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民国十七年，天津卫，估衣街。
我蹲在茶馆条凳上听刘宝全的《大西厢》，正听到“崔莺莺得了那不大点的病”，后脖领子被人薅住了。扭头一瞧，是个穿灰绸衫的年轻人，脸白得跟宣纸似的，眼下一片青黑，像三天没合眼。
“白五爷？”
我把他手扒拉开：“你谁啊？薅脖领子这毛病跟谁学的？”
年轻人赶紧拱手，说他姓程，叫程砚秋，绸缎庄程家的少东家。我一听这名儿乐了：“你跟唱京戏那程砚秋拜把子了？”
“同名，纯属巧合。”他搓着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白五爷，我找您……看看宅子。”
“看宅子你找瓦匠啊。”我往嘴里扔了颗瓜子。
“不是看瓦。”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儿里像卡了块棉花，“是看……人。”
我这才正眼打量他。程家绸缎庄在天津卫算一号，老东家三年前没了，少东家接手，买卖做得不温不火，但架不住底子厚，日子照样滋润。这位少东家我见过一两面，平时挺精神一小伙子，今儿怎么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说吧，怎么个事儿。”
程砚秋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媳妇进门半个月，夜夜做噩梦，梦见个穿红嫁衣的女人坐床尾跟她抢被子。抢不过就掐脖子，脖子上五个指头印，真真切切，紫了。”
“你媳妇是不是睡觉不老实，自己掐的？”
“白五爷，您见过自己掐自己脖子能掐出五个指头印的？”他把领口往下拽了拽，露出自己脖子，“您瞅瞅，我昨晚守着她睡，那手印今早跑我脖子上来了。”
我一看，他脖子左侧还真有五道淡紫色的印子，大拇指在左边。这手法我见过，死人掐活人，魂儿掐的，不是手掐的。手掐的大拇指位置不对。
“你媳妇梦见那女的，长什么样？”
程砚秋舔了舔嘴唇：“她说……跟她自己长得挺像。”
我把瓜子皮吐了，站起来。“走，瞧瞧去。”
茶馆老板在后头喊：“白五爷！那程家老宅可邪性，前年有个风水先生去看过，回来就疯了——”
“疯就疯呗，我又不疯。”
“他天天念叨‘枕头里有人说话’，念叨了三天，跳海河了，没捞着。”
我脚步顿了一下。就一下。
“那先生水性不好。”我摆摆手，跟着程砚秋出了茶馆。
程家老宅在城北，三进三出的院子，搁前清那会儿是某位道台的宅邸。程砚秋他爹民国初年盘下来的，翻修过一回，但有些老东西没动，比如正房那张拔步床，据说赵道台嫁闺女时打的，红木的，雕花繁复，往那儿一摆，跟座小房子似的。
我进了正房，先没看床，看的是床头柜。柜子上搁着一只枕头——大红缎面，金线绣的鸳鸯，针脚密得跟机器扎的似的，枕面油亮，一看就是被人摸了几十年的老物件。
“这枕头谁的？”
程砚秋说：“我媳妇的。不对，是大太太给她的，说祖上传下来的，压床用，保夫妻和睦。”
“你还有个大太太？”
“原配，淑贤。我爹在世时定的娃娃亲，比我大三岁。没感情，但也不能休，就那么搁着。”他叹了口气，“小莲进门后，淑贤主动把这枕头让出来了，说‘妹妹新婚，压床枕得用老的才灵’。”
我上手摸了一把枕面。缎子底下硬邦邦的，有东西，还不止一样。我捏了捏，一头是圆的，像骨头；另一头是扁的，像纸。
“拆过吗？”
“没有。淑贤说拆了就不灵了。”
我看了看程砚秋，又看了看枕头。这宅子阴不阴我不确定，但这枕头肯定有问题。正琢磨着，门外进来个女人，三十出头，圆脸盘，穿件素色旗袍，端了茶进来。
“这就是白五爷吧？辛苦了。”她冲我点点头，又转向程砚秋，“砚秋，小莲刚睡下，你别让人吵她。”
程砚秋嗯了一声，介绍说这是大太太淑贤。我接过茶，顺嘴问了句：“大太太娘家是哪儿的人？”
淑贤笑了笑：“唐山。小地方。”
她说完就走了，步子不急不缓，稳当得很。我端着茶没喝，心里头把事儿捋了一遍：唐山来的大太太，给新媳妇一只老枕头，新媳妇夜夜梦见穿红嫁衣的女人，脖子上五个指头印，大拇指在左边。那风水先生念叨“枕头里有人说话”，然后跳了河。
我把茶放下，问程砚秋：“你爹在世时，提过唐山那边的事儿没有？”
程砚秋摇头：“我爹不爱提老家的事。就有一回喝多了，说了句‘我对不起一个人’，我妈问他谁，他就不言语了。”
“你妈呢？”
“三年前跟我爹前后脚没的。我爹先走，我妈隔了半个月也走了。大夫说是伤心过度，心疾。”
我心说这倒省事，老两口一块儿走了，剩下小的们折腾。正想着，西厢房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女人的，又尖又利，跟刀子划玻璃似的。
程砚秋脸唰地白了：“小莲！”
我们跑过去推开门，小莲坐在床上，被子蹬到地上，满脸是汗，眼珠子瞪得溜圆。她看见程砚秋，一把攥住他手腕：“她又来了！她跟我说——‘枕头给我，我儿子冷了’。”
程砚秋搂着她哄：“没事没事，白五爷来了，白五爷专治这个。”
小莲转头看我，眼神突然定了，上上下下打量我一遍，嘴里冒出句话，声调都变了，带着股唐山味儿：
“你瞅啥？我又没偷你家棒子面。”
我一愣。小莲是天津土生土长的，她爹在估衣街开鞋铺，三代没出过市区。这唐山口音哪来的？
我还没接话，小莲又躺回去了，闭眼就睡，呼吸匀称，跟没事人一样。程砚秋尴尬地冲我笑笑：“她……有时候说梦话，口音怪得很，大夫说是神经衰弱。”
“你媳妇以前去过唐山？”
“没有。她连天津卫都没出过。”
我出了西厢房，在院里站了一会儿。天已经擦黑了，老宅的院墙高，把最后一点天光挡得严严实实，院里提前进入夜的模式。我掏出怀表看了一眼，五点刚过。
程砚秋跟出来，搓着手问：“白五爷，您看这事儿……”
“今晚我住下。”我说，“你让人把那只枕头拿我屋里来，我研究研究。”
“那枕头……不搁小莲屋里了？”
“搁她屋里她睡不安生。放心，我睡觉轻，有啥动静我听得见。”
程砚秋千恩万谢，让仆人把枕头送客房去了。我回屋把门一关，坐床沿上盯着那只红缎鸳鸯枕看了半晌。灯底下看，这枕头更不对劲——金线鸳鸯绣得精细，但两只鸳鸯的眼睛不对劲，一般绣鸳鸯眼睛用黑线，这枕头用的是黑扣子，两颗小圆扣子钉在眼窝里，灯一晃，跟活的似的，盯着你瞅。
我从靴筒里抽出匕首，顺着枕面接缝挑了几针。线一断，枕芯口子裂开，里头果然有东西：一张发黄的婚书，折得四四方方；三根头发，用红绳扎着，黑亮黑亮的；还有一小截骨头，白生生的，一头圆一头尖，看形状像人的指骨。
婚书上蝇头小楷写着：赵门张氏，庚申年腊月初八过门。
庚申年是哪年？我掐指一算，民国九年，八年前。赵门张氏——这宅子以前是赵道台的，赵家后人民国初年就把宅子卖了，那这婚书上的“赵门张氏”是谁？
我正琢磨着，院里有动静。女人的脚步声，从西厢房那头过来，走到我窗户根底下停住了。我吹了灯，凑到窗边听。一个女人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唐山味儿，冲着窗户说：
“白五爷，您别费劲了。那枕头里缝的，是我婆婆。”
我攥着匕首没动。
“您要是想管这事儿，明儿晌午去海河边，找捞尸的刘老蔫。问问他还记不记得，民国前六年，打海河里捞上来那个抱枕头的姑娘。”
脚步声远了。我推开门，院里空荡荡的，西厢房灯亮着，小莲的哭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大太太淑贤那屋黑着灯，门关得严严实实。
我回屋把枕头缝好，往床上一扔。枕头落在床板上，闷响一声，里头那截指骨好像动了一下，又好像没动。
我躺下，枕着胳膊看房梁。这趟活儿接亏了。定金收了二十块大洋，看这架势，二十块怕是买不回我一条命。
刚要迷糊，枕头里传出动静。极轻极轻的，一个女人在里头说话，翻来覆去就一句：
“我儿子冷不冷？”
我翻了个身，把耳朵堵上。心说程砚秋他爹到底当年干了啥缺德事，把人家一个姑娘逼得抱着枕头跳河，临死还惦记着儿子冷不冷。
这念头还没转完，枕头里又换了一句：“白五爷，您怀里那匕首，是琉璃厂张麻子给您打的吧？张麻子手艺潮，那刀刃上有个豁口，您使的时候留神，别崩了手。”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冷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枕头里那东西，连我匕首是张麻子打的都知道。张麻子去年就死了，这天津卫知道我跟张麻子交情的人，拢共不超过五个。
我把枕头往床脚一踹：“你到底是谁？”
枕头没声了。过了半晌，里头轻轻笑了一下，唐山味儿，老太太的嗓子：
“我姓张，你白天不是刚问过淑贤么——唐山张氏，你琢磨琢磨。”
我盯着那只红缎鸳鸯枕，金线鸳鸯的黑扣子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这趟活儿，二十块大洋真他妈要少了。
