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排队
我干这行十一年，有一条规矩，自己定的。
不接熟人的单。
十一年没破过。
十一月三号晚上九点四十，我破了。
那时候我刚送走一个客户。七十三岁，男的，心梗，走的时候嘴张着，家属在走廊上跟我说，让他闭上。
我用了两根手指托着他下巴，往上推。推第一次，回来了。推第二次，回来了。第三次我用指关节顶住，数到二十，松开，合上了。
他儿子在旁边说谢谢。
我说不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红纸的，很厚，往我手里塞。
我说这个不收。
他说，收着，应该的。
我说，真不收。
他说，是不是嫌少。
我说，不是。
他说，那为什么。
我说，收了钱，我下次做活儿的时候会想着钱。想着钱，手就会快。
他没听懂。
我也没解释。
手套摘下来，指尖那儿有一小块红。白的薄棉手套，一次一换，我把它翻过来脱，扔进黄色垃圾袋。
洗手，洗三遍。
镜子里的我，头发扎得很紧，眼下一片青。三十四岁，看着像三十七。
这行不叫殡葬，叫遗体整容。行内叫"做脸"。
分两种。一种是普通的，洗干净，上个妆，谁都能干，殡仪馆收八千。另一种是疑难的——车祸、高坠、火灾、水里泡过的。这种考的不是化妆，是缝合、填充、塑形。全市能做的不超过五个人。
我是其中一个。
我师父姓周，七十一了，住在养老院，认不出人。他教我的时候说，手要稳，心要空。
他还说，不接熟人的单。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你给熟人做脸，做完这辈子都忘不掉那张脸。你给他修好了，你会想，他要是活着看见自己这样，会说什么。
他说，你想一次，就少活一年。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工作室在莲塘，一楼，两间。外面那间摆一张桌子、一台饮水机、一排塑料椅，家属在这儿等。里面那间是我的，一张台子，一盏灯，一面镜子，一个不锈钢柜。
墙上贴着一张纸，是我自己打印的，四个字：请勿打扰。
纸角卷了，用透明胶粘着。
手机在台面上震。
陌生号。我按掉了。
第二次响，还是那个号。
我接了。
"素云。"
我站在水池边上，水龙头开着，手还在水下冲着。
三年了。这个声音我认得，比认自己的还清楚。
"我妈走了。"他说。
"节哀。"
"你能不能来一趟。"
"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他停了一下，"你开个价。"
我看着镜子。镜子上有一层雾，是我刚才洗手的水汽。我在雾上按了一个手印，五个指头。
"排队。"我说，"前面还有三个。"
那边没声音。三秒。
"素云，我妈她……脸不太好。"
"我知道。"我说，"我这儿的客户，脸都不太好。"
他没挂。我也没挂。水一直在流。
"你现在……"
我把电话挂了。
水关上的时候"啪"一声，工作室里特别静。
我把手机扣在台面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蹲下去，把台面底下那只箱子拖出来。
樟木的，铜扣，暗红色，四个角都磨圆了。我师父传给我的，他说这箱子比他岁数还大。
三年前离婚，我什么都没要，只要了这只箱子。
沈砚当时愣了一下。他说，你就要这个？
我说，对。
他说，里面的东西……
我说，里面没东西。
他就不问了。
箱子打开，樟木味冲上来，有点甜，有点药味。工具一层一层码着，脱脂棉、医用蜡、弯针、线、镊子、小剪、排笔、定妆粉。每一样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我闭着眼也摸得到。
这箱子是我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传了几代，说不清。铜扣换过两次，木头裂过一道缝，用鱼胶粘上了。
箱盖内侧贴着一张纸，我师父写的，四个字：手稳，心空。
纸已经黄了，边角翘起来。
我每次开工前都看一眼。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对折，纸边已经毛了。
三年，我没打开过，也没扔。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台面上。
没看。
厨房在里间，一个小电水壶，一个电磁炉。我烧了水，泡了碗面，红烧牛肉的，三块五一包。
坐回台子前，面冒着热气，我看着那张纸，一口没吃。
面坨了。
我把它倒了，碗冲干净，扣在架上。
然后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本子。
硬壳的，A5，黑色，用了六年，边角裂了，缠了两圈透明胶。前面记着这六年做过的每一单：日期、姓名、年龄、项目、金额。
我从头翻。
翻到最后一页，还有三行空。
我拿笔写：11 月 3 日，李慧兰，58，全脸修复，待定。
写完我看了它一会儿。
然后我把"李慧兰"三个字划掉。
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客户。
写完把本子合上，笔夹在里面，塞回抽屉。
抽屉有点卡，我推了两下才推进去。
手机亮了一下。
我没看。
外面街上过了一辆洒水车，那首《兰花草》飘进来，又飘走。
我坐着，一直坐到十一点。
然后我关了灯，只留台子上那一盏。
台面上那张纸还在。
我看着它。
看了一会儿，我站起来，把它收进箱子，压在工具底下，合上盖子。
我躺在外间那张长沙发上，盖着那件旧棉衣。
没睡着。
脑子里过的不是沈砚的脸。是殡仪馆三号厅的样子。那个厅我做过四台，灯是白的，照在人脸上没有血色。
三点多我起来，喝了半杯凉水。
然后我拿出本子，把明天要用的东西列了一张单子：弯针两包，5-0 线三卷，医用蜡半斤，脱脂棉两包，定型片一套，棉签，碘伏，酒精。
写到粉底那一项，我停了一下，在后面加了一句：问她家里人，她生前用的哪一盒。
加完我把本子合上，靠在沙发上，等到天亮。
第 2 章 入殓
三年前，八月十四号。
那天下午我在做一台，客户是个五十二岁的女的，肝癌，腹水，肚子胀得老高。她女儿在门口哭，一边哭一边问什么时候能好。
我说，两个小时。
做到一半，手机在柜子里震。震了六次。
我没接。这行有这行的规矩，手上有活儿，天塌下来也得先做完。
两个小时后我把手套脱了，拿出手机。
六个未接。三个是我婆婆打的，三个是沈砚。
我回过去。
我婆婆接的。她第一句是："你公公走了。"
我说："我马上来。"
