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诉姜禾，只能陪她谈三天恋爱。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把一张婚宴预订单推到我面前。
六桌，订金六千八，新郎一栏空着。
我差点把杯里的水喝进鼻子。
“姜经理，我说的是三天，不是三个月。”
“我听见了。”
她用手指压住那张单，没让我退回来。
“所以先锁档期，免得你第四天后悔，连地方都订不上。”
旧影院门口的灯忽明忽暗。
我头顶悬着一块只有自己能看见的蓝色面板。
【陪伴任务待确认。】
【与指定对象自愿建立恋爱关系，持续七十二小时，获得奖励三十万元。】
【期限不可延长。到期解除绑定，清除宿主在此期间的情景记忆。】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对方及外部记录不受影响。可告知期限与后果，不得以虚假承诺获取同意。】
我已经对着它骂过两轮。
半小时前，我拆开父亲留下的老放映机，指尖被铜片划破，这东西就亮了。
我试过闭眼、洗脸，还让朋友宋柯替我量了体温。
面板没消失。
宋柯说我穷得出现了幻觉。
这句话也没错。
下周二，我得把买设备欠下的二十七万尾款结清。
不然连这间小影院带我的灯具铺，都得拆得只剩墙。
可真走到姜禾面前，我又不想说了。
她在街对面的禾庭宴会馆当经理。
两年来，每回我替她修完灯，她都要多留我吃一碗面。
我想过请她吃饭，电影票也买过两次。
一次她在忙，一次我没敢发消息。
我怕她客气，更怕她真的答应。
答应以后，总不能让她跟着我去数月底还剩几块电表钱。
今晚她来还一把扳手，站在影院售票窗前，问我怎么欲言又止。
我就把那句“三天”说出来了。
她答应得太快，快到我没法装聋。
“先别看婚宴单。”我把手机按住，“还有两件事。”
姜禾抬眼。
“这三天结束，我会忘记期间发生的事。”
她脸上的笑慢慢停了。
“只忘记这三天？”
“对。以前认识你的事还在。你不会忘，写下来的东西也不会消失。”
“为什么？”
我试着说出面板的名字，喉咙像被一根线轻轻勒住。
“原因我说不了。你可以当我是遇到了一件解释不清的怪事。”
我把被铜片划开的手翻给她看，随后觉得这个证据实在很蠢，又收了回去。
姜禾没有笑。
她从包里拿出创可贴，撕开，贴在我的指尖。
“第二件呢？”
“满三天，我能拿三十万。”
这句话比前一句难说。
我看着她的手，没敢看她的眼睛。
“钱不是找你要，也不会伤害别人。但这事起头，确实跟钱有关系。”
影院里安静了一会儿。
她把创可贴的边沿压实。
“许照，你要是只为了钱，可以不告诉我最后这一句。”
“不说，你就不知道自己在答应什么。”
“那我现在知道了。”
她直起腰，隔着售票窗看我。
“三天里，你会认真对我吗？”
我说会。
“到期以后，你能替自己保证什么？”
这回我没急着答。
我能记账，能留字条，能把她的喜好写满一整本本子。
可我不能替那个没有经历过这三天的自己说爱。
“我能保证，留下事实，不把你写成欠我的人。”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那就够了。”
我指着婚宴单：“这个不够。结婚不能这么订。”
“谁说订了就必须办？”
她把单子翻过来，退订条款圈得很清楚。
“这是我用自己的钱订的，一百天后的长夏厅。”
“你今天才听见我说恋爱。”
“我昨天下的订金。”
我看向她。
她忽然把单子收回，耳尖红得很明显。
“许师傅，工作时间我解释得够多了，私人决定不接受逐项质询。”
我胸口像被什么很轻地撞了一下。
这两年她叫我许师傅，我觉得顺耳。
这一回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你不怕我三天以后不认账？”
“怕。”
她答得坦白。
“但我更怕一百天后，咱俩还站在这个窗口，讨论那把去年就修好的壁灯。”
我看见她包角挂着一只小灯泡，是我拿废铜丝拧给她的。
当时我说送客户的，做了很多。
其实只做过这一个。
我把售票窗推到底，绕到门外。
“姜禾。”
“嗯？”
“今晚先陪我吃顿饭吧。”
她笑了，刚才绷着的肩膀终于松下来。
“以什么身份？”
我伸出那只贴着创可贴的手。
“男朋友。刚上岗，还没领到钱的那种。”
她把手放进来。
蓝色面板骤然缩成一行。
【关系确认。周五二十时，计时开始。】
【剩余：七十二小时。】
姜禾的手比我想象中凉。
我握紧了一点。
她又把那张婚宴单塞进我外套口袋。
“收好，男朋友。”
“不是说不逐项质询？”
“你负责保管，不负责审批。”
1
影院隔壁的面馆还没关门。
我习惯性地拉开靠门那张椅子，姜禾没坐。
“里面那张。”
“靠里面热。”
“靠门，你会一直看铺子。”
我只好跟着她往里走。
老板端来两碗牛肉面，看见我们牵着的手，又把准备放下的醋瓶拿了回去。
“这桌不缺酸的。”
姜禾笑出了声。
我耳根发热，低头拆筷子。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认真跟我列规矩。
三天里不演给谁看，不拿彼此挡相亲，不为了完成期限勉强亲密。
她不舒服可以直说，我不愿意也可以拒绝。
“还有，别把我当售后。”她说。
“什么意思？”
“不是你拿了钱，我就得配合你做够三天。咱俩都要愿意。”
我点头。
那块面板没有警报，也没跳出新的条款。
我问过它能不能提前退出。
它只给过一次回答：可以，不结算奖励，已开始的七十二小时仍将清除。
没有拿钱买记忆的选项。
我把这件事也告诉她。
她用筷子尖拨开一根香菜。
“那你现在后悔吗？”
我看着对面那张脸。
姜禾工作时总穿挺括的衬衫，说话利落，连笑都像留着半分给下一位客人。
现在她把袖子卷上去，嫌面烫，吹了好几次。
像这样同桌吃面，我想了很久。
“不后悔。”
她低头喝汤，没再追问。
我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一半过去。
她看了看，忽然问：“许照，你觉得我很缺肉吃？”
“第一次约会，总得表现一下。”
“你是不是还准备说自己不爱吃？”
我把那句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
她把最大的一片夹回我碗里。
“我会领情，但你也要吃。”
我捏着筷子，心里那点紧张忽然散了。
我妈年轻时总把好的菜留给我爸。
后来我爸不在，她还是先往空着的那个碗里夹。
我看惯了，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先让她吃饱。
姜禾却把肉还回来，要我坐在这里，一起吃。
吃到一半，宴会馆的领班打来电话。
明天有一场订婚宴，主背景灯忽然闪个不停。
姜禾听了不到半分钟，眉头便皱起来。
“新郎家今晚来复看？先别拆，等我过去。”
她挂断电话，先看我。
“约会可能要中断一会儿。”
我站起来：“带路。”
“我可以找值班工程。”
“我在这儿。”
她拿起包，却没立刻走。
“许照，跟我去是工作，费用照旧。”
我说这种时候还谈什么费用。
她把刚才那片牛肉的账提了出来。
“你不是来当免费维修工的。”
我看她一眼，笑了。
“夜间上门，两百起。”
“行，修好请你吃甜品。”
禾庭的长夏厅就在二楼。
姜禾走在我身边，遇见同事也没把手抽出去。
领班小杜一路跑来，先看我们的手，再看我的工具包，表情十分忙碌。
“姜姐，这个……先修灯还是先恭喜？”
“修灯。”姜禾说，“明天再恭喜。”
我差点踩空一级台阶。
那面背景墙新包了绒布，灯一亮，整片暖光就像被人扯着抽动。
我没急着上梯子，先请领班把客人带到休息区。
姜禾蹲在旁边替我举手电。
我顺着接线往下找，发现临时加上的一组装饰灯接在旧控制器上。
拆下多余那路，闪烁就停了。
可原本说好的光瀑效果也少了一半。
小杜急得拿手机找效果图。
“客户买的就是这个，这下怎么交代？”
我看向姜禾。
她没说先糊弄过去，起身就往休息区走。
“我去说明情况，你把能稳定呈现的效果给我。”
我又找了两盏备用小灯，借墙面的反光补亮。
没有图上那样夸张，却柔和得多。
姜禾领着客人回来时，先承认设备没配到约定的规格，再让他们看新的方案。
新娘站在台前试了一次，觉得脸上舒服，反而更喜欢。
减掉的效果费用，姜禾当场写进确认单。
客人离开后，她把签字的单子夹好，才长长吐了口气。
我从梯子上下来，见她右手手背被金属边蹭红了一条。
刚才替我扶底座时碰的。
我抓住她的手。
她抬头，笑意有一点藏不住。
“想牵可以直说，不用总找维修理由。”
