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三十天
女儿是腊月十二生的，六斤二两。
生的时候疼了十一个钟头，从凌晨疼到第二天中午。产房里有三张床，我那张靠窗。隔壁床的产妇比我早生两个钟头，她婆婆给她端了一碗鲫鱼汤，汤是白的，上面飘着葱花。我闻见那个味，胃里翻了一下，那会儿我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医院的那条走廊很长，铺着灰白色的地胶，尽头的窗户开着一半，风灌进来，把墙上贴的注意事项吹得哗哗响。我妈在走廊里坐了一夜，椅子是塑料的，她拿一个包垫在腰后头，天亮的时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腿麻了。
李伟在走廊里给我妈买了一个面包，我妈没吃，说留着给我。
孩子生下来第三天开始出黄疸，护士抱去照蓝光，照了六个钟头。我躺在病床上，隔着一层玻璃看她，她那么小，躺在那个箱子里，像一只剥了壳的鸡蛋。
出院那天是腊月十六。结账一共花了八千六，医保报完自费四千三，李伟刷的卡。
李伟开车来接，我妈抱着孩子坐在后排，我坐副驾驶，腰上垫了一个枕头。车过减速带的时候我疼得吸了一口气。
我们家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上楼的时候歇了三回，最后一回是李伟背上来的。
家里的暖气不太热，卧室那组暖气片上面那一截是凉的，我拿手摸过好几回。婆婆说她打电话问过物业，物业说管道老化，没办法。
婆婆是提前一个礼拜来的，住在次卧。她把次卧的窗户擦了一遍，窗帘也洗了。她这个人不懒，干活利索，说话也利索，就是认定的事谁也改不了。
到家的时候她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蓝色的，上面印着几个字，是哪个超市的赠品。看见我妈抱着孩子，她先看了一眼孩子的脸。
“像他爸。”
我妈笑了一下，说像谁都好，健康就行。
进了门，婆婆把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张纸。
纸是从作业本上撕的，格子的，边上还有毛刺。她把它摊在桌上，用手掌压平。
“小麦，这是妈给你定的月子餐。”
我过去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几行字，蓝黑墨水，一笔一划。
“月子餐单。”
“早：小米粥一碗。”
“中：小米粥一碗，鸡蛋一个。”
“晚：小米粥一碗。”
“忌：油腻、生冷、辛辣。”
“共三十天。”
我看完了，抬头看她。
“妈，就这些？”
“就这些。小米粥养人，我们那时候都这么吃。”
我妈在旁边说了一句，说这太素了，坐月子得吃点有营养的，鸡汤鱼汤总得有。
“油腻的东西堵奶。”
我妈的脸沉了一下。
李伟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手里还拎着我的包，包里有孩子的出生证明、疫苗本，还有一沓缴费单。
“李伟。”
他抬起头。
“你说句话。”
他看了他妈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听妈的吧。妈有经验。”
我妈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把带来的两只鸡放进冰箱。鸡是杀好的，用塑料袋装着，袋口扎得紧紧的。
那天晚上我妈走了。走之前她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忍一个月，一个月就过去了。我说嗯。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想吃什么给妈打电话，妈给你送。
我说好。
第一天早上，婆婆端了一碗小米粥进来。粥是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碗是白瓷的，边上有个缺口。
“趁热喝。”
我端起来喝了。粥是温的，不烫。
中午还是小米粥，这回多了一个鸡蛋，煮的，蛋壳剥得干干净净。
晚上还是小米粥。
第一天我吃了三碗粥，一个鸡蛋。
那碗小米粥我喝到第十天的时候，看见粥就想吐。我端着碗坐在床边，闻着那个米味，胃里一阵一阵往上顶。
第二天早上我饿醒了。孩子也饿，哭得脸通红。我抱起来喂，喂了半天她不松口，也不咽。
我知道是奶不够。
婆婆进来看了看，说多喝粥就有奶了。
我又喝了一碗。
第三天我妈来了，带了一锅鸡汤。汤是用砂锅装的，外面裹着一层毛巾，还热着。她进门把砂锅放在桌上，掀开盖子，满屋子都是香味。
婆婆从厨房出来，看了看那锅汤。
“这个太油了，堵奶。”
“我把油撇了。”
“撇了也油。”
我妈没说话。
那锅汤最后没喝成。婆婆说先放着，凉一凉再喝。凉到晚上，她端出去了。
我听见水池那边有声音。
我起来看了一眼。她正把汤往水池里倒，一勺一勺地倒。汤里的鸡肉她捞出来，装在一个碗里，放进了冰箱。
我站在卧室门口，没出声。
那天晚上李伟回来，问我今天吃了什么。我说小米粥。他说妈做的粥好喝吧。我说嗯。
那三十天里我做过最多的事就是躺着看窗户，窗户上结了一层水汽，我用手指头在上面画过一朵花，画完了看它一点一点化掉。
我生之前一百零八斤，出月子那天一百零二斤。我妈说你怎么瘦成这样。我说不知道。她没再问，把带来的东西放下就走了。
他坐在床边看孩子，看了一会儿说这孩子像我。我说像你。他说眼睛像你。