她说："你还来干什么。"
我愣了一下。
她说："人都走了，你来干什么。"
我把电话挂了。
我到医院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多。人已经推到太平间去了。我婆婆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捏着个纸杯，杯子里是水，一口没喝。
沈砚站在窗户边上打电话。他在说货款的事，说了七八分钟。
我进去看他爸。
他爸躺在那儿，眼睛还睁着一条缝。我伸手给他合上，合了两次，合上了。
他右手是弯的。
不是这一下弯的。他右手弯了几十年。年轻时候在机械厂，被冲床夹过，筋断了，接回来就伸不直。平时弯着，拿碗、拿烟、拿毛笔似的捏着筷子，都弯着。
我握住他手腕，慢慢掰。
第一次，只掰直了一点点。我在那儿站着等，等他的手软下来。人刚走的时候还硬着，得等。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我又掰。这次掰直了一点五。
第三回，我把他的手放在我手心里，用两只手焐着。
我跟他说："爸，我给你换件衣服。"
他最喜欢那件灰夹克，化纤的，起球了，领子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我婆婆说扔了吧，他一直没让扔，说这件好，兜多。
我给他刮了胡子。他胡子硬，我打了三遍泡沫，用了两把剃刀。
刮完，我给他换上那件夹克。袖子有点短，他胳膊长。
我跟他说了四十分钟的话。
我说，家里那袋米快吃完了，我明天去买。
我说，沈砚最近瘦了，他妈说他天天在外面喝酒，你回头说说他。
我说，楼下排骨涨到三十八一斤了，我没买，等你孙子出生那天再买。
我说，爸，你这手我给你掰直了，你别怪我，你躺这儿弯着也不舒服。
我说，你别担心我妈，我照顾她。
说到这儿我停了一下。
因为他躺在那儿，什么也没说。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说一句，他"嗯"一声。他这人一辈子话少，但每句话都有回音。
葬礼那天来了四十几个人。他厂里的老同事来了十几个，都是六七十岁的老头，站在墙角抽烟。
我婆婆拉着一个亲戚的手，声音不大，但走廊上都听得见。
她说："幸亏是自家人，不然还得花钱请人。"
那个亲戚说："素云这孩子手巧。"
我婆婆说："巧是巧，就是这活儿晦气。"
那天我端着一盘子纸杯走过去，正好听见。
我把纸杯放下，回去了。
八月二十五号，我婆婆出去了一趟。
她说是去喝喜酒。晚上回来，手里拎着一个红塑料袋，里面是一串桃木手串。
她把那串手串放在我的梳妆台上，说："你戴着，压一压。"
我说："压什么。"
她说："你天天摸死人，身上有东西。"
我看着那串手串。珠子很小，十二颗，串在一根红绳上，绳头打了个死结。
我说："妈，我不信这个。"
她说："你不信，我信。"
第二天，八月二十六号，吃完晚饭，她把碗一推，坐在客厅跟我说话。
沈砚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
她说："素云，你跟砚砚，还是分开吧。"
我手里拿着抹布，站在饭桌边上。
我以为我听错了。
我说："妈，你说什么。"
她说："我说，你们分开吧。"
我说："为什么。"
她说："你这双手摸过死人。以后有了孩子，你抱不抱？"
我没说话。
她又说："我不是嫌你。我是替你们想。砚砚做生意的，家里有个这样的媳妇，人家背后怎么说。再说了，你自己想想，你晚上回来，手上沾的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说："妈，我洗手。"
她说："洗得掉吗。"
我说："洗得掉。"
她说："我不跟你争这个。你听我的，趁现在没孩子，好聚好散。房子归砚砚，其他你自己看。"
我看向沈砚。
他把手机放下了。
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妈年纪大了，你让让她。"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块抹布。
抹布是湿的，水顺着我手腕往下流，流到胳膊肘那儿，凉。
我把抹布放下，放在桌上，摊平。
我说："好。"
九月二号，民政局。
那天有太阳，我戴了个口罩。协议是律师拟的，打印的，四页。
我一页一页翻。
房子归他，车归他，存款他没提，我也没问。
律师说，陈女士，你要不要争取一下，共同财产这部分……
我说不用。
律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沈砚。沈砚低着头。
我说："我只要一样东西。"
沈砚抬起头。
我说："我那个箱子。"
他愣了一下。
他说："你就要这个？"
我说："对。"
他"哦"了一声，说："那个箱子在储藏室，我回去给你拿。"
我说："我自己拿。"
签完字，我拿着笔在那儿坐了一会儿。协议最后一页，右下角，有一行很淡的铅笔字，写了又擦过的，纸上还留着印子。
我没看。
我那时候不想看。
我把笔放下，说："走了。"
我下楼，去储藏室，把箱子拖出来。箱子上落了一层灰，我用袖子擦了两下。
出门的时候我在楼道里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关着。
我在那套房子里住了四年。走的时候，一个箱子装完了。
我拎着箱子下楼，到小区门口打了个车。
司机帮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问我："这里面装的什么，挺沉。"
我说："吃饭的家伙。"
第 3 章 开价
十一月四号，早上八点四十，我到市殡仪馆。
三号厅在最后面，走廊尽头。走廊里有消毒水味，混着烧纸的味道。两边是塑料椅，一排六个，红色的，有的椅子腿垫着纸板。
花圈还没摆，堆在墙角，白的黄的，塑料花。
沈砚站在厅门口抽烟。
三年没见，他瘦了。西装还是那身，深灰的，肩线塌了，可能是洗多了。领带歪着。
他看见我，把烟掐了，扔在地上，用脚碾了一下。
他叫了一声："素云。"
我说："人在哪。"
他说："里面。"
三号厅不大。正中间一张台子，盖着白布。台子边上有个不锈钢推车，上面放着两个塑料筐，一个放遗物，一个放工具。
我把包放在椅子上，拉链拉开，拿出一双新手套。
我说："拉开。"
他站在那儿没动。
我说："你拉开，还是我拉开。"
他走过去，把冷柜的把手拉出来。
滑轨有点涩，他拉了两下才拉动。
我走过去，掀开白布。
我看了一眼。
然后我合上了。
颅面塌陷，右侧颧骨粉碎，鼻梁从中间断，上唇撕裂到鼻底，左眼凹进去，眼皮塌着。