我没松手，从工具包侧袋摸出消毒棉。
“这回不是理由。”
她看着我替她擦伤口，声音低下来。
“许照，你以前也总这样。”
“哪样？”
“我说没事，你已经把药找好了。”
我擦完才问：“你不喜欢？”
她伸出另一只手，勾住我的衣角。
“喜欢。”
她说得很轻。
我却连背后灯具散热的响声都听不见了。
2
第二天早上七点，姜禾敲开了我的卷帘门。
我头发还乱着，身上套着一件印满旧油漆的背心。
她看了两秒，把早餐举到脸前。
“我是不是来早了？”
我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她忍不住的笑。
等我洗完脸、换了衣服出来，她已经在柜台上铺好豆浆和包子。
我妈拿着菜篮进门，看见她，脚步停在了门槛上。
“小姜又来修东西？”
姜禾站起来。
我抢先说：“来找我。”
我妈目光从她脸上挪到我脸上，慢慢把菜篮放下。
“找你干什么？”
我咳了一声。
“谈恋爱。”
我妈没说话，转身出去，过了半分钟拎回来一袋刚买的鸡蛋。
“那中午都别走。”
她把鸡蛋放下，又怕吓着人，补了一句。
“就普通吃饭，没别的意思。”
姜禾笑着说好。
我把母亲拉到门外，将三天的期限说了。
没提那东西的来处，只说过后我会忘，姜禾知道。
我妈听完，脸上的高兴淡了一些。
“你不能因为人家心软，就欺负人家。”
“我没想欺负她。”
“那你就别替她决定她该不该来。”
我本来准备说，今天这顿饭可以免了。
话被堵在喉咙里，半天没出来。
母亲拎起菜篮走了。
姜禾隔着玻璃门朝我挥手，示意豆浆要凉了。
我回到柜台边，她顺手把吸管插好。
“阿姨训你了？”
“她怕我骗你。”
“你骗过。”
我的手一顿。
她碰了碰包上的小铜灯。
“你说批量做的。我问了宋柯，他说你磨坏了三个钻头，只做出这一个。”
我决定下次不借工具给宋柯。
姜禾把包子掰开，笑得肩膀都在动。
“所以别总说钱。我知道，你也不是随便找个人就愿意。”
我低头喝豆浆，杯口烫到了嘴唇。
她抽了张纸给我，没有继续追着问。
吃完早饭，她要看影院。
前厅不大，七十二个座位，幕布边角有些发黄。
小时候我爸在这里做放映员，后来影院停业，他把还能用的设备买下来，教我修。
父亲去世以后，我租下这里，白天接灯光活，周末放些获得许可的老电影。
我想把它做成一个小场地，给人办纪念日、看球、拍毕业照。
去年合伙的人卷走预付款，我咬牙把设备买卖合同接了下来。
这才有了那笔尾款。
姜禾站在最后一排，摸了摸新换的椅背。
“这些是你自己包的？”
“旧海绵塌了，坐久了腰疼。”
她在椅子上坐下，又换了旁边一张。
“都试过？”
“七十二张，挨个试。”
她忽然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我坐过去，胳膊没地方放，只好搭在膝盖上。
幕布没开，空厅里只有门缝漏进来的一束光。
姜禾把手伸到光里，指影落在白幕下方。
“我第一次来，不是为了修灯。”
我转头看她。
两年前的冬天，她抱着一盏坏掉的玻璃台灯，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记得那天她眼睛有点红，问价问得十分认真。
最后灯修好，她却忘了带走。
“那天我第一次独立负责婚礼，出了岔子。”
她靠着椅背，慢慢往下说。
新娘临场改了流程，父亲却当着客人的面，让她站去一边，说小姑娘只会添乱。
她从宴会馆出来，觉得整条街都没地方待。
“你没问我为什么哭，只把门口的电暖器转向我。”
“后来你说，玻璃罩裂了，粘好也能看见痕，问我要不要换一个。”
我想起来了。
那盏灯是她母亲买给她的，罩子确实裂得厉害。
“你说不用换。”
“因为你又说，能亮就有用，不用因为裂了就扔。”
我当时只是在说灯。
她却记了两年。
姜禾转过脸，眼里带着一点笑。
“后来我就总来。灯是真的坏，想见你也是真的。”
我盯着她，脑子里突然空了一下。
那些曾被我归进客户来往的小事，一件件从旧账本里翻出来。
多出来的面，没报销的咖啡，凌晨收工时替我留的车位。
我不是毫无感觉。
我只是每次都劝自己，别把别人待人好，当成专门给你的。
“姜禾，我是不是挺迟钝？”
她认真想了想。
“维修水平不错，别的地方有待观察。”
我终于把搁在膝盖上的手挪过去，握住了她。
她没有躲。
阳光从我们交握的手背上慢慢移过去。
我忽然舍不得这间平时嫌太暗的影院。
3
中午那场订婚宴还没开席，方启来了。
他是禾庭的新投资代表，西装熨得很平，身后跟着昨晚装灯的供应商。
我正收备用线，听见他在门口说：“谁让外面的人乱改设备？”
小杜下意识看我。
姜禾从服务台后走出来，把昨晚的确认单放在他面前。
“客户确认过，缺项费用也退了。”
方启没有看单子。
他先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我们放在同一张桌上的早餐袋。
“姜禾，你现在办事越来越随意。”
“具体哪件？”
“私下找维修，没经过统一供应渠道，出了问题谁负责？”
我把最后一个线扣扣紧，站起来。
“昨晚没拆你们的主设备，临时灯接在哪，照片里都有。你想看，我现在发。”
“我没问你。”
“设备是我动的。”
我语气并不冲，手却已经拿出了手机。
我这种小本生意，最怕活干完了，责任还没说清。
每次上门之前和之后，我都留照片。
供应商的脸色变了一下。
姜禾把照片接过去，放大了控制器上的标签。
“昨天报价单写的是新规格。到现场为什么换了？”
供应商说仓库临时缺货，效果差不了太多。
“差不了，会闪成那样？”
方启抬手，打断了他。
“先保证今天的宴会，别在这里争技术问题。”
姜禾没有让开。
“昨天你批准统一采购的时候，说能降成本。我同意试一场，前提是不能降掉已经卖给客户的东西。”
大厅里有人转头。
她把声音压低了一点，话却没收回去。
“今天结束之前，给我这批设备的完整清单。还没用的先别进场。”
方启看着她，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你父亲知道你这么跟合作方说话？”
“这是我负责的客人。”
我看见姜禾握着文件夹的指节泛了白。
她不是不紧张。
她只是站在那里，没有往后退。
方启忽然笑了一下，看向我。
“许师傅是吧？听说你那边场地挺困难，难怪这么愿意帮忙。”
我还没开口，姜禾先说了话。
“他是按工时报价，昨晚两百，备用灯另算，不需要你替我猜人情。”
她停了一下，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至于私人的关系，他是我男朋友。这个也不用你审批。”
我心里一热。
刚才在影院里，她说想见我，我已经觉得够好了。
直到这会儿才知道，被她当众站到身边，是另一回事。
方启的视线在我们之间停了片刻。
“姜叔晚上请你吃饭，你最好带他一起。”
他说完就走，供应商赶紧跟上。
小杜等人走远，偷偷朝我比了个拇指。
我没顾上回。
姜禾的手腕还在我掌心里，凉得厉害。
我把她带到空着的休息间，倒了杯温水。
“他拿你爸压你，平时也这样？”
她接过水，先喝了一口。
“他投的是扩建的新厅，想把禾庭的场地统一做高价套餐。爸爸觉得这样省心。”
“你不觉得。”
“套餐可以有，不能把已经承诺的东西换掉。今天少一组灯，明天就敢少一个服务员。”
她说完，仰头看我。
“你刚才是不是想替我吵架？”
“有一点。”
“忍住了？”
“你在说话。”
她怔了一下，握着纸杯笑了。
“许照，这句话比帮我吵赢还有用。”
我靠在门边，等她喝完那杯水。
外面有人叫姜经理，她起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一只浅蓝色的小本子被她放进我手里。
“早上买的。”
扉页写着：许照的三天。
我心口轻轻一沉。
她显然也想到了期限，却很快抬起脸。
“记你想记的。别写说明书，尤其别写我必须怎么照顾你。”
我翻开第一页，拿起桌上的笔。
姜禾站在旁边，看我落下第一行字。
“她今天护着我，我很高兴。”
她盯着那句话，忽然把脸转向窗外。
我看见玻璃里的倒影。
她在笑，眼睛却有一点红。
4
晚饭定在禾庭顶楼的小包间。
我穿了唯一一件没沾胶水的衬衫，出门前照了三次镜子。
我妈看不下去，抬手替我把领子翻好。
“衣服是穿在人身上的，又不是人藏进衣服里。”
我说她这话很有文化。
她把一盒自己做的桂花糕塞给我。
“少贫。人家问什么，你就实话说。”
姜禾在楼下等我。
她看见纸盒，伸手想接，我没给。
“给叔叔阿姨的。”
“那我呢？”
我从口袋里又摸出一个小盒。
她眉梢一下扬起来。
“你妈妈比你会谈恋爱。”