02
那一宿我没睡踏实。
枕头里那位“张氏”说完“你琢磨琢磨”就再没吭声，跟故意吊着我似的。我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着，梦里头有个老太太坐我枕头边上纳鞋底，一边纳一边念叨：“年轻人觉轻，我不吵你，你睡你的。”我心说您这还不叫吵？嘴里说不出话，急得一身汗，愣是醒不过来。等鸡叫头遍我才猛地睁眼，窗户纸刚泛白，枕头还在床脚搁着，缝好的口子没再裂开。
我爬起来洗了把脸，先去西厢房看小莲。程砚秋在门口蹲着抽烟，眼窝又深了一层。
“昨晚怎么样？”
“前半夜闹了一阵，后半夜消停了。”他掐了烟，压低声音，“怪就怪这儿——她前半夜又喊又蹬，后半夜突然睡得跟死猪似的，我扒拉都扒拉不醒。白五爷，这算好算坏？”
“你媳妇说梦话那唐山味儿，什么时候开始的？”
程砚秋想了想：“就这半个月。枕头一搁她床上，头天晚上就开始说。头两回我没当回事，以为是累的。后来夜里越说越清楚，我才觉得不对。”
“说过什么整句子没有？除了‘枕头给我，我儿子冷了’那句。”
程砚秋犹豫了一下：“说过一回，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腊月初八，别忘了上供’。”
腊月初八。婚书上写的过门日子，也是腊月初八。这枕头里缝的东西倒是挺守时。
我让他把小莲叫起来，当面问几句。小莲从屋里出来，脸色蜡黄，眼眶底下一圈青，跟画了戏妆似的。见了我先道了个万福，声音细得很：“白五爷，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我问你，那穿红嫁衣的女人，除了抢被子、掐脖子，还干别的没有？比方说，嘴里念叨什么？”
小莲攥着手绢，拧了又拧：“她……她老说一句‘你占了俺的窝’。白五爷，我听着不像天津话，也不像北平话，倒像——倒像乡下人说话。”
“唐山味儿？”
小莲愣了一下：“您这么一说……是有点像。我铺子里有个唐山来的伙计，说话就这调调。”
我心说这就对上了。大太太淑贤是唐山人，枕头里那老太太也是唐山口音，小莲梦里那女人还是唐山口音。这老宅里唐山味儿快比天津味儿还浓了。
“还有个事儿。”我盯着小莲眼睛，“那女的掐你，是左手还是右手？”
“左手。她掐我脖子的时候，我抓她手腕，能摸着——她左手使不上劲儿，掐得不狠，但指甲长，挠得生疼。”
我让她们散了，回头找大太太淑贤。淑贤正在堂屋摆早饭，小米粥、贴饽饽、一碟酱菜，规规矩矩的。见我进来，笑着招呼：“白五爷，坐下吃点。”
“大太太，我问您句话。那枕头，您娘给您的？”
淑贤盛粥的手顿了一下，粥勺搁回锅里：“嗯。我娘临死前塞给我的，说‘别的可以不要，这个枕头必须带走’。”
“您娘叫什么？”
“赵张氏。”
我嘴里一口饽饽差点噎住。赵张氏。婚书上写“赵门张氏”，她娘就叫赵张氏。可婚书上那“张氏”是扎彩匠瞎编的名儿，淑贤她娘咋也用这名？是巧合，还是淑贤她娘就是婚书上写的那个人？
“您娘哪年没的？”
“民国九年。腊月里没的，刚过完腊八。”淑贤低下头，“我娘走得急，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叫不醒了。手里攥着那只枕头，攥得死紧，我掰都掰不开，最后拿剪子把枕套剪了才抽出来。”
“那枕套您还留着吗？”
“早扔了。我娘死得邪乎，我害怕，把枕套烧了。”
我盯着淑贤看了几眼。她说话不快不慢，句句都对得上，脸上也看不出心虚。但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她娘腊月初八没的，婚书上写的过门日子也是腊月初八。这日子是凑巧？
吃完早饭，我跟程砚秋说回城里一趟，办点事，晌午前回来。他问要不要派个车，我说不用，腿着去，顺便醒醒酒。
出了程家大门，我没往城里走，拐弯奔了海河沿儿。昨晚上枕头里那老太太让我去找捞尸的刘老蔫，我琢磨着不管她是人是鬼，这话总归是条线索，先去探探。
海河边秋汛刚过，水退了不少，河滩上晾着几条破船。刘老蔫的棚子搭在河堤底下，门口挂着渔网和竹竿，棚顶上晒着咸鱼，老远一股腥味儿。
我掀帘子进去，刘老蔫正蹲里头修鱼篓子。这老头七十多了，一脸褶子，眼珠子浑浊得像两粒泡发了的黄豆。
“刘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
“打听事儿五毛钱。”
“您先别急着开价。”我在他对面蹲下，“民国前六年，您从海河里捞上来一个抱枕头的姑娘，有这回事没有？”
刘老蔫手里的篾条啪地断了。
他抬头看我，那双眼珠子忽然不浑了，跟换了个人似的：“你听谁说的？”
“您甭管谁说的。有没有？”
刘老蔫把鱼篓子往地上一搁，闷头抽了袋烟，半晌才开口：“有。那姑娘穿一身红，怀里抱着个红缎子枕头，我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硬了，但手没松。我掰了半天掰不开，后来是尸亲来了，拿香火烫她手腕子，她才撒手。”
“尸亲？谁来了？”
“一个男的，三十来岁，穿绸衫，戴金戒指，看着像买卖人。他说是姑娘的东家，替她收尸。我问这姑娘叫什么，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就说是唐山来的，在他铺子里帮工。”
“他把枕头拿走了？”
刘老蔫摇头：“没全拿走。枕头让我劈了。”
我一愣：“您劈它干啥？”
“那枕头沉得很，里头有东西，硬邦邦的，我以为是银元。劈开一看，里头就一张纸、三根头发、一截骨头。那男的把纸和头发拿走了，骨头他嫌晦气没要，我随手扔河滩上了。后来想想不对劲，又捡回来，找块布包了，一直搁我这棚里。”
刘老蔫从棚子角落里翻出个油布包，打开，里头果然是一小截指骨，白森森的，跟他妈枕头里那截一模一样。
我拿手里掂了掂：“您确定这是那姑娘枕头里倒出来的？”
“错不了。我在海河捞了四十年尸，手指头骨头长什么样还认不出来？这是女人指骨，小拇指的，瞧这细度，生前是个细皮嫩肉的姑娘。”
我把指骨揣兜里：“刘大爷，当年那个男的，您后来见过没有？”
“见过一回。民国九年冬天，他又来找我，问我那姑娘的坟埋哪儿了。我说我哪知道，我又没埋。他就在河滩上转悠了一宿，第二天早上走了。走之前跟我说了句话——‘她快来找我了，你等着瞧。’”
民国九年冬天。赵张氏也是民国九年腊月里没的。这两件事赶在一块儿了。
“那男的叫什么您知道吗？”
“他没说全名。就记得他大拇指上戴个翡翠扳指，绿的，透亮。我后来打听过，天津卫绸缎庄行里，戴这种扳指的人不多。”
我出了刘老蔫的棚子，沿着河堤往回走。脑子里把事儿串了串：民国前六年，一个唐山姑娘抱着枕头跳河，被捞上来后，一个戴翡翠扳指的绸缎商收走了婚书和头发，留下了指骨。民国九年冬天，这男的又去找刘老蔫问坟，说“她快来找我了”。然后赵张氏在腊月里死了。再然后程砚秋他爹三年前“对不起一个人”死了，他妈也跟着没了。如今枕头到了小莲床上，那姑娘的魂又来抢被子、掐脖子。
翡翠扳指，绸缎庄，收尸的“东家”——这他娘的不就是程砚秋他爹么？
我回到程家老宅的时候刚过晌午。进了院门，程砚秋迎出来，脸上神色不对：“白五爷，您可回来了。我收拾我爹那屋，翻出个东西，您瞅瞅。”
他把我领进东厢房——老东家生前的屋子，锁了三年没开，今儿程砚秋找钥匙开的。桌上摆着个檀木匣子，匣盖开着，里头搁着一枚翡翠扳指，绿的，透亮。
“这扳指我爹戴了一辈子，临死前摘下来搁匣子里的。我今儿头回打开。”程砚秋挠头，“您说怪不怪，我刚打开匣子，我媳妇那屋又闹起来了，这回她没喊，就坐床上哭，一边哭一边说‘他不要我，他连扳指都摘了’。”
我拿起扳指看了看。扳指内侧刻着一行小字，蝇头小楷：彩舞吾爱，砚秋他爹留。
彩舞。小彩舞。
我把扳指搁回匣子里，拍了拍程砚秋肩膀：“你爹当年，对不起的那个人，姓什么叫什么你知道不？”
程砚秋摇头。
“那我告诉你——姓什么不知道，艺名叫小彩舞，海河边唱大鼓的。你爹当年跟人家好过，后来把人甩了，姑娘抱着枕头跳了河。”
程砚秋脸白了：“那我娘……”
“你娘是你爹明媒正娶的。小彩舞是外头的。你爹对不起的人是她，跟你娘没关系。”我顿了顿，“但你媳妇小莲做的那些梦，那穿红嫁衣的女人，就是小彩舞。”
程砚秋嘴唇哆嗦了半天：“那……那她为啥缠小莲？”
“现在还没查明白。不过有一样——”我从兜里掏出刘老蔫那截指骨，搁在扳指旁边，“你爹当年从海河里捞人的时候，拿走婚书和头发，把这截指骨扔河滩上了。捞尸的刘老蔫捡回来藏了二十多年。你爹留着扳指，揣着婚书和头发，把指骨扔了——你琢磨琢磨，他这是怕什么？”
程砚秋盯着那截白森森的指骨，咽了口唾沫：“怕……怕那姑娘找他？”
“他怕的是那姑娘的魂找不全尸身，没法投胎。把指骨扔了，魂就缺一块，闹不起来。但这只是他一头热——你爹没想到，刘老蔫把指骨捡回来了。”
