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叔要用绳子套我的狗。
我把手放在他儿子的脖子上。
“你动我的狗，我就动你儿子。”
他们都骂我疯了。
我妈哭着让我松手。
我成了他们口中“为条狗六亲不认的白眼狼”
就因为我拒绝了他们要吃我的狗。
表叔说：“杀你条狗怎么了？”
表婶说：“乡下人装什么城里人，狗养来不就是吃的。”
我妈说：“杀就杀了吧，一条狗而已。”
我爸沉默。
没人听我的那句：“那是我的狗。”
我的狗叫小黑，它陪了我十余年。
我可以接受它病死，老死。
但我不能接受，有人在我面前杀了它，还想吃它的肉。
我的狗。
谁动它，我就跟谁拼命。
1 不速之客要吃狗
正月十四那天，门铃响的时候，小黑叫了一声。
它已经很久不叫了。我竟然从那声叫里，听出了恐惧。
我妈在厨房喊：“嘉嘉，开门，你表叔来了！”
表叔。我妈的一个远房表弟，我没见过，他从没去过村里爷奶家。说是来省城走亲戚，可谁家拜年拜到正月十四。
后来我才知道，这一家子，根本不是来拜年的。
我打开门，表叔表婶站在门口。
表婶怀里抱着他们快三岁的儿子，表叔手里拎着一箱牛奶，脸上挂着成年人的那种“虚伪”的笑意。
“新年好啊。”表叔把牛奶往地上一放，鞋也不换就踩进来。表婶跟在后面，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小黑身上。
小黑缩在墙角，低低地呜咽了一声。
表叔看着小黑，笑的有些不怀好意。“哟，还养狗呢？”
表婶皱了皱眉，“这是土狗吧？你们家在城里养土狗？还是条这么老的狗。”
“你还给它穿衣服？那么丑的狗，还穿个红袄，真是烧的。”
我没说话。
爷奶都说我给小黑买的这件衣服，它穿着很好看。
过年穿红色袄子多喜庆。说它丑的，那都是自己没眼光。
我妈从厨房出来招呼，手上还沾着面粉：“来了啊，快坐，饭马上就好。”
表叔眼睛四处打量，往沙发上一坐，跷起二郎腿，接过我爸递的烟，“这房子不小啊，贷款买的吧？一个月还几千？”
我爸笑着附和：“还行，慢慢还。”
表叔手上夹着烟，大摇大摆坐在沙发上，跟我爸吐沫星子乱喷的吹着牛。
我爸沉默地听着，只在表叔问时附和几句，吹捧几句表叔的“真知灼见”。
表婶抱着孩子坐在旁边，手上拿着水果，眼睛还在往小黑那边看。
油烟味、烟味、孩子的哭喊声混在一起。小黑慢慢走过来，趴在我脚边，不安地动了动，往我这边缩了缩。
我摸了摸它的头。
我站起来准备去厨房，表婶突然开口：“我还没吃过狗肉呢。”
我停住，转头看她。
她像没看见我的眼神，继续说：“乡下人跟城里人学什么养狗？”
“人家城里人把狗当儿子女儿养，花的钱比咱养儿子都多。可人家养的是什么狗？名犬，贵着呢！”
“在城里养个土狗，你们就不嫌丢人？带它出去，就不觉得没面子？”
表叔把烟往缸里一摁，接话：“就是！城里养什么土狗，宰了吃了算了。”
我说：“这是我的狗，谁都不能动它！”
表叔脸色一变，一巴掌拍在桌上：“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谁教你跟长辈这么说话的？大过年的，吃你条狗怎么了？看不起我们是不是！”
我看向我爸。
我爸没看我，拿起烟盒又给他递了根烟：“孩子不懂事，别计较。”
我妈也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脸红着，嘴唇动了动，最后对我说：“嘉嘉，别没大没小的……”
表叔翘着腿，吐出一口烟：“姐，我难得来一次。一条老土狗，你总不能舍不得给弟弟吃吧？”
我妈顿了顿。
她没看我，脸上挤出一个笑：“这话说的，你难得来一次，有什么不行的。”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表婶笑得刺耳：“就是嘛，不过是一条土狗，有什么舍不得的。土狗不就是要被人吃的。土狗，肉才香。”
她拍拍身旁的儿子，“是不是啊宝宝，今天咱们吃狗肉。”
表叔一脸得意：“还得是我姐，不小气。”
“咱们今天就在我姐家，让我媳妇吃个新鲜，省的她说连狗肉都没吃过。”
“我跟你们说，这狗肉啊，那是真鲜，我可吃了不老少。”
