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翻游戏字幕的小员工，
入职三年，最大成就是把一句“你已死”翻出了文学感。
结果上周，我阴差阳错坐进了一场价值二十亿的并购谈判。
对面那位西装革履的傅总握住我的手，
“张博士，久仰大名。”
我脑子嗡了一声。
博士？
我最高学历，专科。
但他们好像真的在等我开口说话。
好。
那就谈吧？
1
事情的起源，要从我们公司来了个新实习生说起。
他叫刘力扬，刚毕业，脸上还有青春痘，学的是传媒，逻辑能力约等于零。
那天早上，我主管叫我去跑个外务，说是傅创集团那边有个重要的谈判会议，公司接了一个协助对接的单子，让我过去做接待兼陪同翻译，他们谈判时有部分日语材料，让我帮着看，顺便做个会议纪要。
主管把地址发给了刘力扬，让他转给我。
刘力扬脑子里的回路不太正常。
他把我的名字和那位真正的谈判顾问“张婉博士”的对接信息搞混了，以为我是去接那位博士、然后陪同入场的，所以直接给我发了会议室的地址，不是接机地址。
然后他在备注栏里把我的名字和对接人写反了一行，让傅创集团的助理以为我就是那位博士本人。
于是我拿着一个装着字幕翻译稿的包，按导航走进了傅创集团四十二楼的会议室。
门是敞开的，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全都是深色西装，全都表情严肃，全都在看一份厚厚的资料。
我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抬起头来看我。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我退到了主宾席旁边。
然后主位上的那个男人站起来了。
高，笔直，深色西装穿在他身上有那种不需要任何多余动作的气场。
他走过来，把手伸出来，语气平静，“张博士，我是傅行之。”
傅行之。
我知道这个名字，傅创集团的CEO，三十五岁，行业里的头部人物，新闻里偶尔出现过的那种人。
但我完全没想到这三个字跟我有任何关系，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
我走错了。
但他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那双手很稳，握力刚好，完全没有任何“你是谁我不认识你”的迟疑。
我的手，在没经过大脑允许的情况下，和他握上了。
“路上还顺利吗？”他问。
“顺，顺利。”
旁边一个助理已经过来引我入座，桌上摆好了水，桌前放着一个名牌，写着“张婉博士”。
我在脑子里飞速梳理了一下情况。
这是傅创集团的并购谈判，他们今天在谈的是收购一家叫明华科技的医疗器械公司，金额大概在二十亿左右，属于行业重磅级别的交易。
他们等的那位谈判专家，是一个叫张婉的博士，从海外回来的，这种级别的并购案，顾问费不会便宜。
然后就是我。
我，宋夏，翻译行业从业三年，专科毕业，主要接游戏和动漫字幕，最近在赶一个手游项目的新章节稿子。
那张桌子上，坐着傅创集团的法务团队、财务顾问、战略部门负责人，还有副总裁沈霆。
他们等的是一个谈判博士。
他们等到的是我。
我把包悄悄放下，扫了一眼桌上的资料，深呼了一口气。
这种时候，正常人会怎么做？
应该立刻站起来说，“不好意思我走错了我是来送材料的。”
但问题是，如果我这么说，他们今天的谈判就没有顾问了，整个会议可能要重新安排，我莫名其妙搞垮一场二十亿的商业谈判，这个锅我背不背得起？
更现实的是，我翻过《哈佛谈判学》的中文版，我旁听过大学的谈判学选修课，我还玩了六年策略手游。
好，先撑到张博士到了再说。
“可以开始了吗？”傅行之看向我，“张博士。”
“开始吧。”
2
谈判开始了。
傅行之做了项目背景的简要说明，大概二十分钟，思路非常清晰，几乎没有废话。
明华科技做医疗器械，近两年受行业政策收紧影响，资金链有些吃力，但技术积累很扎实，研发团队在业内属于一线水准。
傅创想收购它，看中的是技术储备和市场渠道。
明华那边的态度是不排斥谈，但提出了两个核心条件：品牌必须独立运营，原管理层必须保留实质性职权，不接受架空安排。
这两个条件一提出来，傅创的战略部门就给出了一个评估，觉得这两条实质上在限制收购方的控制权，可能影响并购后的整合效率。
傅行之听完这个评估，没有发表意见，只是看向了我，“张博士，您怎么看？”
全桌的眼神都落过来了。
我正在喝水。
把茶杯放下，清了清嗓子，开口之前，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我玩了六年策略手游，有一条规律是这样的：