我把指骨又揣回兜里。刚揣好，西厢房小莲又哭起来了，这回哭得比哪回都凶，一边哭一边喊：“你把俺指头还回来！你把俺指头还回来！”
程砚秋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我往西厢房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程少东家，你爹当年干的事，你替他扛着，天经地义。但你得跟我说实话——你爹临死前，除了‘对不起一个人’这句，还说过别的没有？”
程砚秋想了半天：“说过一句，我印象特别深。他说——‘那枕头不能烧，烧了那姑娘就真没了。’”
我推开西厢房的门，小莲坐在床上，左手攥着自己右手小拇指，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句“你把俺指头还回来”。她右手小拇指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红印子，跟勒的似的，位置正好在指根——指骨断开的地方。
我把兜里那截指骨掏出来，搁在桌上。小莲哭声忽然停了。
她抬头看我，眼神直勾勾的，嘴里冒出句话，唐山味儿，老太太嗓子：
“白五爷，这指头是我婆婆的。您可别还错了人。”
我心说又来了，昨晚上那位“张氏”又冒出来了。我拉把椅子坐下，跟小莲面对面：“行，那您跟我说说，您婆婆是谁，您又是谁，这枕头里头到底缝了几个人？”
小莲，或者说小莲嘴里的“张氏”，咧开嘴笑了一下，牙上沾着血丝——她刚才咬了自己手背一口。
“您先告诉我，您打算帮谁？帮活人，还是帮死人？”
我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我谁也不帮。我就管把事儿平了。”
“那您可平不了。”张氏借着小莲的嘴说，“这枕头里缝着俩魂，我和我婆婆。您烧枕头，我俩一块儿完。您不烧，我婆婆天天晚上找孙子要被子盖。您把指骨还回去，我婆婆魂全了，她就能自己找着路走——可那样的话，我就得替她待里头，一千年也出不来。”
“你婆婆是谁？”
“小彩舞呀。您不是查明白了么？”
“那你又是谁？”
张氏借着小莲的脸冲我乐：“我呀？我是淑贤她娘。唐山老赵家嫁出去的闺女，赵张氏。”
我烟差点掉地上。
“你……你不是民国九年就死了吗？”
“死了呀。死了才被缝枕头里的。”她拿小莲的手拍了拍枕头，“淑贤那丫头不知道，她娘死那天，我魂就让扎彩匠收枕头里了。这枕头缝了好几回——头一回缝小彩舞，第二回缝我。您拆开瞅瞅，枕芯里头有两层线，红的一层，白的一层。红的缝小彩舞，白的缝我。”
我低头一看枕头，果然，枕面接缝处颜色深浅不一，有一段线发暗红，有一段线发白。
“那扎彩匠是谁？”
“我爹。”张氏叹了口气，“我亲爹。他把我缝里头，是为了让我替小彩舞镇魂——小彩舞魂不全，闹腾，我爹就拿我魂去压她。我爹说这叫‘以魂镇魂’，等小彩舞投了胎，我就能出来。可小彩舞指骨让程家扔了，魂缺一块，投不了胎，我就这么在里头待了十几年。”
“你爹呢？”
“死了。民国十一年没的。临死前把枕头给了淑贤，说‘保正房’。他也没辙了，死马当活马医。”
我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上：“那你现在想怎么着？”
张氏借小莲的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让您帮我跟我婆婆说句话——她那指头，在刘老蔫棚里搁了二十多年，腥鱼烂虾熏着，您别嫌弃，拿回来搁枕头里缝好。她魂一全，就能走了。她走了，我再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
“您把我那截指头也找着。我爹当年缝我的时候，剁的是我左手小拇指——跟小彩舞一个位置。我那截骨头，应该还在我爹坟里埋着。”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你爹坟在哪儿？”
“唐山。老赵家祖坟。您去挖，挖出来把指头缝枕头里，我跟婆婆一块儿走。”
我站起来，把桌上那截小彩舞的指骨揣兜里，拍了拍枕头：“这话我记下了。不过有一样——你刚才说小彩舞的魂缺指骨投不了胎，那你呢？你魂全不全？”
张氏借小莲的脸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有点苦：“我全。我爹缝我的时候，把我整根指头都剁下来了。所以我能在枕头里说话，能跟您唠嗑。小彩舞不能——她缺一块，话都说不利索，只能抢被子掐人。”
我点了点头，刚要说“成，我跑一趟唐山”，院门口忽然有人喊：“白五爷！有人找您！”
我出去一看，是茶馆跑堂的小六子，跑得满头汗：“五爷，茶馆来了个老太太，唐山口音，左手戴个银镯子，说让您把枕头给她送回去，不然——”
“不然怎么着？”
小六子咽了口唾沫：“不然她就把淑贤她娘那截指骨剁了喂狗。”
我一愣。回头瞅了眼西厢房，小莲还坐床上，冲我咧嘴笑呢。那笑模样跟刚才一模一样——可她说她指头埋在她爹坟里，没人知道。
那这来要枕头的老太太，又是谁？
03
我跟着小六子往茶馆跑，一路上脑子里过了七八个念头。唐山口音的老太太，左手银镯子，张嘴就要枕头，不给就剁指骨——这他妈哪是来商量事的，这是来下最后通牒的。可张氏刚才借小莲的嘴跟我说，她那截指骨埋在她爹坟里，唐山老赵家祖坟，外人不知道。这老太太怎么知道指骨在哪儿？除非她就是张氏她爹本人。
可她爹民国十一年就死了。
到了茶馆门口，我先把步子放慢，隔着玻璃往里瞅了一眼。靠窗那张桌上坐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穿件黑布褂子，手腕子上果然一只银镯子，宽边的，老式样。桌上搁着个蓝布包袱，鼓鼓囊囊，不知道包的什么。
我推门进去，没急着坐下，先冲柜台后头的茶馆老板使了个眼色。老板微微摇头，意思是这老太太没闹事，就坐着喝茶，喝了三壶了。
“老太太，您找我？”
老太太抬头看我，脸盘子挺宽，颧骨高，眼窝深，典型的唐山长相。她上下打量我一遍，开口就是那股子味儿：“你就是白五爷？瞅着比传说里年轻。”
“传说里我多大？”
“传说里你四十出头。这么一看，三十五六撑死了。”她伸手把蓝布包袱往桌上一搁，“坐。我跟你唠唠。”
我坐下，没动那包袱。老太太自己把包袱皮掀开，里头是个木头匣子，匣盖一开，一股樟木味儿混着药味儿冲出来。匣子里铺着红绒布，布上搁着三样东西：一把剪子，一轴白线，还有一截手指头骨头——白生生的，细溜溜的，一看就是女人小拇指。
“这是谁的？”我问。
“我闺女的。”老太太拿手指头点了点那截骨头，“赵张氏，我亲闺女。民国九年没的，死的时候手攥着枕头，我掰不开，拿剪子把她手指头铰了才抽出来。骨头我留着了，想着将来万一有用。”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您是赵张氏的娘？那您今年高寿？”
“七十三。属羊的。”
我掐指一算，民国十七年倒推七十三年，咸丰五年生人。赵张氏民国九年死的，那年这老太太五十六，生闺女的时候二十出头，对得上。
“您贵姓？”
“免贵，姓张。唐山那边都叫我张快嘴，年轻时候嘴碎，老了也没改。”她拿剪子敲了敲匣子边，“白五爷，我闺女在枕头里待了十几年，我今儿来是接她走的。您把枕头给我，我拿这截指骨换。”
“您闺女那截指骨，您手里有，可枕头里缝着的那个张氏，她说她指骨埋在您老头子坟里。这怎么讲？”
张快嘴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下大腿：“她真这么说？”
“原话。一字不差。”
张快嘴把剪子往桌上一拍，脸上神色变了，又气又笑：“这丫头，死了也不消停！她那是诳你呢。我老头子坟里埋的是一把剪刀——她爹当年做扎彩匠，临死前把自己吃饭的家伙什埋坟里了，说‘工具传家，手艺不断’。哪来的指骨？她那是让你去挖坟，你一挖，老赵家祖坟动了土，惊了底下埋的别的东西，她好趁乱跑出来。”
我后脊梁一阵发凉。张氏借小莲的嘴跟我说得头头是道，我差点就信了。这枕头里缝的哪是鬼，缝的是个活土匪，死了都不忘坑人。
“那您闺女到底想干啥？”
张快嘴叹了口气，把剪子收进匣子里：“我闺女死那年，她爹扎彩铺接了个活儿——程家老东家找上门，拿着一张婚书、三根头发、一截指骨，让他做一只‘换命枕’。她爹不想接，程家给的银子多，接了。做枕头那天晚上，我闺女在铺子里帮忙绕线，她爹一个没留神，她把那截指骨调了包——程家拿来的是个死人的骨头，我闺女给换成了自己的。”
“为啥？”