“老话都说了，这狗肉滚三滚，神仙都站不稳。”
2 满手血腥的表叔
我拦在小黑前面：“这是我的狗，谁都不能碰它！”
我爸站起来打圆场：“这样，我请你们去外面吃，找家能吃狗肉的馆子，正好家里也没人会弄。”
表叔一挥手，“去外面花那个钱干嘛？你是钱多烧的！”
“你们别管，我来弄。我在工地上杀过的狗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就在这儿杀，我倒要看看，这孩子能不懂事到什么程度！”
表婶在旁边 吃着水果，嘴里还在拱火：“就是，一条土狗而已，至于吗？”
“你看你家孩子，都惯成什么样了。城里待了几天，连亲戚都不认了？”
“我们大老远跑来，吃你条狗怎么了？”
“这么条老狗，有什么舍不得的。土狗养了，不就是要吃的。”
“你家这孩子，真是一点都不懂事！听说成绩还挺好的？真是读书读傻了，一点都不懂人情世故。”
“大过年的 ，亲戚上门要吃你条狗而已，怎么这么小气，也不知道跟谁学的。姐，你是要好好的教教他，可别出去了丢人！”
我妈听了他们的话，伸手拽住我，“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跟你说了多少回，要听话，不能跟长辈犟。”
“不就是一条狗，杀就杀了。”
我不想跟她吵，但我也不会让他们当着我的面，对小黑下手。
我示意小黑去它窝里，挣开我妈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对她说：“它是我养的狗。今天谁都不能动它！”
我妈不高兴，抬手想打我。
我爸拉住她，说：“大过年的，你好好跟他说。”
表叔冷笑两声，把烟扔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说：“这孩子，还真是要好好的教教了。看着人高马大的，一点事都不懂。”
“还敢冲你妈喊。怎么？你难不成还想跟你妈动手？”
“真是一点教养都没有，这么多年的书都白读了。你们老师教不了你，今天表叔就教教你，什么叫听话！看你还敢不敢跟长辈横！”
他看向我妈，说：“姐，家里有绳子吧，拿根绳子给我。”
我爸站我妈旁边，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妈听了表叔的话，瞪了我一眼，甩开我爸的手，转身走到门边，从鞋柜里拿出我给小黑买的牵引绳。
她拿着那根牵引绳，走向表叔，问他：“家里绳子一时我也想不到在哪儿，这个可以吗？”
表叔伸手：“行，有什么不行的。只要是绳子，我都能用。”
表叔接过绳子，表情得意的看向我。
小黑缩在窝角，浑身发抖，不住呜咽，像在哭。
我从没见过它这么怕。
它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害怕。
小黑今天的表现很奇怪，我从没有见过小黑这么害怕的样子。
我想了下，反应过来。
表叔自己说的，“他杀过很多狗，吃过很多狗肉。”
人闻不出来，可狗闻得出来。在小黑的鼻子里，这个人浑身都是同类的血腥味。
它在哭，在恐惧。
3 护狗挟持表弟
我心里一沉，往前两步，伸开手拦在表叔面前，不让他往小黑那去。
“谁都不能，动我的狗！”我再次说。
说完，眼神转向我妈，说：“妈，它是我养的！”
我妈一脸的不在意，“不就是一条狗嘛，我都说了不让你养。吃了也好…”
表叔更是满不在乎，边伸手推我，边说：“什么你养的，你都是靠你妈养的。”
“吃你条狗就跟你妈急，真是没良心，白眼狼，不懂事！”
“真等你妈老了要靠你养的时候，那还得了，还能靠得住你？”
“我今天就替你妈教教你，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孝顺长辈。什么叫长辈的话，你得听！”
推搡间，我妈过来拽住我的胳膊，紧紧拉住我，不让我拦表叔。
她沉着脸，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怎么能跟长辈动手！”
“不过一条狗，吃就吃了，回头妈带你去买条品种狗。”
“不行，谁都不能动我的狗！”
