌宁郡主抬头，眼里又燃起光。
太后看着我。
“你若能在那日不失礼，不退缩，不让顾家因你受辱，哀家便亲口说一句，这门亲事可成。”
我还没答，昌宁郡主便道：“若她做不到呢？”
太后看向我。
“若做不到，你自己摘下顾家的玉镯。”
我低头看着腕上那圈温润玉色。
它明明不重，此刻却像压着我的骨头。
顾寒舟开口。
“太后，此事不公。”
太后淡淡道：“婚事若要进高门，就没有全然公平。”
我深吸一口气。
“民女应下。”
顾寒舟看向我，眼神一沉。
“姜梨。”
我冲他眨了眨眼。
“放心，我摆摊三年，最会在一群人眼皮底下坐住。”
太后眼里有一丝笑意。
“好。”
出宫时，太阳已经升高。
宫道上风很轻，我却觉得背后出了一层汗。
顾寒舟一路沉默，直到上了马车，他才开口。
“你不该应。”
我靠在车壁上。
“不应怎么办，跪地哭着说我不敢？”
“我可以替你挡。”
“你能挡今日，挡不了三日后的所有眼睛。”
我摸了摸玉镯。
“况且太后给的是明路，总比背后射箭强。”
顾寒舟看着我。
“你知道小宴会有什么？”
“不知道。”
“女眷间的规矩，话锋，才艺，家世，样样都能压人。”
我叹气。
“听着比算卦难多了。”
他伸手按住我袖口，隔着布料碰到那几枚铜钱。
“姜梨，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刚要说话，马车忽然停住。
外头随从低声道：“大人，昌宁郡主的车驾拦在前头。”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
昌宁郡主站在宫门外，眼眶仍红，手里却捧着一只锦盒。
她望着我，声音清清楚楚传来。
“姜姑娘，小宴之前，我先送你一份见面礼。”
盒盖打开。
里面躺着的，竟是我三年前逃婚时丢下的半张婚书。
10
那半张婚书躺在锦盒里，边角被火燎过，纸面泛黄，却还能看清我的名字。
姜梨二字旁边，用朱砂写着另一个人的生辰。
那人早已死了三年。
我的手指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顾寒舟伸手挡在我面前。
“郡主从何处得来此物？”
昌宁郡主看着他，眼尾还红着，声音却稳。
“顾少卿问我，不如问问姜姑娘。”
她将锦盒往前一递。
“一个曾经差点嫁给死人的女子，戴着顾家长媳的镯子，进宫见太后，你不觉得可笑吗？”
我抬眼看她。
“郡主说错了。”
她冷笑。
“哪里错了？”
“不是差点嫁给死人。”
我走下马车，站到她面前。
“是有人想把我卖给死人，我没答应。”
昌宁郡主脸色微变。
周围宫门侍卫低着头，可耳朵都竖着。
我从锦盒里拿起那半张婚书。
纸面粗糙，刮过指腹时有一点疼。
“这东西我以为早被烧干净了。”
“可它还在。”
昌宁郡主看着我的手腕。
“这就是你的来历。”
我笑了笑。
“郡主金尊玉贵，大概不懂穷人的来历从来不是自己写的。”
她盯着我。
“你想说这是别人害你？”
“不是想说。”
我把婚书折好，塞进袖中。
“事实就是。”
顾寒舟沉声道：“昌宁郡主，拿旧伤羞辱旁人，并不高明。”
昌宁郡主眼眶又红了。
“我羞辱她？”
她看着顾寒舟，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是怕你被她骗了。”
“她没有骗我。”
“她昨日才说给你听，你今日就全信？”
顾寒舟声音很淡。
“我信她敢活着走到京城，就足够。”
我原本忍得好好的，听见这句，喉咙忽然堵了一下。
昌宁郡主后退半步，手里的锦盒空了，像连底气也被抽走。
她咬着唇，看向我。
“三日后小宴，你若还有脸去，就当着宗亲女眷的面，把这件事说清楚。”
我问：“说给谁听？”
“给所有觉得你配不上顾家的人听。”
我认真想了想。
“那人可能有点多。”
她冷声道：“怕了？”
“怕倒不怕。”
我拍了拍袖中婚书。
“只是同一件事讲太多遍，费嗓子。”
昌宁郡主被我气得脸色发白。
顾寒舟道：“够了。”
他平日话少，这两个字却压得很重。
宫门前的风吹过他的官服，衣摆微动，像刀锋扫过石阶。
昌宁郡主看着他，终于低声说：“你会后悔的。”
顾寒舟没有答。
她转身上了自己的车驾。
车轮滚动时，我看见她的手紧紧攥着帘角，指节白得吓人。
顾寒舟扶我上车。
我坐下后，才发现掌心已经被自己掐出月牙印。
他伸手。
“给我看看。”
我把手藏到袖里。
“小伤。”
“姜梨。”
他唤我名字时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我插科打诨的认真。
我只好把手伸出去。
他低头看了片刻，从暗格里取出药膏。
药膏清凉，抹上去时我缩了一下。
他动作便更轻了。
马车里安静得很。
我盯着他垂下的睫毛，忽然道：“你就不问我，那张婚书上写的是谁？”
“不问。”
“为什么？”
“你想说时会说。”
我心里松了一点，又有一点说不清的酸。
“万一我真有什么不干净的来历呢？”
顾寒舟抬眼。
“姜梨。”
“嗯？”
“人干不干净，不看别人把什么泼到她身上。”
我怔住。
他将药膏盖好。
“看她有没有自己爬出来。”
我把手收回来，指尖有些发烫。
半晌，我小声道：“少卿大人，你这样说话，很容易让我误会你真想娶我。”
他看着我。
“不是误会。”
车帘外有人轻咳，是赶车的随从大概听见了。
我脸上一热，立刻低头整理裙摆。
马车往顾府去。
宫墙渐远，街声渐近，我却总觉得袖中那半张婚书沉得惊人。
快到顾府时，顾寒舟忽然开口。
“三日后的小宴，你不必把旧事剖给别人看。”
我问：“那我怎么过太后那关？”
“我来想办法。”
“不用。”
我摸了摸腕上的玉镯。
“这东西既戴在我手上，我总得自己护一回。”
他眉心微皱。
我补了一句。
“不过你可以帮我一个小忙。”
“你说。”
“给我找个嗓门大的嬷嬷。”
顾寒舟微怔。
我很认真地说：“既然要在小宴上说清楚，那就不能输在声音小。”
他看了我半晌，忽然笑了。
可笑意还没落，马车便停了。
顾妈妈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急得发颤。
“大人，老夫人请您和姜姑娘快些进去。”
“二老爷带着族中几位长辈来了，说要开祠堂，先验姜姑娘有没有资格进顾家的门。”
11
顾府前厅里坐满了人。
我一进门，便觉得几十道目光齐齐落在身上。
有的冷，有的淡，有的带着好奇，像在看一只误闯进锦盒里的麻雀。
老夫人坐在主位，脸色不怒自威。
顾二叔坐在左侧，手边放着茶，茶盖半掀，热气绕着他的笑脸往上散。
他身后坐着几位族中长辈，胡须花白，衣冠齐整。
顾寒舟走到我身前。
“诸位长辈今日来得突然。”
一位族老捋了捋胡须。
“婚姻大事，关系门风，自然不能由着你胡来。”
老夫人淡淡道：“寒舟娶妻，何时成了胡来？”
顾二叔笑道：“母亲别动气，长辈们只是听闻姜姑娘身世坎坷，又见宫里传出些话，这才想问清楚。”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二叔想问什么，不妨直接问。”
顾二叔看向我，笑得更亲近了些。
“姜姑娘果然爽快。”
他放下茶盏。
“听说你曾与一具棺木有过婚书，可有此事？”
厅内瞬间静了。
顾寒舟的手按上腰侧玉佩，骨节微紧。