我没接话。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这三十天会把我的身体弄成什么样，也不知道三年后我会坐在另一张床边，端着一碗一样的小米粥。我只是觉得饿，饿得睡不着，又不敢说。
那天夜里孩子醒了两回。第一回我起来喂，喂了二十分钟，她还是哭。第二回我不起来了，躺着听她哭，哭了七八分钟，自己又睡了。
窗外有辆车开过去，灯扫过天花板，扫了一下就没了。
那天晚上李伟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沙发短，他的脚露在扶手外面。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的脚，忽然想起来结婚那年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说以后我护着你。那句话我记到现在，一直没忘，只是一直没等到。
我躺在床上听楼下的声音，收废品的喇叭响过三回，卖豆腐的敲过两回，对面楼有人装修，电钻响一阵停一阵，从早响到晚，响到后来我耳朵里全是那个声音，嗡嗡的。
2、小米粥
月子的日子是按顿数算的。
一天三顿，三碗粥。早上那碗最稠，中午多一个鸡蛋，晚上那碗最稀。
我数过，三十天，九十碗粥，三十个鸡蛋。
头一个星期我还吃得下去。第二个星期开始，我看见粥就反胃。第三个星期，我端着碗能坐十分钟，一口都咽不下去。
那三十天里我最想吃的是一碗牛肉面。想得厉害的时候我就在手机上搜牛肉面的图片，一张一张看，看完了把手机放下，端起粥碗。
婆婆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熬粥。粥是头天晚上泡好的米，熬一个钟头，熬得稠稠的。她熬粥的时候不开抽油烟机，厨房的窗户开一条缝，热气从缝里往外冒。熬完了她盛一碗放在桌上凉着，然后去阳台浇花。阳台上养着三盆绿萝，叶子黄了，她还是天天浇。
我躺在床上能听见她浇花的声音，水从壶嘴里出来，浇进花盆，洇下去，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响。
第十八天早上，婆婆端着碗进来。
“趁热。”
“我不想喝了。”
“不喝哪有奶。”
“喝了也没有。”
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站了一会儿，走了。
奶水一直不够。
孩子饿，夜里哭，一哭就是半个钟头。我抱着她在屋里走，走到腿发软。李伟睡在客厅，说他第二天要上班。
婆婆说多喝粥就有奶。我喝了。
后来她说，奶不够就添奶粉。我说添奶粉要钱。她说那就多喝粥。
我没再说什么。
我问李伟，汤呢。
“倒了。太油。”
我没再问。
我妈隔两天来一趟，每次来都带东西。有一回带了一兜猪蹄，有一回带了两条鲫鱼，还有一回带了一罐自己熬的猪油。东西她放在厨房，坐一会儿就走。她不敢多待，待久了婆婆的脸色不好看。
猪蹄和鲫鱼最后都进了冰箱。冰箱里塞得满满的，我一回都没吃过。
有一回她带了一个保温桶，里面是排骨汤。她把汤倒进碗里让我赶紧喝。我喝了两口，婆婆进来了。我妈把碗端起来藏在身后，婆婆问那是什么，我妈说没什么。
第十二天，我妈炖了一锅鸡汤送来。
那天是个晴天，太阳照在客厅的地板上，照出一块亮。我妈进门的时候，砂锅外面裹着毛巾，冒着热气。她把砂锅放在桌上，掀开盖子。
“快喝，趁热。”
我还没伸手，婆婆从厨房出来了。
“这个太油了。”
“我把油撇了，撇了三遍。”
婆婆拿勺子舀了一勺，看了看，又倒回去。
“撇了也油。她这个体质，一喝就堵。”
我妈站在那儿，手还扶着砂锅的盖子。
“亲家母，坐月子不吃点油水，哪来的奶。”
“我们那时候，小米粥就够。”
两个人站在桌子两边，谁也没让。
最后我妈把盖子盖上了，说那先放着，等凉一凉。婆婆说凉一凉再喝。
那天下午我妈走了。走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晚上七点多，我听见厨房那边有声音。
我起来看了一眼。
婆婆正把砂锅里的汤往水池里倒，一勺一勺地倒。汤是黄的，上面浮着一层油花。她倒得很慢，怕溅出来。
汤倒完了，她把鸡肉捞出来，装在一个碗里，放进了冰箱。
我站在卧室门口，没出声。
回到床上，我把手机拿出来，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床头柜上那碗没喝完的小米粥，还有半个鸡蛋。
这张照片我存在一个相册里，相册的名字是我妈教我起的，叫“三十天”。
第十五天我下床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婆婆说这是正常的，坐月子的人都虚。
第二十天，我的腰开始疼。是那种钝疼，从腰眼往两边散，躺久了疼，坐久了也疼。我跟李伟说，他说你多躺躺。我说我躺了二十天了。他说那就再躺躺。
我妈来的那几回，每回都问我吃了什么。我说小米粥。她就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妈走了以后，婆婆在我屋里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妈这个人，就是不听劝。
她走了以后，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那一个月里我数过很多东西：粥里的米粒，窗户上的冰花，孩子一晚上醒几回，李伟几点到家。数来数去，日子还是那么长，长得像一条没有头的路。，盖到下巴。屋里有一股小米粥的味道，是那股味在墙上、在被子上、在窗帘上，怎么都散不掉。