“她傻呗。”张快嘴眼圈红了，“她听她爹念叨，说这枕头缝好了，里头那魂就能投胎转世。我闺女那年刚死了男人，肚子里揣着个没成形的孩子，也流了。她魔怔了，想把自己的魂缝枕头里，跟着一块儿投胎去。她爹发现的时候线都缝一半了，气得拿剪子把她指头铰了，但魂已经进去一截了，抽不出来。她爹没法子，只好把枕头封死了。”
我端起茶碗灌了一口。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小彩舞的指骨让张氏调了包，张氏自己的魂又缝进去了，程家要封的是小彩舞，结果封进去俩。
“那您闺女现在在枕头里到底算怎么回事？”
“算半个替身。”张快嘴伸出两根手指头比划，“小彩舞魂缺指骨，投不了胎，得有人替她镇着。我闺女魂全，能说话能走动，但她出不来，枕头封死了。俩人就这么在里头耗了十几年。小莲进门一睡那枕头，小彩舞以为来了抢男人的，闹。我闺女趁机借小莲的嘴说话，想让人帮她出来。”
“帮她出来干啥？”
张快嘴沉默了一会儿，把匣子盖上：“她想让我把她那截指骨缝枕头里，她魂全了，能自己出来。她出来之后——小彩舞就没人镇了，得闹。”
“闹谁？”
“闹程家。”张快嘴看着我，眼神不闪不避，“程家老东家当年对不起小彩舞，小彩舞要找他后人算账。我闺女要是走了，小彩舞没了镇物，头一个掐的就是小莲。第二个是程砚秋。再往后——淑贤也跑不了。”
我把茶碗放下，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老太太，您跟我说实话，您今儿来要枕头，是真想接闺女走，还是想把她那截指骨塞枕头里，放她出来？”
张快嘴没吭声。
“您匣子里这截指骨，您自己铰的，留了八年。您要是真想闺女走，早缝枕头里了，还用等到现在？您今儿来，是看我查到了刘老蔫、查到了程家扳指，怕我把事儿平了，您闺女走不成，所以先下手为强。”
张快嘴把匣子往怀里一搂：“白五爷，我闺女在枕头里遭了十几年罪——”
“您闺女遭罪，是她自己贪心调了包。小彩舞遭的罪比她多十倍，您怎么不提？”
老太太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话说了。
我把茶钱结了，站起来：“枕头我不能给您。您那截指骨，我劝您也甭往枕头里缝——缝了，小彩舞没人镇，当天晚上就能把程家闹个底朝天。您闺女要是真遭罪，我给您想别的法子。可您要是跟我耍心眼，我扭头就去唐山挖您老头子坟，把您埋的那把剪子刨出来扔海河里，让您闺女在枕头里一万年也出不来。”
张快嘴脸唰地白了：“你敢！”
“您试试。”
老太太盯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钟，最后把匣子往桌上一墩：“行，白五爷，算你狠。可有一条——小彩舞那截指骨，你得还回去。她魂不全，闹起来没轻没重。你先把指骨缝枕头里，让她魂全了，她自己会走。她走了之后，我闺女那截指骨你爱缝不缝，我管不着。”
“您闺女自己说，小彩舞魂全了之后找孙子要被子盖，不找路了。”
张快嘴冷笑一声：“她诳你呢。小彩舞要真找着孙子了，还抢什么被子？她那是没找着。她孙子程砚秋身上有程家血脉，可小彩舞认不出来——她死的时候孩子还没生出来，她不知道孩子长什么样。她天天晚上坐床尾，是在闻味儿，找她儿子留下的血脉。闻了半个月没闻着，急眼了才掐人。”
我琢磨了一下这话，倒也对得上。小莲说那女人抢被子不掐人，掐人是从最近几天才开始的，越来越急。
“那怎么让她认出来？”
“简单。你把程砚秋他爹那枚扳指搁枕头底下压一宿，让小彩舞闻扳指上的味儿。那是她当年送给程家老东家的定情物，上头有她手上的胭脂味儿，二十多年了还在。她一闻就知道了——哦，这家人是我儿子的后人。她就不闹了，自己走。”
我从茶馆出来，张快嘴跟在后头，非要跟我回程家。我说你去了别多嘴，一切听我安排。她说成，我就看看我闺女。
回了程家老宅，程砚秋正在院里来回踱步，见我进门赶紧迎上来：“白五爷，我媳妇又闹了——”
“知道了。扳指给我。”
程砚秋把翡翠扳指递给我。我进西厢房，小莲坐床上，眼睛红红的，看见我就说：“白五爷，那老太太是不是来了？我听见她说话了。”
“你听见谁说话了？”
“我婆婆。”小莲指了指自己脑袋，“她在里头跟我说话，说‘你让白五爷把扳指搁枕头底下，我就不掐你了’。”
我看了张快嘴一眼。老太太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把扳指搁枕头底下，把枕头往床上一放，让小莲躺下睡觉。张快嘴在门口喊了一声：“闺女，甭闹了，听白五爷的。”小莲愣了一下，随即闭上眼，呼吸匀了。
当晚我守在院子里，搬把椅子坐西厢房门口，怀里揣着匕首。程砚秋要陪我，我说你回屋睡觉，明儿早起有你忙的。他走了之后，院里就剩我一个人，还有东厢房窗口探出来的半张脸——张快嘴，老太太死活不走，非要看着她闺女。
前半夜没事。后半夜两点多，西厢房里有动静了。极轻极轻的，一个女人说话，这回没带唐山味儿，清清亮亮的，像个年轻姑娘的嗓子：“振声……振声啊，妈来看你了。”
门缝里透出灯光，我凑过去看，小莲坐在床上，怀里抱着枕头，对着扳指说话。她脸上表情从着急变成难过，又变成松了口气，最后笑了一下：“行，你过得好就成。妈走了。”
灯灭了。
我等了一刻钟，推门进去。小莲睡得沉，枕头搁在床边，扳指还在底下压着。我把枕头抽出来摸了摸——硬邦邦的东西还在，但枕面不凉了，之前摸着总有一股子阴气，现在没了。
张快嘴从东厢房跑出来：“走了？”
“走了。”
老太太松了口气，伸手要拿枕头：“那我闺女——”
“您闺女不能出来。”我把枕头往怀里一揣，“小彩舞走了，可枕头里缝的婚书和指骨还在，封印没破。您闺女想出来，得按规矩来——重新封一回，把婚书烧了，指骨还给您，您带回去埋了。但这活儿得您亲手干，别人替不了。”
张快嘴盯着我怀里的枕头看了半天，最后把匣子往地上一搁：“成。剪子、线，我都有。明儿晚上，你带枕头来海河边，我当着你的面缝。”
“为什么去海河边？”
“海河边阳气弱，阴气重，缝枕头的时候魂不容易跑。”她顿了顿，“再说了，那地方是我闺女跳河的地界，她魂认得。缝好了，她直接顺着水走，省得在岸上迷路。”
我把枕头揣好，回了客房。躺床上刚迷糊着，枕头里又传出一声笑，这回是小姑娘嗓子，脆生生的：“白五爷，您可把我婆婆哄走了。可您忘了一件事——我爹那把剪子，现在在我娘手里。您猜我娘拿剪子要干啥？”
我一激灵坐起来。张快嘴那匣子里搁着剪子，她说缝枕头用——可缝枕头用针，用什么剪子？
我推门出去，东厢房已经空了。张快嘴人没了，桌上留了张字条，唐山土话写的：“白五爷，枕头您留着，剪子我拿走了。我去程家老东家坟上铰点东西，您别管。铰完了，咱俩两清。”
程家老东家的坟，三年前让刨过一回了，棺材盖上五个左手印。这回张快嘴拿剪子去铰啥？
我回头瞅了眼西厢房，小莲睡得正香。再看手里枕头，枕面上金线鸳鸯的黑扣子眼睛亮了一下，张氏在里头又笑了一声：
“白五爷，您跑一趟坟地吧。晚了，我娘能把棺材里那根弦子铰了。那弦子一断，我婆婆可就不光要被子了。”
04
我连夜奔了程家坟地。
程家祖坟在城西八里台子，一片盐碱地上起了几个土包，最当中那个最大的就是老东家的。我赶到的时候天还黑着，远远瞅见坟头上有亮光，一晃一晃的，像有人打灯笼。走近了一看，张快嘴蹲在坟前，面前烧着一堆纸钱，手里攥着把铁锹，坟包侧面让她刨了个窟窿，棺材帮子都露出来了。
“老太太，您这是盗墓啊？”
张快嘴头也不回：“我闺女在枕头里遭了十几年罪，我铰他一根弦子算便宜他了。”她拿铁锹尖往棺材缝里一别，嘎巴一声，棺材板裂了条缝。她从缝里伸手进去，摸了两把，拽出个长条布包来。布包打开，里头是把三弦，琴杆子红木的，琴鼓上蒙的蟒皮都塌了，弦锈得跟铁丝似的。
“就这个？”
“就这个。”张快嘴把三弦往地上一搁，拿剪子对准琴弦，“小彩舞当年唱大鼓就用这把弦子，程家老东西收了她的人，收了她的弦子，死了还搂棺材里。我今儿给他铰了，看他还拿什么勾人。”
我一把攥住她剪子：“您铰了弦子，小彩舞魂彻底没了念想，当场就能翻脸。她翻脸不认人，头一个掐小莲，第二个掐程砚秋，您信不信？”
张快嘴瞪着我，剪子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那你说咋办？”
“弦子给我。我拿回去搁枕头旁边，让小彩舞闻着味儿自己走。她走了，弦子您爱铰不铰。”
张快嘴想了想，把三弦往我怀里一推：“成。不过我告诉你，这弦子上有小彩舞的魂气，搁枕头旁边，就等于把她魂招回来一半。你可得看住了，别让她趁夜跑了祸害人。”
我抱着三弦往回走，天刚蒙蒙亮。到了程家老宅门口，程砚秋正站台阶上抽闷烟，见我抱着把破三弦回来，眼都直了：“白五爷，这什么玩意儿？”
“你爹棺材里刨出来的。你爹当年跟小彩舞好的时候，小彩舞就使这把弦子唱大鼓。你爹把它搂棺材里睡了三年，你说你爹心里到底装的是谁？”
程砚秋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接话。