包间里只有姜父和方启。
姜禾的母亲在外地照顾老人，视频接通后，说了几句便去忙了。
姜父叫姜正安，四十多年厨师出身，后来才有了禾庭。
他伸过来的手很厚，虎口留着旧伤。
我把桂花糕放在桌边，他先问是不是家里做的。
听说是，他让服务员换了盘子，摆在自己面前。
我稍微松了口气。
然后他问我一年能挣多少。
那口气又堵回来了。
“去年到手十一万多，今年有几笔款没收齐。”
“负债呢？”
“设备尾款二十七万，周二到期。没有拿姜禾的钱。”
姜禾在桌下碰了一下我的膝盖。
我知道她不喜欢最后半句，但这顿饭，我得先把最难听的数字摆明白。
姜正安沉默片刻。
“你那个影院，我去看过，地方太旧，位置也偏。”
“是。”
“一直守着，靠感情能守多久？”
我手指在裤缝边蜷了一下。
那话不算好听，却也不是胡说。
父亲留下来的东西，在我这里一年比一年值钱。
放到市场上，一年比一年难卖。
“我正在改经营办法，场地不只放电影。灯光安装和维修是日常进项，影院得自己把账挣平。”
“正在改，意思就是还没成。”
“对，还没成。”
方启端起茶杯，笑着接了一句。
“许先生倒是坦诚。不过谈恋爱可以凭感觉，婚姻总要看保障。”
姜禾放下筷子。
“我有工作，有存款，也不是张等人签收的保障单。”
姜父皱眉：“吃饭，别一句话就顶。”
“那就都吃饭。别问完他有没有钱，马上让我选更有钱的。”
包间里安静下来。
我没有去碰她的手，先把面前那杯茶端起来。
“姜叔，您担心她受委屈，我听得懂。我的情况就这些，不够好，也不能临时编得好一点。”
姜父看着我，没有接话。
我喝了口茶，才继续说。
“但您如果想知道我做事靠不靠谱，可以看我接的活，不用让她替我担保。”
姜禾的肩膀慢慢松下来。
方启把茶杯搁回桌上，转开了话题。
他带来一份新厅的合作调整方案。
统一采购，统一宣传，婚宴优先接高客单，原来那个旧物展示角也要撤掉。
姜禾翻了两页，脸色比刚进来时还沉。
那是她做了半年的项目。
让新人带父母结婚时的物件，做一场小展，再把旧照片和婚礼结合。
我帮她画过展架，知道她每张图都留着。
“周一的展示活动，报名已经开了。”她说。
“可以延期。”方启说。
“通知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不能你一句话，就当没约过。”
姜父拿起那份方案。
“禾禾，扩建的资金不能再拖。你那个小展，不挣钱，还要占地方。”
“我没说一定要占禾庭。”
她的声音没有拔高。
“可你至少让我把答应的事做完。”
姜父指腹在纸上摩挲了两下。
最后，他看见了从姜禾包里露出的婚宴单。
“你自己订的那场，也先退掉。”
我下意识抬头。
姜禾却伸手，把那张单稳稳按回了包里。
“工作上的事，明天我写方案给你。我的婚宴，我自己决定退不退。”
5
从禾庭出来，姜禾没有哭。
她一路走得很快，我跟了半条街，才在红灯前追上她。
“你不生气？”她问。
“气什么？”
“我爸那么问你。”
我想了想，说实话。
“有点不舒服。但他说影院没做起来，是真的。”
姜禾转过脸，眼圈这才红起来。
“我不是觉得你不好。”
“我知道。”
“我不想让你以为，跟我谈恋爱，第一件事就是过去挨审。”
绿灯亮了。
她却站着没动。
我把她拉到不挡路的栏杆边，解开手里的糕点盒。
最上面那块还完整，下面被我一路握得有点碎。
我挑了完整的给她。
“先吃。咱俩刚才都没吃饱。”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眼泪忽然落在手背上。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不是不好吃？”
她一边摇头，一边笑，笑得更想哭。
“许照，你真的很会挑时候说傻话。”
我从口袋里找纸，找了半天，摸出来一张收据。
姜禾看着那张收据，哭得有一点狼狈。
我索性把她抱进怀里。
她额头抵着我的肩，手里还捏着那半块糕。
“我只是想试试，做点自己的东西。”
她说得断断续续。
“爸爸把每一步都替我算过了，哪个厅赚钱，哪种客人省事，跟谁来往有用。”
“我知道他不是完全为自己，可他一算完，我好像就不剩什么了。”
我轻轻拍她的背。
她在工作里从来不说这些。
客人催流程，她给流程；同事缺人手，她补人手。
连生气都要先把下一场安排妥当。
现在她在我怀里，承认自己撑得很累。
我忽然很想成为一个更有办法的人。
不是能在饭桌上报出更漂亮的收入。
是她说累时，我真能接住一点。
“那个展，能不能放我那里？”
姜禾抬头。
“你别因为我哭就答应。”
“展架是我画的，尺寸我清楚。你原来的规模进不去，但缩成二十来人的展示，可以做。”
她看着我，眼泪慢慢停了。
我接着往下说。
影院周一白天没排活动，晚上也空着。
展品只需挑几件，其他用照片，已经报名的人先发变更通知，让他们自己选来不来。
不收报名费，不许空口揽大单，只把答应的内容演示完。
她听到最后，终于从包里拿出了手机。
“我出场地费和物料费，你给报价。用电、座椅、撤场都算进去。”
我张口想说不用，想起那碗面，又闭上了。
“三千二，含一天搭建。”
“太低。”
“小场地试运营价。”
“那我要在合同上注明。”
我笑了。
她也笑，眼角还挂着一点湿。
回去的路上，她开始打电话。
展品提供人同意，摄影师同意，做纸艺花的姑娘还说更喜欢旧影院的样子。
通知要逐个确认，不能只在群里丢一句。
姜禾一边记，一边问我哪个时间能空出来。
我看见那块倒计时。
【剩余：四十七小时十八分。】
周一的展示定在晚上六点半。
只要没有延误，我还能和她一起做完。
她忽然把手机放下，抬头问我。
“这算约会，还是你接到一笔新活？”
我替她拂开吹到嘴边的头发。
“活按合同算。现在送女朋友回家，免费。”
她把手伸过来，握得比昨天紧。
6
周日早上，我在影院门口看见宋柯的车。
他掀着后备厢，里面塞满相框和反光板。
“你俩谈恋爱，终于想起我这个摄影师了。”
我接过最重的箱子，问他怎么这么早。
“姜禾昨晚给我打电话。我一听场地是你这儿，就知道某人又要不好意思收费。”
“我收了。”
“三千二算什么？你不如让我替你俩拍结婚照抵账。”
话音刚落，姜禾从里面走出来。
“可以。价格发我，别给友情价。”
宋柯看着我，脸上的笑一层层往外冒。
我把箱子往他怀里一塞，让他干活。
影院的座位不能全拆，我们把前面三排空出来，后面留下观众席。
我做的木展架沿墙展开，一边摆旧物，一边挂照片。
姜禾带来一只老式红暖瓶。
那是最先报名的邵阿姨带来的，说自己结婚时家里只买得起这个。
一只暖瓶用了三十七年，磕掉两块漆，内胆换过四次。
邵阿姨的丈夫把它擦得很亮，还用红绳给提手重新缠了一圈。
姜禾说，要把他们的故事放在入口。
我搬来灯，调了三个角度，她都摇头。
“太像卖暖瓶。”
我又往后移了一点。
“像拍古董。”
宋柯蹲在旁边笑得直抖。
我关掉那盏硬光，拉开影院门口的布帘。
自然光落下来，暖瓶后面那张年轻夫妻的照片亮了。
姜禾没说话，走过去看了好一会儿。
“这样好。”
我靠着梯子，竟然比修好一整面灯墙还得意。
午饭是我妈送来的。
她没问姜父说了什么，只把装满饭菜的保温桶往桌上一放。
宋柯端着碗，主动坐到最远的地方。
姜禾朝他招手，他连连摇头。
“我这儿光好，适合吃饭。”
我妈看了看他坐的角落，那儿连窗户都没有。
她没拆穿，拿着空篮子走了。
姜禾夹了一筷子排骨给我。
我说不用。
她眼睛一眯：“你给我夹的时候怎么不说不用？”
我乖乖把排骨吃了。
下午做试拍，她坐到第一排，替宋柯当模特。
我站在她身后调吊灯，听见她问，这盏灯为什么中间有颗不一样的玻璃。
“原来的碎了，找不到一样的。”
“你自己磨的？”
“嗯，边缘不太圆。”
她抬头看了很久，说那颗最亮。
我知道是角度问题。
可听她这么说，我也跟着看了很久。
宋柯临时接到客户电话，出去补送样片。
厅里只剩我们两个。
姜禾还仰着头，我走到她前面，挡住那束照着眼睛的光。
她低下来，正好看进我眼里。
“许照，你站这么近，是有事？”
我喉结动了一下。
“想亲你。”
她的手在椅子扶手上收紧。
我听见自己问：“可以吗？”
她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头。
我弯下腰，先碰到她的额头。
她像是有一点不满意，伸手抓住我的袖子。
“问的是这个？”
我没忍住笑，低头吻住她。
她唇上有刚才那杯橘子水的甜味。
起初很轻，后来她的手从我袖子挪到颈后，我才知道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分开时，她脸红得厉害，偏偏还要先开口。