当对手提出一个看起来很强硬的条件，这个条件背后一定有一个他不敢直说的软肋。
明华提品牌独立，提管理层保留，这两条条件加在一起，表面上在讲利益，本质上在讲脸面。
他们的CEO如果接受并购，对外界的解读可能是“卖了”，这在行业里对一个坚持了多年的创始人来说，是一个面子上过不去的坎。
他需要的不是钱，是一个能够对外讲清楚的“叙事”。
“我想先问一个问题，”我说，“明华的CEO，最近一次公开露面是什么时候，说了什么？”
傅行之旁边的助理翻了一下资料，“上个月，行业年会，他发言大约八分钟，主题是医疗器械国产化的战略方向。”
我点了点头。
“那就明白了。”
“一个在公开场合讲了八分钟国产化战略的人，他在意的不是能拿到多少钱，他在意的是，并购之后外界怎么讲他这个人，怎么讲他这家公司。”
我说话的时候，注意到对面的副总裁沈霆在记录，但他不是在记我说的内容，而是在用笔头轻轻扣着桌子，一下一下，节奏很慢。
“所以他提这两个条件，本质上是在告诉你们，他不介意谈，但他需要一个能够自圆其说的框架。”我继续说，“给他留住面子，比给他钱更重要。并购方案的设计，应该从这里切入。”
傅行之往前倾了一点，“具体怎么做？”
“品牌不吸并，独立运营，在对外的声明里，把这次交易定义为战略合作，而不是收购吞并。”我说，“管理层的问题，让他们保留运营决策权，但在核心财务指标上设一个透明的评估机制，如果三年内达标，整合继续推进，如果没达标，再谈调整方案。”
“给他一个台阶，”我最后说，“让他自己走下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傅行之的法务负责人说，“这个框架在法律层面是可行的，但需要具体起草条款。”
财务那边的人说，“运营独立会增加整合成本，但如果技术团队能留住，这个成本值得。”
傅行之听完，点了头，“往这个方向推进。”
我把手边的纸端正了一下，感觉后背上有一层细汗。
沈霆在这时候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张博士，这个方向我有个问题。”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让我整个人警觉起来了。
3
沈霆提的问题是一个很专业的法律层面风险，
“如果我们先给对方做了品牌框架协议，但最终并购谈崩了，对方拿着这个框架协议去别的投资方那里，会不会对我们造成信息泄露的风险？”
这个问题提得很刁，听起来是在帮傅创考虑，但其实是在动摇整个方向。
我想了一下，
“排他性谈判协议，先签这个，锁定双方在一定时间内只跟彼此谈，信息保密条款绑在里面。这样方向不用变，风险也控住了。”我停了一下，“先绑人，再谈心，这是顺序问题。”
旁边法务那个人翻了翻资料，“这个可以操作，标准条款有现成模板。”
沈霆没有继续追这个问题，换了另一个角度，
“那如果品牌独立运营，实质上是我们给了钱，但拿不到完整的管理控制权，从股东角度来说，这个回报预期怎么建立？”
“沈总，您觉得傅创收购明华，最核心的价值是什么？”我直接反问他。
他没料到这一下，愣了一秒，“当然是整合后的协同效应…”
“明华最值钱的东西，”我说，“是它的研发团队，和这个团队在过去七年里积累的技术壁垒。”
“如果强行拿完整控制权，整合期间原管理层出走是大概率事件，管理层一出走，核心研发人员通常跟着走。等你们真正拿到控制权的时候，你们买的可能是一个保留了品牌和厂房、但没了灵魂的空壳。”
我顿了顿，
“买一个空壳，回报预期从哪里来？”
沈霆手指扣桌子的节奏停了。
傅行之看了看他，没说话。
上午的谈判就在这种你来我往里推进，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离开游戏里那个最基本的逻辑：
先侦查，再判断，不打没把握的仗，每一步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只是那个“游戏”，变成了二十亿的商业谈判。
中途休息的时候，我跑进洗手间，对着镜子连续拍了三下自己的脸。
宋夏你清醒一点。
然后拿出手机给刘力扬打电话。
“你给我发的地址是怎么回事！”
他在电话那头解释了一遍，我越听越想骂人，但最后他说了一句关键的，
“张博士发邮件说今天下午才能到，护照那边有个问题没处理完…”
我深呼一口气，“好，她到了第一时间通知我。”
挂了电话，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三秒。
可以的，宋夏，继续。
4
下午的谈判比上午更复杂了。