这种伤，不是撞一下。是撞了以后又被什么刮过。
我合上白布，把手套摘了。
沈建英在门口跟表弟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两个词：这么贵，趁火打劫。
沈砚站在台子边上，两只手垂着。
他的指甲缝里有泥。
以前他不留指甲，一周修一次。他这人手上有洁癖，吃个虾要洗三遍。
现在他的指甲长出来了，右手食指那一块是黑的。
我把手套塞进兜里。
我说："三个价位。"
他抬起头。
我说："第一个，四万。基本恢复，家属认得出，不能细看。拍照不行，来人多看一眼就会看出来。"
"第二个，七万。恢复到生前的九成，可以开棺告别，可以低头看最后一眼，但不能站着看，不能打灯。"
"第三个，十二万。恢复到她生前的样子，能化妆，能拍照，能让人记住她最后是这个样子。"
沈砚说："第三个。"
门口有人说话。他姑姑冲进来。
他姑姑叫沈建英，五十六七，烫着短卷发，穿一件黑色羽绒服，脖子上一条金链子。
她说："十二万？抢钱啊？殡仪馆才收八千！"
我没看她。我说："殡仪馆八千，是因为他们不做第三个。"
她说："什么叫不做第三个？"
我说："他们修到第二个就交活儿。剩下那一成，修不上去了。"
她说："那就做第一个！"
我说："第一个我不建议。"
她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的意思是，你们能省十二万。代价是以后每次想起来，脑子里都是今天拉开柜子那一眼。"
她不说话了。
厅里还有几个人：一个表弟，两个我不知道是谁的亲戚，还有殡仪馆的一个工作人员站在门口。谁都没说话。
我又说："加急三万。她这个伤，得连做八个小时，中间不能停。我今天晚上本来有一台，得推掉。"
沈建英说："加急还要钱？"
我说："加急不是多干活，是推掉别人的活儿。"
沈砚说："一共多少。"
我说："十五万。现金，先付，不退不改。"
沈建英掏出手机，按了几下。
她说："十五万。够买辆车了。"
我说："够买一辆。"
她抬头看我。
我说："车能开十年。这张脸只有这一次。"
沈建英在旁边说："砚砚——"
沈砚说："我去取。"
他出去了四十分钟。
我坐在塑料椅上等。走廊里有人在哭，很远，隔了两个厅。
我拿出本子，翻到空白那页，写：11 月 4 日，三号厅，全脸，15 万，现金。
写完我看了一会儿，把"15 万"划掉，重新写：15。
沈砚回来的时候，手里一个牛皮纸袋，鼓的。
他把袋子放在我面前的椅子上。
他的手在抖。
我说："你可以在这儿等着，我做完，你验完再走。"
他说："不是不放心。"
我说："那是什么。"
他说："我没想到，最后还得找你。"
我说："我也没想到，最后是这个活儿。"
我打开，把钱拿出来，一沓一沓码在腿上数。一万八一沓，八沓，剩下的是散的。
数完我把钱装回去，袋口卷了两道，塞进包里。
我没数第二遍。
我说："晚上八点我来。八个小时，中间不许进人。"
他说："我陪着行不行。"
我说："不行。"
这时候门口有高跟鞋的声音。
林薇来了。
她穿一件米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披着，妆化得很淡。她站在厅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一只手立刻捂住嘴，转身出去了。
过了两分钟她回来，站在沈砚边上，声音压得很低。
她说："这种事，是不是该找个专业的？她到底行不行？"
我一边戴手套一边说："那你来。"
她脸红了。
我说："手套在水池边上，一次性的。你要来，我给你腾地方。"
她没说话。
沈砚说："林薇，你先出去。"
她出去了。走的时候门没关严，风灌进来，白布角上翘起一块。
我过去把白布压好。
然后我收拾东西准备走。走到走廊上，沈砚跟出来了。
他站在我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又拿出来。
他说："素云。"
我说："嗯。"
他说："我妈走之前那几天，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等着。
他说："她说，她死了也不要你碰。"
他看着我。
我没说话。
他说："我本来不想跟你说这个。但是我觉得……我得跟你说。"
我说："那你怎么还来找我。"
他说："因为只有你能做。"
我说："哦。"
我说："那你出去等着。"
我推门进去。
厅里只有灯管的声音，嗡嗡的。
我把帘子拉上，把门从里面反锁。
白布掀开。
那张脸已经不太像李慧兰了。肿着，塌着，颜色是青的，颧骨那儿一块紫黑。
我站在台子边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手套戴上，一只一只，往上撸到手腕。
我说："沈阿姨，你儿子说你不让我碰你。"
"可是你现在的脸，只有我能修。"
我把手伸过去，托住她的下巴，把她的头轻轻转正。
"你要是不同意，就坐起来。"
第 4 章 做脸
八点零五分，我把她的头发剃了。
不是全剃。是后脑勺靠右那一块，从耳后往上，剃一个巴掌大的口子。
那块头皮下面塌了，不剃开看不出来塌到哪一层。
剃刀是新的，一次性的，我拆包装的时候手很稳。
她的头发是染过的，黑的，发根那儿有一截灰白，两厘米长。她一直染，染了二十年。三年前她跟我说过，说染发剂伤头皮，但不染显老。
我把剃下来的头发收进一个塑料袋，扎好，放在推车下层。家属有时候要。
然后是清洁。
温水，纱布，一遍一遍擦。擦到第三遍，水还是浑的。
我一边擦一边跟她说话。
我说："沈阿姨，我给你翻个身。"
她比三年前轻。我一只手就能把她侧过来。
侧过来以后，右肩后面有一大片淤青，从肩胛骨一直到腰。紫的，边缘发黄。
这个不是撞的。这是她躺着的时候，血往下沉，沉了三四天。
我拿毛巾垫在她背后，把她放平。
消毒。
碘伏，一遍。酒精，一遍。伤口里面用生理盐水冲。
冲的时候有细小的沙子出来，一粒一粒的，混在血水里。
高速上追尾，玻璃碎了。她脸朝下出去的。
九点二十，开始缝。
弯针，5-0 的线，线是黑色的，比头发细。针尖从皮肉里穿过去的时候有一点阻力，像缝很厚的布。
一针，两针，三针。
间距两毫米。我师父教我的时候说，两毫米，多一毫米就会皱，少一毫米就会勒。
我缝了四十多针。
缝到鼻梁那儿的时候，停了一下。
鼻梁骨断了，断成三截。中间那一截找不着了，可能是撞飞了。
我用手摸了摸两侧的断口，对齐，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右手缝。
这一针下去，她的鼻子就有个形状了。