“灯调好了？”
“没有。”
“那你怎么下来？”
我额头抵着她的，声音有点哑。
“觉得这个更要紧。”
7
傍晚，姜禾带我去了河边。
她说干了一整天活，今天的约会得补上。
河堤上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刚支起来，热气隔着纸袋往外冒。
我买了一袋，剥开第一颗递给她。
她没接，低头就着我的手吃了。
指尖碰到她的嘴唇，我差点把整袋栗子掉进河里。
姜禾笑得站不稳。
“许师傅，手这么抖，平时怎么接线？”
“平时客户没你这么难应付。”
我们沿着栏杆慢慢走。
她说起那张婚宴单的来历。
长夏厅一百天后的那个档期，是她母亲和父亲领证的纪念日。
两个人当年没办像样的酒席，母亲后来总说，等禾禾结婚，要给她留一整天。
前阵子方启提出把所有好档期都预留给新套餐，她忽然不想再等谁开口同意。
于是自己签字，自己付钱。
“其实昨天下午，我本来就想问你，要不要跟我吃顿饭。”
她看着河面，声音里还有一点不好意思。
“单子带在包里，想吓唬你一下。没想到你更会吓人，张口就是三天。”
我想到售票窗前那个笑，心里一点点软下来。
“我如果没说，你会怎么问？”
她想了想，站到我前面。
“许照，认识这么久，你知道我下班以后什么样吗？”
“现在知道一点。”
“我会赖床，饿了脾气不好，出门有时忘带钥匙。还有，我喜欢一个人，没自己想的那么敢说。”
她眼睛在路灯下很亮。
我忽然很想把这段话刻在什么东西上。
刻在掌心，刻在每天都会看见的门框上。
可她还在继续。
“我想请你慢慢了解。时间长一点，最好。”
我胸口一下疼起来。
她察觉到了，嘴角的笑慢慢收住。
“我不是催你保证。”
“我知道。”
“你别一提以后，就觉得对不起我。”
我握住她的手，低头看着她。
“我不是觉得对不起。”
我停了好一会儿，才把心里那句说出来。
“我是在嫉妒。”
她怔住。
“第四天的我，有你把这些话再说给他听。我却没机会记住你刚才的样子。”
河边的风把纸袋吹得沙沙响。
姜禾没动，眼睛慢慢红了。
我摸了摸她被风吹乱的头发。
“你不用安慰我。让我小气一会儿。”
她忽然张开胳膊，抱住了我。
额头压在我胸前，她过了很久才出声。
“许照，我也小气。”
“我不想以后每次想起今天，都只有我一个人记得。”
我把她抱得更紧。
天上没有任何东西回应我们。
那块面板只有平静的计时，像一只不会看人的钟。
【剩余：二十五小时四十六分。】
我第一次希望，数字走慢一点。
回去时，她没有再笑着说够用了。
我也没说那些写在本子里就不怕了的空话。
我们在便利店门口买了两杯热饮，靠着玻璃并排站了一会儿。
她的手放在我口袋里，手指隔一会儿就碰我一下。
像是确认我还在。
我每次都会握回去。
8
宋柯在影院等我，手里捏着一份工作邀约。
外地一家演出设备公司要常驻灯光师，原本约好周一视频谈待遇。
我一个月前投的简历，他帮忙递的。
“固定底薪加项目提成，按他们去年的活量，二十多万有希望。”
他把手机递给我。
“人家催了两遍，你总得回一句。”
我看着屏幕，没有立刻接。
这本来是我给自己准备的退路。
设备债处理掉，影院还给房东，带着工具去外地。
不用再看见空着的座位，也不用每天经过禾庭门口。
那时我觉得，走掉就能轻松一些。
姜禾站在我身后，显然听见了。
她没有问我是不是要走，先看了一眼岗位内容。
“有社保，项目补助写清楚了吗？”
我看向她。
“你真替我看？”
“不然呢？”
她把手机还给宋柯。
“你想去，可以先谈。谈恋爱又不是把工作机会全部关掉。”
她说完，进厅里确认第二天的展签去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发闷。
宋柯看我一眼，压低声音。
“别把她不拦你，当成她舍得。”
“我没那么想。”
“那你想什么？”
我没答。
我想她要是拦我，我是不是就能顺势留下。
像把这次选择的重量交给她，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能说，是你让我留下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觉得难看。
我拿起手机，认真问了几项岗位内容。
常驻意味着全年有大半年跟项目走，最忙时连续两个月不回。
我没有立刻拒绝，约了次日下午五点前给答复。
等宋柯走后，我去找姜禾。
她正坐在舞台边，给一张旧结婚证复制件套保护膜。
我蹲到她面前。
“我刚才有一点坏心思。”
她抬头。
我把那点不体面的念头说了。
姜禾没笑，也没立刻安慰。
她把保护膜放在一旁，想了一会儿。
“许照，我可以说不舍得。”
“我听着。”
“我很不舍得。哪怕只有三天，我也想多见你一会儿。”
她说到这里，眼里有了水光。
“但你留下，得是你想在这里过日子。不是以后吵架，你忽然翻出来，说你当初为我放弃了什么。”
我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她把手伸过来，放在我肩上。
“我也一样。我跟爸爸的事，我来决定。你可以帮我，但别抢过去背着。”
我握着她的手，直到她掌心被我焐热。
夜里，她回家以后，我坐在售票窗前写了很久。
影院的账、设备的用途、过去一年的实际收入，我一笔笔列出来。
最后翻到蓝色本子的第二页。
我写，今天姜禾没有拦我走。
停了很久，又加上一行。
她把舍不得告诉我，也把选择留给了我。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姜禾发来一条消息。
“婚宴单被爸爸拿走了。”
紧接着是第二条。
“我想先去跟他好好谈一次。今晚别来，我不是不要你。”
我盯着最后六个字，回了一个好。
然后穿上外套，坐到门口。
我没去禾庭。
但她要是出来，这条街上有一盏灯，会一直亮着。
9
夜里十一点四十，街对面的侧门开了。
姜禾抱着一摞文件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朝我这边看。
我起身把门口的灯拨亮了一档。
她很快过了马路。
走近后，我才发现她眼下有淡淡的疲色，手里那摞文件却抱得很稳。
“没睡？”她问。
“等你说一声到家。”
“那我先来这里，算不算到家？”
我把卷帘门再往上推了一点，让她不用弯腰。
“算。里面还有热水。”
姜禾坐在柜台前，把文件一件件分开。
明天的展是她个人发起，合作的小商户都是自愿参与，禾庭不出钱，也不担责。
她把所有对外通知重新改好，标清主办人与场地。
手里已接的宴会照常做，随后一个月完成交接。
至于以后要不要另开工作室，她要等展做完，自己把成本算清楚。
“爸爸同意了？”我问。
“工作交接同意了。工作室，他说我想得太轻。”
“婚宴呢？”
她从文件底下抽出那张单。
新郎一栏还是空的，旁边多了一点折痕。
“我拿回来了。他原本要让财务退钱，说是帮我及时止损。”
她用指腹把折痕压平。
“我问他，我到底是哪一笔损失。”
我没有接话，给她倒了杯水。
姜禾捧着杯子，慢慢把后半段说给我听。
姜正安不是听不见，只是听见以后，总会想起当年借钱开饭馆的日子。
一场雨能毁半个月生意，选错一个铺面能让一家人几年缓不过来。
他受够了不稳定，所以觉得凡事都该先找最稳妥的安排。
包括女儿的工作，女儿的丈夫。
“我说，我知道他怕。但不能因为他怕，我就一辈子不选。”
“后来呢？”
“后来他问，你只能陪我三天，算什么选择。”
我心口一沉。
她昨晚回家时，父亲听到了她和母亲说起期限。
细节解释不了，他只记住了三天。
我盯着杯沿，忽然很难受。
我能在她面前承认自己会忘。
却没法在她父亲面前，把这种无能为力说得理直气壮。
姜禾伸过手，把我攥着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我告诉他，你没给我空头支票。”
“他当然还是不满意。我也不能靠一段话，就让他放心。”
她抬眼看我。
“可我的决定，不需要等所有人都放心才开始。”
那只热水杯被她放在我手里。
我才发现自己的掌心一直发凉。
“许照，我刚才不是没想过算了。”
她声音很低。
“我也会想，你忘了，是不是就不用这么难过。到头来难过的只有我。”
我胸口发紧，想握她的手，又怕这时候任何动作都像挽留。
她却先把手伸了过来。
“但我走出来，看见你坐在灯下面，又觉得还没到算了的时候。”
我把她抱进怀里。
她很轻地吸了下鼻子，没有哭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在我肩头说：“别因为我这句话，就觉得以后非得娶我。”
