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我退，婚也退。我跟振南领证了。”
段明珠把红布包放上桌，腕上的表磕了一下搪瓷杯。
杯子滚到韩照野脚边，门外围了半条巷子的人。
他刚从一阵眩晕里缓过来。
面前的人、墙上的喜字，还有这具身体里残存的欢喜，一股脑撞进心口。
他穿进了昨晚看的年代小说。
1984年，返乡知青乔振南办厂起家，段明珠陪他闯天下。
他韩照野，是那个出钱出力、脾气不讨喜的未婚夫。
原书用两句话退了他的婚，后来偶尔提起，还是他替段家跑腿的背影。
书里的男主角，此刻就站在段明珠身后。
白衬衣，干净皮鞋，一副肯担事的诚恳模样。
“照野，这事是我们对不住你。”乔振南说，“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韩照野低下头。
搪瓷杯的把儿缺了一小块，杯口朝着灶房。
母亲卢玉兰站在那里，手里的抹布快被拧出水来。
“先把杯子捡起来。”
段明珠愣住：“我不是故意的。”
“那就故意捡起来。”
段母在床沿动了动：“你这孩子，明珠也难受——”
“婶，我娘天天拿它喝水。”
韩照野抬眼，声音还带着初醒的哑。
“不能因为你们今天来退婚，它就该躺在人脚底下。”
屋里静了一瞬。
乔振南弯腰捡起杯子，掸去杯身的灰，放回桌上。
“是，应该的。”
韩照野这才解开红布。
2400块，纸票有新有旧，最上面一张留着小小的“兰”字。
他娘做缝补活，怕钱收混了，总在票角做记号。
眼前闪过一双开裂的手。
也闪过冬夜里的三轮车，原主蹬着它送煤，给段明珠买了腕上那块表。
那些委屈并不因为换了个人，就肯从身体里散掉。
韩照野数完钱，推给母亲。
“娘，收好。往后先供咱家过日子。”
卢玉兰没接，只盯着他的脸。
“你要是心里难受，就说。别笑给人看。”
他原本绷着的嘴角顿了顿。
母亲从头到尾没问他丢不丢脸。
倒是他，在这屋子里醒来，先想起了门外有多少双眼睛。
“难受。”他说，“所以钱更得拿回来。拿它扔水里，水也不会替我骂人。”
门外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卢玉兰眼睛一红，终于将钱抱在怀里。
段明珠垂下手，腕上的亮光藏进袖口。
她准备了许多解释，怕他闹，怕他不肯退，也怕他当众问哪一天变了心。
他偏偏把钱收走了。
连一句为什么都没问。
“我的东西，明天来拿。”
“今天拿吧。”
韩照野指了指里屋。
“衣服在箱里。箱子是我家打的，留下。表送给你了，你也带走。”
“你非得这么急？”
他看着那枚歪了一点的喜字。
原主贴的时候，一定以为自己会把新娘从这扇门接进来。
“明珠，你证领完了，我娘还在絮喜被。”
他转回目光。
“咱们总得有个人，把这场婚事收尾。”
段明珠的脸慢慢白了。
她没有再说，低头进了里屋。
门口的人让开一点，乔振南却还留在桌边。
他从公文包里拿手帕时，带出一张印了字的纸。
青禾小机械厂转让。
韩照野的视线定住。
原书里确实有这间厂。
乔振南去市里合做新项目，低价将它出手，后来清粮机的生意起来，又有人惋惜新买家不懂机器。
至于厂房多大、机器好坏，书里没写。
他只记得读到那儿时，自己还替那人可惜过。
韩照野前一段人生，从修配学徒做到小厂的售后负责人。
比起一个已经不愿意的未婚妻，这几个字至少是他能看懂的东西。
“厂要卖？”他问。
乔振南顺着他的视线，点了一下头。
“镇上这边顾不过来，准备转出去。”
“什么价？”
“2400。设备、存料和几笔账，得细看。”
灶房边，红布包被卢玉兰抱得更紧了。
里屋收拾衣服的声音也停下来。
乔振南有些意外，笑着劝：“你想找点事做，我能帮着打听。这个不比修自行车，别一时置气。”
韩照野伸出手。
“转让单给我看看。”
上面写着车床、台钻、砂轮机，还有欠款与应收款。
并不是一包钱买下一座大工厂。
租来的院子，几台旧机器，加一堆没收完的尾巴。
他却第一次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有了出口。
乔振南能把它扔下，他未必接不住。
这念头带着火，也带着一点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好胜。
他把纸折好，问：“明早能看吗？”
“你认真的？”
“看过才知道。”
段明珠抱着衣服走出来，诧异地看他。
他没去接她的眼神，只将转让单揣进口袋。
“婚事你们定完了。现在轮到我，给自己挑个往后的活法。”
1
半夜，韩照野还坐在院里磨扳手。
原主为了结婚，将父亲留下的修理铺缩得只剩半间，能卖的零碎卖了不少。
一只旧工具箱靠在墙角，里面几样量具保养得很好。
他擦开卡尺上的油纸，手指竟比脑子先认得它。
卢玉兰从屋里出来，把红布包放到他膝上。
“你不是说收着？”韩照野停了手。
“在枕头底下搁了半夜，睡不着。”
她搬小凳坐下。
“怕你赔，也怕你嘴硬，非得买个厂，给门外的人看。”
韩照野没立刻答。
他确实想过门外那些人。
更想过乔振南回头，看见自己不要的旧厂开得红火，会是个什么表情。
“娘，我以前干修配的时候，总想着能有间自己说了算的铺子。”
他抚过扳手柄上的旧凹痕。
话说一半，才记起眼前的母亲并不知道他的以前。
卢玉兰却只是点头。
“你爹教你磨第一把钻头那会儿，你就这么说。”
两段不同的日子，在这句话里轻轻接上了。
韩照野忽然说不出什么漂亮保证。
“要是账不明白、东西不值，我不买。不是非得接他的。”
卢玉兰将钱推近些。
“家里还有一点吃饭钱。这个要花，就花在你愿意做的事上。”
她起身时揉了一下腰，没让儿子扶。
“我最怕的，是你往后过不好，还觉得这2400块怪可惜，早知道不如不退。”
韩照野望着那道进屋的背影，喉头发紧。
他把扳手握稳，重新在磨石上推了一下。
第二天，青禾厂的铁皮牌子被风吹得哐哐响。
厂在镇东旧砖窑旁，两间车间，一间库房，院里有口压水井。
乔振南打开门，先介绍那台旧车床。
“镇上农具铺的轴套，多在这里做，活没断过。”
韩照野没忙着应声。
他摸导轨，转手轮，让人接电试空车，再看台钻和砂轮机。
手上有些动作还生，机器的声音却熟。
这具身体在修理铺里泡过的年月，并没有全白费。
窗边的瘦高老师傅终于放下茶缸。
“不是光来看热闹的？”
“想把钱花明白。”
乔振南介绍：“梁铁生，梁师傅。咱镇上这个活，他数得着。”
梁铁生并不受用，只问：“厂要卖，欠工钱谁给？”
“账里算。”乔振南说。
“账里写了多少？”韩照野接话。
老师傅把茶缸搁上窗台。
“我180，小满70，老范90。记账的小祝，你得另问。”
韩照野转向乔振南：“请她来一趟吧。”
乔振南眉心动了动：“我有账本。”
“她要交接工钱，你也要交接厂，一起说，省得我来回跑。”
祝苇骑着旧自行车到厂门口时，后座还捆着一包药。
灰蓝褂子，头发扎得紧，手里拎着布兜。
她将车靠好，第一句话就问乔振南：“结账，还是再等几天？”
“转厂，请你来帮忙交接。工钱一并结。”
她这才进门，从兜里拿出一本薄册子。
账本刚摊开，她先伸手，将旁边半杯水挪远。
动作很快，仿佛已经救过这本子许多回。
“焊机是借的，不算。皮带有一半尺寸不合用，不能照好料算。院租到年底，要跟房东重续。”
她说得利落，没去看乔振南渐渐收起的笑。
韩照野指着一笔应收款：“石桥粮站这1200，为什么没付？”
“绞龙修过又卡，尾款压下了。人找过3次，没等到人去。”
“是他们进料里有东西。”乔振南说。
“可他们不会拆，你答应过上门。”
祝苇一句话说完，低头在纸上画线。
韩照野看了看她侧脸。
她不是不知道这话难听。
只是没打算因为难听，就将那1200块写得跟现钱一样好看。
他也将账本合上了。
“去粮站看，修得成，款能接着收，这笔我才认。”
乔振南停了一会儿，答应带路。
他们当天看了故障，也请来院子的刘大爷，问清续租的意思。
回到厂里，天已经偏西。
韩照野坐下，重新谈价、谈旧账。
最后定下2400，300暂扣，等借用物件和租约交接清楚再给。
列出的旧欠款随厂接，未列的仍归乔振南。
机器、存料和应收款逐项写明，没有把那座租来的院子写成谁的私产。
韩照野当着几人的面付了钱。
乔振南的手指停在红布角上。
“你真把退亲的钱拿来买厂了。”
“总得换点我愿意守着的东西。”
梁铁生低头，像是在看鞋上沾的铁屑。
祝苇收好自己的薄册子，抬眼问：“真愿意？它可不会因为你舍得花钱，就给你好脸。”
韩照野接过钥匙。
“我干活，它出货。都实在点，比好脸有用。”
他走到门边，将松动的铁皮牌子按住。
乔振南出门时，那牌子没再响。