我挣扎着，可我妈手上的力气很大，我一时间竟然被她紧紧地拽着，不能挣开。
我只能边继续挣扎，边冲表叔喊：“住手，不准你动我的狗。”
我爸在旁想拉我妈，被我妈瞪了一眼。
“都是你惯的！”
“过来，给我拉住他，别让他动。”
我爸没伸手，只在旁一脸无奈地看着我，叹了口气。
在我被我妈拉住的时候，表叔已经走到小黑的窝前。
小黑脑袋埋在窝里，身子发抖，嘴里不住发出“呜咽”的声音，像是在哭。
表叔蹲下来，手上拿着绳子，就准备往小黑脖子上套。
我喊：“你别碰它！”
他回头，一脸无所谓：“我就碰了怎么着？你还能把我怎么着？”
他笑，“你个小屁孩，老子杀狗的时候，你还在你妈怀里吃奶呢。”
他说完，伸手就要去抓小黑。
我急了。
挣扎间，我看见表叔儿子坐在沙发上，正在那拍着手笑，跟他妈一样，笑的很开心。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爸要杀我的狗，他妈要吃我的狗，他在这笑。
我猛地甩开我妈，几步冲过去，把那个孩子抓过来，箍进怀里。
孩子哇一声哭出来，手脚并用地挣扎。
我一手禁锢着他，一手圈在他脖子上。
没用力。
“住手。”我说：“你动我的狗，我就动你儿子。”
“你别动它，”我说：“你动一下，我就……”
我没说完。
表叔却不敢动了。
我的眼神，他看出来了。我不是在吓唬人。
他手一松，刚准备套小黑脖子的绳子，掉在了小黑的窝里。
“你，你疯了！放开他！”他嘴唇哆嗦着。
表婶反应过，尖叫：“啊！你放开他！你放开我儿子！”
她要冲过来，我手紧了一下，作势要掐。她立刻停住，脸都吓白了。
我盯着表叔，“我说过，谁敢动它，我就跟谁拼命。”
表叔不敢动了。
表婶瘫坐在地上哭：“不吃了，我们不吃了，你放开我儿子！”
表叔也说：“不杀了不杀了，你放开他！”
我看着他们，手没松开，声音不高不低，“我说过，谁敢动它，我就跟谁拼命。我说到做到。”
“不仅是今天，任何时候，只要谁敢动我的狗，我跟他没完！”
表叔看着我，他看出来了，我不是在吓唬人。
他把火力转向我爸妈：“你们看看！这就是你们的好儿子！”
“你们拼命赚钱在省城买房，就养出这么个六亲不认的东西？”
“吃他条狗，为了个畜生，他敢要我儿子的命？我要去教育局告他！”
我妈被我一副要拼命的样子，吓得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愣住。
听见表叔的质问，我妈终于哭出来：“小嘉，妈求你了，松手，他可是你表弟啊！”
我爸也从动乱中回过神来，指着我，手抖得比声音还厉害：“张嘉！你疯了！松手！”
我没松。
我的手在抖。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4 硬刚恶亲戚
“我没疯。”我说：“疯的是你们。”
“是你们听不懂人话。”
“我说过很多次，那是我的狗。”
我看向表叔，声音很平静，“你凭什么要吃我的狗？我跟你很熟吗？”
“你要去教育局告我？好啊，你去。”
“你知道教育局的门朝哪边开吗？需要我告诉你怎么走吗？”
我冷“哼”一声。
“你去告我什么？”
“说你大过年的来我家，要吃我养了十年的狗，我打了你儿子？”
“我打他了吗？”
“我只是跟他“玩玩”而已，我可没动他一根汗毛。不信，带你儿子去验伤。”
“你懂法吗！”
表叔的脸青一阵红一阵，额头上青筋都冒了出来。
我眼神鄙视的看着这个表叔，火力全开。
直接戳破这个表叔强撑的“伪装”，将他那见不得人的心思扒了个干净。
“大过年的，你跑到我家来张口就要吃我养的狗，你是个什么心理，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除了能在我面前充个长辈，仗着我妈跟你的关系，想压我，想让我服你，怕你，你还能干什么？”
“你算个什么东西！”
“在外面谁会搭理你！谁又知道你是哪位？你算老几，你心里没数吗？”
表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说完，我又看向那个表婶，“你说我的狗丑，我看丑的是你，你心丑。”
“你们说它是土狗，上不了台面。可照我看，最上不了台面的就是你们。”
“你们连条狗都不如！”