我反倒平静下来。
“有。”
顾二叔眼底闪过一点得意。
族老们低声议论。
有人皱眉，有人摇头，还有人看向我腕上的玉镯，眼神像看见不该沾的灰。
顾寒舟开口：“那不是她愿意的婚约。”
族老沉声道：“可婚书一立，名声便有损。”
我问：“长辈这话，是说被人害过的人，也有罪吗？”
那族老一噎。
顾二叔接过话。
“姜姑娘不必激动，顾家不是不讲道理。”
我笑了。
“那太好了。”
我从袖中取出那半张婚书，放到桌上。
“正好我也想听听，讲道理的人要怎么讲。”
纸一展开，厅内几人都伸长了脖子。
老夫人目光落上去，脸色沉得厉害。
顾妈妈站在她身后，手里的帕子绞成一团。
顾二叔道：“字迹虽残，可名字还在。”
我点头。
“是还在。”
“既如此，姜姑娘该明白，顾家长媳位置不轻。”
“我明白。”
我看着他。
“可二叔好像不明白，婚书得有本人按印，才算数。”
顾二叔一怔。
我把纸往前推了推。
“诸位看看，这上头有我的手印吗？”
族老们忙低头去看。
半张婚书上只有族中代签的名字和媒人的花押，朱砂边缘空了一块。
那一块原本该按我的指印。
顾二叔笑意淡了。
“兴许是另一半上有。”
“没有。”
我说。
“因为我那夜逃出去时，手还被绑着。”
厅中又静。
我抬起左臂，把袖口轻轻卷起一寸。
旧疤伏在皮肤上，颜色浅，却长。
“柴房后墙的木刺扎进去时，我疼得眼前发黑。”
我放下袖子。
“若诸位觉得这种人不配进顾家，我无话可说。”
一位年长些的族老皱眉。
“姑娘受苦是一回事，门第又是另一回事。”
我点头。
“那我再问一句。”
他看我。
“若门第清白的人逼孤女配死人，算不算门第好？”
那族老张了张口，说不出话。
老夫人终于开口。
“说得好。”
她看向众人。
“顾家娶的是活人，不是族谱上一行好看的字。”
顾二叔轻叹。
“母亲慈悲，可外头不会这么想。”
顾寒舟冷声道：“外头怎么想，由我担。”
“你担得住一时，担得住一世吗？”
顾二叔目光转向我。
“姜姑娘，你若真为寒舟好，就该知道进退。”
我看着他。
“二叔是不是觉得，所有穷人都该懂进退？”
他脸色微沉。
我继续道：“我懂。”
“别人打过来，我退半步。”
“别人还打，我再退半步。”
“退到墙根，还要我笑着说多谢高抬贵手。”
我抬起头。
“可我那年已经退到柴房墙里了。”
厅内没人说话。
我把婚书重新收起。
“所以这回不退。”
顾寒舟站在我身侧，低声道：“不用退。”
老夫人看着我们，眼中有很深的光。
那位最年长的族老沉默许久，终于道：“既然婚书无印，此事便不能算旧婚。”
顾二叔猛地看向他。
“叔父。”
族老抬手打断。
“但三日后小宴，若姜姑娘失了顾家颜面，长媳之事仍要再议。”
老夫人冷笑。
“你们倒会顺着宫里说话。”
族老起身。
“老嫂子，我们也是为顾家。”
顾二叔也站起身，临走前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像掠过刀背。
“姜姑娘好口才。”
我回他一个笑。
“二叔也不差。”
众人离去后，前厅像忽然空了一半。
我松了口气，才发现后背衣料已经贴上了汗。
老夫人唤我过去。
她握住我的手，轻轻拍了拍。
“吓着没有？”
“有一点。”
我老实道。
“不过没宫里吓人。”
顾寒舟看我一眼。
“还想比？”
我叹气。
“这才半日，我已经见识了宫门，族老，二叔。”
我掰着手指。
“三日后还有小宴。”
老夫人道：“所以这三日，你得学点规矩。”
我脸色一僵。
“学规矩比开祠堂难吗？”
顾妈妈在旁笑道：“姑娘放心，老奴教你。”
我看着顾妈妈温和的脸，总觉得不太放心。
事实证明，我的直觉难得准了一回。
半个时辰后，我站在院中，头顶一本薄册，手里端着茶盏，腰背绷得快断。
顾妈妈在旁柔声道：“步子再小些。”
我咬牙。
“再小就不动了。”
“笑。”
“我现在笑不出来。”
顾寒舟站在廊下，手中捧着卷宗，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这边。
我忍无可忍。
“顾大人，你若想笑就笑。”
他合上卷宗。
“没有。”
话音刚落，我头顶的薄册啪地掉在地上。
他偏头咳了一声。
我瞪他。
老夫人从屋里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说：“不用把她教成木头。”
顾妈妈为难道：“可宫中女眷规矩多。”
老夫人看着我。
“规矩要学，但不能把她身上的劲儿磨没了。”
我心里一暖。
顾寒舟走过来，捡起薄册。
“先歇。”
我揉着酸痛的肩。
“若小宴上有人让我作诗弹琴怎么办？”
顾寒舟道：“不会便说不会。”
“那不是丢脸？”
“不会不丢脸，装会才丢脸。”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虽冷，却很讲人话。
晚膳时，顾妈妈端来一碗补汤。
我刚喝一口，差点呛住。
“这什么味？”
顾妈妈笑容微僵。
“安神汤。”
顾寒舟接过碗闻了闻，眉头一沉。
“谁煎的？”
顾妈妈脸色变了。
“是小厨房送来的。”
老夫人立刻放下筷子。
我看着那碗汤，心里慢慢发凉。
汤面浮着一点细细的粉末，若不细看，像药渣。
顾寒舟将碗放下。
外头忽然传来下人惊慌的声音。
“大人，小厨房的煎药丫头不见了。”
12
那碗安神汤被顾寒舟让人封了起来。
他没有在我面前审问下人，只吩咐顾妈妈守住客院，晚间吃用都从老夫人院里送来。
我坐在桌边，看着那只空碗被端走，心里比方才站规矩时还沉。
老夫人脸色很不好。
“在我眼皮底下动这种手脚，真当顾府没人了。”
我忙道：“老夫人别动气，万一只是厨房手抖，多撒了点奇怪东西呢。”
顾妈妈急得眼圈都红了。
“姑娘，这可不能当小事。”
顾寒舟看着我。
“你不用替谁找台阶。”
我叹了口气。
“我不是替谁。”
我摸着腕上的玉镯。
“我是怕这门亲事还没谈成，顾府先被我搅得鸡犬不宁。”
老夫人沉声道：“不是你搅的。”
她看向顾寒舟。
“你去做你的事，这里有我。”
顾寒舟没有立刻走。
我对他摆手。
“去吧。”
他皱眉。
“你倒放心。”
“我不放心也不能跟你一起去后厨。”
我认真道。
“我怕看见那么多吃的，走不动路。”
老夫人被我一句话逗得神色松了些。
顾寒舟眼里也有了点笑意。
他临走前停在门口。
“姜梨，今晚不要离开客院。”
“知道。”
“谁来叫你都不去。”
“嗯。”
“若怕，就让人喊我。”
我看着他。
“顾寒舟。”
“嗯。”
“我不是小孩。”
他静了静。
“我知道。”
“那你别用哄小孩的语气。”
他低声道：“我是在哄未来夫人。”
顾妈妈手里的灯差点晃出去。
老夫人低头喝茶，嘴角压都压不住。
我脸热得厉害，只好拿起桌上的点心往嘴里塞。
顾寒舟走后，顾妈妈继续教我小宴礼数。
她讲得细，从见人问安，到端茶落盏，连眼神停在哪里都要说。
我听得脑袋发胀。
“顾妈妈，贵女们平日活着也太累了。”
顾妈妈笑道：“习惯便好。”
“我还是习惯摆摊。”
老夫人坐在旁边穿针引线，闻言抬头。
“等事情定下，你想摆也能摆。”
我愣住。
“您真不怕我给顾家丢脸？”
“你凭自己本事吃饭，丢什么脸。”
她把线头咬断，拿起一方帕子递给我。
帕子上绣了一枝梨花，针脚不算繁复，却很雅致。
“明日练行礼时拿着，别总攥铜钱。”