我低头，看她努力撑着的那张脸。
“那我现在能做什么？”
“明天，按时出现。”
“好。”
“今晚送我到家。”
“好。”
她从我怀里退开一点，忽然笑了。
“还有，抱久一点。刚才那个不算。”
我把她重新抱住，手掌贴在她后背。
外面的灯亮着，街上已经没人。
我没有再去看头顶还剩多少小时。
10
周一早上，麻烦比开门还早。
小杜好心转发的那张旧海报，被人截了图。
上面还留着禾庭的地址，群里开始有人问，是不是分店开到了旧影院。
方启让人发了正式说明，明确禾庭没有在外设点。
这件事本身没错。
可说明里多了一句：个别离职人员的私人招揽，与禾庭无关。
姜禾正在写展签，看到手机，笔尖在纸上停了好几秒。
她不是还没离职吗，小杜在电话里急得直道歉。
姜禾先让她别再转发，把事情处理完再说。
随后，她给每一位报名者发了更正通知。
活动性质、费用、参与者名字，连现场能展示到什么程度，都写得清清楚楚。
不想来的直接取消，已经寄来的展品，活动后也能送还。
电话打到第六个，她的嗓子开始哑。
我拿了杯温水放在手边，没有替她接。
有位准新娘很不客气，问是不是她在家里吵架，拿报名的人当赌气工具。
姜禾握着手机，站在窗边听完。
“让你有这种感觉，是我们通知不清。今天你可以不来，资料我马上退还，不再用于展示。”
她没有讲父亲，没有讲投资，也没有让我过去替她证明什么。
那通电话结束，她坐了足足两分钟。
我问要不要出去透气。
她摇头，翻开了下一页名单。
“还有人等答复。”
中午确认完，二十六位报名者，最后留下十六位。
邵阿姨打电话来，说老头子一早就换上了皮鞋。
“下刀子我们都去，别把暖瓶给我摆低了，他要拍照。”
姜禾笑着应了两声，挂断才把脸埋进手心。
我走到她身后，她往后靠，额头贴在我腹前。
“我刚才有点怕。”
“怕没人来？”
“怕连累你。你这里本来就不容易。”
我没急着说没事。
我从柜台里拿出双方昨天签的场地确认单，放在她面前。
“我答应接，是看过内容和成本的。今天真有损失，也不全是你欠我。”
她抬头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
这时，门外停下一辆白色面包车。
设备商老郑来了，拎着他那个旧皮包。
他看见影院里摆满展架，先愣了愣。
“许照，明天可到日子了，你没把东西又租给别人吧？”
我把他请到柜台另一头。
他不是坏人。
当年我出事，设备尾款已经给我延过一次，自己的供货商也在催。
今天过来，是把明天结款或取货的流程先说定。
我请他等了片刻，把那份设备清单拿出来。
“郑叔，我有几件没开封的，想跟您谈谈回购。”
他没立刻答，先戴上眼镜看编号。
姜禾从椅子上直起身，看向我。
我朝她点了一下头。
这件事我昨夜已经想了半宿。
不该再把钱能不能到账，当成唯一的退路。
11
那八件设备，放在后仓最里面。
原本是合伙人说，要接大舞台，器材得一步到位。
他人走了，我却还觉得，只要留着，就总有接到大单的一天。
箱子上落了一层灰。
我把它们逐件搬出来，老郑蹲在地上验封条。
姜禾站在门边，没有问我为什么现在卖。
直到老郑去车上拿回购单，她才走过来。
“你不用为明天的我，提前把自己清空。”
“不是为了你。”我顿了一下，又笑，“这句话有点伤人，但是真的。”
她没生气，等我继续说。
“这批东西在这里一年多，我连适合它们的客户都没找到。留着不是经营，是赌下一次。”
我摸了摸其中一只箱子。
“我爸教我，买工具先想用在哪。我这次买反了。”
“你舍得？”
“不太舍得。”
老郑的回购价比原价低不少。
算完之后，二十七万尾款抵掉九万八，还剩十七万二。
我在单子上签字时，心疼得手都慢了。
姜禾看出来，伸出一根手指，压住单子的边角，没说话。
我签完，反而松了口气。
那架父亲留下的旧放映机还在。
影院里真正用得上的器材也都在。
我一直以为自己在守什么，原来有一部分，只是不肯承认当初判断错了。
老郑装车时，问我是不是终于想通，要跟宋柯介绍的人走。
“未必。”我说，“我想先把能接住的活接好。”
我给外地那家公司回了电话。
待遇我认真谈过，工作内容也确认了。
最后还是婉拒，约好以后有临时项目可以再联系。
对方没生气，只说想好了就行。
电话结束，姜禾站在门边看我。
我先把记好的经营账递给她。
影院试三个月，每月开销有上限，不再添贵设备。
灯光维修照常接，场地按小活动做，别一口气想着撑几百人的排场。
三个月后，如果还是长期亏，换更小的地方，把放映机和真正要留的东西带走。
“不拿你爸的影院做保证了？”她问。
“我爸不会希望我在这儿饿死。”
她低头看账，嘴角慢慢弯起来。
“许老板，这个听着终于像生意了。”
我却还惦记着另一件事。
“姜禾，我不走，你高兴吗？”
她把账本合上，抬头看我。
“高兴。”
“有多高兴？”
她忽然踮脚，在我嘴角亲了一下。
我没防备，半句话都没说出来。
她把账本往我怀里一塞，转身要跑，被我拉住了手。
“这算回答？”
“嫌少？”
我看着她，没出息地点了头。
她耳朵红了，还是向我靠近了一点。
门口忽然传来宋柯的声音。
“我把车开进来，还是你俩自己退两步？”
我松开手，拎着工具去给他挪地方。
姜禾在后面笑，笑了很久。
她笑起来的时候，我险些忘了今天晚上会发生什么。
直到我转过身，蓝色的数字又落进眼里。
【剩余：七小时二十二分。】
我把那页经营计划折好，放进本子。
有些事情会忘。
可今天签下的回购单，拒掉的工作，算清的账，都得由以后的我接着承担。
我希望他看见时，知道这是经过认真考虑的选择。
12
下午四点，方启到了影院。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跟着禾庭的财务主管。
姜禾迎出去，先把所有用了禾庭旧标识的临时材料交给主管确认。
没有带走客户合同，没有挪用公司物料，借出来的两只展示柜也已经送回。
财务一项项看，最后在清单上签了字。
她年纪比姜禾大不少，签完时低声说了句：“你妈让我转告，晚饭记得吃。”
姜禾眼睛一弯，说知道。
方启站在旁边，看见那张返还清单，脸色有一点不好看。
“你真打算到这种地方接单？”
“今天只做展示，接不接单，等我交接完工作再说。”
“老场地，旧座椅，能给客户什么保障？”
姜禾刚要答，我从梯子上下来。
“方先生，来看就请坐。质疑场地，可以把具体问题告诉我。”
他转头看我。
“许照，你自己的款都还不清，倒敢接她的事。”
我把手套摘下来。
“设备尾款明天结。回购的部分今天已经办好，剩多少，姜禾知道。”
“知道不等于愿意一直承担。”
“这话你应该让她自己说。”
姜禾走到我身边，没牵手，站得很稳。
“我愿意跟谁一起做事，不需要别人替我解释。你如果担心禾庭的权益，清单就在这里。”
方启看了她半晌。
“我给过你更容易的路。”
“那是你想走的路。”
她语气很轻，没有留出继续谈价的空隙。
门外有来参观的人，宋柯过去接，热闹慢慢涌进来。
方启终于往旁边退了一步。
“姜禾，我不喜欢把工作和感情混在一起。”
她看向他，忽然笑了笑。
“那就请你以后也这样做。”
他没有再说，和财务一起走了。
我看见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向这间不算明亮的厅。
他大概确实觉得不值。
我也知道，凭这十几个客人，不能证明姜禾选的路一定比他的好。
可她站在这里，已经不需要用他满意的结果换一个开始。
正式开场前，姜正安来了。
他没走正门，从后巷绕到厨房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我妈正在那里给大家倒水，见到他，先把围裙摘了。
两个人有点尴尬地问了好。
我过去叫了声姜叔。
他把保温袋递给我。
里面是一碗汤，旁边单独装着葱花。
“她嗓子不好，别让她一直喝咖啡。”
我应了一声，又问他要不要进去。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厅里正在挨张检查展签的女儿。
“我待一会儿。”
我给他找了后排靠过道的座位。
姜禾很快看见了。
她动作停了停，朝这边走了两步，又被刚来的客人叫住。
姜正安摆了摆手，示意她先忙。
她站在原地，轻轻点了下头。
我端着汤过去，告诉她葱花另装。
她低头喝了一口，眼睛忽然就红了。
“我爸熬的。”
“嗯。”
“他每次想认错，又不肯说，就会多熬一锅汤。”
我转头看见后排的男人正装作看手机。
那张紧绷的脸，我头一次没觉得那么难接近。
13
六点半，影院门口下起了雨。
十六个报名的人来了十四个，还有三位街坊在门口张望。