我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那股味才淡了一点。
第二十三天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雪，雪把窗户糊住了一半。我坐在床上看雪，看了很久。孩子睡着了，屋里只有她呼吸的声音，还有厨房里婆婆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匀。
那碗粥我端着，勺子搅一搅，米粒在碗里转，转成一个圈，圈越来越小，最后沉到底下。我看着它沉下去，再搅一搅，它又转起来，就这样能搅半个钟头。
那几天我睡得不好，夜里醒四五回。醒了就躺着，听李伟在旁边打呼，听楼上有人在走路，听楼下的狗叫两声又停。后来天亮了，窗帘缝里透进一条白，我就起来做饭。
3、落下的病
出月子那天是正月十六。
婆婆蒸了一锅馒头，煮了一锅红烧肉，说给我补补。我吃了两块肉，胃疼了一晚上。
那天晚上她收拾东西回自己家。走之前她把那张月子餐单收起来，叠好，放回布包。
“妈，这个给我吧。”
“你要这个干什么。”
“留个念想。”
她笑了一下，把纸递给我。我把那张纸拿回屋，夹在一本书里。书是《现代汉语词典》，放在书架第二层。
出了月子以后，我的身体就没好过。
先是腰。腰疼是那种钝疼，从腰眼往两边散，抱孩子的时候疼，弯腰的时候疼，晚上睡觉翻个身也疼。我去医院看过，医生说是腰肌劳损，加上产后没恢复好，让我多休息。
我没法多休息。孩子三个月的时候我开始上班，白天上课，晚上带孩子。
孩子六个月的时候，我抱着她去打疫苗。排队排了一个钟头，出来的时候腰直不起来，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半个钟头。那半个钟头里孩子在我怀里睡着了，我不敢动，就那么坐着，坐到腿麻。
然后是怕冷。别人穿一件，我得穿两件。有一年冬天特别冷，零下十一度，我穿了两件毛衣一件羽绒服，站在学校门口值周，站了四十分钟。回到家我的手是紫的，捂了半个钟头才缓过来。
再后来是贫血。有一回上课上到一半，我眼前一黑，扶着讲台站了一会儿。学生问我老师你怎么了，我说没事。
那天我去查了血，血红蛋白八十几。医生问我是不是月子里没吃好。
“吃了三十天小米粥。”
医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三年里我吃了不少药。中药喝了半年，一天两包，苦得我舌头发麻。西药也吃，补铁的，补钙的，还有治腰的。
那三年里我记过一笔账，写在一个本子上：中药九百六，西药一千二，补铁的口服液八百四，理疗六次，一次一百二，加起来三千多。这笔账我没跟人算过，就是记着。
药费我自己出。李伟的工资卡在他妈那儿，每个月他给我一千五，说是家用。一千五，买菜、买米、买油、孩子的奶粉尿不湿，一个月下来一分不剩。我自己的工资三千八，扣完社保三千三。药费一个月四五百，剩下的是我自己的。
我跟李伟说过腰疼的事。他说你去看看。我说看过了。他说那就再换个医生。他没问过我药费多少，也没问过我钱够不够。
婆婆那边逢人就说她伺候了我一个月子。她说她那时候天天五点起来熬粥，熬得手都酸了。她说她一片好心，我还不领情。
孩子一岁多的时候，婆婆来我们家住了一阵。她看见我喝中药，问我喝的什么。
我把药碗放下：“补血的。”
她撇了一下嘴：“年轻人哪有那么多毛病，就是娇气。”
那三年里我回过一次婆家过年。婆婆在厨房做饭，我在旁边打下手。她切菜的时候跟我说，你看你现在多好，孩子也大了，身体也好了。
我嗯了一声。
婆婆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放：“当初妈说你，你还不高兴。”
她说没有。
她推了推眼镜：“妈是为你好。”
那三年里我瘦了十几斤，脸是黄的。同事问我是不是生病了，我说没有，就是累。
有一回学校组织体检，医生说我贫血得厉害，让我去大医院查查。我去了，查了一上午，最后医生说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营养不良。
营养不良。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看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有一年冬天我请了半个月的假，腰疼得下不了床。李伟那半个月天天迟到，因为他要送孩子。他有一天晚上说了一句，你这身体什么时候能好。
她说不知道。
“那我这样也不是个事。”
我妈知道以后，每个礼拜给我送一回汤。排骨汤、鸡汤、鱼汤，换着来。她送到学校门口，我下课了出来拿。她站在校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头发被风吹得乱。
我把保温桶接过来：“妈，你别送了，我没事。”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你喝你的，别管我。”
我那会儿想过离婚，想过两回。第一回是孩子八个月，第二回是孩子两岁。两回都没离成，因为我想不出来离了以后住哪儿。
这套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二十八万，我出了十六万，李伟出了十二万。房本上写的是他的名字。写他的名字是婆婆的意思，她说儿子买房写儿子的名，天经地义。
那本相册我一直留着。三十张照片，一天一张，每张都是那碗粥。
有一回李伟看见我在翻，问我看什么。
“看照片。”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有什么好看的。