我接过帕子，指尖摸着那朵梨花。
“老夫人，您对我太好了。”
她淡淡道：“你若嫁进来，也要对我儿子好。”
我想了想。
“我尽量不坑他的钱。”
老夫人笑出声。
夜深后，客院安静下来。
我躺在软得不像话的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灯笼微亮，影子落在帐上，一晃一晃。
我把那半张婚书拿出来，看了许久。
纸上的朱砂早已暗了。
可当年柴房里的霉味，绳子磨破腕骨的疼，还有族人隔着门说的那些话，仍像针一样扎在心口。
门外忽然响起轻轻叩门声。
我立刻坐起。
“谁？”
外头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
“姜姑娘，老夫人请您过去。”
我握住龟壳。
“老夫人方才才歇下。”
外头静了一息。
那声音又道：“是少卿大人回来了，有急事。”
我想起顾寒舟的话。
谁来叫你都不去。
我披衣下床，走到门边，却没有开门。
“急事让顾妈妈来说。”
外头没了动静。
片刻后，窗边传来极轻的响声。
我没有喊。
我把桌上的茶盏拿起，朝窗棂狠狠砸了过去。
哗啦一声，瓷片碎了一地。
院里立刻响起脚步声。
顾妈妈带人冲进来时，一个黑影刚从窗下翻出。
侍卫追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抓着龟壳。
顾妈妈吓得脸都白了。
“姑娘可伤着？”
我摇头。
“没。”
老夫人披衣赶来，看到碎瓷和半开的窗，脸色冷得可怕。
“好，好得很。”
她握住我的手。
“今日你若开了门，后果不堪设想。”
我低头看着满地碎片，才发现腿有点发软。
“我记得顾寒舟说的话。”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急促脚步。
顾寒舟一身寒意地走进来，官服下摆沾了夜露。
他第一眼看向我。
“伤到没有？”
我还是摇头。
他走近，目光落在我发白的脸上，忽然不说话了。
我想挤出一个笑。
“少卿大人，我这回没赔窗，只赔了茶盏。”
他抬手，似乎想碰我的肩，又在半空停住。
“姜梨。”
他的声音有些哑。
“我来晚了。”
我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忽然就松了。
可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外头侍卫便匆匆回来。
“大人，人没抓住，只在墙角捡到这个。”
他双手呈上一块碎玉牌。
玉牌上刻着一朵盛开的牡丹。
顾妈妈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昌宁郡主府上的徽记。”
13
那块碎玉牌落在灯下，牡丹纹被摔去一角，仍旧艳得刺眼。
顾妈妈的脸白得像纸。
老夫人没有立刻说话，只把我往身后拉了半步。
顾寒舟接过玉牌，指腹在断口处轻轻一抹。
“先收着。”
侍卫低头应声。
顾妈妈急道：“大人，这可是郡主府的徽记。”
顾寒舟看她一眼。
“越像，越不能急着认定。”
我抱着龟壳，听得心里一跳。
老夫人冷声道：“有人盼着我们乱。”
顾寒舟点头。
“今夜换守，不必惊动外人。”
侍卫退下后，院中风声都像轻了。
我低头看满地碎瓷，忍不住小声道：“这盏子多少钱？”
顾寒舟原本沉着脸，听见这句，眼神一顿。
老夫人也看向我。
我很诚恳。
“先说好，若太贵，我分三年赔。”
顾妈妈眼圈还红着，却被我逗得破了笑。
“姑娘吓死老奴了，还想着茶盏。”
“人没事，总得想想钱的事。”
我蹲下要捡瓷片，顾寒舟按住我的手腕。
“别碰。”
他的掌心带着夜露的凉意。
我抬头看他。
“碎的是顾府的东西，我不动手，有些过意不去。”
“你人站在这里，比什么都重要。”
这话像被灯火烫过，落在耳边热得很。
我赶紧把手抽回来，抱紧龟壳。
“少卿大人深夜说这种话，也要算钱。”
他看着我，低低应了一声。
“记账。”
老夫人吩咐顾妈妈给我换屋。
顾寒舟却说：“不用换。”
我一愣。
他看向窗棂上的箭痕。
“她越换越像怕了。”
老夫人皱眉。
“那也不能让她住得不安生。”
“我守在院外。”
这话一出，院里几个丫鬟都悄悄抬了眼。
我忙道：“不必不必，你明日还要当值。”
顾寒舟说：“请过假了。”
我瞪他。
“你请假做什么？”
“看着未来夫人别再砸盏子。”
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老夫人笑着拍了拍我的手。
“让他守，他从前连母亲的话都不听，如今难得肯做点人事。”
顾寒舟沉默。
我看着他吃瘪，心里那点惊慌反倒散了些。
后半夜，顾妈妈陪我睡在外间。
我躺在帐子里，能看见窗纸外一道人影。
顾寒舟坐在廊下，灯火落在他肩头，一动不动。
我翻了两次身，终于忍不住掀开帐子。
“顾寒舟。”
外头立刻有声音。
“嗯。”
“你真在啊。”
“嗯。”
“我还以为你会让侍卫装成你。”
“怕你听出来。”
我怔了一下。
他说得太自然，像我真是他很熟的人。
我缩回被里，半晌才道：“我没那么厉害。”
外头静了片刻。
“你比你想的厉害。”
我捂住脸，觉得这屋子不知为何比方才闷了。
天亮时，顾妈妈端来热粥。
她还带来一位嗓门洪亮的嬷嬷。
那嬷嬷姓冯，腰板直，目光亮，一进门就把我从头看到脚。
“这就是要去小宴的姑娘？”
我端着粥点头。
冯嬷嬷嗓音像敲铜锣。
“模样不差，就是站相太像随时要跑。”
我差点被粥呛住。
顾寒舟站在门外，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冯嬷嬷又道：“姑娘要学的不是装贵气。”
我放下碗。
“那学什么？”
“学稳。”
她把一只茶盏放到我掌心。
“别人越要你急，你越慢。”
她又把一方帕子压在我指尖。
“别人越要你低头，你越要把脖颈放平。”
我照着做，肩背绷得发酸。
顾寒舟忽然开口。
“别太累。”
冯嬷嬷扭头看他。
“少卿大人心疼，就该早些娶回去慢慢教。”
我手一抖，茶水险些晃出来。
顾寒舟竟没反驳。
老夫人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红帖。
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昌宁郡主派人送来的。”
我接过帖子。
上头字迹娟秀，语气客气得像昨日宫门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帖中说，小宴前一日，她愿亲自来顾府，同我赔礼，也同我说清一桩旧事。
我把帖子合上。
“她要来？”
老夫人看着我。
“你可以不见。”
顾寒舟道：“不见。”
我摸了摸袖中的半张婚书。
“不。”
我抬头。
“她既然递了帖子，我就见。”
顾寒舟眉心一沉。
我冲他笑了笑。
“总不能每回都让人把东西送到我窗上吧。”
14
昌宁郡主是午后来的。
她没有带昨日宫门前的盛气，只带了两个丫鬟，一只锦盒，和一身素雅到近乎示弱的衣裙。
顾府花厅里，老夫人坐在上首，顾寒舟站在窗边。
我坐在他们之间，手边放着龟壳，袖口露出那只玉镯。