缝完，我看了看。
还行。
十点半，唐甜进来送水。
她二十三，跟了我两年。怕血，第一次看我做活儿，出去吐了三次。手却稳，比很多干了十年的都稳。
她把纸杯放在推车角上，往台子上看了一眼，然后立刻把眼睛挪开。
她说："师父，这根线……"
我说："哪根。"
她说："这儿，没打结。"
我低头看。是没打结，我留着做牵引用的。
我说："留着牵引的。等填充完再打。"
她说："哦。"
她又站了一会儿，说："师父，你喝水。"
我说："放着。"
她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师父，外面那个人还在。"
我说："哪个。"
她说："就那个，穿深灰西装的。他在走廊坐了两个小时了。"
我说："让他坐。"
她出去了。
十一点四十，填充。
医用蜡，隔水加热，化开。温度要控制，太烫会烫坏皮，太凉了推不动。
我用一根小刮刀，一层一层往上垫。
颧骨那儿塌得最厉害，垫了七层。每垫一层，我用手掌按一下，让它贴合。
手掌是有温度的。蜡遇到温度会软，会顺着骨头的形状走。机器压不出这个形状，只有手可以。
垫到第八层，我停下来看。
有点高了。
我用刮刀刮掉一点，再按。
再看。
这回对了。
凌晨一点，塑形。
塑形是最慢的一步。脸不是平的，它有起伏，有高低。眼窝要凹，苹果肌要鼓一点，法令纹要留一道浅的，因为人老了都有。
我用指腹一点一点压。
压到左眼那儿，我停住了。
她左眼凹进去了。眼球还在，但是眼眶塌了，眼皮盖不住。
我从柜子里拿出一片定型片，剪成月牙形，垫在眼皮下面，然后用线固定。
固定完，我把她的眼皮拉下来，盖住。
一只眼睛闭上了。
另一只是好的。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说："沈阿姨，你以前不爱笑。"
"你说笑起来有皱纹。"
"今天得笑一下。你儿子要看你最后一眼。"
我用两根手指，把她嘴角往上提了一点。
提上去，松手，掉下来了。
人走了以后，肌肉是松的，撑不住。
我用了两根细针，从嘴角内侧进，固定在牙床上，把线藏在口腔里。
提起来，试了三次，找到了那个弧度。
不是大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看我"的笑。
两点五十，林薇进来了。
她推门的时候我听见了，但我没抬头。
她在门口站着。
我听见她的呼吸声，很快，很浅。
站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她出去了。门关上以后，走廊那头传来呕吐的声音，很响，隔着一道门都听得见。
我继续做。
三点十七分，我缝完最后一针。
不是脸上的，是手上的。
她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口子，从指根到指节，翻着。这种小伤家属不会注意，但我做活儿从来不留这个。
缝了三针。
然后上妆。
她生前用的那盒粉底，我从她包里找到的。盖子上的字磨掉了一半，还剩"自然"两个字，色号是偏黄的那种。
人走了以后皮肤会泛青。用偏白的粉底压不住，会更假。得用偏黄的，往暖里调。
我用排笔一点一点扫。额头，鼻梁，颧骨，下巴。
扫到脖子的时候，我把粉底调淡了一半。脖子和脸的颜色要过渡，不然像戴了个面具。
然后是眉毛。
她眉毛本来就淡，三年前纹过一次，纹得有点高。我照着她原来的形状描，往下压了一点。
嘴唇用的是她自己那支口红。豆沙色，快用完了，我旋出来的时候只剩一截。
涂完，我用纸巾抿了一下，抿掉浮色。
四点十分，最后一笔定妆粉扫完。
我退后一步。
台子上躺着一个人。
五十八岁，退休的中学教导主任，一辈子讲究体面。头发我给她梳好了，用她包里那把木梳。嘴角是往上提的。眼睛闭着。脸上有颜色，不是青的。
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我低下头，凑到她耳边。
我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只有我和她听得见。
说完我直起身，把手套脱了，扔进垃圾袋。
我打开门。
走廊的灯是感应的，我一出去，亮了。
沈砚坐在塑料椅上，抬头看我。
他眼睛通红，脸上有胡茬。
他站起来，说："好了？"
我说："八点家属认领。你们九点来。"
他说："我能现在看一眼吗。"
我说："不能。八点。"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走到走廊尽头，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
第 5 章 认领
十一月五号，早上八点，我先到。
把台子周围的灯全打开，又把顶灯调暗了一格。顶灯太亮，会显得脸上的粉厚。
然后把白布重新盖好，只露出脸。
八点五十，走廊上有脚步声。
门推开。沈砚先进来，然后是他姑姑沈建英，然后表弟，最后是林薇。
林薇站在最后面，没往里走。
沈建英走到台子前面。
她低头看了一眼。
腿就软了。
她扶着台子边沿往下滑，跪在地上。
她说："嫂子……"
她说："嫂子你怎么这样了……"
她开始哭，哭得很难听，鼻涕都下来了。表弟过去扶她，扶不起来。
两个不认识的亲戚站在门口探头。
其中一个说："修得真好。"
另一个说："跟真的一样。"
沈建英听见了，回头骂了一句："什么叫跟真的一样。"
那两个人不说话了。
沈砚站在原地。
他没动。
他看着他妈的脸，看了很久。
我在边上站着，两只手垂着。
他看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
他说："谢谢。"
我说："不用。收钱办事。"
他点了一下头。
沈建英被表弟扶着站起来。她抹了一把脸，擤了鼻涕，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然后她走到我面前。
她说："素云。"
我说："嗯。"
她说："当年……是我们不对。"
我看着她。
她五十六七，头发是染的，眼线画歪了，哭花了。她的脸红着，眼睛也红着。
我说："嗯。"
就一个字。
她愣了一下。可能她在等别的。
我没什么别的。
她张了张嘴，说："你……你恨我们吧。"
我说："不恨。"
她说："那你……"
我说："沈阿姨，节哀。"
她站在那儿，手还举在半空。
沈砚说："姑，你先出去。"
她出去了。
表弟也跟着出去了。
林薇在门口站着没动。她今天的妆化得比昨天浓，眼睛有点肿。
她走过来，站在台子前面，低头看了一眼。
这次她没吐。
她说："对不起，昨天我……"
我说："没事。第一次看都这样。"