“大过年的，跑到别人家里要吃别人养了十年的狗。你们也好意思干的出来。”
“像你们这样没脸没皮的人，我也算是见识到了。”
“想吃我的狗，你们配吗？！”
对峙这么久，小黑一直没叫。
它只是缩在窝里，一直看着我。眼睛又湿又亮，像在求我：算了，别为我犯险。
我偏不。
我看向我妈，说：“妈，那是我养了十年的狗，你说，杀就杀了。”
“凭什么？”
“就凭你是我妈吗？”
“因为你是我妈，所以你就能让个莫名其妙的人，杀我养了十年，陪了我十年的狗，还要吃它的肉！”
“凭什么呢？”
“都说养条狗都有感情了，我养了它十年，它陪了我十年。”
“它陪我的时间，比见你们的时间加起来都长。”
“它是我的狗！”
“不是你一句，一条狗而已，杀就杀了，能行的。”
“你是我妈。他们要杀我的狗，吃它的肉，你还给他递绳子。
“妈，你觉得，你做得对吗？”
我妈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往下掉。
我不再看我妈，转而看向那个表叔。
“现在，你们能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我说，我的狗，谁都不能动！”
说完，我把抱着的孩子放下，松开。
见我松手，一直紧盯着我的表婶扑上来，抱住孩子就往后退。
表叔反应过来，挥舞着胳膊，面目狰狞地朝我冲过来。
还没等我动手，一直没说话的我爸就几步上前，伸手钳住表叔挥向我的胳膊。
我爸的手劲很大，表叔挣扎了几下都没能挣扎开。
“放开！你放开我！”
我爸没松手，只看着他说：“你们走吧。这是我家，这里不欢迎你们。”
表叔满脸的不敢置信，错愕，“你说什么？”
“我说，”我爸声音不大，但特别冷：“你们走吧，别再来了。”
他拽着表叔的胳膊，一路拖到门口，拉开门，推了出去。
表婶看到这情形，一声都不敢吭，连忙抱着孩子，从我爸身边跑过去，窜出了门外。
表叔站在门口，气的破口大骂：“疯子，你们家都是疯子。”
“当谁爱来你们家！不就是买了个房子，拽什么拽！呸！”
说着，他抬脚踹了一脚我家的门，“当谁爱来！”
“看不上穷亲戚了是吧！老子这辈子，都不会再上你们家的门！”
在我爸沉默的视线下，他没敢再踹第二脚，一脸气愤地拉着老婆走了。
走之前，他说：“把我送的牛奶还我，我就是扔了都不给你们家！”
我爸把那箱牛奶从门里扔出去，关上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
我爸将还坐在地上的我妈扶起来，扶她坐到沙发上。
我妈瘫在沙发上哭。
我走到狗窝前蹲下，摸了摸小黑。
它把脑袋抬起来，往我手上蹭，身子还在抖。
我闻到了一股尿骚味。
小黑被之前的事吓到了失禁，这是从没有发生过的事。
这样的小黑，让我心疼。这么多年，小黑从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
在我的家里，有人说要吃我的狗，要杀了它。
而我的爸妈，一个沉默，一个给别人递绳子。
这可真是个笑话！
“张嘉，你今天……”
不等我妈把话说完，我抬头看向她，说：“妈，你刚才说，一条狗而已。”
“它只是一条狗而已吗？它是我养了十多年，陪了我十多年的狗。”
“它是我的狗！我的！”
我妈说不出话。她张了张嘴，眼泪一直掉。
我爸站在旁边，顿了下，说：“小嘉，你妈她…”
“你别说话。”我看着他，说：“你也没拦。”
我爸不说话了。
我看了他两秒，没再说什么。
站起来，进房间拿出书包，把存的三千多块现金、奖学金卡、身份证，全塞进去。
我把书包背上，走到狗窝前，弯腰捡起了那根牵引绳。
给小黑套上牵引绳，我带着它往外走。
“小嘉，你去哪？”我爸问。
我没回头。
“找一个，能容得下它的地方。”
5 携狗离家出走
正月十四的晚上，天很冷，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黑走得很慢。它老了。我放慢脚步，等它。
它走几步，就抬头看我一眼，尾巴轻轻摇一下。
它每次都这样看我。
我不知道去哪。但我知道，我不能把它留在那个家里。
去年中考完，爸妈在省城买了房，接我来读书。