昌宁郡主进门时，目光先在玉镯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可我看得清楚。
她行了礼，声音比昨日低了些。
“昨日宫门前，是我失态。”
老夫人淡淡道：“郡主金枝玉叶，失态二字重了。”
昌宁郡主低下眼。
“老夫人不必替我留脸。”
她看向我。
“姜姑娘，我今日是来赔礼的。”
我没有立刻接话。
顾寒舟的视线落在她手里的锦盒上。
昌宁郡主像早有准备，抬手让丫鬟打开盒盖。
里面不是金银，也不是玉器。
是一双软底绣鞋。
鞋面绣着梨花，针脚细得像春雨。
我怔了怔。
昌宁郡主道：“小宴那日要走很长的宫道，你的鞋不合适。”
我低头看自己的鞋。
这是顾妈妈给我新备的，已比我从前穿的好上太多。
我问：“郡主为何忽然送我这个？”
她唇角动了动。
“我不想被人说，只会拿婚书欺负你。”
花厅安静下来。
我看着她。
“那婚书不是你从我老家拿到的？”
她手指微紧。
“是有人送到我府上。”
顾寒舟开口。
“谁送的？”
昌宁郡主摇头。
“不知。”
顾寒舟眼神冷了些。
昌宁郡主抬头看他，声音微颤。
“我若知道，今日就不会来了。”
我盯着她看了片刻。
她眼里有不甘，有骄傲，也有一点遮不住的狼狈。
那不像装出来的低头。
我慢慢道：“可你用了它。”
她脸色白了白。
“是。”
她没有抵赖。
“我用了。”
我反倒不知该怎么接。
她深吸一口气。
“我从十岁第一次见他，便听满府的人说，将来我会嫁给顾寒舟。”
顾寒舟眉头一皱。
“我从未应过。”
昌宁郡主看向他。
“你是没应。”
她笑了一下，笑里有酸。
“可没人问我，你应不应跟我盼不盼，好像本来就是一回事。”
老夫人眼神微动。
昌宁郡主继续道：“我学规矩，学管家，学骑射，学看账册，连你爱喝什么茶，我都让人打听。”
顾寒舟沉声道：“郡主不必如此。”
“你当然觉得不必。”
她眼圈泛红，却没有哭。
“你什么都不用做，旁人便夸你清贵端方。”
“我若不争，旁人只会说我连一个男人的心都留不住。”
我听着，忽然有些说不出刻薄话。
可我也不想把自己让出去。
于是我问她：“那你今日到底想说什么？”
昌宁郡主看向我。
“我仍不甘心。”
她说得很直。
“我也不觉得你比我更适合顾家。”
我点头。
“这句听着像真话。”
她被我噎了一下。
我又道：“但郡主今日带鞋来，总不是为了让我夸针脚好。”
昌宁郡主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笺，放在桌上。
“有人约我小宴那日，在太后面前再拿你的来历说事。”
顾寒舟拿起小笺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沉得像要结霜。
老夫人接过去，眉心也皱了。
我问：“上面写了什么？”
顾寒舟把小笺递给我。
纸上只有几行字。
说我这等出身不清的人，若进顾家，会害顾寒舟被天下人耻笑。
还说只要昌宁郡主肯配合，小宴那日必能让我摘下玉镯。
我看完，心里倒比想象中平静。
“写信的人很懂郡主。”
昌宁郡主脸色难看。
“是。”
“也很懂顾家。”
老夫人眸色一沉。
昌宁郡主抿唇。
“我今日来，不是要你谢我。”
她看着我。
“我只是想赢得明明白白。”
我问：“若小宴后，太后点头呢？”
她沉默许久。
“那我会恨你一阵子。”
我笑了。
“多长？”
她冷冷道：“看你在顾家过得好不好。”
“若我过得不好呢？”
“我会笑你。”
“若我过得好呢？”
昌宁郡主看了顾寒舟一眼，眼中闪过一点痛色。
“那我会更恨你。”
这回连老夫人都叹了口气。
顾寒舟走到我身侧。
“鞋不必收。”
昌宁郡主脸上血色一退。
我却把锦盒合上，抱到怀里。
“收。”
顾寒舟看我。
我低头摸了摸鞋面。
“宫道长，脚疼是真的。”
昌宁郡主也愣住了。
我抬眼看她。
“至于小宴上谁输谁赢，各凭本事。”
她盯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这笑很浅，却比前两日都像活人。
“姜梨，你若不是挡在我面前，我大概会喜欢你。”
我认真道：“那郡主以后少挡我财路，我也能喜欢你。”
她一噎，转身就走。
人到门口，她又停下。
“小宴那日，别穿得太素。”
我问：“为何？”
她没回头。
“太后喜欢有精神的人。”
说完，她带着丫鬟走出花厅。
老夫人看着她背影，轻声道：“倒还有救。”
顾寒舟却仍盯着那张小笺。
我伸手抽走。
“别看了。”
他看向我。
我把小笺折起，塞进龟壳底下。
“有人盼我们吵，我们偏不吵。”
顾寒舟低声问：“你信她？”
我想了想。
“信一半。”
“另一半呢？”
“留着看小宴。”
我把昌宁送的鞋抱紧。
“不过我得承认，她这礼送得很实用。”
顾寒舟垂眼看那双鞋。
“明日我陪你走宫道。”
我抬头。
“你怕我走丢？”
“怕你脚疼还硬撑。”
我脸上一热，刚要怼他，冯嬷嬷的铜锣嗓子便从院外响起。
“姜姑娘，来练笑。”
我一下僵住。
顾寒舟眼里浮出笑意。
我咬牙把鞋塞给顾妈妈。
“少卿大人，若我明日笑得不像人，你记得赔我工钱。”
他慢声道：“记账。”
可这一晚，我刚练完礼数，宫里便又送来口信。
太后说，小宴不等三日了。
明日一早，慈宁殿开席。
15
第二日天色还灰着，顾府已经亮起灯。
顾妈妈替我梳头时，手比前两日稳得多。
她没再给我堆满珠翠，只将白玉梨花簪插在发间，又把昌宁郡主送来的鞋摆到脚边。
我看着那双鞋，心里有点别扭。
“穿她送的，会不会显得我很没骨气？”
顾妈妈笑道：“鞋是用来走路的，不是用来赌气的。”
我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鞋果然合脚。
软底踩在地上，像踩着一层轻云。
老夫人亲自送我到府门口。
她今日比前两日更沉默，只替我拢了拢披帛。
“进去以后，别怕人多。”
我点头。
冯嬷嬷在旁补了一句。
“也别笑得太僵。”
我摸了摸脸。
“我昨夜练得脸疼。”
顾寒舟站在马车旁，伸手扶我。
老夫人看着他。
“看好她。”
顾寒舟应道：“是。”
我小声道：“我自己也会看自己。”
老夫人却笑了。
“有人看着，总比一个人扛着好。”
马车进宫时，天光才一点点铺开。
我掀开帘子，看见街边早点摊还没全支起。
若不是腕上的玉镯冰凉，我几乎以为自己还该坐在闹市东口，抱着龟壳等第一位客人。
顾寒舟递来一只油纸包。
“糖饼。”
我接过，心里一软。
“你怎么总备这个？”
“你吃了，话会稳些。”
“你嫌我平日不稳？”
“平日很稳。”
他顿了顿。
“只是饿了会更凶。”
我瞪他一眼，咬了一大口糖饼。
甜意化开，心也跟着落了一点。
慈宁殿今日格外热闹。
殿外停着各府马车，女眷们三三两两说着话，珠翠声和衣料摩擦声细碎如雨。
我一出现，许多目光便落过来。
有打量，有轻视，也有明晃晃的好奇。
顾寒舟送我到殿门前。
“我在外殿。”
我点头。
他低声道：“不想答的话，就不答。”
我看着他。
“那太后问也不答？”
他眼底有一点笑。
“太后问，可以慢些答。”
我忍住笑，跟着女官进殿。
太后坐在上首，昌宁郡主坐在右侧，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眉眼明艳，仍旧骄傲。