姜禾让他们进来坐，临时多添了三把椅子。
邵阿姨和丈夫最后到。
她拎着一把红伞，他拎着空布袋，裤脚湿了一截，皮鞋却擦得很亮。
一进门，两个人都先往暖瓶那边走。
老先生站在照片前，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自己衣领拽平。
“这张你从哪找的？”他问妻子。
“床底下那个饼干盒，你每年都问。”
邵阿姨说完，自己也笑了。
展览没有什么隆重开场。
姜禾站在银幕前，先说了今天地址变更和通知混乱的事，向大家道歉。
随后才请大家看墙上的照片。
一件件东西不贵。
有掉了扣子的旧衬衫，有两张字迹快褪掉的车票，还有一只一直舍不得扔的搪瓷杯。
姜禾不替它们编宏大的故事，先让主人自己说。
有位姑娘带着父母来的结婚照，说想在自己的婚礼上给他们补一张合影。
她父亲连连摇手，母亲已经悄悄整理了两次头发。
宋柯举起相机，那位父亲终于挪过去，胳膊却不知道往哪放。
他妻子直接拉过来，搭在自己肩上。
厅里笑成一片。
我站在灯控台边，看见姜禾也在笑。
她不像禾庭那场宴会上时时照顾四周的经理。
她听人说话会蹲下来，碰到讲不下去的地方，就让对方喝口水。
没人催时间，没人让她换一个更赚钱的环节。
邵阿姨的丈夫不愿意拿话筒。
姜禾原本写了一段采访，看到他摇头，就把提词卡收了。
邵阿姨说他年轻时就不爱说话，连求婚都没有。
老先生坐在椅子上，脸慢慢涨红。
“当时……都说好了，还求什么。”
“你看看，他到现在还这句。”
大家笑的时候，他却悄悄拉了拉我的衣角。
我低下头，听见他很小声地问，能不能替他写两句话。
他手有点抖，怕写不好看。
我拿了张硬卡纸，蹲在他旁边。
他一句，我写一句，写到中间还删过一回。
最后他把纸卡藏在身后，等妻子说完才拿出来。
邵阿姨低头一看，先愣住了。
上面没有“永远”，也没有“下辈子”。
只有一句：你肯不肯再跟我吃三十七年的晚饭？
她盯了半天，拍了他一下。
“那我不得一百多岁了？”
老先生终于笑出来，眼角全是细纹。
“你答不答应吧。”
邵阿姨嘴上嫌他不会算账，手却紧紧抓住了那张纸。
相机亮起时，我没看那边。
我看见姜禾站在银幕前，正在看我。
中间隔着几排座椅，我们没有说话。
她眼里那点亮光，让我心口发酸。
我知道她想起了什么。
我也想。
再吃三十七年的晚饭，实在是个太好的邀请。
后排传来很轻的一声咳嗽。
姜正安低头抹了抹眼角，又像是什么也没发生，拿起了茶杯。
活动结束时，没人急着走。
有人问场地能不能办家庭纪念日，有人想等姜禾独立接单以后再约。
她没有当场收钱，只把预计的服务范围和时间写给他们。
我也拿出场地价目表，一项项回答问题。
不是所有人都满意。
有对新人嫌厅太小，说还是想去大酒店。
姜禾笑着给他们留出通道，送到门口，没有硬拉。
回来时，她对我说：“我们不需要把每个人都留下。”
我点头。
头顶的数字一点点变短。
【剩余：一小时十七分。】
门外的雨还在下。
姜禾站在我面前，脸上的高兴一点点安静下来。
“许照，我们该去吃饭了。”
14
晚饭摆在影院后面那张折叠桌上。
我妈炒了两个菜，姜正安带来的汤还剩半碗。
宋柯把客人送走，先伸筷子夹了块豆腐，又被我妈塞了一大碗饭。
“今天辛苦，吃完再干。”
姜禾坐在我身边，手还搭在那张婚宴单上。
刚才帮她收材料时，不小心又翻了出来。
姜正安看见，没再让她收走。
一桌人都知道期限，谁也不肯先提。
宋柯努力讲了两个笑话，讲到第二个，自己先没笑出来。
我给姜禾夹菜，她也给我夹。
碗里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
我妈看不下去，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都吃，别光忙着客气。”
姜禾低头扒了一口饭。
我看见她咽得有点慢，就把汤往她那边挪。
“喝一点。”
“你也喝。”
我拿起勺子，喝了两口。
明明是很寻常的一顿饭，我却恨不得每口都吃得再慢一点。
饭后，姜正安叫我去后门。
雨已经小了，屋檐还在滴水。
他给我递了一支烟，我摇头，他也没点，捏在手里慢慢转。
“禾禾说，你会忘掉今天。”
“会。”
“一件也不剩？”
“能留下记录，但想不起来自己亲身经历过。”
他抬头看我，眼里有种我以前没见过的疲惫。
“我原本觉得，这是你给自己留的借口。”
我没有急着解释。
他看了看门内，姜禾正弯着腰，把我妈收好的碗再分装到袋子里。
“今天坐在后面，我看见她一直看钟。”
他停了很久。
“她小时候等我收工，也是那样。很想催，又怕一催，剩的时间就更少。”
我的手在身侧慢慢握紧。
“姜叔，我没办法让她今晚不难过。”
“我也没办法。”
这句话让我们两个都沉默下来。
雨滴顺着檐角落进桶里，声音一下一下。
姜正安忽然把烟折回盒里。
“我那天问的都是钱，问你能不能替她挡风。我没问过她，想不想走那条路。”
他又看了我一眼。
“但许照，她愿意，不代表你可以把她的愿意当成理所当然。”
“我知道。”
“往后要是不想在一起，跟她说清楚。不要拖着，让她猜。”
我应了声好。
他从兜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不是支票，也不是让我签什么保证。
是禾庭旧厅一份需要检修的灯具清单。
“以前的线路该统一整理了。你有空来看，按规矩报价，不用她在中间递话。”
我接过纸，鼻尖忽然有点发酸。
“我只能先看，再判断接不接得下。”
“那你就先看。”
他抬手拍了一下我的肩，转身进屋。
我站在雨檐下，缓了好一会儿才回去。
姜禾拿着两只洗好的杯子等我。
“爸爸说什么？”
“让我别欺负你。”
“还有呢？”
我把清单给她看。
她读到第二行，眼睛就弯起来了。
“他不好意思夸你。”
我也笑，却没把这话记成生意已经到手。
她大概看出了我的认真，又补了一句。
“接不成也没关系。他会慢慢学，做我爸爸和做甲方，不是一回事。”
我们收完最后一只杯子，钟指向七点二十分。
姜禾拉住我，忽然问起那张预订单。
“要不要现在就退掉？”
我看着她。
她努力说得轻快。
“你看，订金还可以按约退。以后真想结婚，我们再订。”
我知道她在给我留地方。
这三天，她敢把那张单摊在我面前，也敢让它现在结束。
可我不想让她每次勇敢以后，都替我收拾退路。
“单子是你的。”我说，“留不留，你自己决定。”
她眼里的笑微微一停。
我把手伸过去，握住她。
“我现在很想写上名字。但你让我等第四天的答复，好不好？”
“你不怕他不肯？”
“怕。”
我没有装大方。
“特别怕。但我不能拿这会儿的心情，替他把你领走。”
姜禾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把单子仔细折起来。
“那就先不退。”
她把它放回包里，再抬头时，眼角的水光已经藏不住。
“我自己决定的。你别又开始替我心疼订金。”
我把她手里的空杯接过来，放在桌上。
“订金不心疼。”
我摸了摸她泛红的眼角。
“别的有一点。”
15
我们回到前厅，宋柯已经把相机架好。
他问要不要拍点东西。
姜禾先看我，我点了头。
不是为了证明她没有骗我，也不是拿录像逼以后的人承认什么。
我只是想给这三天留下一点声音。
宋柯把遥控器交给我们，带着我妈去了后面。
影院里只开着那盏旧吊灯。
我坐在第一排，姜禾坐在旁边，我们都对着镜头，反而不知道说什么。
她先笑了一声。
“你好，许照。我是姜禾。”
说完她自己就摇头。
“不对，你还记得我。那我该怎么介绍？”
“照平常说。”
她想了想，把脸转向我。
“那我先抱怨一句。你这个男朋友，规定好多。”
我笑着问哪条最不满意。
“最后一条。”
我一下说不出话。
她也不再看镜头，伸手把我衣领上一根线头摘下来。
“其实我知道不是你定的。”
我握住她的手。
她掌心有一点出汗，刚才那点轻快全没了。
“这三天，你挺好的。”
“就挺好？”我努力笑。
“很好。”
她低下头，鼻音越来越重。
“我想以后告诉你，我们吃过什么，在哪里接吻，你听到我说喜欢时，眼睛是什么样。”
“但我也怕一讲起来，你就觉得必须接住。”
我把她转向自己，认真看着她。
“你可以讲。”
“他要是不想听呢？”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扎进我心里。
我无法替那个自己回答，却也不能随口让她别怕。
“那你就先问他。姜禾，你能说不想听，也能说想讲。别为了显得懂事，就把今天全藏起来。”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用拇指替她抹掉，抹完又有新的。