我要带小黑一起走，他们不同意。说新房子，新学校，我是刚到新城市的转学生，没时间管狗；他们要摆摊，更没空管一条土狗。想把它留在村里，让爷奶继续养。
我妈说：“你要实在喜欢狗，等到了家我们带你去挑条品种狗。喜欢哪个品种就买哪个。土狗就养在村里。城里人都是养品种狗的。”
在我心里什么品种狗都没有小黑重要。
什么品种不品种的，那都不是我的小黑。
小黑就是我的狗，不管它是土狗还是什么狗，它都是我的小黑，我的狗。
我不答应，跟他们争了很久，他们才松口：“过年回来的时候，再把小黑带上。”
临走那天，我抱着小黑，跟它说：“你等我。过年回来，我一定带你走。”
它舔了舔我的手，“呜呜”两声。
就像在说：再见。我等你。
到了省城，新房子，新学校，新老师，新同学。什么都好，就是没有小黑。
我给爷爷打电话，问小黑怎么样。
爷爷说：“它每天都去村口，坐在那，等到很晚才回来。”
我心里一紧，说：“爷爷，你告诉它，我过年就回去接它。”
过年回村那天，车刚进村口，我就看见一个黑影子冲出来，追着车跑。
是小黑。
它跑得没那么快了，但还是拼命跑。
我打开车门，它扑上来，舔我的脸，尾巴摇得欢快。
我抱着它，说：“小黑。这次，我一定带你走。”
爸妈拗不过我，这次终于点头。
进了城，小黑学得很狼狈。
它不敢下楼梯。十七层，它趴在楼梯口看一眼，腿就抖。电梯门一开一合，它夹着尾巴往后缩。听到汽车鸣笛，整条狗贴到我腿上。
可它在学。
半个月，它学会了坐电梯，学会了等电梯，学会了出单元门就去固定的树坑，学会了看见人不能凑过去，学会了出门戴牵引绳，不乱叫。
爷爷在电话里问狗怎么样，我说：“它学得快，什么都不怕了。”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说：“它是怕给你丢人。”
我想，怎么会呢。
小黑不管怎么样，都不会给我丢人的。
但我也明白它的不适应。在村里，它可以到处跑，天地都是它的。在这里，它只能待在一个不算太小、但也不大的房间里。要出门只能等我放学，还得戴上绳子。
它好像一点都不在意，每天看到我，还是那副开心又热情的样子，摇着尾巴围着我转。
可我还是忍不住会想：它一条狗在家的时候，会不会寂寞。
每天放学，我都带它下楼走走。它老了，走不快了，我们就慢慢走。
我带它去做体检。医生说它快十二岁了，相当于人的七八十岁，已经是老狗了。身体还行，说我把它养得很好，就是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吃太咸。
钱是我自己出的。零花钱，压岁钱，奖学金。我的狗，我花我的钱。
它老了，毛色暗了，不像小时候那样油亮。
我带它出去的时候，总有人会露出嫌弃的眼神，暗暗笑话。
有些人甚至会在路过我跟小黑时，说：“怎么养条土狗！”那语气中是满满的优越感。
在那些人的眼里，像小黑这样的狗，就不配出现在这城市之中。
可他们忘了，土狗也叫中华田园犬。它们才是真正最有资格生活在华国的狗。
老祖宗严选。
对那些人的眼神，我不在乎，我的小黑也不在乎。
我的狗，不管它是可爱的小黑，是壮壮的大黑，还是毛都糙了的老黑。
它都是我的狗。
我给它买了新窝、新食盆、新牵引绳、新衣服，还有一只恐龙玩偶。
别的狗有的，我的狗也要有。
它趴在新窝里，穿着新衣服，抱着恐龙玩偶看我，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我知道它在说：挺好。
那段时间，是我到省城之后最开心的日子。
每天放学回来，它都在门口等我。虽然它站不起来扑我了，但尾巴还是会摇。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可在今天，让我见识到了人心的丑陋。
为什么有人能够毫无顾忌的，张口就要吃别人养了多年的狗呢？
而我爸妈，一个选择沉默，一个竟然助纣为虐。
十六岁的我，没法想明白，这是为什么。
6 年相伴羁绊深
小黑对我来说，从来就不仅仅只是一条狗。
从我五岁起，到现在，小黑陪了我十余年。
五岁生日那天，爷爷把它放进我怀里，黑乎乎的一团，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我，一点都不怕生，摇着小尾巴嗯嗯嘤嘤地往我怀里拱。