我进屋把三弦搁枕头边上，搬把椅子坐对面盯着。小莲还在睡，呼吸匀称。张快嘴跟回来之后钻东厢房不出来了，说要歇歇腿。我心里明镜似的——这老太太嘴上说歇腿，实际上不定憋什么坏呢。
盯到晌午，枕头没动静，三弦也没动静。我打了个盹，醒来发现小莲坐床边看着我，手里攥着三弦的琴杆子，一下一下地拨空弦，嘴里哼着个小调。那调子我听过，刘宝全的《大西厢》里有一段，但小莲哼的跟刘宝全不是一个味儿，拖腔拐弯的，唐山落子的底子。
“小莲？”
她抬头看我，眼神清亮：“白五爷，这弦子是我婆婆的。她让我跟您说句话——‘弦子上的蟒皮底下缝着东西，你撕开瞅瞅。’”
我接过三弦，把琴鼓翻过来。蟒皮蒙得紧，我用匕首尖沿着边挑了几针，皮子一掀，里头掉出个油纸包来。打开一看，是张地契——天津卫城里估衣街西头两间铺面，户主写的是“程振声”，就是程砚秋他爹的名字。地契背面用毛笔写了一行字：“彩舞吾妻，铺子给你，孩子我养。等我。”
落款：程德贵。程德贵就是老东家的大号。
我把地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玩意儿要是真的，估衣街西头那两间铺面现在可值老钱了。程砚秋他爹当年嘴上说“孩子我养，铺子给你”，结果小彩舞跳了河，铺子他自个儿占了，地契塞弦子里搂棺材里，既舍不得扔，又不敢拿出来用。
正琢磨着，小莲又开口了，这回是小彩舞的嗓子，清清楚楚的年轻姑娘声：“白五爷，地契您拿着。我儿子程振声活着的时候不知道有这铺子，死了也不知道。程砚秋是他儿子，地契该给他。您把地契给砚秋，我就走。”
“您真走？”
“真走。我找着我儿子了，扳指上闻着味儿了。振声那孩子小时候戴的长命锁，也是这把弦子换来的——程德贵拿弦子当定情物，拿长命锁拴孩子。我闻着长命锁的银锈味儿了，就在这宅子里。”
我扭头看程砚秋。他站在门口，脸白得跟纸似的：“长命锁……我爹给我儿子打了一把长命锁，还在我媳妇嫁妆箱子里搁着——”
“拿出来。”
程砚秋翻箱倒柜找出一把银锁，老式样，正面刻“长命百岁”，背面刻“程门振声”。小莲接过去攥在手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里念叨：“振声……妈对不住你，妈没养你一天……”
哭了足足有一袋烟的工夫，小莲把长命锁挂自己脖子上，冲我点点头：“白五爷，我走了。枕头里那个张氏，您让她娘把她接走，我不占她地方了。”
说完小莲往床上一躺，睡着了。
枕头里头传来张氏的声音，这回有点急：“白五爷，我婆婆真走了？她走了我可就一个人了，您赶紧让我娘来缝枕头，把我弄出去！”
我还没接话，东厢房门开了，张快嘴拎着匣子出来，脸上笑眯眯的：“闺女，娘来了。”
老太太进了西厢房，把匣子往桌上一搁，剪子、白线、针，一样一样摆开。她伸手要枕头，我把枕头按住：“等等。您先跟我说清楚，缝完了枕头，您闺女魂出来，您打算怎么办？”
“带她回唐山，找个人家投胎。”
“投谁家？”
“我隔壁老刘家儿媳妇怀上了，我跟老刘说好了，孩子生下来认我当干奶奶。”
我盯着她看了两眼。老太太说话不闪不避，眼神清亮，跟昨晚上坟地刨棺材那会儿判若两人。我松了手，把枕头递过去。
张快嘴拆开枕面缝线，里头露出两层线——红的缝小彩舞，白的缝张氏。老太太先把红线的婚书和指骨抽出来，婚书点把火烧了，指骨拿红布包好搁一边。然后拆白线，里头也缝着东西：一张黄纸写的生辰八字，还有一小撮头发。
“这八字谁的？”
“我闺女的。当年缝她的时候，她爹把她八字也缝里头了，说魂认八字。”
张快嘴把白线重新穿上针，把张氏的指骨和黄纸八字并排搁枕芯里，一针一针缝起来。缝到最后一针，她停了手，抬头看我：“白五爷，缝好了。我喊三声我闺女名字，您把枕头往海河方向递一下，她魂就能顺着水走。”
“您喊。”
“赵张氏——张秀兰——跟娘回家喽——”
头一声，枕头没动静。第二声，枕头里传出张氏的声音，这回不用借小莲的嘴了，枕头自个儿说话：“娘，我在这儿呢。”
第三声，张快嘴把枕头往海河方向一递，枕面鼓了一下，像里头有人往外推。然后瘪了。
张快嘴把枕头收回来，拆开一看，枕芯里空了——黄纸八字和指骨还在，但摸着冰凉，一点魂气都没了。
“走了。”老太太把指骨拿出来揣兜里，“这截骨头我带回唐山埋了。白五爷，剩下的事儿您自个儿兜着吧——小彩舞走了，可程家老东家欠她的，还欠着。”
“欠什么？”
“欠她一个名分。地契您给程砚秋，让他拿铺子的钱给小彩舞修个坟，立个碑，写上‘程门张氏彩舞之墓’。她魂走了，碑立了，这事儿才算真了。”
我点头应了。张快嘴收拾匣子要走，我送她到门口，老太太忽然回头：“白五爷，还有一样——您那枕头里头还缝着东西呢。小彩舞的指骨我拿出来了，可枕芯夹层里还有一层，我拆的时候摸着硬邦邦的，没敢动。您自个儿拆开瞅瞅吧。”
老太太走了之后，我把枕头拿回屋拆开。枕芯最里头果然还有一层夹层，缝得极密，线是黑的。我拿匕首挑开，里头掉出个东西——一张照片，发黄的，上头是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婴儿，背面写了一行字：振声百日，娘彩舞摄于海河沿儿。
照片底下还压着一张小纸条，字迹娟秀：“白五爷，您要是一路查到这儿，说明我那孙子还活着。劳您把照片给他。另外——程德贵棺材里那把弦子，您别给程砚秋，烧了。弦子里还有东西，他看了受不了。”
我拿着照片出了西厢房，程砚秋正在院里给小莲喂粥。我把照片递过去，他翻过来看了一眼，手就抖了。
“这……这是我爹？这小孩是我爹？”
“你奶奶抱着你爹拍的。百日那天，海河沿儿上。”
程砚秋攥着照片蹲地上，半天没起来。小莲凑过去看了一眼，说了句话，声儿不大，但我听得真真切切：
“砚秋，你爹脖子上挂的那把长命锁，跟咱儿子那把一模一样。”
我愣了一下。程砚秋他爹脖子上挂长命锁？照片上婴儿是光着脖子的，没锁。
“你爹脖子上有锁？”
程砚秋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有。我爹死的时候，脖子上挂着一把银锁，跟小莲那把一样。我亲手摘下来搁棺材里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再看背面，小彩舞写的是“振声百日，娘彩舞摄于海河沿儿”。百日是生下来一百天。可程砚秋他爹死的时候脖子上有锁——这锁是谁给的？
小彩舞跳河是民国前六年，程砚秋他爹是1900年生人，民国前六年他五岁。五岁的孩子脖子上挂长命锁，锁上刻“程门振声”。可小彩舞跳河的时候孩子早让程家抱走了，她哪来的锁给孩子挂？
除非——小彩舞跳河之前见过孩子最后一面，亲手把锁挂上的。
我正琢磨着，院门外有人拍门，拍得急。程砚秋去开门，进来个半大小子，跑得满头汗：“五爷！茶馆小六子让我捎话——海河沿儿浮上来一具尸，捞尸的刘老蔫说，那尸脖子上挂着一把银锁，锁上刻着‘程门振声’。”
程砚秋腿一软，坐地上了。
我把他拽起来：“走，看看去。”
到了海河边，刘老蔫的棚子外头围了一圈人。河滩上搁着个门板，板上躺着一具男尸，泡得发胀，看不出年纪。脖子上确实挂着一把银锁，跟程砚秋他儿子那把一模一样。
刘老蔫蹲旁边抽烟，见我来了，站起来压低声音：“白五爷，这尸从上游漂下来的，我捞的时候他手里攥着把剪子，银的，宽边——跟昨晚上跟你一块儿那老太太手上戴的镯子一个款。”
我低头看那尸体的手，右手攥着把剪子，左手上什么都没有。但我一眼瞅见他左手小拇指——缺了一截。
张快嘴的剪子，赵张氏的指骨，缺了小拇指的男尸，脖子上挂着程家孙子的长命锁。
我回头看了眼程砚秋，他盯着那尸体脖子上长命锁的背面，嘴唇哆嗦着念出声来：“程门张氏，彩舞立。”
这锁是小彩舞亲手打的，不是程家打的。她把锁挂儿子脖子上，锁上刻的是她自己的名字。
可这男尸是谁？
05
我把刘老蔫拽到一边，递了根烟过去：“刘大爷，您再瞅瞅，这尸您真没见过？”
刘老蔫蹲下来拿烟袋锅子敲了敲门板，凑近瞅了瞅那尸体的脸，泡得跟发面馒头似的，五官都平了，根本认不出模样。但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拿烟袋锅子指了指尸体的右耳朵：“这儿有个拴马桩。”
“什么拴马桩？”
“耳朵前头长个小肉揪，老辈人叫拴马桩，说是福相。”刘老蔫咂了咂嘴，“我认得这拴马桩。民国九年冬天，程家老东家来找我打听小彩舞坟地那回，他右耳朵前头就有这么个肉揪。我当时还琢磨呢，这东家长得怪，耳朵上挂个肉瘤子。”
我回头看程砚秋：“你爹耳朵上有没有肉揪？”
程砚秋脸都绿了：“有。我爹右耳朵前头有个小肉瘤，我小时候老揪着玩，我爹还骂过我。”
“那你爹三年前死了，你亲眼看着下的葬？”
“看着埋的。棺材是我亲手挑的，柏木的，抬棺材的八个人都是我找的。”程砚秋说着说着声儿就虚了，“可……可我没看最后一眼。棺材盖钉上之前，杠房的人说‘少东家别看了，伤心’，我就没看。”