我把手机锁了。
后来我想明白一件事，那三十天不是白过的，它在我身体里留了东西，看不见，但是一直在。腰疼是第一样，怕冷是第二样，第三样是什么，我当时还没摸清楚。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孩子睡在旁边，呼吸很轻。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软的，细的，像一小把草。
我想起来出月子那天，婆婆蒸的那锅馒头。馒头是白的，一个个圆圆的，摆在盖帘上。她说吃吧，管够。
后来我明白了，第三样是记性。那三十天里发生的事，我记了三年，一件都没忘。谁说过什么话，谁端过什么碗，谁在哪一天进了我的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会儿我不知道这些毛病会跟我这么久。我以为出了月子就好了，就一百天，一百天以后身体自己会回来。可是没有回来，一年没回来，两年没回来，三年也没有。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正在收拾碗筷。碗是白瓷的，摞在一起，四个。我把碗放进水池，水开得很大，哗哗地冲，冲了一会儿才关小，转过身来看她。
4、摔断腿
婆婆是去年冬天摔的。
那天下了雪，小区里的路滑。她去楼下倒垃圾，回来的时候在单元门口滑了一跤，右腿的股骨颈断了。单元门口那块地砖是坏的，翘起一角，我早就跟物业说过，物业说修，修了半年也没修。
她倒垃圾的时候穿的是拖鞋，棉的，底子磨平了。
是邻居发现的。她在地上坐了二十多分钟，后来是三楼的老陈把她扶起来，打了 120。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上课。李伟打来的，说妈摔了，在二院。我请了假，中午赶到医院。
急诊室里人很多，过道上都加了床。
那天的雪下到中午才停。我到医院的时候，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全是化了又冻的雪水，滑得很，我扶着栏杆上了三级台阶，差一点摔了。
急诊室的暖气开得很足，一进门就是一股消毒水的味。墙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急诊分诊的标准，红黄绿三级，字很小，我看了半天没看完。有个孩子一直在哭，哭得嗓子都哑了。婆婆躺在推床上，脸色是灰的，右腿被固定住了，裤腿剪开，露出一截小腿，上面有淤青。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小麦来了。”
“妈，疼不疼。”
她说疼。
那天下午做了手术。医生说股骨颈骨折，年纪大了，做置换，换个半髋。手术费三万八，医保报完自费两万二。
两万二，李伟刷的卡。
交钱的地方在一楼，排队排了二十分钟。前面一个人交的是两千八，掏出来的都是零钱，一张一张数，数了三遍。
手术那天晚上我在医院守夜。椅子是折叠的，拉开是一张窄床，我一米六二，躺上去正好。夜里婆婆醒了两回，一回要喝水，一回喊疼。护士来打了一针止痛，她又睡了。
商量是第二天商量，地点在医院楼下的食堂，三个人：李伟、我、李强。李娟在外地，视频。
李强是中午来的，穿了一件羽绒服，头发有点油。他坐下第一句话是：“妈这腿得多久。”
“医生说三个月。”
“三个月。”
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然后低头看手机。
“咱们三家轮吧。”
“我不行。”李强抬眼，“我跑车，一天不跑一天没钱。我媳妇在超市上班，也走不开。”
“那怎么办。”
“请护工。”
“护工一天二百四，三个月两万多。”
“那咱们三家分。”
“分了谁照顾。”
李强不说话了。
视频里李娟说，我这边真不行，我婆婆也瘫着。
食堂里安静了一会儿。后来李强说了一句，哥，嫂子不是老师吗，老师有寒暑假。
“现在是冬天。”我说，“寒假还有半个月。”
他哦了一声。
“要不这样，”李伟把筷子放下，“白天请个护工，晚上咱们轮。”
“晚上我不行，第二天要跑车。”
“那晚上我来。”
“你晚上来，白天上课的是我。”
他不说话了。
那顿饭最后没商量出结果。
食堂的菜是十二块一份，两荤一素。李强吃了两碗米饭，李伟吃了半碗。我没吃，就要了一碗汤。
食堂的窗户对着医院的院子，院子里停着一排救护车，有一辆在洗车，水喷得老高。李强吃了两碗米饭，先走了。
第二天早上李强来的时候带了一袋包子，猪肉大葱的，放在床头柜上。婆婆不能吃，我们三个在走廊里吃了。
李娟在视频里一直没说话，镜头对着天花板，能看见她家客厅的灯。
那天下午我回了一趟家，给孩子做饭。孩子问我奶奶怎么了。我说奶奶腿断了。她说那奶奶疼不疼。我说疼。她说那我给她画个画。她画了一张，画的是一个老太太躺在床上有好多人围着。我把那张画带到了医院，贴在婆婆床头的墙上。
她看了一眼，说画得挺好。
婆婆住院那半个月，我下了课就往医院跑。从学校到医院坐公交四十分钟，倒一趟。有一回我在公交车上睡着了，坐过了两站，下车又走回来。
出院前一天，婆婆把我叫到床边。
“小麦。”
我嗯了一声。
“回家以后，你来照顾我。”
我看着她，没说话。
“强子跑车，娟子在外地。”她说，“就你时间多。”
我站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我应了一声。