韩照野看了一眼上头的青禾两个字，心里冒出一点扎实的得意。
往后别人来这扇门，得先找他了。
2
厂买下来第二天，韩照野就被人堵了门。
一辆板车横在门口，车上捆着拆了外壳的粉碎机。
“乔振南呢？”
“转出去了。什么事？”
那人将一张油渍收条拍上门板。
“12块修理费收了，机器还响。他说再看看，看得厂都换人了！”
蔡小满从车间探出头。
19岁的小伙子，脸上两道黑灰，越着急擦，越显眼。
“韩哥，这个账上没列。”
来人立刻瞪眼：“换个人就不用认了？”
韩照野接过收条。
这12块没进他口袋，乔振南也不能只卖他一块光鲜牌子，把坏处全留下。
可板车上的机器是真要用。
车上的人，也是真走了半天泥路才来。
“先推进来。我看是哪里响。”
梁铁生靠在门边，提醒：“开这个头，后头就没完。”
韩照野抬头看一眼青禾的牌子。
“修的活记乔振南账上，料若得另换，先讲。不是替他算了。”
他把收条递回去。
“明天来取。要是真没修好，不收第二遍工钱。”
那人的火终于往下落了一点，帮小满卸了机器。
“我也不愿来闹。家里十几袋料等着打，不能跟着你们换老板干瞪眼。”
人走后，梁铁生伸手转了转轮子。
“这头偏了，光换轴承，撑不了多久。”
“劳你搭个手？”
“我没说留下。”
“今天的活，今天记工钱。粮站的钱收回来，旧工钱就发。”
梁铁生看他一眼，脱下外褂，挽起袖子。
韩照野将拆开的零件摊好，跟他交代几处，再去骑车。
门外，祝苇已经等着了。
她车把上挂着布兜，里面是账本和单据。
“你不是不用来了？”韩照野问。
“有1200块压在粮站，里头也有我工资。我得跟着。”
韩照野原想说路上晒，她已经蹬出去半条巷子。
他低头看看自己脚蹬打滑的自行车，只好赶紧追。
到粮站，任师傅把尾款单压在桌上。
“昨天看过，今天就能修？别又拆完说缺这个、缺那个。”
韩照野放下工具箱。
“先修，修好了你再骂。”
他断了电，叫小满守住开关，才拆下外罩。
叶片擦边的痕迹很清楚，夹进去的麻绳则是另一回事。
任师傅见到那团绳子，脸上有些挂不住。
“我就说进料里——”
“绳子得清，装偏的地方也得调。都弄好，省得咱俩轮流占理，机器一次没转顺。”
任师傅被他说得一怔，随即蹲下来，给他扶住了手电。
一下午，祝苇跑了两趟配件铺。
最后一回回来，额发全湿了，手里攥的垫片仍裹得好好的。
韩照野从工具箱边拿起自己的水壶，递过去。
祝苇看了他一眼。
他忽然记起，她也许嫌弃别人用过的水壶，刚想收回，她已经仰头喝了一小口。
没碰壶嘴。
“还得多久？”她擦了擦下巴。
“饿了？”
“我怕你饿，拆一半又想把机器炖了。”
韩照野笑了一声，手底下的劲也松下来。
太阳落到仓房背后时，绞龙终于重新转动。
一斗粮，半车粮，再一车。
任师傅抱着的胳膊放开了，想去拿付款单。
韩照野又喊：“换人，再走一遍。”
“不是好了？”
“不能只有我在边上，它才肯好。”
祝苇站在开关旁，原本正在揉脚，听见这话，抬头看了看他。
直到站里的人自己走完一遍，棚下没再响起刺耳的刮擦声，韩照野才松开一直握着的扳手。
任师傅递来一支烟。
“不抽，给签单就行。”
这回老人笑了，直接喊人去开票取款。
回程，祝苇将布兜抱在怀里，自行车骑得比来时慢了些。
韩照野跟在一旁，眼神落到她鞋跟。
布鞋后头磨破一小块，方才她揉脚时，露出来的地方已经发红。
“前头有个凉棚，歇歇？”
“赶回去发钱。你梁师傅不还等着？”
她说完，转头问：“你刚才不怕机器换了人，又出毛病？”
“怕。总好过我走了，明天他们再怕。”
“那你做买卖，跑的路恐怕不会少。”
“你不也跑了两趟？”
祝苇没接这句。
骑过一段平路，她将嘴角压下去，又没压住。
回到厂，梁铁生还在等。
韩照野先将工钱数出来，老师傅却推了一下。
“料款急不急？我那个还能缓几天。”
“你闺女开学，不缓了。”
小满在门后缩了缩脑袋，显然是他说的。
韩照野将钱塞过去。
“别替我想延期的理由。我当老板第一天，总得威风一回。”
梁铁生捏着钱，好半天才低头理齐。
“明早我早点来。车床的油嘴得换。”
韩照野听见这声早点，忽然比收回1200块还舒坦。
他送祝苇出门，将一张条子夹进她账本。
“你的也结了。今天跑腿的，单算。”
祝苇数过，抽出一张递回来。
“跑腿不值这么多。”
“配件铺那边路不好走。”
她一顿，低头看看自己的鞋，又看他。
韩照野先将目光移开。
“明天还来吗？”
“来。”
她将钱放回布兜，踩上脚蹬。
“工钱谈明白，我才不会因为路难走，就少挣一天。”
3
乔振南来取焊机时，青禾院里正分热馒头。
卢玉兰揭开笼盖，白汽扑得小满连连后退。
“烫就慢着，别一手抓俩。”
“婶，韩哥一会儿出来，也是一手俩。”
“他是老板，能多吃。”梁铁生说。
小满立刻朝车间喊：“韩哥！你把老板借我当一顿！”
韩照野还没出来，自己先在里头笑了。
乔振南站在门槛外，像头一回看见这院子能这样吃饭。
过去午间不是没人笑，只是他很少在这里。
他总觉得自己多跑一趟，就多一份生意。
“婶，您也来帮忙了？”
卢玉兰把笼盖放好。
“来看看，我儿子家底都在这儿，总得知道他吃不吃得饱。”
她照样拿了个干净碗给他，语气却已隔了一层。
乔振南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韩照野洗着手走出来，将一张修理单放在桌上。
“来得正好，昨天那台粉碎机，工钱签一下。”
“不是修好了？”
“你收的钱，我干的活。得让钱跟着活走。”
乔振南看看单子，有些失笑。
“刚接手就追我这几块？”
“穷，几块也亲。”
梁铁生背对他们咳了一声。
乔振南没再多说，签了字，又把借用的焊机收好。
经过办公桌，他停在祝苇面前。
“市里那边还缺管账的，先前跟你提过，工资能比这里高。”
韩照野擦手的动作慢了一下。
她还没跟他谈妥留下，真要去，也没有什么可拦的。
只是这院子刚多一个能说话的人，就又要空回去，他一时不太舒服。
祝苇将最后一笔写完，才抬头。
“几时给？”
“月工资，当然按月。”
“上回也说月尾。”
乔振南脸上的笑淡了点。
“之前周转不开。市里项目起来，就不同了。”
“我娘药钱等不到项目起来。”
祝苇没抬高声音，手指压在刚结清的工资单上。
“眼下这个，倒是拿到了。”
乔振南沉默片刻，点点头，没再劝。
他出门后，韩照野才坐到桌对面。
“愿意留？”
“你先别高兴。跑外头、采买、记账，都让我做，可得另算。”
她拿出一张纸。
工钱、跑腿费用、急用的零钱，写得不多，每条却都抵着眼前的活。
最后一条，是大笔赊欠要让她事先知道。
韩照野看着看着，有点不自在。
“自己的厂，还得跟你报？”
“你不愿意，就只让我抄账。欠到门口，再叫我拿本子出来数，那我也没法给你多数出一笔钱。”
他想起昨天晒得发烫的路。
这姑娘愿意跑，可不是被他雇来当摆设的。
“急修的料，我得能先动。”
“留一笔，花了当天说。”
“成。”
他签了名字，将纸推回去。
“还有，你别总叫你你你的。刚才小满都想当我老板。”
祝苇嘴角一动。
“韩厂长。”
三个字让他心里那点虚荣冒了个头。
还没来得及应，她又推过来两张条子。
“房租，煤钱。厂长看看。”
韩照野低头，忍不住笑。
这位留下来，比乔振南还会挑时候收钱。
午后，他去灶房，见母亲正在量旧桌的宽度，想拦她天天来做饭。
卢玉兰抢先开口：“我跟小祝讲过了，粮菜记账，做饭有工钱。不是白来给你填锅。”
韩照野转头，祝苇正抱着单据经过。
她停住：“婶在家缝一整天，腰也直不起来。来这儿坐一会儿，说两句话，你还不肯？”
“我怕她累。”
“那给她搬个有靠背的椅子。你光站着怕，她也得自己找。”
卢玉兰没忍住笑出了声。
韩照野被说得耳热，真从库房搬了把旧木椅，擦净，垫上一只软垫。
“累了就坐。”他放到灶边，“老板批的。”
“小满能不能借来坐一顿？”母亲问。
满院子都笑。
韩照野挨着门站着，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这老板当得很没威风。
可笑声落下，他又不太舍得它停。
傍晚，任师傅送来两只旧筛框。
“咱们收粮，碎秆杂物多，人工筛费工。外地有带风的小机子，你能不能想个办法？”
韩照野伸手掸去灰。
清粮机。
原书里，乔振南的第一笔大生意，就跟这东西有关。
他记得这个名词，也记得那段“赶上秋收，供不应求”。
至于具体做法，那书是讲男女主的，哪肯写一张图给他。
“我明早先去站里。”
他摸了摸筛框磨旧的边沿。
“看看你们到底筛什么，怎么用。”
祝苇站在他旁边，低头翻开新买的薄本子。
第一页写了青禾，下面空着。
韩照野看了一会儿，忽然很想知道，等秋天过完，这本子能写下多少事。
4
韩照野在粮站蹲了两天。