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
她低下头，说："我妈去年走的，我没敢看。"
我说："嗯。"
她抬起头，眼睛又红了。
她说："陈师傅，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我说："问。"
她说："你是怎么做这个的。我是说，你怎么能……"
她没说完。
我说："习惯。"
她说："习惯死人吗。"
我说："习惯做完以后，她还在这儿。"
她没听懂。
我也没解释。
她说："你晚上做噩梦吗。"
我想了想。
我说："做过。"
她说："什么时候。"
我说："刚入行那两年。"
她说："后来呢。"
我说："后来我把梦当作业。梦见谁，第二天就想着给谁做好一点。"
她愣了一下。
她说："这算什么。"
我说："算加班。"
她笑了一下，眼睛还是红的。
九点半，家属把人接走。殡仪馆的车在外面等着。
四个人抬，抬的时候喊号子，一、二、起。
我跟在旁边，扶着担架的一角。
出门的时候担架歪了一下，我伸手托住她的肩。
沈砚在后面看见了。
抬上车，车门关上，"啪"一声。
沈建英在门口哭。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车开出去，拐弯，不见了。
然后我回厅里，把用剩的东西收起来：半卷线、一块蜡、两支棉签。
这些不能留，得带走。
老周在走廊上等我。
他五十多，殡仪馆的老员工，干了二十多年。
他递给我一支烟。我说不抽。
他自己点了一根，说："这个活儿，别人真接不下来。"
我说："能接，就是不愿意接。"
他说："那你为什么愿意。"
我说："我报价了。"
他笑了一下。
他说："我是说技术上。她那个颧骨，你用什么垫的。"
我说："蜡。垫了七层。"
他说："七层？不塌吗。"
我说："垫一层按一层。手按的，不是机器压的。"
他"哦"了一声，说："这个我们学不会。"
我说："不难。多练。"
他说："练谁啊。"
我把工具箱收好，拉链拉上，包背上。
沈砚送我到门口。
外面有太阳，风大，我把外套领子竖起来。
他走在我旁边，两只手插在兜里。
走到停车场，他说："素云。"
我停下。
他说："你这三年，过得好吗。"
我说："挺好。"
他说："你还在那个……那个工作室？"
我说："在。"
他说："一个人做？"
我说："有两个徒弟。"
他"哦"了一声。
他说："那你……"
我手机响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来，接了。
是殡仪馆的老周。他说："陈师傅，明年三月的档期，能不能挪一个出来。家属愿意加钱，加多少都行。"
我说："挪不了。"
他说："家属是……"
我说："挪不了。老周，我这儿排队。"
我挂了。
沈砚站在那儿，看着我。
他的嘴还张着，刚才那句话没说完。
我说："我走了。"
他说："素云。"
我说："有事打我工作室的电话。名片在门口，自己拿。"
我上了车，把包放在副驾上。
倒车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
我把车开出去，上了主路。
第 6 章 送花
十一月六号，葬礼。
我没去。
唐甜去了，代表工作室。这是我们这行的规矩：做过的人，出殡那天要去送一下，不磕头，不吃饭，站在最后面，等棺出去了就走。
她中午回来，鞋上沾了泥。
她说："师父，人挺多的，来了七八十。"
我说："嗯。"
她说："他儿子哭得挺厉害。"
我说："哦。"
她说："那个女的也哭了。"
我说："哪个女的。"
她说："就那个，银行的，穿米色大衣的。"
我说："嗯。"
她站在那儿，还想说什么。
我说："吃饭了吗。"
她说："没。"
我说："锅里有面。"
下午三点，花来了。
一大束白菊，用玻璃纸包着，扎了一条黑丝带。送花的是个跑腿的，说是一位先生订的。
我签了字，把花抱进来。
唐甜说："师父，这花放哪儿。"
我说："家属等候区，靠墙那张桌子上。"
她说："这不是……"
我说："明天上午有家属来，摆着正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说："师父你真是。"
我说："我真是。"
十一月七号，下午，他来人了。
这次拎着一个果篮，用保鲜膜包着，里面有苹果、橙子、还有一盒车厘子。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说："素云。"
我在给一个客户修指甲。八十二岁，老太太，心衰，指甲发紫，家属要求"手要能看"。
我抬了一下头。
他说："我放这儿了。"
我说："放桌上。"
他进来，把果篮放在门口的桌上，然后站在那儿。
他说："你以前爱吃车厘子。"
我说："我现在不爱吃甜的。"
他说："哦。"
他站了一会儿，说："那……我走了。"
我说："嗯。"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他说："素云，你晚上一个人在这儿，不怕吗。"
我说："怕什么。"
他说："就……"
我说："我这儿一天来三个，怕不过来。"
他没说话，走了。
那篮水果我给了唐甜。她高兴坏了，抱着果篮在里间转了两圈。
转完她抱着果篮站在门口，说："师父，他是不是想跟你和好。"
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你呢。"
我说："我什么。"
她说："你想不想。"
我说："甜甜，我这儿是工作室，不是收容所。"
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抱着果篮，站了一会儿，说："那你怎么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不是好人。"
我说："我没说他不是好人。"
她说："那他是好人吗。"
我说："他是不敢说话的人。"
她说："这不一样吗。"
我说："不一样。坏人会害你，不敢说话的人只会看着你被害。"
她说："那更坏。"
我说："更省事。"
她抱着果篮想了想，说："师父，那我以后怎么挑人。"
我说："看他第一句话说什么。"
"说'我想你'的，是在想他自己。说'你辛苦了'的，才是看见你了。"
她说："那他说的什么。"
我说："他说'你以前爱吃车厘子'。"
她说："那挺好的呀。"
我说："那是他记得我。不是他看见我。"
十一月八号，白天，他又来了。
这次他是空手来的。
他进来的时候我正在配蜡。他站在台子对面，两只手撑着台面。