她说行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几秒钟。她的头发白了一半，耳朵后面有一撮翘起来，没梳平。我伸手给她压了压，她没动。窗外是医院的院子，有一棵光秃秃的树。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次卧收拾了一遍
回家的路上我在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一袋盐，两块钱。老板问我要不要袋子，我说不要。，把折叠床打开，铺上褥子。褥子是去年买的，一直没用，有一股樟脑丸的味。
那会儿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嘴角有一点口水。我拿纸巾给她擦了擦。擦完了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树，看了一会儿，天就黑了。
那天救护车来的时候，楼下围了一圈人。有人说是滑倒的，有人说是中风，还有人说她在地上躺了半个钟头没人管。我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抬上车了，地上留着一只拖鞋。
那三年里我买过很多药。中药是在中医院开的，一开七副，一天一副。药是装在纸袋里的，一袋一袋码在柜子里，柜子里全是那个味，苦的，闻久了就闻不出来了。
5、照单
婆婆出院是腊月初八。
那天李伟开车去接，我在家收拾次卧。次卧原来是孩子的书房，一张书桌，一个书架。我把书桌挪到阳台，书架搬到我们屋，把折叠床打开，铺上褥子。
婆婆进门的时候，拄着一副助行器，走路一挪一挪的。她的头发在住院那半个月里白了不少，人瘦了一圈。
她坐在次卧的床上，看了看屋子，说挺好。
我说妈，您先歇着，我去做饭。
那天中午我做的是第一顿。
小米粥。
熬粥这件事我做过很多回，这一回做得最仔细。米是新的，是上个月超市打折买的那袋，五公斤三十九块九。
我熬粥的时候，把米洗了三遍，泡了半个钟头，然后开火，熬了一个钟头。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我盛了一碗，端进去。
婆婆坐在床上，接过碗，看了一眼。
“怎么是粥。”
“大夫说您这腿要清淡。”
“清淡也不能光喝粥。”
“中午还有一个鸡蛋。”
她看着我，看了几秒钟。
“小麦。”
我嗯了一声。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照着单子做的。”我说，“您那份月子餐单，我一直留着。”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都多少年了。”
“三年。”我说，“三十天，九十碗粥，三十个鸡蛋。”
她不说话。
“您先吃，凉了就不好喝了。”
那天中午她喝了半碗。剩下的半碗放在床头柜上，凉了。
晚上还是小米粥。
第二天早上，我把粥端进去，看见昨晚那半碗还在那儿，上面结了皮。
“妈，昨晚的没喝。”
“喝不下。”
“不喝哪有营养。”
她抬起头看我。这句话她说过，三年前，坐月子第十八天，她端着一碗粥站在我床边，说的就是这句。
“小麦，妈那时候……”
“妈，您先吃。”
第三天，李伟问我，妈怎么老喝粥。
我说妈定的。
他说什么妈定的。
我说你问你妈。
他去问了。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你真照那个单子做？”
我嗯了一声。
“都三年了，你还记着。”
“她记得，我就记得。”
第五天，婆婆给小姑子打了电话。
我在厨房听见她在屋里说话，声音不大，但是能听见几个词：粥、天天、受不了。
那天下午李娟给我打了个电话。
“嫂子。”
我嗯了一声。
“我妈说你天天给她喝粥。”
我嗯了一声。
“她腿断了，得补钙，得吃肉。”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给她喝粥？”
“她定的单子。”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什么单子。”
“你问你妈。”
她把电话挂了。
第八天，婆婆开始不吃饭了。
那几天家里的气氛很闷。李伟下班回来先进次卧看他妈，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他不跟我吵，就是话少了，吃饭的时候低着头，吃完把碗一推就去看电视。
孩子也感觉出来了，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吃完就回屋。
我把粥端进去，她把脸转过去。
“妈，您不吃，腿好不了。”
“我不吃。”
“那我端走了。”
“你端走。”
我把碗端出来，放在桌上。那碗粥在桌上放了一天，晚上我倒进了水池。
倒的时候我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她也是这样，一勺一勺地把鸡汤倒进水池。
第十天，李强来了。
他一进门就冲我来了。
“嫂子，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我妈说你虐待她。”
“我怎么虐待她了。”
“你天天给她喝粥。”
“她月子里给我喝了三十天。”
李强愣住了。
“什么月子。”
“我生朵朵那会儿，你妈给我定了月子餐，一天三顿小米粥。你嫂子我吃了三十天。”
他站在客厅里，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次卧的门。
“那……那也不能这样。”
“哪样。”
“那都过去了。”
“过去了，单子还在。”
他不说话了。