爷爷说：“嘉嘉，你爸妈都忙，以后它陪你。”
奶奶说：“狗认人，一认一辈子。”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一辈子”，不懂什么叫“羁绊”。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走到哪，它就跟到哪，一直都是它陪着我。
我摔破膝盖坐地上哭，它围着我转两圈，用脑袋拱我。见我没动，就趴下来把脑袋搁在我腿上，一动不动。我哭多久，它趴多久。
幼儿园的时候还是在村里，小小的它每次都跟着爷爷或奶奶，一起来接我。
小学在乡里读，离家三公里。每天早上它都会陪着我，摇着尾巴，一路送我去学校。
到校门口，它还等着我进去，直到看不见我了它才会自己跑回家。
每天放学，它都一条狗自己跑过来，准时准点在校门口等着我，摇着尾巴朝我奔来。我一出校门，远远就能看见它。
它看见我，尾巴摇成螺旋桨，飞奔过来围着我转圈，恨不得把我扑倒。
我们一人一狗，往家走。无论刮风下雨，在路上总有小黑一直陪着我。
初中我去县里读书，每天坐车。我怕路上车多，怕它出事，小黑很聪明，我赶了它两次，教了它几回，小黑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再不往大路上跑。只会在村口，或是公交站点旁送我，等我。
晚自习到九点，从站点到村口有一段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我不怕，因为我知道有小黑陪着我。
我上初一那年，冬天，下了大暴雪。晚自习放学，雪没过脚踝，风刮得脸生疼。我想今天它不会来了。
结果我刚下公交车，就看到一个黑乎乎的影子蹲在那儿，浑身是雪，只剩两只眼睛露在外面，冒着光。
它看见我，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就像在说：走吧，回家。
我蹲下来抱它，发现它身上冰得吓人。
我不知道它在雪里等了多久。我把它裹进校服里，一路抱回家。
奶奶看见，心疼得直骂：“这傻狗，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躲躲。”
第二天，它还是去了。
一年一年，一天不落，风雨无阻。
我考第一的时候，它围着我转圈，比我还高兴。
我想爸妈哭的时候，它把脑袋搁在我膝盖上，一动不动，就那么陪着我。
爷爷很忙，年纪也大了，奶奶身体也不算好。爸妈在省城夜市摆摊，一年回来一、两次。
村里人都说，张嘉这孩子懂事，学习好，不让大人操心。
可没人知道，那些一个人走夜路的晚上，是小黑陪着我走。
那些想爸妈想到睡不着的夜里，是小黑趴在我床边，把脑袋搁在我手上，我们就这么大眼瞪狗眼，慢慢熬过去的。
它不会说话。但它一直在。
我走了好几条街，大部分店都关着门。
终于，在一条小街上，我看到一家宠物店还亮着灯。
我推门进去。
7 爷爷撑腰怒怼爸妈
老板是个中年女人，正在给一只猫喂食。
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大概是我在这个正月十四的晚上，牵着狗，背着书包，怎么看怎么不正常。
“你好，”我说：“能托管狗吗？”
她看了看小黑，又看了看我：“能。你这狗多大了？”
“快十二岁。”
“是老狗了。”她放下手上的猫粮，“托管多久？”
“时间不定。我怕它在家出事，想先放这。”
“你爸妈呢？”
我没说话。
她看了看我，没再问，给我办了手续。
我蹲下来抱着小黑：“你在这待几天，我每天来看你。等我找到办法，就接你回家。”
它舔了舔我的手。
从宠物店出来，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给爷爷打电话。
电话一接通，我叫了声“爷爷”，声音就哽住。
“嘉嘉，怎么了？”
“爷爷，有人要吃小黑。”
那头沉默两秒，爷爷的声音沉下来：“谁？”
“我妈的一个表弟。带着老婆孩子来走亲戚，要杀小黑吃肉。我妈，我妈帮他找绳子。”