明华那边把详细条件整理成了一份文件发过来，傅行之的团队正在一条一条地拆解。
沈霆仍然在不断提问，每一个问题都切在我方案的某个细节上，像是在一张渔网上挨个检查每个结是不是有漏洞。
我不断地接，不断地应对，脑子里同时飞速运转两件事：
一是怎么把眼前这些具体问题一条条接住，
二是沈霆到底在找什么。
他的问题有一个很奇怪的规律，每次我提出一个推进方案，他的问题都会把谈判的焦点拉回到同一个地方，资金分配和时间节点。
那两个方向，恰好是最容易谈崩的两个点。
一个顾问质疑方案的方向感，和一个人在故意把方案往死里拖，感觉不一样。
当时我没有证据，但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下午四点，傅行之叫了一个短暂的休息，让助理来叫我，说想单独聊几分钟。
我跟着进了旁边的小会议室，他已经坐在那里了，桌上放着两杯热咖啡，他没有喝，只是等我坐下来。
然后他说，“你不是张婉。”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想了一下，直接答，“您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进来之前五分钟，张婉本人给我发了一封邮件，说护照问题没处理好，下午才能到。”
我把手放在桌上，准备站起来道歉。
他说，“坐着。”
我愣了一下，重新坐回去了。
“你今天上午那个‘先绑人再谈心’的逻辑，我让助理整理出来了，下午在推进的时候用上了，对方的律师在第一个回合就卡住了，就是因为那个框架没有漏洞。”
我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个。
“你叫宋夏，翻过《哈佛谈判学》，对吗？”
“对。”
“做什么的？”
“游戏和动漫字幕翻译。”我没有绕弯子。
他沉默了几秒，
“我见过不少顾问，科班出身的，念过名校的，做过大案子的，”他说，“你今天说的那些话，跟他们的思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有点好奇。
“他们说话的时候，总是在告诉我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给我选项。”
他顿了一下，
“你说的是，让对方自己想清楚。”
我想了一下，“这是我爸教我的，他在市场里卖菜，他说谈价从来不报自己想要多少，专门让对方算清楚，不合作的话他们损失什么。”
傅行之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完全成为一个笑，但那个弧度在那里了。
“那他教了你一个很有用的东西。”
“他现在不在了，”我说，“如果他知道我把这个用在了二十亿的并购谈判上，应该会很高兴。”
这次傅行之笑了，短暂的，真实的。
然后他的神情重新收了起来，“沈霆，你注意到他的问题模式了吗？”
“注意到了，”我说，“他一直在往资金和时间节点上拉，那两个方向是最容易让谈判崩的地方。”
傅行之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您怀疑他？”
“我在收集证据，”他说，“在那之前，继续。”
5
下午五点半，沈霆又出手了。
这次的问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锐利，
“张博士，您在德国汉堡大学做过一个类似的并购案研究，可以详细说说当时的思路吗？我们今天的案子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看向我。
我把水杯端在手里，没有马上说话，
把那个信息拆了一遍：
张博士是在日本读的博士，沈霆说的是德国汉堡大学。
这不是提问，这是陷阱。
一个填了错误信息的陷阱，专门等我咬。
如果我顺着说“对对那个案子是这样的”，他马上就可以说“但张博士在日本读的博士，和德国汉堡大学有什么关系”，然后我的身份就穿帮了。
我把茶杯缓缓放下，
“沈总查的资料不太准确，那个案例流传得比较广，很多人以为是我的，其实是我一个学生写的分析报告，她当时把我列了参考，名字挂上去了，但实质上不是我的成果。”
我看着他，
“如果您有兴趣，原版报告的作者和发表期刊我可以发给您，名字写得很清楚。”
沈霆盯着我看了两秒，没有说话，低头去记录了。
傅行之在旁边，他的目光在我和沈霆之间扫了一圈，什么也没说。
谈判继续推进，一直到晚上七点，第一轮初谈才告一段落。
傅行之宣布今天到这里，明天继续。