他走了以后，我把那碗凉了的粥倒了。
倒的时候我想，这碗粥要是三年前有人替我倒掉，我可能不会记这么久。可是没有人倒，它一天一天摆在我面前，摆到第三十天。倒的时候我看了一眼碗底，碗底有几粒没化开的米。
那天晚上李伟没回家吃饭。
我一个人吃的饭。吃的是中午剩的粥，热了一下，还是那碗。他发了一条微信，说在单位加班。
那几天我做饭的时候总想起我妈。她给我送汤的时候站在校门口，头发被风吹得乱。她从来没问过我腰疼不疼，她只是每个礼拜送一回，送完就走，走之前说一句，你喝你的。
那锅粥我熬了一个钟头，火开得很小，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米在水里翻。我站在灶台前面看着，一边看一边想，三年前她也是这么站着，熬了三十天，一天三顿。
李强走的时候把门带得很轻，几乎没声音。我站在客厅里听着他的脚步声下了楼，一级一级的，走到三楼的时候停了停，然后接着往下走，一直到听不见。
6、告状
李强走了以后，事情没完。第二天上午二姨就来了。
二姨是婆婆的妹妹，住在城西，五十八岁，退休前在纺织厂。她家的房子是老式的两居，老伴走了五年，她一个人住。她这个人说话直，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这回是真生气了。
她进门的时候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把一兜橘子放在桌上，先去看婆婆。她在次卧里待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小麦，二姨跟你说几句话。”
“您说。”
“你婆婆腿断了，你天天给她喝粥，这事做得不对。”
“二姨，我给她喝粥，是因为她当年给我定了月子餐。”
“什么月子餐。”
“我生孩子那会儿，她给我定了一张单子，一天三顿小米粥，三十天。”
二姨愣了一下，说你是不是记错了。我说没记错。她沉下脸，说就算有，那也是当年的事，你婆婆现在腿断着，你这么干，是想干什么。
“我想让她尝尝。”
“你这是记仇。”
“我这是照单。”
二姨站起来拎包，说她已经跟婆婆说好了，让婆婆去她那儿住，这地方不待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是认真的，眼睛盯着我，等我回话。我说行。她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你这个媳妇，做得不行。
二姨走的时候婆婆在次卧里喊她。她进去了一趟，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她跟我说，小麦，你婆婆说她想回老家。我说行。
那天下午李娟从外地赶回来了。
她是坐高铁回来的，两个半钟头，进门的时候还穿着大衣，围巾都没解。她一进门就把包摔在沙发上，问我想干什么。我说我不想干什么。她说我妈腿断了，你不给她吃，你想让她死是不是。
“你说话注意点。”
“我怎么说话注意。我妈在电话里都哭了。”
“她哭什么。”
“她说她饿。”
我跟李娟认识十年。她结婚那年我给她包了两千，她生孩子那年又包了两千。这十年里我们没红过脸。她这个人不坏，就是护着她妈。她坐在沙发上把大衣脱了，围巾还挂着，手一直在搓围巾的穗子。
“她吃的什么，你问过吗。”
“喝粥！一天三顿粥！”
“她给我定的。”
“什么她定的！”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摊在茶几上。那张纸已经从作业本上撕下来三年了，边角更毛了，中间有一道折痕。
“你自己看。”
李娟低头看了一眼。
“月子餐单。早：小米粥一碗。中：小米粥一碗，鸡蛋一个。晚：小米粥一碗。忌：油腻、生冷、辛辣。共三十天。”
她看了很久。看完了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最后一遍看得最慢。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
“三年前。”
“我妈写的？”
“你说呢。”
她把纸放在茶几上，坐下了。
那天下午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谁也没说话。次卧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孩子在屋里写作业，门也关着，我听见她把电视关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李娟站起来走到次卧门口敲了敲门。里面没应。她又敲了敲。
里面应了一声。
她进去了，在里面待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她把门带上了。
“我妈说，她要回老家。”
我应了一声。
“嫂子。”
我嗯了一声。
“那个单子，真的是我妈写的？”
“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拿去验笔迹。”
她没再问。
那天晚上李伟回来，看见客厅里坐着李娟，愣了一下。他问怎么了。李娟把餐单推给他。他看了一眼，说他知道。李娟说你知道你还让她这么干。他说我怎么管。
那天晚上，客厅里的灯一直亮到十二点。
我躺在床上，听见客厅里有说话的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后来没声了，再后来是关门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