第三天中午，祝苇踩着细糠进仓棚，先看见一碗泡胀的凉面。
人却蹲在进料口旁，手里捏着一把稻谷。
“再不回去，你那份饭真归小满了。”
“他昨天已经多吃了一个馒头。”
韩照野说完，指给她看地上的碎秆。
“你看，好的粮也跟着掉出去。他们舍不得，还要捡一遍。”
仓边的老人正弯着腰，用簸箕拢地上的谷。
胳膊一起一落，半天没直过身。
韩照野把手里那点粮重新放回筐里。
他见过不少漂亮机器，卖的时候讲得天花乱坠，用起来得旁边站个懂行的人。
可这里要用它的，是眼前这些人。
“别做太高，筛子能抽，坏的地方好够着。”
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
“下面带轮，几个点能轮着用。一开始就让每户掏钱买，不现实。”
祝苇蹲在旁边，将布兜压在膝上，拿纸记了几处。
“那你赚什么？”
“先赚肯有人买。往后用着顺，再来找我。”
她指指他画歪的轮子：“这个怎么像只饼？”
“饿的。”
祝苇笑出了声，把纸递给他，自己去拿那碗凉面。
韩照野刚想拦，她已经摸了摸碗底，转身去找热水。
回来时还多了一只茶叶蛋。
她把蛋搁在碗沿，说：“记你饭钱里。”
“就不能请我一次？”
“你先把画上的饼吃了，再说请。”
回厂路上下了雨。
韩照野脱褂子递过去，祝苇却拿它盖住车筐里的图纸。
他浑身湿透，进门还得先救那几页纸，忍不住逗她：“我这厂长没纸贵？”
“纸上画的，是以后几个厂长。”
“你打算换我？”
“你先活长久点，别淋一回就撂倒。”
她把热过的毛巾扔给他，转身去了灶房。
韩照野拿毛巾捂住脸。
布里有皂角的气味，热气贴着鼻梁往上走。
明明刚才还嫌她只认纸，这会儿却有点想让她再说他一句。
样机在车间最空的角落搭起来。
梁铁生看完图，先将焊机那一块划掉。
“借的还了。总不能你想做什么，厂里就长出什么。”
韩照野不去追乔振南，自己找镇西修配铺按活焊架子。
木框找木匠，钣金件找农具铺，青禾留着做传动、筛架和装配。
第一回开机，院墙上的麻雀一下飞光。
小满抱着筛框笑得直不起腰。
卢玉兰在门口捂着耳朵喊：“别人买机器，你这卖锣鼓呢？”
韩照野脸都黑了，断电，蹲下去摸连接处。
梁铁生也蹲下来，两个人找出松动的地方，越看越不服气。
那天饭都凉了，仍在想法子。
祝苇没有在旁边催，只把几次拆下的件分开摆好，免得忙乱再装错。
改到第三次，机器的声音终于稳了。
任师傅送来两袋粮，干净的那袋放在最上面。
韩照野指着底下：“先用杂的。”
“不给自己留点好看？”
“干净的留着煮饭。”
任师傅亲自往料斗里倒。
碎叶、轻糠从一侧出去，筛下的谷落进筐里。
小满眼睛发亮，刚想叫好，被梁铁生按住肩。
任师傅蹲下，在杂物里一粒一粒挑漏出去的粮。
韩照野也蹲过去。
最后挑出的一撮，被放在他掌心。
“还能少点不？”
“能，再调。”
这回他没觉得人家挑剔。
手心里不是随便扫掉的铁屑，是有人一季一季收上来的东西。
那晚，他改风道，祝苇坐在旧桌另一头没走。
灯泡下面，她翻开一本借来的《机械识图》。
书角磨卷，里面夹着她自己的纸。
韩照野停了扳手：“你学这个？”
“省得以后你们说一句内行话，我只能信。”
“专门防我？”
“原本防所有人。你要抢着认，也行。”
他凑过去，看她抄的图。
线条很整齐，一处看错的地方，已经被擦得发毛。
她顺着他的目光，想伸手遮，手伸一半又停住。
“我知道不好，你直接说。”
韩照野将灯往她那边挪。
“不是不好，这个方向容易看反。”
他重新画了一遍，祝苇抿着嘴，跟着又画。
笔尖碰到一起，她的手指顿了顿。
“你往旁边些。”
“这张桌一共就这么宽。”
“那你的胳膊，少当一会儿厂长。”
他笑着让开，眼睛却还落在她手上。
那只手翻账算钱时很稳，认真学画图，又会因为一根线不对，拧起眉头。
他忽然想多教一点。
不为省下以后解释的功夫，就想看她把那处弄懂，得意地朝他扬一下下巴。
等真看见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还没吃饭？”祝苇合上书才问。
“等你画完。”
“你不早说。”
她站起来，笑意没来得及收。
韩照野跟在后面，也没说自己其实并不急。
5
样机试用那天，任师傅带来两个收购点的管事。
还有几户种粮人，推着板车，真将自家的粮拉来试。
韩照野刚将褂子扣好，门外又响起车铃。
乔振南和段明珠一前一后进门。
她手里提着一包糖，淡黄衬衣领口别着小珠花。
“听说你开张，来看看。”
厂已经开了好些天。
韩照野也没计较，接过糖递给母亲：“分给大家。”
段明珠看见他褂子上的油点。
“你以前最不爱穿这件。”
“好洗。”
他答得短，转身去接客人的粮。
乔振南已绕着样机走了一圈。
“你也做清粮机？”
一个也字，将韩照野心里那点火拨动了。
“嗯。”
“市里那边正在做这块。电机得配稳，罩子也别省，乡下用着不见得都仔细。”
韩照野将侧罩拍实。
“今天都装着。想看里面，停机再拆。”
乔振南抬眼，第一次认真看了他一会儿。
他倒没有刻意找茬，站到一旁，让出试机的位置。
几车粮走下来，院里渐渐没人闲聊。
一个姓郑的管事蹲到出粮口，手掌接了两回，站起身就问价。
韩照野报完，顺手将抽筛框的办法演示一遍。
旁边另一个人也往前凑。
“我们的地方小，能往里挪不？”
“得去看。轮子能推，放哪儿却不能光凭嘴。”
说着，郑管事将他拉到桌旁，要留一笔钱。
梁铁生在背后轻轻扯了他一下。
“三台的料，心里有数？”
“有。这回只接三台。”
韩照野说完，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乔振南站在库房门边，手里那支烟一直没点。
两人对视，乔振南仍笑了一下。
韩照野也笑。
刚才报出的价钱，忽然在他心里又响了一遍。
不是白看，不是夸两句，是有人真要掏钱买他做的东西。
段明珠趁客人去看筛网，走到他身边。
“振南不是来抢你生意的，你别多想。”
韩照野正挪一袋粮，听见这句，动作顿住。
“你怎么知道我想什么？”
“我是怕你因为我们——”
“明珠。”
他将粮袋放好，转过身。
“今天来的人，肯拿粮给我试，肯出钱买。我就不能先高兴这件事？”
段明珠指尖捏住衣角。
“我没说不让你高兴。”
“那咱们好好看机器。你家振南做得好，你高兴。我这儿做得好，也请你让我高兴一回。”
他的语气不重，段明珠却一下没了下文。
她大概真的以为，自己解释一句不抢，能让这场相见顺当一点。
可这份解释，仍将他的喜怒拴在了她跟乔振南身上。
韩照野看着她垂下的眼，胸口也有一点迟来的涩。
原主盼了那么久的人，终于肯站在这儿仔细看他。
偏偏她想的，还是他会不会因为另一个男人而难受。
“韩照野。”
祝苇拿着订单过来，停在两步外。
“这张交期，你过来定。”
韩照野应了一声，直接走过去。
她没有替谁争辩，也没刻意亲近他，只将凳子往旁边挪了半尺，留出他的位置。
那半尺让他坐下时，胸口松了一点。
他们一起将三张单子写完。
客人离开前，又有人问能不能再加一台。
他想应，梁铁生的手刚动，他自己先摇了头。
“下一批。我先把这几台做好。”
乔振南临走，向他伸出手。
“恭喜，以后说不定要搭手。”
韩照野握住，掌心还带着干活的粗糙。
“行，按买卖谈。”
等人一走，小满将门闩往旁边一拨，终于跳起来。
“真买了！梁叔，真有人买！”
梁铁生作势踢他，嘴角却收不住。
卢玉兰把剩下的糖装进玻璃罐。
“往后卖一台，大家甜甜嘴。”
韩照野想说多大人了，还发糖。
话没出口，祝苇已经剥开一颗，递过来。
他两手都是灰，想去洗。
“张嘴。”
她说得很自然，说完才像觉出什么，手停在半空。
韩照野看她，忽然低头，就着她的手将糖含走。
指尖轻轻碰到嘴唇，她一下收回去。
身后小满刚吸一口气，就被梁铁生拎去收粮袋了。
韩照野咬住糖，甜味在嘴里一点点散开。
祝苇低头整理纸，耳尖却红了。
“省得你把单子摸黑。”她说。
“嗯。”
他看着她，半天没想起再找一句什么话。
等她抬眼瞪过来，才拿起抹布，转身去擦已经擦过一遍的机器。
那天他原本很想让乔振南看见，自己接得住这间厂。
现在嘴里含着糖，居然有点记不清，乔振南出门时究竟是什么脸色。
6
第一台机器送去石桥时，韩照野坐在车斗里扶了一路。
小满也坐旁边，路一颠，两人就一齐伸手。
任师傅在站门口看见，笑他们：“怕成这样，不知道的以为送新媳妇。”
韩照野跳下车，拍掉裤腿的灰。
“先说好，咱这个可不能抱回屋。”
他看过摆放的位置，让站里两个人自己试着抽装筛框。
小满悄悄扯他：“都教会了，往后谁请咱们修？”
“真坏了，才该请咱。不是不认识几个螺丝，就得掏一回钱。”
任师傅在旁边听着，没说什么。
等机器试稳，他带韩照野去结了尾款，又塞来一小袋粮，让带回去煮。