“你怎么还替他安排工作。”她哭着说。
我低下头，鼻子抵着她的。
“因为我知道你今天有多好。”
我们关掉录像，谁也没有重录。
那些不流利的、没说完的，都留在了卡里。
七点四十四分，我拿出小蓝本，翻到空白页。
姜禾坐在旁边，看我写给以后的自己。
我把尾款调整、工作邀约、未来三个月的经营计划都记清楚。
然后才写她。
写她吃面会先把汤吹凉，工作时喜欢把笔别在右边口袋。
写她说想做自己的事情时，会先低头笑一下，好像怕这个愿望太大。
写完这些，我又停住了。
“这些会不会也像说明书？”
姜禾摇头。
“你是在记你看见的，不是在命令我一直这样。”
我放下心，添了最后几句。
“你读到这里，可能没有我现在的心情。”
“请认真听她说话，也认真说你自己的话。”
“不要因为这三天值三十万，就觉得往后都能拿钱算。”
笔尖停在纸上，我半天没再动。
姜禾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我低头写完了最后一行。
“我很喜欢她，你可以重新认识她。”
剩下八分钟时，我们把本子合上。
姜禾忽然站起来，拉我去影院门口。
街对面禾庭的招牌亮着，面馆老板正弯腰收最后一张桌子。
一切都跟周五晚上差不多。
只有她站在我身边，已经不再隔着售票窗。
“我想最后几分钟，不要都留给写字。”她说。
我把手机也收了。
我们沿着屋檐走了几步，谁都没说去哪里。
走到那盏门灯下面，她停下来，伸手整理我的衣领。
“第四天，你还是会照常起来开门，对不对？”
“对。”
“会不会把今天当成做了个梦？”
“不会。本子、录像、回购单，都是真的。”
她点了点头，像是努力把这句话收好。
【剩余：三分钟。】
我把她抱进怀里。
这次她没有提醒我抱久一点，自己先抓紧了我的衣服。
“许照，今天这场展，我本来特别怕做不好。”
“做得很好。”
“我以后也可能做不好。”
“做不好就改。”
她轻轻笑了一声。
“这句你得留下。”
我说好，声音已经有一点不稳。
我不想最后还说那些过于漂亮的话。
我想告诉她舍不得，想告诉她，刚才吃饭时我已经在想明晚做什么菜。
想告诉她，河边那段路我还没走够。
可真到嘴边，只剩一句。
“姜禾，谢谢你真来跟我谈恋爱。”
她把脸埋在我肩上，摇了摇头。
“许照，别谢。你也是真的。”
倒计时只剩最后几十秒。
我低头吻她，手掌护在她脑后。
她没有躲，眼泪擦过我的脸，凉了一下。
我记住她抓紧我袖口的力气，记住她分开时还想靠近的样子。
记住门口这盏有一点发黄的灯。
【剩余：十秒。】
她仰头看我，努力把哭过的声音压稳。
“一会儿我先说，你别急。”
我想答应。
可那三个字还没来得及出口，数字已经归了零。
16
我站在影院门口，怀里抱着姜禾。
她的脸离我很近，眼睛红着，手指还攥着我的袖子。
街上的雨停了。
我记得她刚答应和我谈三天恋爱，记得自己牵她走出售票窗。
可是她身上那件外套换了。
右手的红痕已经结了细痂，我指尖那张创可贴也换过一回。
我脑子里像是突然少了一截路。
脚已经走到这里，沿途的风景却整段空着。
头顶的蓝光最后亮了一次。
【任务完成。奖励已结算。】
【记忆清除完成，绑定解除。】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随后，那块从周五起就悬着的面板彻底消失。
姜禾看着我的眼睛，呼吸一点点放轻。
我本能地松了半分手，不是想推开，是不知道自己刚才做到了哪一步。
她察觉到了，肩膀很轻地抖了一下。
“现在是周一晚上八点。”她说。
我看了一眼街上的钟，点了头。
“我还是姜禾。你认识的那个，刚才也还是你的女朋友。”
她说到这里，嘴角努力往上抬了一点。
“三天结束了。”
我望着她，喉咙像堵着东西。
我知道会这样。
周五那场谈话没有被抹掉，她给我贴创可贴时的认真，我也还记得。
可预先知道一件事，和真正站在结果里，是两种感觉。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成这样。
又清楚，她的眼泪不是没有来处。
“我们这三天……”我停了一下，“过得好吗？”
她没有立刻答。
眼泪又从眼角掉下来，落在我手背上。
“很好。”
我把手臂收回来，重新抱紧她。
这次不是因为记得自己爱过。
是她在我怀里哭，我不想让她一个人站着。
姜禾的呼吸乱了一会儿，才慢慢平稳。
“你不用马上回答别的。”
她退开，把小蓝本放到我手里。
“这个是你自己写的。还有一段录像，在宋柯那里。”
我翻开第一页。
字迹是我的，最后那笔总会习惯性往上挑。
她今天护着我，我很高兴。
我站在灯下，把这句话看了两遍。
下一页是河边的夜，再往后，有她说想自己做的事，有我拒掉的工作。
每一页都有日期，笔迹有时潦草，有时重得透到背面。
最后一行，却写得很轻。
我很喜欢她，你可以重新认识她。
我抬头看向姜禾。
她没有盯着本子，正低头把袖口的褶皱抚平。
那个动作让我心里一紧。
她是在等，却努力不让等待变成催促。
“姜禾。”
她很快抬头。
我把本子合上，放进外套内袋。
“我现在没有这三天的感受，不能装作有。”
她眨了一下眼睛，点头。
我握住她的手，没让这句话停在最让人难过的地方。
“但我想和你继续见面，不是因为本子让我这样做。”
她眼里的水光轻轻一颤。
“周五我来问你，确实想要那笔钱。可你拿出婚宴单的时候，我不是害怕。”
那一幕还在我脑子里，清清楚楚。
她把单子压在售票窗前，耳尖红着，却偏要装得理直气壮。
我当时心跳得快，根本不是因为三十万。
“我只是没敢高兴得太明显。”
姜禾抿紧嘴，过了好久才问：“真的？”
“真的。我以前买过两次票，想请你看电影，一次都没说出来。”
她眼泪没停，却忽然笑了。
“这句你说过。”
我愣了一下，也跟着笑。
我不知道三天里的自己用什么口气说过。
但这一刻，这句话是我自己想告诉她的。
门里传来我妈压低的声音，问要不要出去。
宋柯说再等一下。
姜禾听见了，赶紧拿纸擦脸。
我去柜台拿了新的纸巾，递给她，又把已经凉下来的水换成温的。
她看着那个杯子，眼眶又红了一次。
“怎么了？”我问。
她摇头，喝了一口。
“没什么。你不用每一件都跟着猜。”
我在她身边坐下来。
“那你想说的时候告诉我。”
她捧着杯子，过了很久才轻轻应了一声。
那晚，我们看了录像。
镜头里的我，伸手替她擦眼泪，低头时的神情陌生又熟悉。
我没有突然想起什么。
看完以后，也没有奇迹似的心头一震，所有缺口都补上。
我只是坐在她身边，越来越明白，自己手里这本薄本子，对她有多重。
送她回家前，我打开银行消息。
三十万到账，数字确实躺在那里。
我把回购单和尾款清单收好，先给老郑约了次日结款。
然后问她，明天早上能不能一起吃饭。
她站在楼道口，眼睛还肿着。
“明天你想吃什么？”
“上次面馆旁边那家包子。你要是吃腻了，可以换。”
她笑了笑，这回没再说我说过。
“没腻。明天见。”
我看着她上楼，直到窗口的灯亮起来。
手机收到一条消息。
“许照，今天你按时出现了。”
我不知道这句话完整的来处。
但我站在路边，认认真真回她。
“明天也会。”
17
第二天，我七点到了包子铺。
买好早餐以后，看见纸袋上沾了油，忽然有点紧张。
像重新开始第一次约会，连豆浆该不该加糖都没底。
我翻开本子，第一页写过她把吸管插好，后面没写糖。
想了想，我还是直接发消息问。
姜禾回得很快：“半糖。你呢？”
“不加。”
“这句我记得。”
我盯着屏幕笑了半天。
她来时带了一份自己的笔记。
不是我们的恋爱记录，是她的工作计划。
交接需要哪些材料，工作室准备投多少钱，哪些想法先缓一缓。
我也把经营账带来了。
我们坐在早餐铺，一边吃，一边把昨天签过的回购单又确认了一遍。
那种踏实感很慢。
不是看一段录像就忽然相爱，是她把一件重要的事拿给我看，等我认真说一句自己的想法。
上午我去结了十七万二尾款。
老郑收好款，问我钱哪来的。
我说有一笔约定的报酬到账，来源没法展开讲，凭证都留着。
他没再追问，给我开好结清证明，临走指了指后仓。
“空出来挺好。别什么都想装进去。”
我把剩下的钱分开记账。
一部分作为经营周转，一部分留作应急，没有拿去添新设备。
三十万确实把我从最紧的地方拉了一把。
可门开了以后，每一天还是得自己做。
我照常跑维修，姜禾照常交接工作。
有时晚上见一面，有时只在电话里说两句。
我慢慢发现，她不高兴时不一定安静。
她会很认真地问我晚饭吃什么，问完又嫌我答得敷衍。
我也不是本子里那个每句话都接得住的人。
忙起来会忘回消息，会误以为她说“没事”就是真的不需要陪。
第九天，我们吵了第一架。
我收工晚，她等在影院门口，手里那杯热饮已经凉了。