爷爷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我从来没听过爷爷骂人。
“小黑没事吧？”
“我抓了他儿子，逼他们放了小黑。小黑没事，我带小黑出来了。”
“你做得对。没给它丢人。”
“小黑没事就好。你在哪？”
“我在外面。我把小黑送到宠物店托管了。我不想回家。”
“你别挂电话，我这就打给你爸。”
“嗯。”
我听见手机那边爷爷和奶奶说话的声音，听见爷爷走动的声音，听见爷爷按家里座机电话的按键声。
爷爷的声音很大，我在手机里听的清清楚楚。
“你们两口子是不是脑子有病？”
“那是嘉嘉的狗！他从五岁养到十六岁！你们不在家的那些年，是那条狗一直陪他！”
“你们倒好，一个不干人事的亲戚要吃它，你们就帮着找绳子？”
“我告诉你们！嘉嘉和小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别回来见我！”
“错了？你们错哪了？答不上来就是还没错明白。我替你们说。”
“第一，你们拿孩子养了十多年的狗去做人情。面子是给外人看的，孩子是自己生的，这个先后，你们弄反了！今天他们要狗，你们抹不开面子，给了。”
“往后呢？小嘉要是碍着谁的面子了，你们是不是也抹不开面子？”
“第二，那是嘉嘉的狗，他养的。你们杀就杀，问过他的意思吗？他说的话，你们听了吗？”
“你从小到大，我有没问过你的意思，就替你决定你的事？”
“我养嘉嘉养得好好的，怎么一到你养儿子，就干出这么糊涂的事！”
“你能养就养，不能养，嘉嘉还跟我！”
“我跟你妈，明天到。我不是去吃饭的。我是去看看，我孙子在省城过的是什么日子。”
“马上把小嘉找回来。他要是少一根头发，你们俩卷铺盖回村种地，房子留下给孩子！”
啪。电话挂了。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保持着听电话的姿势，风把眼睛吹得生疼。
原来，有人撑腰是这种感觉。
8 妈妈的迟来道歉
爸妈找了半夜，在宠物店门口找到我。
我坐在台阶上，抱着书包，眼睛通红。
我妈跑过来，蹲下，想抱我。
我躲开了。
我爸站在旁边，沉默了很久，说：“回家吧。”
“小黑呢？”
“没人动它。”
“我要把它寄养在这儿。”
我妈急忙说：“不用，放家里，我照顾它。”
我看着她：“你差点让人杀了它。”
她哑了。最后我爸说：“行，你说了算。”
我们暂时和解了。我还是把小黑留在宠物店，每天放学去看它。
爷奶第二天就到了。奶奶一见我，抱着我哭了一场。爷爷没哭，只是按着我的肩膀，看了我半天，说：“你做得对。你保护了小黑，没错。”
爷奶跟我去宠物店看了小黑。小黑看到他们很高兴，尾巴摇个不停。
他们在省城住了两天就回去了，家里事多，放心不下。
我还是把小黑留在宠物店托管，每天放学都去看它。
老板人很好，把小黑照顾得不错。
我知道小黑在宠物店住的不太习惯，可我还是不放心带它回去，怕我不在家的时候，它会受到伤害。
直到那天我放学回来，看见小黑趴在我家阳台上。
我妈蹲在旁边，正在给它梳毛，嘴里念叨：“你哥今天考试，你别闹他。”
我愣在门口。
她回头看见我，有些不自然：“宠物店太贵了。我把它接回来了。我照顾它。”
“你凭什么擅自接它回来？”我冷着声音，“我说过了，我不信你们。托管手续是我办的，你问过我吗？”
我妈站起来，搓着手：“我给它买了新窝，牵引绳我也给它买了新的，还有新衣服，新玩具，我还给它买了专门的狗粮和罐头。”
“这些妈都给它买了。”她声音有点抖，“妈知道你存的钱都花它身上了。妈想帮你分担。”
我瞟了眼小黑的新窝，还有它身上穿的新衣服，没说话。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妈九岁那年，养过一只狸花猫，养了两年。走到哪跟到哪，跟小黑黏你一样黏我。”
“那年你外公的一个朋友来做客，说猫肉补气。你外公当着妈的面，拿麻袋把它套了。”
我愣住。
“妈哭着求你外婆。你知道你外婆说什么吗？”
她抬起头，眼睛通红。
“她说：一只猫而已，杀就杀了，别让客人看笑话。”
“小嘉，妈恨这句话，恨了三十年。妈九岁那年发过誓，以后绝不这么对自己的孩子。”