韩照野没收粮，只在路边买了一斤肉。
经过药铺，又买两盒护手油膏。
他想起卢玉兰裂开的手，也想起祝苇前天抄图时，被粗纸刮起皮的指节。
布兜一左一右放着两盒，他在车把上挂了半天，莫名觉得自己的心思实在太显眼。
厂门口，段明珠正抱着一个包等他。
乔振南没有来。
“这个还你。”
里面是两只红缎枕套，边角的花绣得歪歪扭扭。
原主的记忆随那点红一下涌上来。
他曾拿着其中一只，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
段明珠嫌他傻，抢过去说：“还没绣好呢。”
他就真的又等了许多天。
韩照野手指在缎面上停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刺人的话。
“料子是我买的，你绣的，也有你的工夫。留不方便，就给我吧。”
段明珠眼眶忽然红了。
她今天大概也是准备挨几句的。
他不挖苦，她倒更不知如何开口。
“你以前，也不是不会好好说话。”
韩照野没有接。
车间里，祝苇正跟梁铁生比画一张图。
老师傅说她看错，她不肯，拿尺子重新量，最后却真是她错了。
她低头将线擦去，嘴里还不服：“那你刚才不能直接说是哪儿？”
段明珠往那里看了一眼。
“我说过想跟人学做买卖。你说家里还不至于，叫媳妇抛头露面。”
那句话，记忆里一清二楚。
韩照野握紧车把，半晌才说：“那话说得不好。”
她一下抬起头。
他没躲开她的目光。
“可你不愿意，可以先退婚。哪怕那天说你有喜欢的人，我娘也不用等着替你铺被褥。”
段明珠手指蜷起来。
“我怕你闹。我娘也不肯，她说钱收了，街坊都知道……”
“所以你们先把证领了，剩下的让我家认。”
韩照野说到这里，声音也有些低。
他不是替一个陌生人列罪状。
那点疼还埋在身体里，碰到这些旧东西，照样会动。
“明珠，你不用嫁给我。可那一屋子看热闹的人，真不是我家请来的。”
她低下头，终于说了声对不住。
没有再接一句她也不容易。
韩照野点了点头，将枕套重新包好。
下周摆酒的事，她只提一句，他也只答不去。
两个人在厂门口站了片刻，谁也没再留谁。
她走后，韩照野将自行车推进院。
祝苇从车间出来，看见他抱着红布包，脚步慢了慢。
“肉给婶？我帮你拿。”
他把肉递过去，又从布兜里摸出一盒油膏。
“这个给你。”
祝苇看看他，再看看枕套。
“你退回来的东西，还分我一份？”
“新买的。”
他答得太快，连自己都觉得好笑。
“药铺老板能作证，不放心我带你去问。”
祝苇接过去，低头翻了一下盒底。
“我又没说不信。”
她抱着肉走出两步，又回过头。
“你要是不想说话，我就先不问。饭照常有，你别往外头跑。”
韩照野胸口那点空，像被轻轻碰住。
“我不跑。”
晚上回家，他把枕套放进樟木箱。
卢玉兰看见，没问，只替他拍去肩上的灰。
他将另一盒油膏放在她针线筐边。
“这回别做喜服，做件耐脏的工装。”
卢玉兰拿起油膏，眼里有湿意，嘴上仍嫌：“你爹当年也没你这么脏。”
“梁师傅说，他干完活回家，脸上只露两排牙。”
母亲终于笑出来。
箱盖扣上的声音不大，韩照野却觉得，今天回来以后，屋子没再那么闷。
7
共丰粮行的马庆年进门，先看库房，后看人。
他皮鞋上没什么灰，站在院子中央，一眼就能数清这里有几个工人。
“就这么点地方？”
“你买机器，又不买院子。”韩照野说。
马庆年笑了，伸出两根手指，接着又摊开一只手。
“我要12台。能不能在秋收前交？”
小满刚好端着碗路过，嘴里的饭都忘了咽。
韩照野也没立刻接话。
他领人去石桥看了机器，让他摸了出料，再回厂谈。
马庆年报的价，比前头几台每台低20块。
“量大，我先付一部分。你别拿零卖的价跟我说。”
见韩照野不应，他从包里拿出另一张报价单。
南新机电装配厂，联系人乔振南。
“那边晚几天，我想用得早。你这里做不来，就别拖我。”
韩照野盯住那张纸。
原书里那句秋收时供不应求，忽然又响在脑子里。
他已经收到了头三台的尾款，机器转得顺，客人也满意。
原本模糊的发财情节，好像正在一件一件变实。
知道有条路能走，凭什么还让乔振南跑在前头？
他将报价单放下。
“明天给你答复。”
晚上，祝苇算完料，没像他盼的那样点头。
“12台的料得多备，外头帮着做架子，也得压着人赶。别都定同一天，先交几台，后头再接。”
“马庆年要的就是秋收那几天。”
“那就跟他说，咱们能做多少。”
韩照野将手撑在桌沿，指节绷着。
他不是没听见这些难处。
只是每一处，好像都有现成的解法。
料分批买，架子他去催，梁师傅带小满赶传动件，三个人晚一点睡。
钱也并非全从空处来，前头回款加预付，能撑着走。
他越说越快，最后把自己都说得热起来。
“我盯着。我有把握。”
祝苇抬眼：“你是有把握做出来，还是有把握人家能用？”
“石桥天天用着。”
“你让马庆年拿他收的粮来试过吗？”
“我看过他那边的棚子，跟石桥差不多。”
他答完，才发现自己没正面答那一句。
祝苇捏着笔，在纸上停了一下。
“韩照野，我不是不想让你挣这笔钱。”
“我知道。”
他语气缓下来，目光却又瞥到那张南新的报价。
祝苇也看见了。
“你是真想接这单，还是不想他接？”
这句碰中了他最不想承认的地方。
他把纸压到图下面，没再看。
“都是买卖，别扯到他。”
屋里静了一会儿。
祝苇没有再争，将自己建议分批交付的那一行留着，连同料单一起放进册子。
韩照野第二天还是签了。
没新增赊账，也没动扣着的300块尾款。
每件事都像在原先谈好的范围里，偏偏他不如想象中痛快。
接下来的几天，车间亮到很晚。
他跑配件、催架子，回来再盯装配。
卢玉兰往饭锅里多添一把米，梁铁生的茶泡淡了，小满仍一口一个12台地念。
祝苇将加班钱单独记好，每晚都给韩照野留饭。
周五那天，她原本要去县里问学习的班次。
临出门，碰上外协送错一批料，账和单对不上。
她留下来处理，等弄完，最后一班车已走了。
韩照野回来时，看见她膝上放着那本识图书。
“没去成？”
“下回。”
“忙完这批，我陪你去。”
祝苇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软了一点。
“你说的，别又往车间里钻。”
“说定了。”
她将饭推给他，自己把书收起来。
韩照野捧起碗，看着还温热的汤，胸口一阵发烫。
他很想快一点交完货。
把旧欠款清掉，给母亲换张好床，也好跟祝苇去一次不赶账、不催料的县城。
他以为这些想要的东西，已经离自己很近了。
8
雨从周一夜里下起来。
第二天，马庆年的车开进青禾，后斗上拉着前天送走的两台机器。
韩照野手里还握着盖油布的绳子。
“怎么拉回来了？”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马庆年没下车，裤腿上全是泥。
韩照野放下绳子，拿起工具箱往车上走。
祝苇跟到门口：“我也去。”
“厂里——”
“我得听清，人家要退多少。”
她抱着布兜爬上后斗，坐在机器旁边。
韩照野扶了她一把，掌心碰到凉得发硬的袖子，心里那点不安才真正冒出来。
收粮棚里，谷子散了一地。
料斗旁堵着湿叶和细茎，年轻伙计拿木棍敲罩壳，敲得人心烦。
“倒一点，堵一点。就这，还说省人？”
韩照野蹲下，抓起一把粮。
谷粒凉，杂物发黏，揉在手里不容易散。
他试的，是晒过、放过一阵的粮。
马庆年抢的，却是眼下刚收上来这一拨。
这个差别，他并非全不懂。
在马庆年问能不能赶上时，他却只想着做出多少台，以为细处调一调就能过。
他断电，把堵住的部分清开，减小进料。
机器重新动了，棚里却没人松气。
因为一旦倒快，又堵。
慢下来，旁边等着的两个人就只能看。
马庆年指向棚外排着的车。
“按这个速度，我买它干什么？”
韩照野后背一点点湿透。
他又拆开一次，试着调，效果仍没到当初答应的程度。
梁铁生赶来，看见那团湿秆，眉头立刻拧住。
“不是咱们先前试的料。”
“我买的时候没换说法！”马庆年立刻接上。
“我说秋收收粮用。我不知道还分这个，你也不知道？”
韩照野握紧扳手。
他有那么一瞬间，很想告诉对方，什么机器也不是往里乱倒就行。
这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没说出去。
是他看着一张南新的报价单，将12台接下的。
是他没让人拿实际收的粮试一次，就把交期定死了。
“是我没问细，也没讲明白。”
他站起来，蹲麻的腿一软。
祝苇托住他的胳膊，稳住后便松开，没替他接话。
“前头送的停用，后头不发。我先给你处理这几台。”
“我不要你处理，我要钱。”
马庆年指着他胸前那团油灰。