沈霆先走了，没有跟任何人多说话，出门的时候带上了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到手在微微抖，那是高度集中了整整一天之后的一种肌肉反应。
傅行之的助理过来，把我的包递给我，“宋小姐，傅总说，明天您还来吗？”
“明天来。”
出了那栋楼，找了最近的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冰的运动饮料，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喝完了。
路边车来车往，风吹过来，很凉。
我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想到了我爸的那句话：
“谈判嘛，就是让对方觉得他赢了，但你把东西拿走了。”
今天好像真的把什么东西拿走了。
6
第二天一早，我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多了一个人。
女人，三十出头，穿着利落，公文包摆在桌上，旁边一摞整齐的资料，她在翻一份文件，头都没抬。
我在门口停了一下。
她察觉到我，抬起头来，
“你是宋夏？”
“是。”
“我是张婉。”
好，真的来了。
我把包挂上椅背，在她旁边坐下来，她把一份资料推到我面前，“昨天的会议纪要我看了，傅总发给我的。”
她停了一下，
“你提的思路，不错。”
我有点意外，“谢谢。”
“但今天我来接手了，你可以旁听，也可以离开。”
她说这话的语气不是傲慢，就是陈述，像是在播天气预报，就两个选项，你选一个。
“我旁听吧，”我说，“说不定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她扫了我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重新看起了资料。
傅行之九点整进来，看到张婉，点了点头，“张博士，久等了。”
他扫了我一眼，多停了一秒，“宋小姐也在，好。”
沈霆跟在最后进来，看见我和张婉都在，他的表情动了一下，很快收住了，但那一下，我看见了。
他没想到张婉今天到了，这件事，让他有一点点慌。
谈判开始，张婉确实是真正的专业选手，这一点我完全承认，她的条理清晰到一个程度，每一句话都是精确计算过的，法律层面没有漏洞，逻辑链条非常扎实。
但看了大约一个多小时，我慢慢意识到她的一个特点，
她的每个方案都是最优解，但最优解这种东西，往往在现实里行不通。
最优解意味着没有妥协，没有妥协意味着对方要么全部接受，要么全部拒绝。
我爸卖菜的时候常说，“把人逼到死角，他就不会跟你做生意了。”
张婉在把明华的CEO往死角逼。
明华那边的代理律师已经开始频繁地提出异议，每一个异议都在表达同一个意思，“这个条款我们无法接受”。
沈霆在旁边不断地附和张婉，“张博士说得没错，这一条必须这样写。”
他的态度很有意思，表面上在支持张婉，实质上是在和张婉一起把谈判往更硬的方向推。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跑到楼下的咖啡厅，傅行之也下来了，点了一杯黑咖啡，坐在我对面。
“怎么样？”他问。
“沈霆在破坏谈判，”我直接说，“他和张婉配合得很紧，每次张婉提一个强硬条件，他就跟着附和，把选项空间压得越来越小。”
“你确定？”
“我不能百分百确定，但八十分确定，”我说，“如果这个谈判最后黄了，沈霆会是主要推手。”
傅行之沉默了一会儿，喝了一口咖啡，“谢谢。”
“您问过他吗？”
“问过，”傅行之说，“他的解释是，张婉的方案更稳妥，能最大化保护我们的利益。”
“那您相信吗？”
傅行之看着我，“我现在不知道相不相信，但我知道，如果让这个谈判继续按照现在的方向走下去，最多再两个小时，明华就会宣布谈判终止。”
“为什么不换张婉下来？”
“因为我需要证据，”他说，“不是感觉，是证据。”
下午的谈判时，我注意到傅行之的策略变了。
他开始给张婉的强硬条件打折扣，每次张婉提出一个新要求，他都会说，“这一条我们可以稍微放松一点”，然后提出一个中间方案。
沈霆每次都会马上反对，“傅总，我们不应该妥协”。
傅行之每次都会坚持自己的立场，“沈总，我们要考虑双赢。”
这样对话重复了三次以后，明华那边的律师突然说，“我们需要一个短暂的休息，和我们的CEO通个电话。”
二十分钟后，明华回来了，态度明显软了下来。
下午五点，初步框架达成了共识。
傅行之宣布今天到这里，明天开始起草具体条款。
沈霆的脸色很难看，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出了会议室，张婉在走廊里追上我，