她看见我脚上的鞋，眼神动了一下。
我冲她微微点头。
她别过脸，嘴角却像轻轻抬了抬。
席间女眷不少，我只认得太后和昌宁，其余人看我时，都带着一层看戏的笑。
太后招手让我近前。
“姜梨，今日倒像个样子。”
我行礼。
“多谢太后夸奖，民女昨夜练到脸都酸了。”
殿中有人轻笑。
太后也笑了一声。
“倒老实。”
一位穿紫色褙子的夫人开口。
“老实是好，只是顾家门第不同寻常，光老实怕是不够。”
另一人接话。
“听闻姜姑娘会算卦，不如给今日小宴算个彩头。”
我还未开口，昌宁郡主便淡淡道：“宫中宴席，岂能真当街头摊子。”
那紫衣夫人笑道：“郡主这是心疼姜姑娘？”
昌宁郡主脸色一冷。
“我是怕有人输不起，说我们欺负她。”
我差点笑出来。
她这话听着仍冲，却是在替我挡刀。
太后看向我。
“你自己说，算不算？”
我从袖中取出龟壳。
“太后若要彩头，民女就算一卦。”
铜钱落在小案上，声音清清亮亮。
我低头看卦。
“今日有口舌。”
殿中有人掩唇。
我又道：“但口舌未必是坏事。”
太后问：“怎么说？”
我抬头。
“饭要嚼过才知滋味，话要说开才知人心。”
太后眼里带了笑。
“继续。”
紫衣夫人忽然道：“那姜姑娘不如说说，你那桩死人婚书，到底是真是假。”
殿中瞬间静下。
昌宁郡主的脸色沉了。
太后没有阻止，只看着我。
我慢慢把龟壳放回袖中。
“婚书是真。”
几道吸气声响起。
我抬起手腕，露出玉镯。
“但亲事是假。”
紫衣夫人挑眉。
“白纸黑字，怎能说假？”
“没有我的指印，没有我的点头，也没有我的喜服。”
我看向她。
“只有锁我的柴房，绑我的绳子，和等着抬我的棺材。”
殿中笑意全散了。
有个年轻姑娘低声道：“这也太狠了。”
紫衣夫人脸色不太好。
我继续道：“诸位若觉得被人卖过便脏，那民女今日无话可说。”
我站直身子。
“但若有人问我为何还敢戴着顾家的玉镯站在这里。”
我看向太后。
“因为我从那道墙洞里爬出来，不是为了再跪回去。”
太后静静看着我，许久没有说话。
昌宁郡主握着茶盏，眼圈有点红，却硬是没低头。
太后终于开口。
“说得好。”
我心头刚松，殿外忽然传来内侍通报。
“太后，顾家二老爷命人送来一物，说关乎姜姑娘清白。”
顾寒舟的声音在外殿响起。
“拦下。”
太后抬手。
“不必。”
我的心猛地一沉。
内侍捧着一只托盘进来，红绸掀开，里面是一整张婚书。
婚书末尾，赫然按着一个鲜红指印。
而那指印旁边，写着我的名字。
16
那枚鲜红指印映在婚书末尾，像一滴凝住的血。
殿中所有目光都落到我手上。
我也看着那张纸，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紫衣夫人轻轻叹道：“姜姑娘方才说得那样笃定，如今这又该怎么解释？”
昌宁郡主猛地看向内侍手里的托盘，脸色也变了。
她似乎没料到还有第二张。
顾寒舟一步跨进殿内。
女官低声提醒：“少卿大人，内殿女眷宴。”
太后抬了抬手。
“不必拦，让他说。”
顾寒舟跪下行礼，目光却没有离开那张婚书。
“太后，此物来路未明，不可作准。”
顾二叔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寒舟，你护人也该有分寸。”
他慢慢走进来，身后跟着一名顾家管事。
顾二叔行礼后，神色诚恳得像真为顾家忧心。
“此婚书由姜姑娘旧乡来人送到我手中，我不敢私压，只能呈给太后。”
太后看向我。
“姜梨，你认得吗？”
我走上前，伸手拿起那张纸。
指尖碰到纸面的一瞬，我几乎听见柴房门锁落下的声响。
可殿中这么多人等着看我慌，我偏不想给他们看。
我把婚书铺在小案上。
“认得纸上的名字。”
紫衣夫人立刻道：“那就是认了？”
我抬头看她。
“夫人家中若有人拿您的名字写欠条，您也认吗？”
她被堵了一下，脸色不悦。
太后唇角微动。
“继续说。”
我指着末尾那枚指印。
“这不是我的。”
顾二叔叹道：“姜姑娘，话不能只凭嘴说。”
我点点头。
“二叔说得对。”
我转向太后。
“太后，可否借民女一点朱砂？”
太后看了女官一眼。
女官很快取来朱砂和白纸。
我当着众人的面，卷起右手袖口，把右拇指按进朱砂。
顾寒舟忽然低声道：“别用力。”
我看他一眼。
“放心，按个手印不收钱。”
昌宁郡主没忍住，轻轻咳了一声。
我把拇指按在白纸上。
红印落下，却不是圆满的。
拇指右侧缺了一小弯，纹路中间还有一道断痕。
我将白纸推到太后案前。
“太后请看。”
太后低头看了片刻。
女官也俯身细看。
婚书上的指印圆而饱满，纹路完整，像一枚漂亮的红花。
我的指印却缺了口，断痕清清楚楚。
殿中议论声低低响起。
顾二叔眉梢一压。
“旧伤也可能是后来添的。”
我笑了一声。
“二叔这话说得巧。”
他看向我。
我抬起手，掌心朝外。
“这道伤是我十一岁砍柴时留下的。”
“镇上卖柴刀的铁匠当时替我包过手，街坊邻里许多人见过。”
“若二叔不信，可以把我旧乡的人请来，一个个问。”
顾二叔脸上的笑淡了些。
紫衣夫人仍不甘心。
“也许你当时按的是左手。”
我立刻伸出左手。
“那再按。”
朱砂落在左拇指上，印出来的纹路细而散。
而婚书上的印，比我的左拇指大了一圈。
昌宁郡主忽然开口。
“这指印像男人的。”
殿内一静。
她说完自己也怔了一下，像没想到会替我说话。
我看向她。
她别过脸，冷声道：“我只是不想太后被假东西糊弄。”
太后将两张纸放在一处。
“顾二，你说旧乡来人送给你，人呢？”
顾二叔道：“正在宫外候着。”
太后放下茶盏。
“带进来。”
顾寒舟眉心微沉，走到我身侧。
我低声问：“你早知道他今日会来？”
“不知。”
“那你方才为何不慌？”
他看着我。
“你没慌。”
我捏着袖口，声音更低。
“其实我慌了。”
顾寒舟停了一下。
“那也装得很好。”
我差点被他说笑。
可殿门外很快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旧褐衣的妇人被内侍带进来。
她抬头看见我，眼睛先是一亮，随即扑通跪下。
“梨丫头，你可不能不认啊。”
我血液一下冷了。
那声音我记得。
当年隔着柴房门说我命贱，嫁给死人也是享福的人，就是她。
17
褐衣妇人跪在地上，哭得抑扬顿挫。
“太后娘娘明鉴，民妇是姜家族里的三婶，当年婚事是她自己点过头的。”
我看着她头上的旧银簪，忽然想起逃走那晚。
她就戴着这支簪，站在柴房外数聘银。
那银子碰在一起的声音，比夜里的狗叫还刺耳。
太后问：“她自己点头？”
姜三婶连连磕头。
“是，她爹娘没了，族里怜她孤苦，给她寻了好人家。”
我开口：“死人也算好人家？”
她眼珠转了转。
“那户富贵，愿意供她牌位，愿意给她吃穿，她一个没爹娘的丫头，还想怎样？”
殿中有人皱了眉。
昌宁郡主冷声道：“人都死了，怎么给她吃穿？”
姜三婶被问得一噎。
顾二叔淡淡道：“郡主年轻，不知乡间有些风俗。”
我转头看他。
“二叔倒很懂。”
他不接我的话，只看太后。
“太后，姜姑娘旧族亲在此，她亲口作证，总比姜姑娘一人之言更可信。”
太后没有点头。
她看向姜三婶。
“婚书上的指印，是谁按的？”
姜三婶立刻道：“是她自己按的。”
我蹲下身，和她平视。
“三婶，你再看清楚。”
她不肯看我。
我把自己的右手伸到她面前。