他说："素云，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说："说。"
他说："我想投资你这个工作室。"
我抬头看他。
他说："我算过了。你这个手艺，全市就几个人会。你现在一个人做，一个月做多少台？"
我说："十几台。"
他说："太少了。你招人，开分店。你负责技术，我负责运营。三年，我能给你做到五家。"
我把蜡勺放下。
我说："沈砚。"
他说："嗯。"
我说："我不缺钱。"
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也不缺人。"
他说："素云，我是想……"
我说："你想什么，我知道。"
他不说话了。
我说："你要是想还我点什么，不用。你要是想让我欠你点什么，也不用。"
他说："我没有。"
我说："那就回去吧。"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当天晚上，他在门口站了一夜。
那天我有一台，做通宵。客户是个跳楼的，二十七岁，男的，从十七楼下去，正面着地。
这种活儿最费时间。不是缝，是拼。得一块一块对回去。
我从晚上九点做到早上六点。
中间唐甜进来过三次，给我换水。第二次她小声说："师父，外面那个人还在。"
我说："哪个。"
她说："就那个，来了好几回的。"
我说："让他站。"
第三次她说："师父，他坐地上了。"
我说："坐就坐。"
早上六点十几分，我做完了。最后一针下去，我把手举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手指是僵的，弯不下去，得等一会儿才缓过来。
我脱手套，洗手，把工具一件一件擦干净，收进箱子。
然后我拎着垃圾袋去开门。
门一拉开，一股冷风灌进来。
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背靠着墙，头低着。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他的脸是青的，嘴唇干裂，眼睛里有血丝。
他站起来，站的时候扶了一下墙。
他说："素云。"
我说："你挡着我倒垃圾了。"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
我拎着垃圾袋从他面前走过去，走到巷子口的垃圾桶那儿，扔了。
回来的时候他还站在那儿。
我说："你站了一夜，想说什么。"
他说："我……"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说："想不出来就回去想。想出来了打电话，我上班时间接。"
我进门，把门关上。
进门以后我看见台面上那个相框。
刚才在外面他把眼睛挪开的时候，好像看了一眼这个。
相框是木头的，很小，六寸。里面不是照片，是一张纸，从中间裁开的半页稿纸，上面有字。
铅笔写的，一笔一划，很用力，纸都划出印子了。
就一行：
"这个家只有你像个人。"
相框下面，我用铅笔记了一行小字：
"第一位客人，沈建国。"
第 7 章 大师
十一月九号那天他做了什么，是他后来一句一句讲给我听的。
讲的时候他坐在我工作室的塑料椅上，从下午六点讲到八点，中间喝了两杯水。他说得很慢，有时候一句话说完要停很久，我也不催。
他说，那天上午他回了那套房子。
他妈的东西一直没动。从出事到那天，六天，他每天回去睡，睡在客厅沙发上，不进那个房间。
他说他不敢进。不是怕，是进去了就得收拾，收拾了就等于承认人真的没了。
他说他一夜没睡。眼睛干，睁着疼。
上午十点，他进去了。
衣柜先打开。衣服很多，一整柜，按颜色排的。她现在穿的这几件他都认得，剩下的他一件都没见过。
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纸箱。叠到第四件的时候他停了，因为他想起他妈从来不让别人动她的衣柜。
然后是床头柜。里面是药，降压的、安眠的、胃药，还有两盒没拆封的膏药。
再然后是梳妆台。
梳妆台有三个抽屉。上面两个他拉开了，化妆品、梳子、发卡、一个旧首饰盒。
最下面那个抽屉卡住了。他用了点力，拉出来的时候里面有个信封掉在地上。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写地址，里面一张纸。
一张收据。
某某堂，收款三万八千元。
事由一栏是手写的，字有点潦草：净宅、去秽、送替身。
日期：八月二十五日。
他拿着那张收据坐在地板上。
他说他第一遍没看懂。他盯着"送替身"三个字看了半天，想这什么意思。
纸很薄，一捏就皱。他捏了一会儿，松开，摊在膝盖上抹平。
抹平了他才看清楚，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另：替身一名，八字已合，不另收费。"
他说他后来去网上查过什么是替身。
查完就把网页关了。
他没跟我说查到了什么。
我也没问。
然后他想起来了。
三年前，八月二十五号，晚上，他妈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个红塑料袋。她说她今天去了一趟"某某堂"，找了个大师。
他当时在客厅看电视。他说，妈，你又搞这个。
他妈说，我找大师算过了，这个女人克我们家。
他说，妈你别迷信。
他妈说，你不懂。你看你爸这个病，来得这么急。你看你结婚这两年，生意做成什么样。你看她那个工作，天天跟死人打交道，能不带到家里来？
他说，妈。
他妈说，我不跟你吵。我已经想好了，明天我跟她说。
他说，说什么。
他妈说，说让她走。
他当时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
他说他记得自己当时想了一下。他想的是：他妈这个脾气，劝不动。要是吵起来，他妈血压要上去，去年就因为生气住过一次院。
所以他说了一句："妈，你别急，明天再说。"
第二天，八月二十六号，他妈坐在客厅里，跟她说了。
他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
他说，那四十分钟里他其实一直在回一个客户的消息。那个客户要压价，压了三个点，他算了半天，最后同意了。
他说，他记得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他说，他记得她说"好"的时候，声音很平。
他说，他当时松了口气——因为她没闹。
——这一段他讲到这儿的时候停了很久。停到我把手上的活儿做完了，洗了手，坐下来。
他继续说。
他说他那天在梳妆台前面坐了一个下午。坐到天黑了，房间里看不见东西，他才站起来开灯。