“下午那个中间方案是你提的建议吗？”
“不是，那是傅总临场调整的，”我说，“不过我昨天确实提过类似的思路。”
张婉点了点头，“你的直觉不错。”
这是她第一次给我一个真诚的评价。
“但你做不了这一行，”她继续说，“不是因为能力，是因为你没有接受过正规训练，你的方案在细节上会有漏洞，一个有经验的对手能把你吃得死死的。”
“我知道，”我说。
“如果有兴趣，可以考虑读一个相关的研究生项目，”她说，“你的思维方式，配上专业背景，可能会很有意思。”
她留下这句话，径直走进了电梯。
7
第三天的谈判只用了半天就结束了，在法律条款层面的细化。
没有什么大的冲突，张婉和明华那边的律师在条文措辞上扯了一会儿，最后都妥协到了中间。
下午两点，初步协议签署完成。
傅行之宣布下周进入第二轮实质性谈判，涉及资金交割和时间节点的具体安排。
沈霆在这时候突然说，“傅总，我想请假一周。”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看向他。
“家里有点急事，需要处理一下。”沈霆的语气很平静。
傅行之看着他，没有说话，停顿了大约三秒，“批准。”
沈霆收拾东西离开了。
出了会议室以后，傅行之找我到了他的办公室。
这是我第一次进来，落地窗能看到半个城市，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挂了一幅山水画，很朴素，但看起来很贵。
“坐，”傅行之说。
我坐下来的时候，他正在看一份文件，大约两分钟以后，他放下文件，看向我。
“我让人查了一下，你来自哪家翻译公司，做了三年游戏字幕。”
“对，”我说。
“月薪多少？”
“五千到八千，按稿件数量，”我说，“最近比较忙，会到一万出头。”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傅行之说，“如果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加入傅创，做战略顾问团队的助理，三年的合同，薪资翻五倍，加股权激励，你考不考虑？”
我整个人愣在那里了。
“这不是突然的，”他说，“我这三天一直在观察你，你的思维方式，你处理压力的方式，你在陌生环境里的应变能力，还有最重要的，你愿意承认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那我是一个骗子，”我说，“我一开始冒充了张博士。”
“我知道，”傅行之说，“但你在发现我察觉到了以后，没有慌张，也没有狡辩，直接承认了。这种诚实，在职场里其实很稀缺。”
他停了一下，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我现在需要一个人来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确认，沈霆是不是想要挖我的墙角。”
8
事情比我想象的复杂。
傅行之给我看了一份内部调查的报告，沈霆在傅创做了五年副总裁，手下管了整个战略部门，大约一百五十个人。
但最近半年，傅行之发现沈霆在私下接触傅创的一些重要客户，用的名义是“个人咨询”，但实质上是在挖傅创的业务。
更严重的是，有两个战略部门的核心员工，最近递交了离职信，他们的去向，都是沈霆推荐的一家竞争对手公司。
“我本来想直接开除他，但我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有怀疑，”傅行之说，“如果我贸然动手，他可以告我不公正解雇，还能讹上一笔。”
“所以你需要证据，”我说。
“对。”
“然后这个并购案，就变成了试探他的舞台。”
傅行之点了点头，“他如果真的背叛，在这样一个关乎公司战略的大案子里，一定会露出来。”
“他确实露出来了，”我说，“他一直在试图破坏这个谈判。”
“但破坏一个谈判，在法律上不构成证据，”傅行之说，“这只是一个判断失误，我没办法以此开除一个副总裁。”
“那您想怎么办？”
“我想让他自己认错，”傅行之说，“或者说，让他在无路可走的时候，主动示弱。”
我看着他，有点理解了，“所以您才批准了他的请假。”
“对，”傅行之说，“他请假的真实理由，我已经让人查清楚了，他去见了那家竞争对手的CEO，明面上是谈项目合作，实质上是在洽谈自己的跳槽事宜。”
傅行之把一份调查报告推给我，“我需要你做的，就是把这些事实，用一种不会让他觉得被冒犯的方式，告诉他。”
我翻着那份报告，上面记录得很详细，沈霆最近三个月的行动，见过谁，说过什么，甚至连时间地点都精确到了分钟。