“我十一岁砍柴伤了拇指，你替我包过两日。”
她嘴唇抖了一下。
“我不记得。”
“你记得。”
我声音很轻。
“因为你当时骂我没用，少砍半捆柴，就少卖三文钱。”
她脸色慢慢发白。
殿内安静得可怕。
我没有哭，也没有喊。
我只是把那张婚书推到她眼前。
“这枚完整的指印，不是我的。”
姜三婶额上冒汗，却仍咬牙。
“那就是左手，时间太久，我记混了。”
昌宁郡主忽然站起来。
她走到小案旁，拿起我左手的指印纸，又拿起婚书。
“这大小差得这么多，你眼瞎吗？”
太后看了她一眼。
昌宁郡主立刻收了声，却仍气得胸口起伏。
我轻声道：“郡主，别生气，气坏了没人赔。”
她狠狠瞪我。
“你闭嘴。”
我乖乖闭了嘴。
太后却笑了一声。
“你们两个倒有意思。”
姜三婶见势不好，忽然膝行到太后案前。
“太后娘娘，她那时是不愿嫁，可族中长辈都同意了。”
“一个孤女，婚事本就该由族里做主。”
“她逃婚在先，如今攀上贵人，便想把从前全抹了。”
我听到这里，手心慢慢握紧。
顾寒舟低声道：“别伤手。”
我才发现指甲又掐进掌心。
我松开手。
太后问姜三婶：“既然她不愿，为何婚书上会有指印？”
姜三婶眼神乱了一瞬。
顾二叔端起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一碰。
姜三婶像被提醒，忙道：“她后来愿了。”
我笑了。
“我后来愿了？”
“是。”
“在哪儿愿的？”
“柴房里。”
“我手脚都绑着，怎么按的印？”
姜三婶脱口而出：“把你手拉过去按的，又不费多大力气。”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僵住。
殿内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声响。
太后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
紫衣夫人低头喝茶，再不敢接话。
昌宁郡主冷冷道：“这叫她自己愿了？”
姜三婶慌忙磕头。
“民妇说错了，是她闹得太厉害，我们也是没法子。”
我低头看她。
“三婶，你收了多少聘银？”
她闭嘴。
太后道：“说。”
姜三婶哆嗦了一下。
“二十两。”
我点点头。
“我爹娘留下的屋子田契呢？”
她不敢看我。
“族里管着。”
“我走后，屋子卖了吗？”
她声音发虚。
“卖了。”
“银子呢？”
她彻底不说话了。
我站起身，心里反倒轻了些。
这几年我最怕有人问我旧事。
不是怕丢脸。
是怕自己说出来，旁人只听见一个可怜故事，然后轻飘飘一句过去了。
可今日当着这么多人，我忽然觉得那些事不是脏东西。
脏的是把我往棺材里推的人。
太后看向顾二叔。
“这就是你说的证人？”
顾二叔起身，神色仍稳。
“太后，民间亲族贪财，确有不堪。”
“可姜姑娘与死者有过婚书，也是事实。”
顾寒舟声音冷得像霜。
“被强按的婚书，不叫婚书。”
顾二叔看向他。
“寒舟，你如今被情分迷了眼。”
我刚要说话，昌宁郡主忽然走到顾二叔面前。
“顾二老爷。”
她从袖中取出昨日那张小笺。
“这封信，也是你让人送到我府上的吧？”
顾二叔笑意一顿。
太后抬眼。
“昌宁，把信呈上来。”
昌宁郡主把小笺递给女官。
“我昨日不懂事，用了半张婚书羞辱姜梨。”
“可今日这整张婚书进宫，和那封信上的安排，一字不差。”
她转头看向我，语气别扭。
“我讨厌她，不代表我愿意被人当刀使。”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叹气。
顾二叔终于收了笑。
殿外风掀起帘角。
太后缓缓道：“顾二，你还有什么话说？”
18
顾二叔没有立刻跪。
他只是将茶盏放回案上，声音仍旧温和。
“太后，郡主手中一张无名小笺，不能说明什么。”
昌宁郡主冷笑。
“你当然不会署名。”
顾二叔看向她。
“郡主慎言。”
昌宁郡主下巴微扬。
“我从前不慎言，才会拿那半张婚书去堵她。”
“今日我偏要慎重些，所以才当着太后说。”
她指向姜三婶。
“这妇人一进殿便看你脸色。”
“她说错话时，你敲了茶盏。”
“她改口时，又先看了你。”
顾二叔淡淡道：“郡主看错了。”
我忍不住开口：“郡主眼神挺好的。”
昌宁郡主瞪我。
“你少插嘴。”
我立刻道：“哦。”
太后扫了我们一眼，眼底那点冷意竟散了半分。
她看向姜三婶。
“是谁带你入京？”
姜三婶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
顾二叔道：“太后，她乡下妇人，哪里记得这些。”
太后声音一沉。
“哀家问她，没问你。”
顾二叔终于跪下。
“臣失言。”
姜三婶吓得泪流满面。
“是，是顾府的人找的民妇。”
顾二叔抬头。
“顾府下人众多，谁都可能冒名。”
太后道：“顾二，你急什么？”
顾二叔垂下眼。
我看着他那副沉稳模样，心里忽然明白。
这种人最会把自己藏在规矩后头。
他不用亲手推人，只要轻轻说一句门第名声，就有人替他把刀递出去。
我走到太后案前，跪下行礼。
“太后，民女有话想说。”
太后道：“说。”
我抬头看向满殿女眷。
“今日这张婚书，诸位都看见了。”
“我不想再一遍遍解释自己是不是干净。”
“若一个姑娘被卖，被绑，被逼着按手印，最后还要她证明自己没有错。”
“那错的人未免太省事了。”
殿中许久没人出声。
我继续道：“民女出身低，规矩也学得笨。”
“我不会弹琴，不会作诗，走路还要嬷嬷盯着步子。”
“可我知道一件事。”
“活人不该给死人让路。”
“无辜的人也不该给流言让路。”
太后静静看着我。
顾寒舟跪在我身侧。
“臣愿以顾寒舟之名担她往后，不让她再因旧事受辱。”
我心口发紧，忍不住看他。
他没有看旁人，只看着太后。
“婚事是臣所求。”
“若顾家有人觉得她辱没门楣，便先问臣答不答应。”
老夫人不知何时到了殿门外。
女官扶她进来，她一身深青衣裳，鬓边白玉簪清冷如雪。
她向太后行礼后，将一册旧族谱放到案前。
“太后，臣妇也有话说。”
太后道：“顾老夫人说。”
老夫人看向顾二叔。
“顾家长媳的玉镯，是我亲手给姜梨戴上的。”
“她进不进顾家门，也该先问我这个做母亲的。”
顾二叔皱眉。
“母亲，族中长辈那边……”
老夫人打断他。
“族中长辈若只会拿门第压人，不问是非，那族谱再厚，也不过是一堆旧纸。”
太后终于笑了。
“今日倒是热闹。”
她看向昌宁郡主。
“昌宁，你呢？”
昌宁郡主脸色一白。
所有人都看她。
她咬了咬唇，半晌才道：“我还是不甘心。”
我低声说：“这句倒很像她。”
顾寒舟轻轻看我一眼。
昌宁郡主深吸一口气。
“可我不愿嫁一个心里没有我的人。”
“也不愿赢一个被旧伤压垮的人。”
她看向我，眼神仍骄傲。
“姜梨，你别以为我是在帮你。”
我点头。
“我知道，你是在帮你自己出口气。”
她哼了一声，眼圈却红了。
太后放下茶盏。
“既如此，哀家今日便说一句。”
殿中众人齐齐屏息。
“姜梨之旧事，错不在她。”
“顾寒舟求娶，顾老夫人认可，哀家不拦。”
我腕上的玉镯忽然变得滚烫。
顾寒舟向太后叩首。
“谢太后。”
我也跟着叩首，额头碰到地面时，眼睛酸得厉害。
可这口气还没彻底松下，顾二叔忽然抬起头。