刘老蔫在旁边接了句话：“我捞了四十年尸，头一回捞着穿寿衣的。你们瞅瞅他这身衣裳——绸子的，团寿纹，脚上蹬着千层底布鞋，这是正经装裹，不是活人穿的东西。”
我蹲下来看了看尸体的衣裳，果然，蓝绸面儿团寿纹长袍，脚上一双黑布千层底，鞋底纳得密密实实，不是市面卖的，是家里女眷一针一线做的。程砚秋凑过来看了一眼鞋底，忽然“咦”了一声。
“这鞋……是我娘做的。我娘手巧，纳鞋底爱在里头夹一层红布条，说踩小人。您翻过来看，鞋底边上是不是露出一线红？”
我翻过来一看，果然，千层底夹层里透出一线暗红。
程砚秋一屁股坐河滩上了：“我爹三年前没死？那棺材里埋的是谁？”
我把程砚秋拽起来，让他先别嚷嚷，回头跟刘老蔫说：“刘大爷，这尸我们先认下了，您别跟外人说。回头我给您送两瓶好酒。”
刘老蔫嘿嘿一乐：“五爷客气。不过我多嘴问一句——这尸左手小拇指缺一截，是让鱼啃的还是让人铰的？”
我低头看了看，断口齐整，不是鱼咬的，是刀切的。“您眼毒。铰的。”
“那就对了。”刘老蔫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民国九年冬天程家老东家来找我那天，他左手小拇指上缠着白布，我问咋了，他说‘铰指甲铰狠了’。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铰指甲能铰掉一截指头？那会儿没敢问。”
我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三遍。程德贵民国九年冬天铰了自己一截小拇指，跑去海河边找刘老蔫问小彩舞的坟。同年腊月，赵张氏死了，魂被缝枕头里。三年后，程德贵“死”了，埋棺材里。如今尸首从上游漂下来，脖子上挂着小彩舞亲手打的长命锁，锁上刻“程门张氏，彩舞立”。
这老东西没死，是跑了。
跑之前给自己办了场假丧事，棺材里八成塞的是石头或者别人的尸首，糊弄了程砚秋。他跑到外头躲了三年，如今为什么又死在河里？
我让程砚秋先回宅子，别声张。我自己拎着那截断指和长命锁，回了茶馆后头的落脚处，把门一关，把事儿从头捋了一遍。
捋到天擦黑，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小六子站在外头，手里捧着个蓝布包袱：“五爷，有个小孩送来的，说是一个老太太让捎给您，还捎了句话——‘剪子铰了弦子，弦子里的东西在包袱里，别给程砚秋。’”
我接过包袱掀开，里头是那把三弦的琴鼓，蟒皮让人铰了个大口子，皮子底下塞着一卷纸。抽出来展开，是第二张地契——估衣街东头三间铺面，户主还是程振声，背面也有一行字：“彩舞吾妻，东头铺子也给你。等我。”
落款程德贵，日期是民国九年腊月。
同一个月，赵张氏死，程德贵铰指头，地契塞弦子里。这老东西当年到底干了多少亏心事？
地契底下还有一张纸，这回不是地契了，是一封没写完的信，程德贵的笔迹，写得潦草：
“彩舞：我对不住你。孩子我抱走了，给了振声他姨养。你别找，找也找不着。东头西头两间铺子都给你，地契塞弦子里，你哪天想通了回来拿。我等你到腊月初八。你不来，我就当你死了。腊月初八你还不来，我就当自己死了。”
落款没写完，最后一个“死”字只写了一半，笔就断了。
我拿着信琢磨了半天，忽然想起刘老蔫说的——程德贵民国九年冬天去找他问小彩舞的坟。他问坟干什么？他以为小彩舞死了，想去找她。可小彩舞民国前六年就跳河了，他民国九年才去找坟？中间这十几年他干嘛去了？
除非——他民国九年冬天才知道小彩舞死了。
我拍了下大腿，想通了。程德贵当年把小彩舞的孩子抱走之后，以为小彩舞拿了铺子地契远走高飞了，一直在等她回来。等了十几年没等着，民国九年冬天有人告诉他小彩舞早跳河了，他才知道自己白等了十几年。他铰下自己一截小拇指——那是当年跟小彩舞拜把子时候歃血为盟的手指头——拿指头去海河边祭她，回来就安排假死，跑了。
跑到外头躲了三年，如今尸首从上游漂下来，手里攥着张快嘴的银剪子。张快嘴昨天晚上拎着剪子去坟地刨棺材，棺材里没有程德贵。她铰了弦子，拿了弦子里的东西，然后程德贵的尸首就漂下来了。
张快嘴跟程德贵什么关系？
我正琢磨着，小六子又跑回来了，这回脸都白了：“五爷！那老太太——唐山口音那个——她让巡捕房抓了，说她盗墓，从程家坟地里刨棺材，人赃并获！”
我赶到巡捕房的时候，张快嘴正坐板凳上嗑瓜子，见我来了还招手：“白五爷，来啦？给我带烟了没有？”
“您怎么让逮了？”
“我自个儿报的案。”老太太吐了个瓜子皮，“我刨了程家坟，棺材里没人，就一把弦子。巡捕问我弦子呢，我说让白五爷拿走了。他们这就得来找你。”
我牙根痒痒：“您这是把我往坑里推。”
“推什么坑。”张快嘴把瓜子皮一扔，压低声音，“白五爷，我刨坟之前就知道棺材里没人。程德贵假死跑路这事儿，我八年前就知道了。他跑路之前找过我，让我帮他做一只新枕头——里头缝他自己的生辰八字，替他挡灾。我没接。我说你欠我闺女的，这辈子别想让我帮你。”
“那他后来找谁做的？”
“没人做。他急眼了，自个儿缝了一只，缝得歪歪扭扭，搁棺材里当替身。那棺材盖上的五个左手印，是我那天晚上拿手按的——我手上有印泥，按上去吓唬程砚秋的。我寻思程家小子胆子小，坟头一闹他准来找人看宅子，一看看出枕头不对劲，这事儿就翻出来了。”
我盯着老太太看了半天：“您从那时候就设局了？”
“我不设局，我闺女在枕头里一万年也出不来。”张快嘴拍拍手上的瓜子皮末子，“行了，巡捕房我待不惯，你把我保出去。出去之后我告诉你程德贵怎么死的——他这三年躲在唐山，就住我隔壁。上个月他听说程砚秋娶了新媳妇，枕头又翻出来了，吓得连夜跑回天津卫，躲海河边上一间破棚子里。昨晚上我刨完坟去找他，跟他说‘你孙子快让鬼掐死了’，他一急眼，心口疼，栽河里了。我捞他上来的时候还有气，他攥着我剪子不撒手，嘴里念叨‘弦子……弦子给彩舞……’。我把他搁河滩上回家拿药，回来人就没气儿了。”
“那您怎么不报官？”
“报什么官？他自个儿作的。我把他脖子上的长命锁摘下来给他挂回去，锁是我闺女打的，物归原主。然后我把他推河里了，顺水漂下去，漂到刘老蔫那儿，刘老蔫一嚷嚷，满天津卫都知道程德贵死了。这回是真死了，不用办假丧事。”
我听完这话，半天没言语。这老太太看着粗拉，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楚。
“那您闺女那截指骨呢？”
“缝枕头里了，昨晚上缝的。白五爷，您回去把枕头拆开看看——我缝的时候多缝了一道暗扣，里头搁了样东西。”
“什么东西？”
“程德贵的生辰八字。他假死的时候自个儿写的那张。我偷出来了。您把这张八字烧了，程德贵魂就真散了，再也跑不了。”
我回宅子拆开枕头，暗扣里果然有张黄纸，程德贵的生辰八字，写得歪歪扭扭。我拿火点了，纸烧成灰的时候枕头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气，像个老头嗓子，拖着长音，叹完了就没了。
张快嘴的指骨还在枕头里缝着，但她闺女魂已经走了，这指骨就是个念想，老太太说等她死了带走。
我把东西收拾利索，去西厢房看小莲。她正跟程砚秋坐床上数地契——两张，东头三间铺子，西头两间铺子，都是程振声的名儿。程砚秋搓着手问我：“白五爷，这铺子我该不该接手？”
“接。你奶奶留给你的，不接白不接。接了之后拿出点钱来，给你奶奶修个坟立个碑，碑上写‘程门张氏彩舞之墓’，这事儿就算齐了。”
程砚秋点头应了。我正要走，小莲忽然叫住我：“白五爷，我这脖子上又痒了，您给瞅瞅。”
我过去看了一眼，她脖子后头起了个红疙瘩，小米粒大，不疼不痒。我拿手按了按，红疙瘩底下硬邦邦的，像埋着根线头。
“什么时候起的？”
“今儿早上。照镜子看不见，摸着有。”
我回屋把枕头拆开，翻到最里头那层夹层——装照片那层——又摸了一遍。这回摸着个针鼻子大的小疙瘩，拿匕首尖一挑，挑出根红线来。拽出来一看，红线另一头拴着个东西，极小极小，米粒大，是个银珠子，上头刻着个“张”字。
张快嘴缝枕头的时候多缝了一道暗扣，暗扣里头除了程德贵的八字，还藏了这个银珠子。她把银珠子红线塞枕头芯里，针尖那头扎透枕面，扎了小莲脖子后头——小莲脖子痒，是让针尖扎的。
我拎着银珠子去找张快嘴，老太太已经不在巡捕房了，巡捕说她交完罚款走了。我追到海河边，刘老蔫棚子外头，张快嘴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唐山。
“老太太，这银珠子怎么回事？”
张快嘴接过去看了看，咧嘴笑了：“这是我闺女的耳坠子。她死了之后我留了一个，另一个不知道丢哪儿了。您说在小莲脖子上？那是我缝枕头的时候手抖，针尖带过去的。不碍事，拽下来就完了。”
“您闺女耳坠子另一只呢？”
“不知道。可能还在程德贵身上挂着呢——他当年跟我闺女好的时候，我闺女送过他一只。”