“你现在收拾一回，晚上又堵呢？南新的人昨天还来过，说能给我调货。我钱压在你这儿，拿什么买？”
南新两个字，像在韩照野心口挫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见的却是马庆年鞋边滴下的泥水。
人家急着收粮，不是专程来替乔振南赢他。
他慢慢放下手里的扳手。
“你先用人工筛，别再等我这台。耽误的车费，我算。”
“你算，钱在哪儿？”
棚里安静得只剩雨点砸铁皮。
韩照野喉头发紧，仍把话说完。
“明天中午前，带一部分钱过来。退，我分两次退清。你肯让我改，我也先把退的说法给你，不拿你等改好当条件。”
马庆年盯着他，眼里一点信任都没剩。
半晌，将湿了边的单子摔到工具箱上。
“明天中午。我没空陪你学做生意。”
回程，三个人坐在车斗里，谁都没开口。
雨丝钻进领口，罩壳随着颠簸一下一下响。
韩照野想起原书里那段漂亮的秋收生意。
供不应求，日进斗金。
八个字，多省事。
不必写这一车退回来的机器，也不必写一个人刚把工钱拿到手，转眼又得担心下个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艺还在，书里那点模糊的先机也还在。
可这棚里的料，这几天的雨，马庆年等不起的收粮车，没有一件事会因为他知道结局，就自动替他让路。
车颠过一个坑，祝苇伸手按住滑动的工具箱。
袖口已经湿到肘上。
韩照野想替她接过布兜，她却把账本抱紧了。
“先绑机器。”她说。
他捏住绳子，手心磨得发疼，没再去碰她的包。
9
那晚，车间没有开机。
还没装完的架子靠着墙，原本看着满满当当的家业，突然像一堆卖不掉的铁。
卢玉兰端来饭，没人动。
她将勺子放在盆边，声响不轻。
“错都出了，饭也不吃，明天饿得站不住，再错一回？”
韩照野拿起碗，又低头放下。
“娘，家里那点钱，我可能得借。”
他把事情说了一遍，没有略掉祝苇劝过他。
梁铁生靠在门边，一支烟捏了很久，没点。
“我也不该光听你说前头好用，就闷头赶。”
“你照我的图做。”
韩照野摇头。
“我当厂长的时候挺痛快，赔了，不能再把你们拉来凑份。”
小满眼圈红了：“那还开不开？我少拿两个月也行。”
韩照野看看他的鞋。
鞋底开了口，小满天天跑，脚一抬就露出里面的袜子。
“你不是还想给你弟买棉袄？”
“他有旧的。”
“我也还有手。先别把你弟拉来垫这笔钱。”
他把碗往前一推，拿起筷子。
汤已经不烫，吞下去时，喉咙仍像被什么顶着。
等饭吃完，梁铁生进库房看能拆回多少料，母亲去收锅。
祝苇把钱匣打开，薄薄一层票子放在桌面。
“退的先拿出来。外协已经做的活，不能叫人家白干。尾款那300，不动，是欠乔振南的。”
韩照野点头。
她将两张单子推过来，纸边被水泡过，干后起了皱。
“你早知道会出事？”他问。
话说出口，就后悔了。
像他赔了钱，还非得先确认她是不是赢过自己。
祝苇抬头，脸上有掩不住的疲惫。
“我没那本事。我只是怕，有一点没弄明白，就得拿全部家底去认。”
韩照野低着眼：“我说有把握的时候，你是不是就不信我了？”
“我信你想做好。”
她停一下，声音才低下来。
“我也真以为，你忙完会陪我去县里。今天在车上，我还在想那本书该几点还。挺傻的吧？”
这一句让他比听见马庆年要钱还难受。
她没有把自己说得多么能干，也没一条条教他该怎样办。
她是真的跟着他盼过，这一单做完，会有一个轻松点的下午。
他抠住桌沿翘起的木皮，半天才承认：“我怕乔振南跑前头。”
祝苇看着他，没动。
“他把这里卖我，跟把不要的旧衣裳脱下来一样。我嘴上不比，心里就想着，得让他看看。”
韩照野有点说不下去，又逼自己说完。
“马庆年拿出报价单，我就急了。你越说难，我越想证明不是我够不着。”
屋外传来小满搬东西的声音。
祝苇过了很久，才伸手将他指头底下那片木皮按平。
“你真挺讨厌的。”
“嗯。”
“我那么大个人坐对面，还不如一张报价单。”
韩照野抬起头。
她眼里有怒，也有他今天不敢多想的委屈。
他忽然很想拉住那只手。
可他刚让她白跑了一天雨路，不能指望一碰，就把这件事混过去。
“现在看你了。”他低声说。
祝苇避开眼，拿笔点了点空处。
“看我没用，先说你到底拿不准哪里。我可没钱陪你再有一遍把握。”
他把凳子搬到旁边坐下。
这回没有只说自己能做到的部分。
改装要试，材料可能白花，马庆年未必肯留，那几台做一半的，更不知要压到什么时候。
祝苇听着，偶尔问一句，将最坏的一种也记下来。
写完，她从兜里拿出一只信封。
“这个先周转。”
韩照野看了一眼，就压住她的手。
“你去县里学账的钱？”
她没否认。
“药钱留了。”
“别拿。”
他将信封推回去，声音放得很轻。
“我还没卖完自己的东西。不是跟你客气，我真有。等我先去试试。”
祝苇盯着他，最后慢慢收回信封。
“你明天回来，跟我说。”
“说。”
她站起来，拿起布兜，又将一直搁在书里的县城班次条留在桌上。
“这个你也别弄丢。”
韩照野看着那张小小的纸，第一次觉得，往后该去的地方，并不只在乔振南前面。
第二天，他从樟木箱里取出新呢料和那双没穿过的皮鞋。
量具没动，机器还得靠它吃饭。
呢料折给裁缝铺，皮鞋卖给另一个要结婚的年轻人。
出门时，他脚上仍是旧胶鞋，手里多了一叠不算厚的钱。
有点丢脸。
可再丢脸，也比让一个穿破鞋的学徒，替他许一个少拿工资的愿更好。
他将钱装稳，骑车去找马庆年。
10
马庆年看见钱，才把门让开。
韩照野将钱搁在桌上，退赔的安排也压在下面。
“先退这些，剩下的照这个日子给。你不必等我改成，才有资格退。”
马庆年数完，冷着脸问：“说完了？”
“还有一句。肯让我试，我用你实际收的料改一台。花费我担，你先别答应买。”
“你还要拿我的粮试？”
韩照野顿了一下，苦笑。
“不用你的粮，我还真不知道能不能改好。再拿晒干的去试，就还是骗自己。”
马庆年看了他好一会儿，将钱装进口袋。
“别挡棚里的活，坏了料，另算。”
他没有信回来，只是没再关门。
韩照野当天下午就把一台机器拆在棚边。
梁铁生和小满赶来，三个人站在卸粮的地方，看杂物怎么结在一起，看哪里先塞。
没急着往机器上加零件。
倒是棚里那个骂得最凶的伙计，最后拿着一根长草，蹲到他们旁边。
“这东西一搭，后头全跟上了。你们光让它跑快，有什么用？”
小满盯着他手里的草，忽然说：“先拦这一道，框能整块抽走呢？”
梁铁生接过炭笔，重新画。
第一回改，清得开，轻糠却飞得到处都是。
第二回风收住了，清理仍麻烦。
韩照野伸手要拆，忽然看见旁边那只工人的手，正往开口处试探。
他赶紧按住，先把电断彻底。
“以后得在外头清，不能让人伸进去找。”
这次要重做一块侧板。
原本赶工做好的东西，又当着大家的面拆坏。
铁皮落地那一声，让他心口也跟着疼。
祝苇将新添的花费记下，没催。
韩照野自己伸手，将本子接过去，看完才又递回。
第三天，马庆年从棚外走了进来。
机器比最初说的慢，却不再一倒就堵。
杂物先分一层，抽框能清，出粮和落下的杂料，都有地方接着看。
韩照野请那个伙计自己操作一遍。
伙计做完，抹了抹手，说：“要早这样，我骂你干什么。”
“还是该骂。”韩照野说，“我没听见的时候，比听见了难治。”
几个人笑了一声，马庆年没笑。
他将旧单子摊在台面。
“留4台，其他退。”
韩照野握着扳手，胸口往下一沉。
这些天忙得他差点忘了，改好了，也未必就能将12台变回来。
“行。”
“重新说价，还得有人教。你别回头一句湿粮，就说不管。”
“能做的给你做，做不到的现在讲。筛了也不等于能直接存，后头该怎么晾，你的人还得照旧做。”
马庆年拿笔，将原来那一行划掉。
“早这么说，大家少跑多少路。”
韩照野看着那道线，点了一下头。
新单签下时，他没觉得轻松。
12台变4台，拆装、运费、赶工的钱，没有一项凭空回来。
可剩下这4台，他终于敢站在旁边，看着人家照自己的办法用。
回厂后，小满小声问：“咱这回是不是白干了？”
“我那份，差不多。”
韩照野将原先给自己预留的钱划去。
“你们照拿。别干了活，还不知道手里能落下什么。”
梁铁生拧开茶缸，看着他没说话。
过一会儿，才伸手拍了一下小满。
“把那块拆下的侧板拿回去。后头新件怎么配，还得比着。”
韩照野也将那块板抬起来，靠在办公桌后。
祝苇问：“还要天天看？”
“镇纸。”
她看了看足够压住半张桌子的铁板，终于笑出这几天的第一声。
韩照野跟着笑，肩背松下来，眼里却忽然有些发酸。
他不知道书里的韩照野后来做过什么。
只知道自己这一回，很狼狈，却总算没有让等着他的人，都白等。
11
库房里剩的料，韩照野一进门就心疼。
他想一口气装成机器，祝苇只问一句：“卖谁？”
他张了张嘴，将话咽回去。
通用的件拆出来，先拿去接修；不好用的留着，不再往里添新钱。