开灯以后他接着收拾。
梳妆台下面还有一层，是一个老式的柜子，得蹲下去才能看见。里面堆着旧毛线、几个铁皮饼干盒、一沓子塑料袋。
他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最里面有一个铁盒。铁的，长方形的，原来是装饼干的，盖子上印着"凤梨酥"三个字，字都掉了。
他把盖子打开。
里面是他爸的东西。
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带缠过。一个打火机，铜的，没油了。一个存折。一封信。
他先把存折翻开的。
开户日期是三年前的六月。他爸是八月走的。也就是说，这个折子是他在走之前两个月去开的。
第一笔存进去五千。然后是三千，两千，四千，一千五，八百。
最后一笔是八月十号，存了两千。四天以后他就走了。
余额：八万零三百二十六。
他拿着存折，手是抖的。
因为他记得。
他妈说过，你爸那个存折，我找不着了。
他说，妈，那里面有多少。
他妈说，不知道，可能有个万把块吧。你爸那个人，能存什么钱。
他说，那算了。
他说，他就这么算了。
然后是那封信。
信封是白的，最普通的那种，一毛钱一个。上面三个字，用圆珠笔写的：给素云。
封着的。封口那儿压得很实，还贴了一圈透明胶。
他拿着那封信，在地上坐了很久。
他说他当时想过很多种可能。他想拆，又不敢拆。他想，这信在他妈抽屉里放了三年，他妈肯定看过。他妈看过，还留着，为什么？
他说他想到一个可能，然后就不敢往下想了。
他把信装进兜里，出门，开车到我工作室。
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四十。
门口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他在门外站了二十分钟，把牌子看了三遍。
然后他没敲门，走了。
他说他回到车上，把车熄了火。
车头对着巷子里面的一堵墙。墙上有几道划痕，还有半张贴纸，写着"办证"，下面一个电话号码，被撕掉了一半。
他盯着那半张贴纸看了很久。
他说他当时在想一件事：如果三年前那天，他站起来说一句"不行"，现在会是什么样。
他说他想不出来。
他说想不出来，是因为他从来没试过。
他想不出一个自己没做过的人。
他说他那天下午在车里坐了两个小时，最后还是把信拿出来了。
他拆的。
第 8 章 给素云
他拆信的时候是下午五点。车停在我工作室对面的巷子里，车头对着墙。
他说他拆得很慢，透明胶撕了三次才撕开。
信纸是两页，从中间裁开的稿纸，蓝色的格子。字是铅笔写的。
他爸的字。
一笔一划，很用力，每个字的笔画都往下压，纸上面能摸到凹痕。他爸念过四年书，写字慢，但从来不写错。
信不长，三百来字。
"素云：
你进门那年，我就知道你在这个家待不长。
不是你不好，是这个家不好。
砚砚像我，什么都好，就是不敢跟他妈顶。我这辈子也没顶过，所以我不怪他。但我得替你说句话。
你手上有本事，走到哪儿都饿不死。你别为了这个家把自己熬干。你才三十一，路长。
我柜子底下有个存折，密码是你生日。钱不多，八万，是我这些年攒的。你拿着，租个铺面。别跟人说是我给的，就说你自己攒的。
素云，你是个好孩子。
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也没帮上你什么。就这一件事，我想办成。
等我走了，你就走吧。
别回头。
沈建国"
他说他看完第一遍，什么感觉都没有。就是坐在那儿，把纸放在方向盘上，看着。
看了大概十分钟，他又看第二遍。
看到"密码是你生日"那儿，他把纸捏成一团，攥在手里。
攥了很久，手都酸了。
然后他展开，一张一张抚平，用袖子把褶子压。
压不平了。
他说他在车里坐到七点，然后开车来我这儿。
到的时候我已经关门了。他就在门口站着，站到十一点。
那天晚上他没睡。
第二天上午十点，他来了。
我在给一个客户修指甲。
是个八十六岁的老头，退休教师，家属要求把指甲修干净，"他一辈子爱干净"。
我坐在小凳子上，握着他的手，一根一根磨。
门口有人站着。
我没抬头。
他说："素云。"
我说："进来。"
他进来了，站在台子对面。
他把信举起来。
他说："我爸给你的。"
我手上的活儿停了一下。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
我说："他临终前跟我说了。"
他说："他说什么了。"
我说："他说他给我写了点东西，放在一个地方。"
他说："他没说在哪？"
我说："没说。他说等他走了，我自然会找到。"
我说："我没找到。"
我说："我以为他没写。"
他站在那儿，手还举着。
他说："他在我妈的抽屉里。在最下面那一层。"
我说："哦。"
他说："我妈把信收起来了。"
我说："嗯。"
他说："存折也在那儿。八万。"
我说："嗯。"
他把信放在台面上，推过来。
我低头看了看。
然后我把客户的手放回原处，把我的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把手套脱了，扔进垃圾袋。
我洗了手。
擦干。
然后我拿起那封信。
信纸是软的，摸过很多次的那种软。铅笔的印子有点糊了，尤其是折痕那儿。
我一字一字看。
看完，我把它折回去，按着原来的折痕，一道一道折。
折好，我蹲下去，把樟木箱打开。
箱底有一张对折的纸，是他三年前写给我的另一张——那是他走的那天，我在他枕头底下找到的，上面只有一句话：
"素云，这个家只有你像个人"
我把这封信放在那张纸下面，压平，关上箱子。
然后我站起来。
他一直在看着我。
他说："素云。"
我说："嗯。"
他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说："那就不用说。"
他说："我爸他……"
我说："你爸是个好人。"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爸走的那天，我答应过他一件事。"
他抬起头。
他说："什么事。"
我说："我答应他，不管这个家怎么对我，我都送他老伴最后一程。"
他站在那儿，没动。
我说："所以你别多想。那八个小时，我不是为了你做的。"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爸求我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用手比划，比了三遍我才懂。"
他说："他比划什么。"
我说："他比划的是'她'。"
我说："他放心不下你妈。"