我回头看了眼河滩上那具尸。刘老蔫已经拿席子卷上了，搁在棚子后头等程家来领。我掀开席子翻了翻程德贵的衣裳口袋，果然，左耳朵眼儿里挂着只银耳坠子，米粒大，刻着“张”字。
俩耳坠子凑一块儿了。我把耳坠子摘下来给了张快嘴，老太太攥手心里攥了半天，末了说了句话：
“白五爷，您这活儿干得还行。二十块大洋收少了。”
“我知道。”
“下回有这活儿，还找我。”
“您可别找我。我改行了。”
张快嘴哈哈大笑，拎着包袱上了去唐山的火车。我回了程家宅子，把地契给了程砚秋，让他拿钱修坟立碑。小莲脖子后头的红疙瘩第二天就消了，也没再闹梦。
事儿办完了，我回茶馆听刘宝全。刚坐下，小六子又跑来了，手里拿了个信封：“五爷，唐山来的电报。”
我拆开一看，张快嘴发的，就一行字：“我闺女托梦说，枕头底下压着的东西您还没拿。回去翻翻，翻完了您再改行。”
我回程家把枕头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在枕套夹层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第三张地契。这回不是铺面了，是一块地，海河边上的，三亩见方，户主写的是“白五”。
地契背面一行小字：“白五爷，这块地是我老头子的坟地，他死了没人埋，您受累把他埋里头。坟地剩下的地方您自个儿留着，盖两间房，娶个媳妇，别干这行了。——张快嘴”
我把地契揣兜里，抬头看了眼天，心说老太太您可真是个人精。
06
张快嘴那封电报把我将了一军。
我拿着那张地契在茶馆坐了半下午，刘宝全的《大西厢》唱到“崔莺莺得了那不大点的病”的时候，我站起来把茶钱结了。小六子问我干嘛去，我说唐山。他说您不是改行了吗？我说改行之前先把这趟活儿扫尾扫干净了，省得那老太太回头又给我发电报。
去唐山的火车上我把事儿又捋了一遍：张快嘴让我把她老头子的坟修了，这倒不难，花钱找几个人挖坑埋人，半天完事。可她说“枕头底下压着的东西您还没拿”——我翻了枕套夹层，翻出张地契来，可枕头芯里缝的那些东西呢？婚书烧了，小彩舞的指骨让张快嘴拿走了，张氏自己的指骨还缝在里头，这玩意儿搁我手里算怎么回事？
火车晃荡到唐山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张快嘴住在城北一条窄胡同里，门口挂着个白布幌子，上头写“张记扎彩”。我推门进去，老太太正坐院里糊纸人，竹篾子扎的骨架，白纸糊面，拿毛笔往上画五官，画到一半抬头看我：“来啦？比我想的慢了两天。”
“路上让土匪劫了道，耽误了。”
“扯淡。你就是不想来。”
我把地契掏出来拍桌上：“您闺女指骨还在枕头里缝着，您让我来是取骨头还是埋您老头子？”
张快嘴把毛笔往砚台上一搁：“先埋老头子。我闺女骨头你带回去，搁你新房里压宅子用——那骨头是扎彩匠家的骨血，镇宅。”
“我还没盖房呢。”
“那就先埋老头子。坟地你看过了？”
“海河边那块？没看。您给指个路，明儿我去瞅瞅。”
张快嘴把糊了一半的纸人往边上一推，从怀里摸出张手绘的地图来，歪歪扭扭画着海河沿儿几个弯道，某个拐弯处画了个圈：“就这儿。早年间是我家老头子的祖坟地，后来让水冲了，坟头平了，地也荒了。你挖个坑把他骨灰埋进去就成。”
“您老头子骨灰呢？”
“灶台上搁着呢。瓦罐装的，我天天做饭挨着它，不碍事。”
我看了一眼灶台，果然，灶王爷神像旁边搁着个灰扑扑的瓦罐，罐口拿黄泥封着。这老太太活得是真不讲究。
“那我明天去挖坑。您闺女那截指骨——”
“在你枕头里缝着。你带回去，回头盖房的时候埋地基底下，保你子孙满堂。”张快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一样——你回去之后，先去趟程家老宅，把东厢房老东家那屋再翻一遍。我那天走得急，有样东西落那儿了。”
“什么东西？”
“一把钥匙。铜的，这么长。”她拿手指头比划了一下，“塞在床板缝里。那钥匙开的锁头在哪儿我不知道，但你找着了钥匙，锁头自然就来了。”
我当天晚上在张快嘴家住下。老太太给我铺了张竹席，枕头是个荞麦皮的，硬邦邦硌脖子。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听见院里有人说话——张快嘴的嗓子，跟谁在唠嗑，另一个声音低低的，听不清楚。
我趴窗户缝往外瞅，院里点着盏油灯，张快嘴坐小板凳上，对面搁着个纸人——就是她白天糊了一半那个。老太太一边往纸人脸上画嘴，一边絮絮叨叨：“……你那孙子的事儿我办了，铺子地契都给他了，坟也修了，碑也立了，你甭惦记了。我闺女骨头我让白五带走了，人家答应给埋新房里镇宅，比搁你枕头里强……”
我后脊梁一阵发麻。这老太太跟纸人说话，那纸人脸上画了嘴，油灯底下瞅着跟活的似的。我正想缩回去，张快嘴忽然朝我窗户这边扭头：“白五，别扒了，出来吧。给你介绍介绍——这位是小彩舞的替身纸人，我扎了半个月，天天晚上给她念叨念叨，她那魂就能顺着纸人走，不搁你枕头里闹腾了。”
我推门出去，在油灯底下蹲着看了看那纸人。白纸糊的脸，毛笔画的五官，画得还挺俊，细眉细眼的，穿一身红纸衣裳。
“您这手艺不错。”
“祖传的。扎彩匠不光扎殡仪用品，也扎替身——谁家闹邪祟，扎个替身烧了，魂就跟着走了。”张快嘴把毛笔搁下，看着纸人愣了一会儿神，“不过小彩舞这魂不用烧。她自个儿走了，我扎这纸人就是给她引个路。明儿早上我烧了，这事儿就算彻底了。”
第二天一早，张快嘴烧了纸人，我扛着铁锹去海河边挖坑。坟地那块地方果然荒得很，杂草长得齐腰深，挖了半人深的坑，把瓦罐往里一搁，填土踩实，又搬了块石头压坟头。张快嘴站边上看，等我把石头压好了，她掏出三根香点上，插在坟前头，嘴里念叨了几句唐山土话，我也听不太懂，大概意思是“老头子你在底下消停待着别闹了”。
上完香，老太太从兜里掏出个红布包递给我：“我闺女指骨。你回去拆枕头拿出来，拿这布包上，搁你新房地基里。”
我接过来揣好，问了一嘴：“您闺女那魂真走了？”
“走了。小彩舞走那天她就跟着走了，俩人在枕头里待了十几年，处出感情来了，一块儿走的。”张快嘴叹了口气，“我闺女临走在梦里跟我说了句话——‘娘，俺跟婆婆去投胎了，下辈子还做你闺女。’”
老太太说完就背过身去收拾铁锹，后脑勺对着我，肩膀头子一耸一耸的。我没吭声，蹲边上抽了根烟，等她肩膀不耸了才站起来：“那我回去了。有事儿发电报。”
“甭发了。你改行吧。”
我坐火车回了天津卫，直奔程家老宅。程砚秋正跟小莲在院里支桌子吃火锅，见我来了赶紧加双筷子。我说先不吃，东厢房那屋我再瞅一眼。
进了东厢房，我趴地上把床板翻起来，拿手电往缝里照。果然，床板跟床架接缝的地方塞着把铜钥匙，锈得发绿，柄上刻着个“赵”字。
赵。赵张氏的赵，赵道台的赵。这宅子最早是赵道台的，这把钥匙八成开的是赵家留下的什么锁。
我拿着钥匙出来问程砚秋：“这宅子里有没有带锁的柜子、箱子，上面刻‘赵’字的？”
程砚秋想了半天：“有啊。后院柴房里搁着个铁箱子，是我爹在世时从赵家老宅搬过来的，一直锁着没开过，我们也不知道钥匙搁哪儿了。”
我让他领路去柴房。铁箱子不大，一尺见方，锈得跟个铁疙瘩似的。我把铜钥匙捅进去，拧了两下，嘎巴一声，锁开了。
掀开箱盖，里头搁着三样东西：一封信，一个布包，还有一块木牌位，上头刻着“赵门张氏秀兰之位”——张秀兰，赵张氏的本名。
我先拆信。信纸发黄发脆，程德贵的笔迹，写给他儿子程振声的：
“振声吾儿：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爹已经不在了。有件事爹瞒了你一辈子——你亲娘不是赵家闺女，是海河边唱大鼓的小彩舞。爹年轻时对不住她，把她孩子抱走了，她跳了河。爹后来娶了赵家闺女，就是养你的娘。你养娘知道这事儿，她没说破，把你当亲生的养。爹这辈子欠两个人的，一个是你亲娘小彩舞，一个是你养娘赵张氏。箱子里那块牌位是你养娘的，布包里是你亲娘的东西。你替爹给她们磕个头。”
我把信递给程砚秋，他看完蹲地上半天没起来。小莲凑过去看了一眼，也愣了。
我打开布包，里头是一只银镯子——跟张快嘴手上戴的那只一模一样，宽边的，老式样。镯子内侧刻着一行字：“秀兰吾妻，德贵愧赠。”
赵张氏活着的时候，程德贵送过她一只银镯子，她戴了一辈子。她死了之后，程德贵把镯子供铁箱子里，又写了封信让儿子给俩娘磕头。
程砚秋缓了半天，站起来问我：“白五爷，这牌位……我搁哪儿？”
“搁堂屋供桌上。你养娘的牌位，你天天磕头都行。你亲娘的坟在城西八里台子，碑立好了，逢年过节烧点纸。”
程砚秋点头应了。我把铁箱子里的东西归置好，正要走，小莲忽然又把我叫住了：“白五爷，我这脖子后头又痒了。”
我过去看了一眼，还是那个位置，红疙瘩又起来了。这回我没急着拆枕头，先拿手电照了照小莲脖子，红疙瘩顶上有个极小的眼儿，像是针尖扎的。我顺着红疙瘩的位置往枕头方向比了比——枕头搁在床里头，离小莲脖子有段距离，针尖够不着。