那张餐单被人折成了四折，折得很整齐，像是想把它收起来，又放下了。我把它展开，抚平，重新夹回词典里。，还有那张餐单，被人折成了四折。
那天上午二姨走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了楼下的张阿姨。两个人站在楼梯口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我站在门后面，听见二姨说了一句，这媳妇心太狠。张阿姨没接话。
那天下午来的不止二姨一个。四点多的时候，三婶也来了，还带了她儿媳妇。两个人坐在客厅里，二姨说话，三婶点头，她儿媳妇一直没说话，就是看着我，眼神有点怪。
照片摊开的那一张茶几，第二天早上我擦了三遍。玻璃上有油，是手指头按出来的，一圈一圈的。擦到最后一遍，我拿干布又抹了一遍，抹到能照见人影。
7、照片
那天晚上，李伟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坐着三个人：我、李娟、李强。李强是李娟叫来的，说这事得说清楚。李伟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口，走过来坐下。
“说吧。”
李娟把那张餐单推过去。
“哥，你看这个。”
李伟看了一眼。
“这个我知道。”
“你知道？”
“妈跟我说过。”
“那你知不知道嫂子天天给妈喝粥。”
他说知道。
“你知道你不管？”
“我怎么管。”李伟把餐单推回去，“妈当年那么干，我说什么了。”
李娟不说话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站起来，去卧室拿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沓照片，洗出来的，四寸的。
我把照片倒在茶几上。
茶几是玻璃的，照片倒上去的时候响了一声，散开一片。有几张滑到了地上，我弯腰捡起来。
“这是什么。”李娟问。
“三十张。”
我把照片一张一张摆开。
第一张，床头柜上一碗小米粥，粥是白的，碗是白瓷的，边上有个缺口，旁边放着半个鸡蛋。
第二张，一样。
第三张，一样。
照片是我用手机拍的，然后去照相馆洗的。洗照片的老板问我洗什么，我说洗一些吃的。他看了一眼，说这有什么好洗的。我说留个纪念。他就不问了。
摆到第十张的时候，李娟的手抖了一下。摆到第二十张的时候，李伟低下头。摆到第三十张的时候，茶几上摆满了。
三十个碗，三十碗粥。
第三十张照片上，粥碗旁边放着一张纸，是那张餐单。我把餐单和最后一碗粥拍在了一起。
“一天一张。”我说，“拍了三十天。”
“你……”李娟的声音有点哑，“你为什么要拍。”
“我妈让我拍的。她说你拍下来，妈看看你吃的什么。”
我顿了顿。
“我拍了，没敢发给她。我怕她看了难受。”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窗外有辆车在经过，车灯扫过客厅的天花板，扫过去就没了。墙上的钟走了七下，我听见了。
李强站起来，走到茶几边上蹲下去看。他一张一张拿起来看，看完了放回去，摆得很整齐。
他看完最后一张，站起来。
“这真的是粥。”
我嗯了一声。
“三十天？”
“三十天。”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
李娟把第三十张照片拿起来，凑近了看。她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放下，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李伟一直没抬头。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我把一张照片递到他面前，他接过去看了一眼，把照片扣在了膝盖上。
后来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小麦。”
我嗯了一声。
“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说，“你什么都知道。你就是没看。”
那天晚上孩子从屋里出来了。她站在门口，看见茶几上摆满了照片，问我们在干什么。
“在看你奶奶。”
她走过来，拿起一张看了一会儿。
“这是粥啊。”
我嗯了一声。
“妈妈你那时候就吃这个。”
我嗯了一声。
她没再说话，把照片放回去，回屋了。
那天晚上谁也没再说话。
李娟走的时候把那张餐单叠好，放回了茶几上。
她走了以后我把茶几擦了一遍。
擦完了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张餐单拿起来看。纸比三年前更黄了，边角卷起来，中间那道折痕深得能看见底下的白。我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回塑料袋。玻璃上有一圈水印，是刚才那杯水留下的，擦了两遍才擦掉。她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嫂子，我明天来接我妈。”
我收拾茶几的时候，把照片一张一张收进塑料袋。收到最后一张，我停了一下。那张照片上的粥，是我月子的第三十天，最后一碗。粥是凉的，上面结了一层皮。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去客厅坐了会儿。茶几上还留着那些照片摊开的痕迹，玻璃上有一层浅浅的影子。我伸手摸了一下，凉的。