“太后既然不拦，臣自然不敢再言。”
他转向老夫人，声音却沉了几分。
“只是母亲莫忘了，顾家祖训，长媳入门前，必须在祖堂受三盏茶。”
老夫人脸色微变。
顾寒舟也看向他。
我低声问：“三盏茶是什么？”
昌宁郡主在旁边咬牙道：“顾家最折磨人的旧规矩。”
顾二叔看着我，终于露出一点真正的笑。
“姜姑娘既然要做顾家长媳。”
“明日祖堂，便请你当着全族，把这三盏茶稳稳端完。”
19
回顾府的路上，我一直盯着自己的手腕。
玉镯贴着皮肤，凉意一圈圈往骨头里钻。
顾寒舟坐在对面，几次想开口，又像怕惊着我似的忍住了。
我忍了半路，终于问：“三盏茶到底有多折磨人？”
他抬眼看我。
“顾家旧规，新妇入门前，需在祖堂端三盏茶。”
“第一盏敬祖宗，第二盏敬主母，第三盏敬全族。”
我松了一口气。
“听起来只是端茶。”
顾寒舟沉声道：“茶盏很满，茶水滚烫，祖堂到正厅有九十九步青砖路。”
我眼皮跳了一下。
他继续道：“端茶的人不能洒，不能停，不能喊疼。”
“若洒了呢？”
“族中长辈会说新妇心不稳，担不起长媳之位。”
我沉默片刻。
“若烫伤呢？”
顾寒舟声音更低。
“从前有人伤过。”
我看着他的脸色，忽然笑了下。
“顾家祖宗挺会折腾人。”
他皱眉。
“姜梨，我可以拦。”
“不用。”
我把手缩回袖中。
“今日在太后面前话都说满了，明日若躲，岂不是让顾二叔笑掉牙。”
“你不必为了赌气受伤。”
“不是赌气。”
我看向车帘外晃过的街影。
“是我想让他们知道，我不是靠你背着进门的。”
顾寒舟静了很久。
马车到府门前时，他先下车，却没有立刻伸手扶我。
他站在台阶下看着我。
“姜梨，你若想自己走，我让路。”
我扶着车壁跳下去。
脚底踩稳那一瞬，我冲他扬眉。
“少卿大人学得挺快。”
他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笑。
可进了府，气氛却没有半点轻松。
老夫人已经在前厅等着。
她看见我腕上的玉镯还在，脸色才稍稍缓和。
我行礼后坐下，顾妈妈忙端了热茶来。
老夫人问：“太后怎么说？”
顾寒舟简短说完。
老夫人听到三盏茶时，手中茶盖重重一落。
“他倒记得这条旧规。”
我问：“这规矩不能废吗？”
老夫人看我一眼。
“能废。”
我眼睛一亮。
她又道：“但他们会说我为你坏祖宗规矩。”
我眼睛又暗了。
老夫人叹道：“不是我怕他们，是你明日还没进门，先背一个坏规矩的名声，不值。”
我想了想。
“那就不废。”
顾妈妈急道：“姑娘，那茶水真烫。”
“能不能换温的？”
老夫人摇头。
“祖堂的茶，需当场滚水冲开。”
我托着下巴。
“能不能换大碗？”
顾妈妈愣了。
顾寒舟看向我。
我认真道：“既然规矩只说三盏茶，没说必须用薄瓷盏。”
老夫人眼神微动。
“你想用什么？”
“用厚胎茶盏。”
我比了比。
“外头不烫手，里头茶也还是热的。”
顾妈妈拍手道：“这倒合规矩。”
顾寒舟眼底也多了几分亮色。
我又问：“九十九步青砖路，能不能提前扫干净？”
老夫人道：“能。”
“能不能在路边放几张案几？”
顾寒舟皱眉。
“规矩说不能停。”
“我不坐，也不停。”
我眨眨眼。
“可万一族中长辈要验茶色，总得有地方放备用茶具吧。”
老夫人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这是钻规矩的缝。”
“我摆摊三年，靠的就是在风口里找缝。”
顾寒舟终于开口。
“我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等等。”
他回头。
我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放到他掌心。
“明日带着。”
“为何？”
“若我手抖，你就握着。”
他低头看那三枚旧铜钱。
“这是你的东西。”
“借你壮胆。”
顾寒舟抬眼看我。
我本想逗他两句，可他目光太深，我忽然说不下去。
他将铜钱收进袖中，声音很轻。
“好。”
晚间冯嬷嬷来教我端茶。
她拿三只满杯放在托盘上，让我绕院走。
我走了十步，水面晃得像要翻天。
冯嬷嬷吼道：“肩稳，腰直，手别死攥。”
我咬牙道：“嬷嬷，你嗓门再大，茶就被你吓洒了。”
顾寒舟站在廊下，唇角动了动。
我瞪他。
“你别笑。”
他说：“没有。”
茶水下一瞬泼出来一点，正落在我手背上。
我疼得吸气。
顾寒舟立刻上前。
冯嬷嬷却先按住我的手腕。
“别缩。”
我眼泪都快疼出来，硬是没动。
冯嬷嬷看了我片刻，声音低了些。
“记住这个疼。”
“明日若有人盯你，你就想，疼是会过去的。”
“可路若走完了，就没人能替你抹掉。”
我抬头看她。
老夫人站在廊灯下，眼里有柔光。
顾寒舟将冷帕递来。
我接过时，他低声道：“明日我就在祖堂外。”
我问：“若我走到一半真撑不住呢？”
他看着我。
“那我接住茶，也接住你。”
我低头笑了笑。
“那你可接稳些。”
20
祖堂在顾府最深处。
天刚亮，族中长辈便到了。
青砖路被水洗过，泛着冷冷的光。
路两旁摆着几张长案，上头放着茶具，帕子，还有厚胎茶盏。
顾二叔站在祖堂门前，眼神在那些茶盏上扫过，笑得意味不明。
“母亲准备得周到。”
老夫人淡淡道：“规矩是规矩，不是刑具。”
顾二叔笑意微僵。
我站在廊下，手里捧着托盘。
三盏茶并排放着，茶汤滚热，热气扑到我脸上。
顾妈妈替我理了理袖口，小声道：“姑娘，慢些。”
冯嬷嬷站在一旁，铜锣嗓子少有地压低了。
“看前头，别看人。”
昌宁郡主也来了。
她站在女眷里，一身素青衣裙，见我看她，冷冷道：“别洒。”
我回她：“你鞋挺好穿。”
她嘴角轻轻一抽。
顾寒舟站在祖堂外，今日没有穿官服，只着深色常服。
他袖口垂着，我知道里面放着我的三枚铜钱。
顾二叔看着我。
“姜姑娘，可以开始了。”
我端起托盘。
第一步迈出去时，茶水轻轻晃了一圈。
满院人的视线压在我身上。
我忽然想起闹市东口那些看热闹的人。
他们笑我财迷，笑我胆大，也笑我命好。
可那时我能坐直腰，如今也能。
九十九步不长，却每一步都很满。
茶盏的热隔着托盘往掌心钻。
到第三十步时，我手腕开始酸。
到第五十步时，额上有汗滑下来。
有人低声道：“到底是街头出身，手已经抖了。”
昌宁郡主立刻道：“你没手抖过？”
那人闭嘴。
我差点笑，茶水险些晃出去。
冯嬷嬷在后头重重咳了一声。
我赶紧收心。
走到第七十步，顾二叔忽然开口。
“姜姑娘，长媳掌家，端的不只是茶，更是顾家门面。”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我分神。
顾寒舟冷声道：“二叔。”
我没有停。
“二叔放心。”
我看着前方祖堂的门槛。
“我端过比茶更烫的日子。”
四下静了静。
最后九步，我走得很慢。
脚下青砖像被拉长。
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可托盘上的三盏茶，一滴也没有洒。
我在祖宗牌位前跪下。
膝盖触地时，托盘稳稳停在案边。
顾家族老上前验茶。
茶汤仍满，茶香未散。
第一盏，敬祖宗。
我双手奉上，声音清楚。
“姜梨敬顾家先祖。”
“愿日后行事不愧于心，不负顾家门楣。”
族老看了我一眼，没挑出错。
第二盏，敬主母。