磨坊的轴套、油坊的支架，一件件送进院。
看着不够风光的小活，接上了锅里的米。
等马庆年那边的余款照约退完，韩照野在灶门边坐了一会儿，连喝两碗温水。
卢玉兰在旁边择菜，没问他还剩多少。
只把一只咸鸭蛋磕开，半只搁进他碗里。
“黄给你，省得吃饭也想账。”
韩照野用筷子拨着那点油，低头吃了。
祝苇去外协铺结清赶工的钱，顺便带回一笔新活。
隔壁镇的种子门市，不抢快，要方便换筛、方便清理，免得换一批还掺着前一批。
“先去看？”她问。
韩照野拿起工具箱：“一起。”
她去推车，后胎瘪下去一截。
韩照野早看见了，指指自己的后座。
“今天坐我的，回来给你补。”
“我可以打点气。”
“半路再瘪，你推我还是我推你？”
祝苇嘴角动了动，抱着布兜坐上去。
路过坑洼，她本能地捏住他腰后的褂子。
韩照野脚下猛地一顿。
“勒着你了？”她赶紧松开。
“没。抓稳些，我没那么心疼布。”
她没再松，指尖隔着衣料碰着后腰。
他脑子里本来在想进料口，想着想着，只剩后背那一小块地方，清楚得不讲道理。
种子门市的活谈得慢。
两人听对方讲完，再去看换料的位置，回来又把试做的安排说清。
离开时，天色还早。
韩照野没有往青禾那条路拐，骑到岔口，停下来问：“县里今天还得去不？”
祝苇抬头：“你不是还有活？”
“梁师傅说能做。我也总得兑现一句。”
他拍了拍后座。
“班次条没丢，带着呢。”
祝苇望着他胸前口袋，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两人赶到县里，还上书，也问到了冬天开课的时间。
老师让她留下姓名，翻她带来的几张图，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是你自己画的？”
祝苇答是，声音有一点紧。
“有些地方得重学，愿意从头学，就来。”
她握着笔，认认真真将名字填进去。
韩照野坐在门外，第一次觉得，等人也可以不心焦。
她出来时，脸上还带着没收住的亮色。
“说我基础不够。”
“还说什么？”
“肯学能补。”
“我就说后半句才要紧。”
两人去吃面，祝苇掏钱，抢在他前头将两碗一起付了。
韩照野按住口袋：“这回总算肯请？”
“今天高兴。”
他看着她，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高兴的样子，跟厂里收回一笔钱不一样。
没有赶紧想下一笔，也没急着抄进本子，只是眼睛亮着，连热汤熏出来的红都好看。
他忽然有点后悔，先前竟然差点让她将这笔学费拿出来填坑。
回程路过桥边，祝苇说小时候没有纸，就在旧日历背面画。
“后来觉得，画这些没什么用。”
“现在呢？”
“现在还是想画。”
风将她额前的一缕头发吹到嘴角。
她抬手拢开，望向桥下水面，笑了一下。
韩照野扶着车，忽然叫她：“祝苇。”
她回头。
他很想说喜欢，又觉得站在这里，这句话不该只因今天好看才仓促说出来。
他最后问：“你那边要是缺纸，厂里的能不能用？”
祝苇看了他半天，像是期待什么，又被这个问法逗笑。
“韩厂长，你这句话，跟请人写料单似的。”
他耳根发热，没法反驳。
她走到他身边，伸手把他翻出来的袖口抚平。
“回去吧。今天的面，下回还得你请。”
韩照野看着那只手，胸口一下松快起来。
“记着了。”
“别光记，要请。”
他点头，扶稳自行车。
这回她上后座，手自然地抓住了他的腰，没再等路颠。
12
从县里回来第3天，一辆拖拉机停在青禾门口。
车上拉着3台清粮机，蓝漆鲜亮，侧罩印了4个红字：青禾协作。
领头的冯老板一脚踏进门，将凭单拍上桌。
“你们出的货，你们看看！”
韩照野打开其中一台侧罩。
几处做法不同，配件也不是青禾惯用的那套。
他抬起头：“这不是我发的货。”
“那这字怎么说？”
出货人一栏盖着南新的章，底下另注：青禾原厂配套，就近保修。
韩照野指尖慢慢收紧。
前几天那块退下来的铁板还靠在墙边，他刚把自己的错补完，就有人把另一批烂摊子挂到他门上。
“谁跟你说，拿来这里能修？”
“乔振南亲口说的，原厂的老手艺、老班底还在镇上。我图的就是不用来回往市里跑！”
梁铁生从车间走出来，看见红字，脸色也沉了。
韩照野先让小满倒茶，没有让人将机器卸进车间。
他把自己的交货存单和一台做好的机器摆到旁边，给冯老板看区别。
不是凭空一句不认，就让人相信。
冯老板看完，火气还在，方向却转了。
“你们到底一块儿，还是两块儿？”
“我买了他的厂，没替他看着厂。”
韩照野将那张凭单收在手边。
“你愿意，咱们一起找他，把这话说明白。”
没等去，乔振南傍晚自己赶来了。
同行的业务员先看罩壳，急着拿手帕去擦红字。
冯老板一把拦住。
“你把字擦了，钱也能擦回来？”
乔振南蹲下去看了一遍机器，才站起来。
“这批我们处理，先别卸。运费也算我们的。”
“那为什么让我找青禾？”
乔振南接过凭单，没有立刻答。
那一瞬的停顿，已经够院里的人看明白。
他不是不知道写了什么，是没料到这么快就得兑现。
等冯老板去跟业务员谈车费，乔振南才走进办公室。
他想关门，韩照野将门留了一条缝。
祝苇坐在桌旁，也没有出去。
“照野，外头的人不认南新，我以前在青禾干过，借个老底子，好谈买卖。”
“借老底子，你说前厂长就行。”
韩照野指着凭单。
“就近保修，配套在青禾。这两句，是把我也卖进去了。”
乔振南的脸绷紧，片刻后才说：“印的时候没讲细，会改。眼下这3台，你能做，我付工钱。”
“材料呢？”
“先垫，货款回来一起结。”
祝苇直接将钱匣边的一张退赔单放到他面前。
“我们才退完一笔，不够替南新再添一批料。”
乔振南看着单子，又看韩照野。
“你不想再遇上一次这样的事，就得有人帮你把市场铺开。”
他从包里抽出一张合作意向。
青禾并入南新，他负责销售，韩照野管生产。
收厂的钱加倍还，镇上的人继续用，眼前的机器也好顺势留下。
“4800。”
乔振南按住纸角。
“你买到现在才多久？这不是亏待你。手艺加路子，我们谁也不用耗在这里。”
韩照野确实看了那串数字一眼。
2400拿出去时，母亲攥着红布的手，他至今记得。
翻倍拿回来，不用再半夜盯着缺哪块料，听起来很轻巧。
可他也想起梁铁生拿回工钱，说明早点来时的神情。
想起祝苇在县里填下名字，出来对他笑。
这些东西，都没写在这张纸里。
“钱怎么给？”他问。
“先算入合并的账，等这批结算——”
韩照野将纸推回去。
乔振南的话断了。
“你找我合作，连让我先见一半钱，都还得等。”
韩照野抬眼。
“我要先出料，先做工，先用青禾的名声帮你挡买家。到末了，我等你结算，你说这是给我翻倍。”
乔振南脸上那点从容终于淡了。
“你知道我不是没生意，是周转……”
“那就拿自己的生意周转。”
韩照野将凭单放到两人中间。
“这间厂，我买了。你的事，我没买。”
门缝外，段明珠不知何时到了。
她听见这句，停在窗下，没有推门。
乔振南也听见脚步声，侧头看了一眼，再转回来时，神色更紧。
“别把明珠的事放进生意。”
“现在提她的，是你。”
韩照野没提高嗓门。
“你带她去领证，我已经没拦。你卖厂，我付了钱。哪一件还让你觉得，我得替你留个后手？”
乔振南手压在桌上，许久没有拿开。
外头冯老板又喊了一声，他才将合作纸折起。
“后天联购会，买家都在。我把前头凭单换掉，当面讲。”
“讲清楚，再谈修理。愿不愿意接，怎么算，我们重新说。”
他出了门，韩照野仍站在桌边。
祝苇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4800，你刚才真动心了？”
“动了。”
她一怔。
韩照野低头看那只手，终于翻过掌心，将她的指尖留住一瞬。
“不过他连钱都没带，你倒是真的坐这儿。我还没傻到，先把你卖给他管。”
祝苇耳根一红，把手抽回去。
“谁让你卖。”
“嗯，不卖。”
他这次没笑她。
那点暖意从手心慢慢往上走，压过了刚才险些没忍住的火。
13
联购会借的是供销联营站的院子。
农具、配件、种粮用的东西摆成两排，客人绕着看。
南新占了近门的位置，蓝漆机器，新说明牌，宣传板也印得漂亮。
青禾只有两台。
一台从石桥借来，一台改过，侧板还留着新加滑槽的焊痕。
小满觉得不好看，想提前刷漆。
韩照野拦住：“让人看见改哪里，漆过两天也能刷。”
他手里拎着几袋不同的料，祝苇在旁边将要用的单据放好。
路过南新那一排，业务员喊了一声乔总，声音很响。
韩照野听见了，没回头。
一只手从旁边伸来，替他摘去领口粘的线头。
祝苇站得近，声音却低：“你褂子扣歪了。”
他低头，果真歪了一颗。
“刚才在车上挤的。”
“嗯，不是紧张。”
她替他扯平衣摆，才退开。