那天晚上我把那三十张照片又看了一遍。看到第十几张的时候，我发现有一张拍得特别清楚，碗里的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水上面映着窗户的影子，一格一格的。
8、一碗鸡汤
第二天上午，李娟来接婆婆。
她开了一辆车停在楼下。李伟把婆婆背下楼，我拎着两个包跟在后面。婆婆坐在后座上摇下车窗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妈，路上慢点。”
她点了一下头。
车开走了。我站在楼下看着车拐出小区大门。
那天的风很大，把楼下那棵梧桐树最后几片叶子吹掉了。我站了一会儿，手冻得有点僵，才转身上楼。
回到家我把次卧收拾了一遍。床单换了，被子晒了，窗户打开透气。次卧空了以后家里显得大了一点。那个折叠床我没收，铺着褥子，放在那儿。有时候晚上路过，我会往里看一眼。
孩子放学回来问我奶奶呢。我说奶奶去姑姑家了。她说那她还回来吗。我说不知道。
那天晚上李伟回来得很早，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买的什么。”
“鸡。”
他把袋子放在厨房的台子上。
“你炖吧。”
我看着他。
“你会炖吗。”
他说不会。
“那你买鸡干什么。”
“给你炖。”
那天晚上他炖了一锅鸡汤。鸡是超市买的，三黄鸡，一只三十八。他照着手机上的教程，先焯水，再放姜片，炖了一个半钟头。汤炖好了，他盛了一碗端给我。
“尝尝。”
我喝了一口。汤有点咸，油没撇干净。
“还行。”
“真的？”
“真的。”
他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把那碗汤喝完了。
碗是白瓷的，边上没有缺口。我喝完了把碗放进水池，水开得很大，冲了一会儿。
李伟那阵子变了一点。他下班回来会进厨房，问要不要帮忙。有一回他洗了碗，洗完了把碗摞在池子里，没擦干。
孩子问过我，妈妈，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们。我说不是。她说那她为什么走。我说她腿好了，回去住方便。
后来婆婆在李娟家住了一个月。她的腿慢慢好了，能自己下地走路。她没回来过。
有一回我在菜市场碰见她。她拄着一根拐杖，在买豆腐。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小麦。”
“妈。”
“买菜啊。”
我嗯了一声。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袋子。
“买的什么。”
“鸡。”
“炖汤？”
我嗯了一声。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卖豆腐的问她要不要，她说要，称了两块。
我拎着鸡往家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那儿站着，拐杖支在地上。
那天晚上我炖了一锅鸡汤。汤炖了两个钟头，油撇了三遍。我盛了一碗，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喝。汤是清的，上面漂着几粒葱花。
我喝了两碗。
那张餐单我一直留着，夹在《现代汉语词典》里，跟三年前一样。那本相册也在，三十张照片，一张没删。
那年过年，婆婆没来。李伟去了一趟，带了两条烟一箱奶。回来的时候他说，妈问你好。我说嗯。他说妈说那事儿，是她不对。我说嗯。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第二年开始，我自己每个月炖一回鸡汤。有时候是整鸡，有时候是鸡腿。炖好了分成两份，一份放冰箱，一份当天喝。孩子也爱喝，她说妈妈炖的汤比外面的好喝。
有一回她问我，妈妈，你为什么每个月都炖鸡汤。
我说因为我喜欢喝。
她说哦。
那天我把汤端上桌的时候，窗户外头在下小雪。雪不大，落在窗台上，一会儿就化了。
孩子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说妈妈这个汤好喝。
“那就多喝点。”
她喝了两碗，喝完把碗放下，说妈妈我饱了。
我把她的碗收走，放进水池。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外面。楼下的路灯亮着，有个人在遛狗，狗很小，跑两步就停下来闻地。我看了一会儿，回屋了。窗外那点雪已经化完了，窗台上湿了一片。
那锅鸡汤还剩半锅，第二天早上我下了两把面进去，煮了一碗鸡汤面。孩子吃了一碗，说比外面的好吃。我说那以后妈妈常做。她说好。
她走的那天，我送到楼下站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楼道里很静，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走到四楼的时候灯没亮，我跺了一脚，也没亮，就那么摸黑上了两层，到家门口才看见钥匙孔。
那年冬天特别长，雪下了三回。第三回下完，天就暖了。我抱着孩子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太阳照在脸上，有点烫。孩子伸手去抓光，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有，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