我急着解释客户临时加了活，又说本子里不是写了她晚上怕冷，让她先回去。
姜禾把杯子放在柜台上，忽然不说话了。
我知道说错，却没马上想明白错在哪。
她站了片刻，才抬头看我。
“你不是在背一份做男朋友的答案。”
“我没那个意思。”
“可你每次拿本子解释，我都不知道你是想陪我，还是怕没做到以前的你做过的事。”
我手里还拎着工具包，半天没放下。
她说完，也像后悔自己太急，眼圈很快红了。
“对不起，我不该总跟你比。”
我把包搁在地上，拉开旁边的椅子。
“你先别替我收尾。”
我坐到她对面，想了很久。
“我确实有点急。我知道那三天很珍贵，又没经历过，怕你觉得我退回去了。”
她抬眼看我。
“所以我总去翻本子，想快一点追上。”
说出来以后，我自己也终于听清了。
我在跟那个能让她哭着舍不得的自己较劲。
我怕我做得不够，她就会一直等他回来。
姜禾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腕，声音轻下来。
“我不是等你变成他。”
“可你会想那三天。”
“会。”
她这次没有躲。
“我会想。今天看见门口下雨，也会想起你那天站在哪里。”
我心里有点酸，还是握住她的手。
她继续往下说。
“但我等在这里，是想跟现在的你吃饭。你不用跟那三天争。”
那句话让我胸口慢慢松开。
我把小蓝本从兜里拿出来，放进了柜台。
不是丢掉，只是不再当作每次说话之前都要查的东西。
“今天我来晚了，是我没及时告诉你。这个先道歉。”
她点头，没急着说没关系。
“现在我很饿，也想让你陪我。你还愿意一起吃点吗？”
她看着我，慢慢笑了。
“想吃面，多要香菜。”
我一愣：“你不是不吃香菜？”
“那天嗓子不舒服，才拨开。你只看过一次，就给我写上了。”
我也笑出来，笑完，又有一点庆幸。
原来她还可以有这么多没有被记下的样子。
后来我没再把每次争执都写成经验。
她也不再刻意避开那三天。
想讲就讲，不想讲时，就一起去过新的日子。
一个月后，她办完交接，租了影院后巷一间小办公室。
工作室只有她和一位兼职搭档，没有一上来买昂贵的样品。
第一个正式付费项目，是邵阿姨一家人的周年聚餐。
我们一起搭场，宋柯拍照，姜禾把那张“再吃三十七年晚饭”的纸卡放大，挂在入口。
那次我终于亲眼看见她站在自己的场子里。
她蹲在老先生身边听要求，转头叫我调灯，笑着把一杯温水递到客人手里。
本子里写过她很好。
那一晚，我不需要去翻。
后来她父亲来检修现场，看完报价，把一项用不着的装饰改造划掉。
我接受了，重新算钱，没有因为未来岳父四个字就全包下来。
姜禾站在旁边，笑着说我们两个终于能正常谈生意。
禾庭的新投资最终只落在扩建厅。
旧厅承接过的客人按原承诺服务，姜正安坚持把供应规格重新列清楚。
方启没再找姜禾，偶尔在街上碰见，彼此点个头，就各走各的。
日子没有因此突然容易。
我的场地有空档，她也有方案被退回的时候。
可每到晚上，总有一盏灯为回来的那个人留着。
离那场预订的婚宴还有两周，我去找了姜禾。
她正在柜台前整理客户资料，我把一个小纸盒推给她。
里面是一只新的铜丝灯，和她包上那只很像。
底座多了一个可以拆开的扣子，里面放着一枚戒指。
她看着盒子，半天没有抬头。
我手心出了汗，还是把话说完。
“姜禾，我不是来补三天以前的保证。”
“这些天，我跟你吃过很难吃的外卖，吵过架，也一起改过六遍方案。我知道你饿了会急，也知道自己忙起来有多讨厌。”
她听到这里，终于笑了一下。
我在她面前蹲下，抬头看着她。
“我还是想跟你一直过。不是把婚宴办完，是把以后那些具体的日子一起过。”
她眼里慢慢涌上来一层水光。
“那个空着的名字，现在能让我填了吗？”
姜禾没有立刻伸手。
她拿出那张折过很多次的预订单，铺平，推到我面前。
“我还以为你真能忍到最后一天。”
我笑着接过笔，认真写上自己的名字。
她这才把手递给我。
“许照，现在开始，没有试用期了。”
18
婚宴照原来的档期办了。
还是六桌，长夏厅，没有额外添什么让人喘不过气的排场。
领证那天，我们拍了三次照片。
第一张我笑得太僵，第二张姜禾正好眨眼，第三张她悄悄掐了一下我的手。
我转头看她，她忍着笑，把脸重新转回镜头。
照片洗出来，我们两个都笑得有点傻。
她说就要这张。
婚宴当天，宋柯从早忙到晚，嘴上说以后给我们涨价，拍到姜禾下楼时，还是悄悄红了眼睛。
我妈换了身新衣服，站在门口一直整理袖口。
姜禾走过去，叫了一声妈。
她怔住，答应得太大声，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
姜正安端着两碗热汤从后厨出来，见到这一幕，转身又往厨房走。
姜禾赶紧喊他：“爸，你别再熬了，六桌客人喝不了三锅。”
满屋子都笑。
我接过他手里的托盘，他没有松，低声问我紧不紧张。
我说很紧张。
他看着我，忽然也笑了。
“我当年也一样。”
从外地赶回来的姜禾妈妈走到旁边，把他的领口理平。
“你当年话都说不清，比小许差远了。”
姜正安难得没辩，老实站着让她整理。
我和姜禾看了对方一眼，悄悄握紧了手。
仪式用的灯是我自己调的。
不追着人走，也不把台上照得发白，只让每个人都能看清彼此。
姜禾走过来的时候，包上那只旧铜灯挂在花束的丝带里。
新的一只留在我们家，放在进门就能看见的地方。
她站到我面前，先小声问：“许师傅，这次不会到点下班吧？”
我伸手接过她。
“今天的活，按一辈子慢慢做。”
她笑了，眼角带着一点湿。
我没有准备很长的誓词。
我拿出那本浅蓝色的小本子，放在我们中间。
扉页还是原来的字，许照的三天。
后面已经不止三天。
有她贴进去的第一张工作室名片，有我们第一次真正吵架后吃面的收据。
还有她写的一句：香菜可以吃，不许再记错。
满厅人都笑的时候，我看见她低头抹了一下眼角。
我握住她的手，等她重新看我。
“有三天，我一直没想起来。”
厅里安静了些。
知道的人没出声，不知道的人也认真看着我们。
“我以前很怕，总觉得那是我亏欠你的部分。”
“后来你告诉我，我们还有新的日子。”
姜禾抿着唇，轻轻点头。
我把那张预订单翻到她面前。
新郎一栏的许照，笔墨比其他字都新。
“这次的名字，是我自己写上去的。以后每一天，我也都自己来。”
她终于笑着哭出来。
我替她擦眼泪，她却抓住我的手，往自己脸侧贴了贴。
“那你记住，回消息慢了要说，累了要说，不高兴也要说。”
“好。”
“不许一吵架就拿以前的本子找标准答案。”
“好。”
她吸了下鼻子，忽然又笑。
“还有，别总让我先问。”
我低头吻她。
这一次，没有数字在头顶缩短。
台下有人鼓掌，宋柯把相机举得很高，我妈和姜禾妈妈靠在一起掉眼泪。
姜正安低头喝了口水，眼圈也红着。
散席后，邵阿姨把那个红暖瓶送到门口，说借我们摆一天，明天还得拿回去。
她丈夫在旁边急得直摆手。
“说了是借，你怎么还特意交代。”
邵阿姨拍了拍他胳膊，笑着把暖瓶往展示台上一放。
姜禾走过去，认真给他们补了一张合影。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只掉了漆的暖瓶，忽然觉得六桌刚刚好。
每一个人都认识，每一句祝福都听得清楚。
晚上，我们没有立刻回新租的房子。
姜禾说想去影院看看。
我开了门，里面已经收拾好，七十二张座椅整整齐齐。
三个月的试运营刚结完账，不算大赚，但场地终于能覆盖自己的开支。
我没再急着扩，姜禾也没劝。
她把花束放在第一排，仰头去看那盏吊灯。
中间那颗我自己磨的玻璃，还亮得很明显。
“今天不修东西。”她说。
“今天陪你。”
我们并排坐下，她把高跟鞋脱了，脚轻轻搭在前面的空隙里。
我替她揉了揉磨红的脚跟，她低头看着，伸手摸了一下我的头发。
“许照，你还想找回那三天吗？”
我认真想了想。
“想。要是真能想起来，我会很高兴。”
她没有说话，等着我。
我把她的手握进掌心。
“可想不起来，也不妨碍我知道，现在很想跟你坐在这里。”
她靠到我肩上，慢慢松了口气。
我打开小蓝本，翻到后面的空白页。
姜禾看我拿笔，问又要记什么。
我写下今天的日期，想了片刻，写了一句很普通的话。
今天，姜禾嫁给了我。
她看了一会儿，把笔拿过去，在下面补了一行。
婚宴订早了，新郎来得正好。
我笑着把本子合上，放到身边。
她的肚子忽然很轻地叫了一声。
忙了一整天，新娘自己没好好吃上几口饭。
我站起身，朝她伸手。
“走，吃面去。”
她把鞋穿好，拉住我的手，却还要仰头问一句。
“以什么身份？”
我低头看她，握紧了一点。
“你丈夫。刚上岗，想陪你多吃很多顿饭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