韩照野看着她，忽然笑了。
小满本来手心出汗，见他笑，也松了口气，赶紧去扶机器。
午前，冯老板和另两位买家到了。
乔振南过来，当着他们收回旧凭单。
“青禾现在独立经营。南新的货，不是这边出的。原来写的配套、保修不准确，费用由我们安排。”
附近有人听见不准确，停步追问。
他只能再说一遍。
没有人起哄，可一张张看过来的脸，仍让他嘴角绷得发白。
韩照野等他讲完，才递出改装的报价。
冯老板盯着他：“你这回肯不肯给个准？”
“先做一台，用你收的料试。达到咱们说好的再接后面，达不到，这一台工钱不收。”
“料钱呢？”
“南新出。不是你再买一遍。”
乔振南沉着脸，最后点了头。
午后，联营站的人领几位管事看机。
南新先试，出料快，机身整齐，几个人都点了头。
报价也低。
有个原先打听青禾的管事，已经走过去问交期。
小满急得脚尖直动。
韩照野没拦客人，等那边停机，才将自己带的袋子抬出来。
“咱们先看平时收到什么，再看这台怎么用。”
一袋是干料，一袋杂物多，手摸着发凉。
马庆年从人后走出来，蹲下去替他解绳子。
“这句话，他拿我的钱学会的。”
四下有人笑。
韩照野也笑：“是，学费不便宜。今天大家别跟着再交一遍。”
他说着，将料交给小满。
不是由他一个人站在开关旁演示。
小满照着几次练过的办法，先调，再倒，停机抽框。
声音有点紧，却没弄错。
那位原先想订南新的管事，脚步渐渐转了回来。
“这块怎么能拉开？”
小满眼睛一亮，立刻做给他看。
梁铁生站在旁边，伸出一半的手也收回去。
韩照野看见了，胸口忽然比自己试成第一台时还热。
他原以为最想要的，是今天站在这里，压过乔振南一头。
可小满被人叫了一声小师傅，转身偷着抿嘴的样子，也实在叫人痛快。
另一位穿旧军装的男人想换粮种，看过筛框，直接问能不能再改得好清一些。
祝苇拿来种子门市那份简图。
“这个做过试样，你那边场地还得看。要是摆不下，不能光照这张做。”
男人接过去，越问越细。
原来拥在南新宣传板前的人，慢慢散过来一半。
乔振南站在另一头，一直看着。
他带了更低的价，也备了更早出货的说法。
偏偏对面没有跟他喊谁更快，连退过货的事都没藏。
那些他曾嫌琐碎的旧活，如今一件件被客人问到，成了愿意往这边走的理由。
韩照野抬头与他对上一眼。
这回胸口仍有争胜的火，却不再催着他多答应一台。
因为祝苇已经在桌旁坐好，等他将说准的那几件事拿过去。
14
冯老板将改装单拿到南新桌前，要原配件清单。
“料得从你们这里出，总不能我还不知道换什么。”
乔振南拿出供货表，梁铁生只看两眼，就皱起眉。
“装上去的，不是这套。”
业务员立刻接话：“批次不同，有替用，很正常。”
冯老板没理他，转头看韩照野。
韩照野等南新的机器彻底停稳，请乔振南一起打开罩板。
供货表摆在旁边，几处部件标记对不上。
原来该好好配合的位置，垫着临时剪下的薄铁片，单靠拧紧压住。
韩照野伸手转了一下，指给冯老板。
“你说总往一边跑，就是这处。不能再紧一遍凑合，要重新配。”
“那我买的，是表上这个，还是你们手里有什么就装什么？”
冯老板将表拍得发响。
旁边一个准备交订金的管事，默默将钱收了回去。
又一个人问：“已经发出去的，也这样？”
业务员急得脸都红了，压低声音，却仍叫附近的人听清。
“乔总，他前阵子自己才退一批货，现在拆我们台，你就让他拆？”
马庆年抬起头。
“他退我的，我跟他算。你拿我吃过的亏，替你卖的东西遮什么？”
那人一下噎住。
乔振南伸手拦了他，自己拿起清单。
手背的筋一点点绷起来。
韩照野看得出，他并非这会儿才知道。
只是原先以为能拖到后头处理的东西，忽然一齐摆到人前，没了躲开的地方。
乔振南将他拉到宣传板后。
“你知道今天散了，我要退多少？”
“知道。车费、料钱、工钱，一样不少。”
“合伙那边本来就催着出货，替用的东西是他们进的——”
他忽然停住。
韩照野没催，目光却落在供货表下方。
乔振南自己的签字，就在那儿。
沉默片刻，他终于将纸攥紧。
“我签过。我知道有两处不合适，想着先交，后头再慢慢换。你帮我跟他们说一句，未交的先留着，我都能补。”
“你补什么，哪天补，自己当面说。”
“他们现在听你的！”
这一句冲出来，宣传板另一头也安静了。
韩照野胸口的火腾地一下起来。
他看着这张原书夸过无数次的诚恳面孔，忽然很想痛痛快快问一句，凭什么到这个时候，还得由他来成全。
可话到了嘴边，反倒稳下来。
“我没让他们听我。”
他指向马庆年。
“要退，我先拿钱去；要改，我拆了再做。他到今天还嫌我害他跑冤枉路。我不敢替他答应信谁。”
乔振南顺着他的手望过去。
马庆年正蹲在青禾机器前，教另一个管事怎么抽框。
用的说法不漂亮，甚至还夹着两句嫌韩照野当初没讲清的话。
可他在帮着讲。
乔振南嘴唇动了动，那句你替我说说，终于没再出来。
段明珠从板子另一侧走近，将一张留底的介绍词放到他手边。
“原厂配套，是我拿去印的。”
乔振南抬头：“你先回车上。”
“我不能一直回车上。”
她手指发抖，仍将纸压平。
“你说让我跟你一起做生意。印字、谈单，我都做过。现在有事，总不能只剩你一个人出来。”
她转身去找冯老板，将自己经手过的那一段重新讲明。
对方没因她低头就算了，照样问赔多少，谁付运费，什么时候换件。
她一一记下，没再退到乔振南背后。
韩照野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她终于真在做当初想做的事，远没有想象中轻松。
他没有为她高兴到心软，也没有想再往她身上添一句难堪。
这条路是她选的，她现在正站在路上。
乔振南最后走过去，拿起笔。
南新的宣传板被收起，已交的逐台商量退换，未交的让买家重选。
人群散开时，他白衬衣后背湿了一片。
韩照野回到青禾桌边，郑管事已经等着了。
“月底能给我一台？”
“看完地方，能做就给你排。”
“我今天先交点。你可别排着排着，把我忘了。”
他将钱推过来，另一个管事跟着坐下。
没有人一拥而上，也没有谁喊他多了不起。
只是那张旧桌前，凳子一张张坐满，祝苇手里的纸，一张张换过。
连马庆年也替他指了个人。
“这个想装在种子门市，你们俩讲细些。我那4台用着，后头有事找你，别跑。”
韩照野接过一笔订金，指尖抑不住地发热。
他想给青禾添的焊机，想让梁师傅不必再等的工资，第一次这样清楚地摆在眼前。
不是从书里捡来的结果。
也不是因为谁终于肯可怜他。
“后头还有人呢，别光看钱。”祝苇轻声提醒。
他抬眼，正看见她眼里的笑。
韩照野也笑起来，笑得她脸上慢慢发红。
“高兴，先让我多高兴一会儿。”
她没再催，将收据递到他手边。
散场前，乔振南拿来3台改装的材料款。
钱是真的，当面点清。
“做一台，试一台。”他说。
韩照野接过单子：“行。”
乔振南望了望他身后那两台旧机器，过了很久，才说：“那间厂，我确实卖早了。”
韩照野胸口那团火，一下烧得敞亮。
他没有假装没听见，抬头应了一声。
“你也不一定卖错。是我接过去，还真舍不得撒手。”
乔振南低头收好凭条，没再找一句话盖过去。
15
联购会回去那晚，卢玉兰煮了一大锅新米饭。
梁铁生带来一瓶酒，说只喝一点，明天还得开机。
小满抢着拿碗，拿到自己那只，被老师傅换成了汤。
“干活像师傅，喝酒先别学。”
他不服，吃到第三碗饭，自己先忘了酒。
韩照野坐在桌边，听他们笑，手里那碗饭半天没动。
卢玉兰碰他一下：“又想账？”
“不想了。”
他扒了一口，抬头时，祝苇正隔着白汽看他。
她没躲，弯了弯眼睛。
韩照野心口一跳，差点被米饭噎住。
饭后，他抢着将灶房收好，等祝苇整理完新单，再去办公桌前。
那块拆下的铁板还压在桌角。
他移开一点，给她的识图书腾出干净地方。
祝苇看着他的动作：“今天不画了？”
“不画。”
“那我回去。”
她刚要收书，他便伸手按住，按得太急，连自己都尴尬。
“还有事。”
祝苇望着他，嘴角已经有一点笑。
“韩厂长，缺料还是缺人？”
“缺你陪我再吃一回面。”
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拨了一下书页。
“上回答应请，你现在才想起？”
“不是那个意思。”
他原本准备了半天的话，到她面前，全像不合适的零件，怎么也装不到一块。
韩照野干脆不绕了。
“我喜欢你，祝苇。”
灯泡下，她拨书页的手停住。
他看着她的眼睛，胸口怦怦响，比头一回在任师傅面前开机还慌。
“你回县里那半天，我想跟着。你在这儿跟我拌嘴，我又总想多说两句。上次在桥边，我就想说，临到嘴边，问你缺不缺纸。”
祝苇一下笑了，脸却红得更厉害。
“你也知道问得不怎么样。”
“知道。回来后悔一整晚。”
她抿着嘴，眼里忽然有一点湿润。