“这很难，”我说。
“我知道，”傅行之说，“但如果让张婉来做这件事，可能会更激化矛盾。我需要你这样的人，有些温度，但又足够理性。”
我沉默了一会儿，“您为什么不自己跟他谈？”
“因为我是他的上司，”傅行之说，“我说出来，那就是审判。我希望这是一次对话。”
9
沈霆一周后回来了。
我在公司的餐厅里碰到他，他看起来比谈判那三天还要疲惫，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沈总，有时间吗？我想跟你聊一件事。”
他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两秒，说，“去我办公室。”
沈霆的办公室在三十八楼，装修得很简洁，墙上也是挂画，但不是山水，是一些老照片。
我看到了一张他和一个女人的合照，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我妻子，”他看到我在看，说了一句。
“她很漂亮。”
“不在了，”沈霆说，“五年前。”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直接问我，“你想说什么？”
我组织了一下言语，“沈总，我是个局外人，可能没有资格说这些，但我还是想问一下。”
“问吧。”
“你为什么要背叛傅行之？”
沈霆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办公桌上敲了两下，很慢，很有压力。
“谁告诉你这个的？”
“我没有其他证据，只是在那个谈判里看出来了，”我说，“你一直在破坏那个方案，而且你的破坏不是出于对方案本身的质疑，而是出于某种别的目的。”
沈霆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很久没有说话。
“你知道一个人最害怕的是什么吗？”他突然问。
“什么？”
“最害怕的是，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需要他，”沈霆说，“我妻子死了以后，我就一直在逃避这种感受。我工作，我赚钱，我在公司里装得像一个不可或缺的人。”
他转身看向我，
“但其实我很清楚，只要有你这样的人存在，傅行之就不需要我了。”
“沈总，”我说，“我不是来取代你的。”
“我知道，”沈霆说，“但我害怕啊。”
他坐回椅子里，整个人一下子蜷缩了下去，像是被抽空了什么东西。
“那家公司的CEO找到我的时候，我其实没有想过真的离开傅创，我只是想证明，我还有价值，还有别人要我。”
他停了一下，
“然后我就做了一些很蠢的事。”
“傅行之知道了，”我说。
“我知道，”沈霆说，“我能感受到。”
“他没有直接开除你，”我说，“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
沈霆没有说话，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了。
“他是在给你一个机会。”
10
一周后，沈霆主动去找了傅行之，承认了所有的事。
结果是，沈霆被降职了，从副总裁降到了总监，薪资缩减了百分之三十，但他没有被开除。
同时傅创给了沈霆两个月的带薪休假，让他处理一些个人的事。
听说他去了心理医生那里。
那个并购案，最终在第二轮谈判里敲定了，傅创以十八亿五千万的价格成功收购了明华科技，明华的CEO保留了品牌独立运营的权利，管理层得以保留。
所有人都赚到了钱，双赢的局面。
张婉在明华并购案完成以后，正式把我介绍给了傅创的HR，我的正式工作从下个月开始。
月薪五万，加上股权激励，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事，傅行之亲自同意我利用工作时间参加在线研究生项目的课程。
他说这是“人才培养计划”的一部分。
我在正式上班前的最后一天，接到了我爸的电话。
我从来没有和他提过这些事，但我给他讲了一个故事，就是关于那个并购谈判的故事，只是把我换成了一个叫李诚的人。
我爸听完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闺女啊，你长大了。”
挂电话时，我哭了。
不是难过，是释然。
那些我在游戏字幕里写的角色的对话，那些我在动漫里看到的人生选择，那些我在策略游戏里学到的逻辑，全部都没有白费。
它们变成了我身体里的东西，在我最需要的时刻，救了我。
也救了沈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