“枕头最近谁动过？”
小莲说：“昨天淑贤姐姐进来帮我晒枕头，说潮了，拿出去晒了一下午。”
我拿着枕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枕面接缝处多了几针新线，颜色跟原来的白线不一样，发灰。有人拆过枕头又缝回去了。
我找淑贤问话。她坐在堂屋里纳鞋底，见我进来，手没停：“白五爷，什么事？”
“枕头您晒的时候拆开看了？”
淑贤针停了：“没有。我就晒了晒。”
“那枕头上多出来的线是谁缝的？”
淑贤放下鞋底，盯着我看了几眼，忽然笑了一下，笑得跟之前不一样，嘴角往上翘的弧度跟小莲那天一模一样：“白五爷，您眼真尖。线是我缝的——我把我娘的指骨缝回去了。”
我一愣：“您娘的指骨？张快嘴把指骨给我了——”
“您手里那截是假的。”淑贤拿针在头发里蹭了蹭，“我娘死的时候我铰了她一截指头，一直收着。张快嘴那老太太拿假骨头糊弄您，真骨头在我这儿。我昨儿缝枕头里了，想着我娘魂走都走了，骨头得跟我爹的放一块儿。我爹的骨头在铁箱子里包着，我拿出来了，俩骨头缝枕头里，算合葬。”
我盯着淑贤看了半天。这女人平时闷不吭声，办起事来比谁都利索。
“您把骨头缝枕头里，小莲脖子上的红疙瘩怎么回事？”
“针扎的。”淑贤低头继续纳鞋底，“我缝的时候针钝了，使了点劲，针尖从枕面穿过去带了一下。小莲脖子离得近，扎着了。不碍事，过两天就消。”
我回屋拆开枕头看了看，果然，枕芯里多了两截指骨，一截粗点一截细点，并排缝着。我把自己的匕首拔出来，在枕芯夹层里又摸了一遍——这回摸到根硬东西，抽出来一看，是根铜针，针鼻子上拴着根红线，线头上挂着个小银珠子，米粒大，刻着“赵”字。
跟之前那颗“张”字银珠子配成了一对。
淑贤站在门口看着我翻，脸上不咸不淡的：“白五爷，我娘耳坠子一对，一只在我这儿，一只在张快嘴那儿。张快嘴那只她给我了，说‘你娘的东西你收着’。我搁枕头里了，您翻出来就翻出来吧，正好——这枕头我打算烧了，我娘跟我爹的骨头合葬了，枕头没用了。”
“烧了小莲再闹怎么办？”
“不闹了。”淑贤笑了笑，“小莲昨晚上又梦见那穿红嫁衣的女人了，这回那女人冲她鞠了个躬，说‘闺女，被子你盖着，我走了’。”
我出了程家大门，把铜针银珠子揣兜里，心想这趟活到这儿算是真齐了。张快嘴、赵张氏、小彩舞、程德贵，死的死走的走，活着的也安排明白了。我该改行了。
刚走到茶馆门口，小六子又蹿出来：“五爷！有人找！”
“谁？”
“一个老太太，唐山口音，左手戴银镯子——”
我扭头就走。
“——她说您枕头底下压的那张地契，背面还有一行字您没看见。”
我脚底下钉住了。掏出地契翻到背面，拿手电照着仔细看，地契印花底下确实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张快嘴写的：
“白五，海河边那块地底下埋着两口棺材，一口是我老头子的，另一口是程德贵的。你挖坑的时候没挖到底，程德贵还在底下压着呢。你把他挖出来搁我老头子旁边，俩人生前是冤家，死了做邻居，省得他变成水鬼拉人垫背。”
我把地契攥成一团，骂了句脏话。小六子在旁边问：“五爷，还改行吗？”
“改。挖完坑就改。”
07
我扛着铁锹二上海河边的时候，天正下着毛毛雨。
张快嘴站在坟地边上打伞，脚底下搁着个瓦罐，这回不是灰的，是黑的，罐口拿红布扎着。见我来了，她把伞往我这边歪了歪：“挖吧，程德贵就在底下，离我老头子三尺远，你往下再刨二尺深就能见着棺材角。”
“您怎么不早说底下埋着两口？”
“早说了你还能来？”
我没搭理她，抡起铁锹开挖。雨不大，土让水洇得发软，好刨。挖到二尺来深，铁锹头当啷一声磕着木头了。我扒拉开泥，露出一口薄皮棺材，棺材盖上钉着三颗铁钉，钉帽上缠着红线——这是老辈人镇水鬼的规矩，棺材钉缠红线，魂就出不来。
“这红线谁缠的？”
“我缠的。”张快嘴蹲坑边上往下瞅，“程德贵淹死那天我给他钉的棺材，找不着人帮忙，自个儿拿锤子敲的。敲完了想起他生前干的那点子缺德事，怕他变水鬼拉替身，又找了红线缠钉帽上。”
我把棺材盖掀了，里头一股子河泥味儿，混着樟脑球的药气。程德贵的尸首搁里头，穿一身蓝绸寿衣，跟河里捞上来那具一模一样——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棺材里这具尸的右手，五根指头齐全。再翻左手，小拇指缺一截。
“河里捞上来那具是假的？”
张快嘴嘿嘿一乐：“那是我扎的纸人。泡了三天水，泡发胀了，刘老蔫眼神不济没认出来。我寻思着程德贵尸首搁坟地里早晚让人刨出来，不如先拿纸人糊弄一下，把这事儿遮掩过去。你那天在河滩上翻他口袋，掏出来的银耳坠子，那是真耳坠子，我提前塞纸人耳朵眼儿里的。”
我气得直乐：“您连我都糊弄。”
“不糊弄你你能上心查？”张快嘴把瓦罐往坑边上一搁，“行了，别废话，把我老头子罐子搁程德贵边上去，让他俩做个伴。”
我把瓦罐放棺材旁边，填土踩实，又把张快嘴带来的三炷香点上。老太太蹲坟头前念叨：“老头子，程德贵跟你做邻居了，他生前欠我闺女的，你替我在底下盯着他，他要是闹腾你就拿剪子铰他。”
上完香，张快嘴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我闺女指骨你带回去，这截是假的，真的在淑贤那儿。你把这假骨头也埋了吧，省得搁手里膈应。”
我把假指骨埋坟里，拍了拍手上的土：“还有别的事儿没有？没有我回了。”
“有。”张快嘴站起来，指了指河对岸，“你瞅见对岸那棵歪脖子柳树没有？柳树底下埋着个坛子，里头是程德贵当年跟小彩舞的定情物——一对银镯子、一块怀表、还有小彩舞的卖身契。程德贵假死那年挖出来想带走，没来得及，又埋回去了。你挖出来，银镯子给淑贤，怀表给程砚秋，卖身契烧了。”
“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盯着他盯了八年。”张快嘴把伞收了，抖了抖上面的雨水，“你当这八年我在唐山干嘛？我天天在程德贵隔壁住着，他挖坑埋东西那天晚上我就趴墙头上看着呢。”
我蹚水过了河，在歪脖子柳树底下挖了半尺深，果然刨出个坛子。坛子里三样东西拿油布包得严严实实：一对银镯子，刻“彩舞吾爱”；一块铜壳怀表，表盖里嵌着张指甲盖大的小相片，是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跟之前那张照片一模一样；还有一张发黄的纸，上头写着“立卖身契人张彩舞，今因家贫自愿卖与程德贵名下为婢，身价大洋五十元整”，底下按了个红手印。
我把卖身契点了，看着它烧成灰。银镯子和怀表揣兜里，坛子扔河里，回程家老宅。
程砚秋正跟小莲在院里晒被褥。我把怀表掏出来递给他：“你奶奶的东西，收好了。”又把银镯子给了淑贤：“你娘的，一对凑齐了。”淑贤接过去看了看，镯子内侧刻着“秀兰吾妻，德贵愧赠”，她拿袖子擦了擦，戴手腕上了。
小莲凑过来问：“白五爷，那我脖子后头那红疙瘩还起不？”
“你让淑贤把枕头拆了烧了，疙瘩就不起了。”
淑贤当天下午就把枕头拆了，枕面枕芯一块儿搁院里点了把火。火苗蹿起来的时候，院里忽然起了阵小旋风，把灰烬卷得滴溜溜转，转了三四圈，往海河方向刮过去了。小莲站边上瞅着，说了句：“那老太太走了。”
“哪个老太太？”
“穿红嫁衣那个。她刚才在火里头冲我招了招手。”
火灭之后，我把灰扫了倒河里。事儿办完，程砚秋要给我结尾款，二十块大洋搁桌上。我拿起来掂了掂，又搁回去了。
“这钱烫手，你留着给你媳妇买安神药。”
“那您不收钱，我心里过意不去。”
“那你帮我个忙。”我把地契掏出来，“海河边那块坟地，你找俩人给我盖两间瓦房，材料钱我出，工钱你垫，回头从你爹那两张铺子的租金里扣。”
程砚秋满口答应。我出了程家大门，往茶馆走，半道上碰见巡捕房的老陈。老陈跟我打招呼：“白五，程家那案子结啦？张快嘴盗墓那事儿——”
“结了。棺材里没人，就一把弦子，弦子我烧了。张快嘴罚款交过了，回唐山了。”
老陈点点头走了。我回茶馆坐下，刘宝全正唱到“我闻听此言吓了一跳”，小六子给我沏了壶高碎。我喝了半壶，忽然想起件事——枕头烧了，小彩舞走了，张氏走了，程德贵埋了，可张快嘴那封电报里说的“枕头底下压着的东西”除了地契还有没有别的？
我回住处把地契又掏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地契正面是地契，背面是张快嘴写的字，这没跑。可地契对折的夹缝里好像还夹着东西。我拿匕首尖挑开折缝，里头掉出一小片薄纸，折叠得指甲盖大小。
展开一看，上头蝇头小楷写了四句话：
“鸳鸯枕，鸳鸯枕，一头活人一头鬼。 活人枕了三更梦，鬼魂借路走一回。 若要鸳鸯重聚首，海河底下找双对。 对上了，别声张，烧了枕头各归位。”
底下落款三个字：“扎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