“我还以为，你真觉得我只会缺纸。”
韩照野喉头发紧，向前挪了一点。
“那你缺什么？”
“缺你早点问。”
她声音很轻，他却听得清清楚楚。
窗外小满不知在搬什么，咣当一响。
韩照野没回头。
他慢慢伸手，指尖碰到她的指尖。
祝苇没有退，反而将手掌翻过来，放进他手里。
她掌心并不软，常年翻账、骑车，指腹带着薄薄的茧。
他握住后，就不太肯放了。
“什么时候？”他问。
祝苇望着他的手，耳根通红。
“干吗全告诉你。”
“我好记着。”
她忍了一会儿，才说：“粮站那天，任师傅去取钱，你坐在地上等，手里还捏着坏垫片。我原本想叫你起来，又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你坐那儿，也挺好看。”
韩照野怔了怔，嘴角随即扬起来，怎么都收不住。
他以为得做成多少事，才能让她肯喜欢。
原来自己灰头土脸坐在地上时，她也认真看过。
“那我往后多坐会儿。”
“你敢。”
祝苇笑着捏了一下他的手，刚捏完，又被他握紧。
他低声叫她名字。
她抬起头，两人离得比刚才近许多。
韩照野望向她的嘴唇，又赶紧把视线移回来，耳根一阵发热。
祝苇看懂了，呼吸也轻了一点。
“灯太亮。”她忽然说。
他愣住，随即伸手，将灯绳轻轻一拉。
车间透来的光从门缝落进来，她仍站在他面前。
他低下头，先碰到她的额头，听见她很轻地笑了一声。
“你这也要改3回？”
韩照野再没让她说完。
那个吻很轻，落下时却像把他胸口悬了许久的地方，一下填满。
他舍不得松，祝苇也没再笑他。
等重新开灯，两个人隔着桌子坐好，手却还在桌下牵着。
祝苇看看识图书，说冬天要去县里学一阵。
韩照野点头，拇指轻轻擦过她手背。
“我知道。”
“你可别到时又忙得不送。”
“送。还接。”
她看着他，眼里的亮色一点点漫出来。
门外卢玉兰轻咳了一声，两个人的手同时一紧。
“我说，锅里的汤，还喝不喝？”
韩照野立刻站起来：“喝！”
祝苇捂住嘴，笑得肩膀发抖。
他跟着笑，拉她去灶房，到了门口才想起松手，结果母亲已经看见了。
卢玉兰只多拿一只碗，搁到两人面前。
“都有。别抢。”
16
入冬第一场霜下来，青禾续好了院租。
刘大爷来收钱，在井边转了一圈，答应将后头半间空房也租给他们。
韩照野原本嫌那点地方不值，听见可以放干料，还是痛快交了钱。
他仍爱算计，也仍着急。
外协慢半天，他就想骑车去盯；小满讲得磕巴，他的手已经伸出去。
有回真抢过小满的扳手，转头看见徒弟低下脸，又自己递了回去。
“你来。我就在旁边，弄不明白再问。”
那天午饭，小满多吃半碗，还将碗洗得特别干净。
梁铁生逗他：“挨一回说，就勤快了？”
“人家叫我小师傅。”
他说着，耳朵先红了，桌上几人都笑。
新单按着交期做，修理的活也没丢。
钱一笔笔回来，韩照野终于将最后一张旧欠条收进盒底。
南新的3台改装也交了，工钱随活结，乔振南没再拖。
他来取暂扣的300块时，已换上灰褂子。
袖口沾油，手背新磨起一个水泡。
韩照野将钱给他，又将那张粉碎机的修理单推过去。
乔振南低头看了一眼，竟有点想笑。
“你真没忘。”
“好几块呢，怎么能忘。”
他将该付的留下，捧着杯热水，指尖避开破皮的地方。
南新原来那间大车间停了，合伙的设备、料和外欠账，正在一点点分。
他在县城另租一间小铺，接修理和配件，段明珠管账。
说这些时，他没再提往后能做多大。
“有个轴件，拿图来，你这里能做？”
“看图。能做，按价算。”
乔振南点头，像终于找到一句两人都能接下去的话。
出门时，他站在车床边，看梁铁生带小满磨刀。
“以前我觉得，自己跑快点，他们总能跟上。”
韩照野没接话。
乔振南站了一会儿，自己笑了笑，推车出门。
段明珠在外头等，车筐里压着一摞账纸。
她腕上的表没了，留下浅浅一圈白印。
见韩照野出来，她只说：“运费那些，都补上了。”
“知道。”
“不是光振南出，我也有份。”
她攥着车把，停了一下。
“账我写过，话我也说过，不能现在才装作什么都不懂。”
韩照野望着她，点了点头。
这次她没再问从前，也没问如果。
两个人并肩推着车，走到路口，还低头争了一张单子该放哪儿。
韩照野回去，将桌上的旧凭条收好。
那场婚事至此，连同工钱、机器、当年说过没说过的话，都有了各自的去处。
他没再翻箱底的红枕套。
过了两天，祝苇从县里回来，怀里抱着书，帽子上还落着一点细霜。
韩照野早等在车站，接过她的包，她却没马上走。
“手呢？”
他腾出一只手，刚伸过去，就被她握住。
“冷。”她说。
明明是她手心更暖。
韩照野没拆穿，将两人的手一齐揣进自己的外褂口袋。
她讲课堂，讲老师纠正她的画法，也讲有个办法挺实用，老师叫她说给大家听。
“提青禾没？”他忍不住问。
祝苇终于笑了。
“提了。说这儿有个老板，交学费比谁都快。”
“你拿我换表扬？”
“老师听完，说我以后还得多学。”
韩照野跟着笑，手却没松。
走过路口，他问她下次哪天上课。
祝苇报完，看了看他。
“怎么，排接我的班？”
“是。老板也是得上工的。”
她低着头笑了好一会儿，肩膀轻轻撞过来。
韩照野就让她挨着，两个人慢慢往厂里走。
17
开春前，青禾买回一台旧焊机。
不是借的，付清了钱，有自己的收条。
韩照野站在旁边看了许久，小满问他试不试，他先伸手将落灰的地方擦干净。
祝苇进门，故意抬手在他眼前晃。
“这么喜欢，晚上抱着睡？”
“硌。”
他接过她的布兜，声音压低。
“我想抱的也不是它。”
祝苇脸腾地红了，转身往办公桌走。
小满本来正笑，被韩照野看一眼，立刻装作没听见，抱着料就跑。
韩照野跟过去，祝苇已经将新借的书摆好。
他低头看，她抬脚轻轻踩了一下他的鞋尖。
“你现在说话，倒是顺了。”
“你教得好。”
她想绷脸，最后还是笑了，将一小包点心放进他手里。
“我娘做的。问你周日有没有空。”
韩照野一下站直，手里的纸包都没敢捏。
祝苇忍着笑，替他把衣领翻好。
“没叫你去拆机器。吃饭。”
周日他换上卢玉兰做的新工装，去祝家坐了一上午。
祝苇的母亲话不多，手边放着常吃的药，仍坚持亲自把蒸好的菜端上桌。
他伸手接，她看了看他掌心的茧，给他添了满满一碗饭。
“苇苇说你忙。再忙也得吃。”
祝苇坐在旁边，将他碗里的菜夹走一块。
“给多了，他真会全吃完。”
韩照野扭头看她，她理直气壮地吃了，桌下却悄悄碰了碰他的手。
下午，两个人去县里还书。
他先绕去商店，将卢玉兰看过的缝纫机价钱又问了一遍。
母亲发了工钱，说想自己攒一台新的，不肯让他全出。
韩照野就将价记在纸上，带回去给她挑。
祝苇站在柜台旁，问他是不是也想买点什么。
他看着玻璃后头的新皮鞋，想起自己卖掉那双时的窘迫，笑了一下。
“等下回。这双还能穿，先请你吃面。”
“你倒会省。”
“点心还在厂里，晚上你跟我分。”
她嘴角扬起来，将书抱紧，跟他往街尾走。
吃过面，他们沿河走了一段。
春风还凉，桥下却已有一点新绿。
韩照野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忽然记起初到这里那天，门外也是这样多人走过。
那时每一张脸都等着看，他该怎么收拾一场被别人定完的婚事。
现在他想的，是下周送她去县里，回来得把新焊机安好。
还有母亲那张总靠墙撑着的旧床，也该换了。
这些事并不轰轰烈烈，落在心里，却一件比一件让他舍不得。
祝苇见他半天不说话，侧头问：“又算什么？”
“算明天先做哪件。”
“我排第几？”
她问完，自己有点不好意思，目光往河面挪。
韩照野停下脚，低头看她。
“今天不用排。”
他拉起那只手，贴到自己外褂口袋边，给她摸里面带着的还书条和两张车票。
“今天出门，就陪你。”
祝苇怔了怔，随即笑起来。
她没再追问以后，只把手更稳地放进他掌心。
傍晚路过青禾，办公室还留着一盏灯。
小满在里头给料件做记号，梁铁生洗完茶缸，正跟卢玉兰说闺女新寄来的信。
韩照野低头摸钥匙，祝苇已经拿出自己那把。
“今天我开。”
他将自己的收回去，接过她怀里的书。
锁一转，门推开，灶房的热气跟着扑出来。
卢玉兰探出头：“回来啦？锅里有饭。”
小满抬头看他们，两只眼睛亮着，差点又要喊韩厂长。
梁铁生先敲了敲桌：“洗手，吃完再叫。”
韩照野笑着应了，站在灯下，仍没舍得立刻松开祝苇。
她回头，轻轻晃了一下两人牵着的手。
“照野，把书放好。”
他将书放到那块旧铁板旁。
祝苇又压低声音，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
“先吃饭，再看我。”
韩照野这才松手，替她把凳子拉近了一点。
“行。你坐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