老夫人坐在正位，眼圈微红，却仍端着威仪。
我端茶走到她面前。
“姜梨敬老夫人。”
“谢您给我撑腰，也谢您让我知道，摆摊谋生不丢人。”
老夫人接茶的手微微一颤。
她喝了一口，将一枚钥匙放进托盘。
众人皆惊。
那是顾府中馈钥匙。
顾二叔脸色终于变了。
“母亲，她还未正式拜堂。”
老夫人看都不看他。
“她端得住茶，也端得住家。”
第三盏，敬全族。
我端着茶转身。
顾二叔上前一步。
“姜姑娘，既是敬全族，这一盏，便由族中长辈共受。”
他身后几位族老神色各异。
我看着那盏茶，忽然问：“敬了全族之后，我算顾家人吗？”
顾二叔一顿。
“自然。”
“那我能不能问一句顾家人的话？”
族老道：“你问。”
我端着茶，手腕已经酸得发麻。
可我还是慢慢道：“顾家祖训里，可有一条，族中之人不得欺辱孤弱，不得借门第压人？”
老夫人抬眼。
顾寒舟也看向我。
最年长的族老沉默片刻。
“有。”
“那我入门之后，若有人再拿我旧事羞辱我，是不是坏祖训？”
族老神色复杂。
“是。”
我把茶盏向前一递。
“这第三盏茶，我敬全族。”
“也请全族今日当着祖宗的面应我一句。”
“从今日起，姜梨不是顾家笑柄，不是挡灾工具，也不是谁口中的低门孤女。”
“我是顾寒舟明媒正娶之妻。”
院中风过，吹动祖堂檐下铜铃。
顾二叔脸色阴沉。
“姜姑娘这茶，还没过门便要逼长辈？”
我看向他。
“二叔这话错了。”
“我不是逼长辈。”
“我是请长辈守自己家的规矩。”
顾寒舟向前一步。
“我应。”
他的声音落下，沉稳而清晰。
老夫人也道：“我应。”
昌宁郡主在女眷里忽然出声。
“我也听见了。”
她不是顾家人，可她是太后跟前的人。
这一句，比许多族老的沉默都重。
最年长的族老叹了一声，接过茶。
“顾氏族中，认姜梨为顾寒舟之妻。”
“此后旧事，不得再辱。”
他喝下那口茶。
第三盏茶，终于空了。
我手一松，托盘差点掉下去。
顾寒舟几步上前，稳稳接住。
他低头看我的手。
掌心红了一片。
他声音发紧。
“疼吗？”
我想说不疼，可一开口，声音有点哑。
“疼。”
他眼底一沉。
我却笑了。
“不过这一盏茶，端得值。”
顾二叔转身离去，衣袖拂过门槛，险些绊了一下。
我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道：“二叔方才该让我算一卦。”
顾寒舟问：“算什么？”
“算他脚下。”
顾寒舟终于笑了。
21
三盏茶之后，顾家的门忽然没那么高了。
至少我再走进前厅时，下人们看我的眼神不再像看热闹。
顾妈妈替我上药，边抹边心疼。
“姑娘这手，怕要疼上好几日。”
我看着掌心的红痕。
“疼几日，换一辈子没人拿那事踩我，划算。”
老夫人坐在旁边，轻声道：“往后若有人再提，你不必亲自吵。”
我抬头。
“那谁吵？”
她看向顾寒舟。
“他吵。”
顾寒舟站在门口，认真点头。
我噗嗤一笑。
“他这张嘴吵不过人。”
顾寒舟走进来。
“我可以让别人说不出话。”
我忙按住桌上的龟壳。
“少卿大人，成亲前别吓我。”
老夫人笑着起身，把屋子留给我们。
顾妈妈也带着丫鬟退下。
屋里只剩我和顾寒舟。
他坐到我对面，把三枚铜钱放回我掌心。
铜钱被他攥过，带着一点暖意。
“物归原主。”
我低头看了看。
“壮胆好用吗？”
“好用。”
他看着我。
“只是今日我用不上。”
我问：“为何？”
“因为你比铜钱管用。”
我耳根一热。
“顾寒舟，你最近说话越来越贵。”
“记账吗？”
“记。”
我故意板脸。
“一句一两。”
他眼底笑意淡淡。
“那我欠得不少。”
屋外有风吹过梨树，枝叶沙沙作响。
我忽然想起最初那天。
他坐在我破摊前，把金锭推给我，说要娶我。
那时我只觉得他另有所图。
如今再看，他或许真有图谋。
图一个能并肩的人。
婚期定得很快。
太后让女官送来贺礼，说慈宁殿那日茶不错，日后若我再算卦，记得给她留个彩头。
昌宁郡主也送了礼。
一只盒子里放着新的绣鞋，还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别穿旧鞋拜堂，晦气。
我看完笑得不行。
顾寒舟问：“她写了什么？”
我把纸收起来。
“姑娘家的悄悄话。”
他没追问，只吩咐顾妈妈把鞋收好。
顾二叔没有再来前厅。
听说族老那日回去后，把祖训重新抄了一遍，还让各房都按了手印。
我很满意。
至少这回按手印，是他们自己愿意。
成亲那日，闹市东口来了许多人。
卖糖人的老伯挤在门外喊：“姜梨，发大财了别忘了给我算一卦。”
卖豆腐的王二哥也来了，只是被他媳妇拧着耳朵，没敢多说话。
我坐在喜房里，听见外头热闹，忍不住掀盖头。
顾妈妈立刻按住。
“少夫人，不合规矩。”
我小声道：“我就看一眼。”
“不成。”
“半眼。”
“也不成。”
门忽然被推开一线。
顾寒舟走进来，身上还带着酒气，却眼神清明。
顾妈妈忙退了出去。
我隔着红盖头问：“你怎么这么快？”
“他们灌不倒我。”
“你是不是让随从挡酒了？”
“嗯。”
我忍不住笑。
“你这也算坏规矩。”
他走到我面前。
“今日规矩太多，坏一条不算多。”
喜秤挑起盖头时，烛光一下涌进眼里。
顾寒舟站在红烛前，眉眼比往日柔和许多。
他看了我很久。
我被看得不自在。
“怎么，不像把铜钱擦亮了？”
他摇头。
“像我等了很久的人。”
我心口一跳。
“顾寒舟，你是不是早就见过我？”
他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旧铜钱。
那铜钱不是我的三枚之一，上头有一道磕痕。
“前日那个孩子，不是你第一次救人。”
我怔住。
他低声道：“三年前，城门外有个受伤的少年差役，差点被流民踩死。”
“有个姑娘把半袋干饼塞给他，还骂他躺在路中间挡财路。”
我慢慢睁大眼。
“那是你？”
“嗯。”
“你当时脸上全是血，我哪知道你长什么样。”
“所以我认得你，你不认得我。”
我想起自己进京第一日，饿得头晕，还偏偏把偷来的半袋干饼分了一半出去。
那少年差役攥着一枚铜钱，说日后会还。
我低头看他手里的旧铜钱。
“你查我，是为了还钱？”
他看着我。
“起初是。”
“后来呢？”
“后来想把人也还给自己。”
我脸热得快烧起来。
“少卿大人，这句也记账。”
“多少？”
我想了想。
“三辈子的聘礼。”
他笑了，伸手轻轻握住我没受伤的那只手。
“好。”
红烛烧得很稳。
窗外喜声远远传来，像闹市里的风，终于吹进了顾府深宅。
婚后第三日，我又把卦摊摆回了闹市东口。
只是破木桌换成了新桌，桌腿再也不瘸。
青布卦旗也重做了一面，上头仍写铁口直断。
顾寒舟下值后，常坐到我摊前喝茶。
有人问他：“少卿大人也算卦？”
他看我一眼。
“算。”
我晃着龟壳问：“算什么？”
他把一锭金子放到桌上。
“算我夫人今日肯不肯早些回家。”
围观百姓又炸开锅。
我把金子收进袖中，慢悠悠道：“卦象显示，近日必有横财进账。”
顾寒舟笑问：“然后呢？”
我抬头看他。
“然后少卿大人亲自来接。”
他向我伸手。
我把手放上去，这次没有犹豫。
从前我日日算发财。
后来才明白，横财不一定从天而降。
也可能穿着紫袍，坐到你的破摊前，说要娶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