“可是那天，你表叔要绳子的时候，妈脑子里响起的，就是这句话。妈像个木偶一样就去拿了…拿的还是你给小黑买的牵引绳。”
“妈递出去的那一下，就跟你外婆当年，一模一样。”
阳台里安静得可怕。
我妈蹲下去，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天的事，妈对不起你。妈后来想了很久。”
“它不只是一条狗。你养了它十一年，它是你的狗。”
“妈不听你说话，抹不开面子，妈差点……成了你外公外婆那样的人。”
我站了很久。
然后说：“妈，我知道你们嫌弃小黑，又爱面子。”
“你总觉得你是我妈，我的事你就可以替我决定。你说什么，我就得听什么。”
“可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有自己要保护的东西，不管是我的狗，还是别的什么。我有我的底线。”
“不是你一句『你是我妈』，就能问都不问，替我做主的。”
她回过头，眼泪挂在脸上：“妈知道了。妈以后不会了。”
“我信你。”我说：“但别再让我失望了。”
她用力点头。
那天放假，我牵着小黑出门散步，爸妈也跟了上来。
“我们一家人，一起走走。”我爸说。
回家路上，我牵着小黑走在中间，爸妈走在两边。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黑走得很慢，但尾巴一直在摇。
9 小黑的辈子
高三那年，小黑越来越老了。
它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每天放学回来，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摸摸它，看它还在不在喘气。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会下床摸摸它。它呼吸很轻，但还在。我就回去接着睡。
高考完那天，我回家，小黑趴在门口等我。
它站不起来了，但尾巴还在摇。
我蹲下来抱着它：“小黑，我们回家。”
我带它回了村。爷奶在村口等着，小黑看见他们，眼睛亮了一下。
那个夏天，我每天陪它坐在院子里。它趴在我脚边，偶尔抬头看看我，尾巴轻轻摇一下。
有天清晨我醒来，发现小黑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到了我床边。
它走了。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一样。
我没有哭。我抱着它，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爷爷奶奶没有打扰我。
我把它埋在屋后。这里它住了一辈子，是它永远的家。我在埋它的地方种了一棵小树，爷爷帮我挖坑，奶奶给我递水。
爷爷蹲在我旁边，说：“它这辈子，值了。有你。”
我说：“是我值了。有它。”
爷爷把它抱给我的时候说：“嘉嘉，以后它陪你。”
奶奶说：“狗认人，一认一辈子。”
小黑确实认了我一辈子，陪了我一辈子。
我的一辈子还很长，小黑的一辈子只有十几年，这十几年它都在陪着我。
五岁的我不懂什么叫“一辈子”，什么叫“羁绊”。
现在，我懂了。
我跟小黑，都是彼此的“羁绊”。
它是我的狗。
后来我想过，那天我抓住表叔的儿子威胁他们，对吗？
不对。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我不能让他们伤害小黑。
我可以接受它病死、老死。
但我不能接受，有人在我面前杀了它，还想吃它的肉。
我守住了它。
它也守住了我。
关于表叔，后来我只听说过一件事。
那年开春，他在工地附近抓一条狗，想弄来吃。
狗从他手里挣脱，他扑过去抓，一脚踩空，滚下了坡，摔伤了腰，瘫了。
我没再见过他。我妈也没再提过他。
那棵小树，现在已经长高了。
每次回村，我都会坐在树下，跟它说说话。
就像当年它等我放学一样。
我知道，不管什么时候，它都在等我回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