我坐下来，重新戴上手套，把客户的手拿起来，接着磨。
磨了两下，我说："信我收了。存折你拿回去。"
他说："那是我爸给你的。"
我说："那是你爸的钱。"
他说："他写得很清楚。"
我说："我要是拿了，你妈在下面得气活过来。"
他没笑。
他把存折放在台面上，说："你留着。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取。"
我说："我不取。"
他说："那就放着。"
他把存折放下，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
他说："素云，我今天下午三点来，行吗。"
我说："有事？"
他说："我想跟你说点事。"
我说："三点我有台活儿。"
他说："我等你。"
我说："那你就等。"
他走了。
那天下午三点，他坐在外面的塑料椅上。
我在里面做一台。客户是个六十二岁的女的，乳腺癌，走的时候瘦得只剩骨头。家属要求"看起来胖一点"。
我做了三个小时。
中间唐甜进来两次。第二次她小声说："师父，外面那个人坐了一个多小时了，也不看手机。"
我说："嗯。"
她说："要不要给他倒杯水。"
我说："倒吧。"
六点，我做完，出去。
他还坐在那儿，手里捏着那个纸杯，杯壁上有水珠。
我脱了外衣，坐在他对面。
我说："说吧。"
第 9 章 算账
那天他坐在我对面，说了很多。
他说他这六年过得不好。
他说生意做得不顺，去年赔了一笔，赔了七十多万。
他说他妈身体一直不好，血压高，心脏也不行，去年住过两次院。
他说林薇是他妈介绍的，银行的，他妈说这个姑娘"干净"。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他说，素云，我不是来跟你解释的。
我说，那你来干什么。
他说，我想说，我们重新开始。
他说完这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我。
我没说话。
我把手上的手套脱下来，一只一只，翻了面，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洗手。
洗了三遍。
拿纸擦干，一张一张，擦到手指缝里都干了。
然后我坐回去。
我说："沈砚。"
他说："嗯。"
我说："你妈走的那天，我在里面待了八个小时。"
"前面四个小时修脸。后面四个小时，等她家里人认。"
"这八个小时，是我这辈子给你家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说："素云……"
我说："你听我说完。"
他不说了。
我说："你爸走的时候，我也在。"
"他拉着我的手，说这个家只有你像个人。"
"我当时想，那我再待一年吧。"
"后来你妈让我走，你说你让让她。"
"我让了。"
我停了一下。
我说："我让了三年。"
"房子首付我出了二十万。三年贷款我还了一半，大概十五万。离婚的时候我一个字没提。"
"我妈留给我的嫁妆，二十四万，进门那年买了车，写的是你的名字。"
"加起来，五十九万。"
"我给你凑个整，六十万。"
"这六十万我不要了。"
"三年前我就不要了。现在更不要。"
"因为我早就不疼了。"
他张了张嘴。
他说："那我们……"
我说："没有我们。"
我说："沈砚，你听清楚。"
"我不是不原谅你。"
"我是已经把你从我的账上划掉了。"
"你在我这儿，跟门口那个送快递的，是一样的。"
"他每天下午三点来一趟，放下东西就走。你来了，我也让你坐，也给你倒水。这就是全部的。"
他不说话。
我把手放在桌面上。
我说："还有一件事。"
他说："什么。"
我说："签字那天，协议最后一页，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字。"
他抬起头。
我说："写了又擦的。纸上还留着印子。"
"我看见了的。"
他的脸白了。
我说："你写了三个字。"
他说："素云。"
我说："你写的是'对不起'。"
他不说话了。
我说："你写完擦掉了。"
"擦得很干净。但是铅笔压在纸上，会有印子，光一照就看得见。"
"我那天没看。我上了车才想起来，但是我没回去看。"
"我一直不知道那三个字是什么。"
"直到去年，我收拾箱子，翻出来一张纸，才想起来那一下。"
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没哭吗。"
他摇头。
我说："因为我看见那三个字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数。"
"你不是不知道对错。你是知道了，还选了她。"
"那我就没什么可哭的。"
他低下头。
他的手在膝盖上，抓着裤子。
过了很久，他说："我当时想的是，我妈那个脾气，我要是不顺着她，她能闹到住院。"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以为你会等我。"
我说："我等了。"
他抬起头。
我说："我等了三年。我一台一台做，做到现在这个号排到明年三月。"
"这三年里，你打过一个电话吗。"
他不说话。
我说："你没打。因为你不需要。"
"你现在需要了，你就来了。"
他说："不是的。"
我说："是不是，你自己清楚。"
我站起来，去里间倒了杯水，喝了两口。
回来的时候他还坐着。
他说："素云，你这三年，有没有哪一天，想过我。"
我站在台子边上，想了想。
我说："有过。"
他抬起头。
我说："去年冬天，有个客户。"
"四十来岁，男的，心梗，送来的时候还是热的。"
"我给他做脸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他的眉毛跟你一样，右边那儿有个旋。"
"我做完了，坐在那儿看了十分钟。"
我说："就十分钟。"
"十分钟以后我去洗手，洗完手就忘了。"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说："你今天来，我也不会多想。"
"你明天来，我也不会。"
"你要是不来，我也不会觉得少了什么。"
我说："这就是划掉的意思。"
我说完，去把台子上那封信拿起来，放回箱子里。
然后我看了一眼表。
我说："我下午还有一台。你走吧。"
他站起来。
他站得很慢，扶着椅子扶手。
走到门口，他回头。
他说："素云，那个存折，我不会拿走。"
我说："随你。"
他说："我爸想给你的东西。"
我说："你爸想给我的，不是八万。"
他愣了一下。
我说："你爸想给我的，是一个能走出去的机会。"
"那个机会我自己挣到了。"
"所以我不要他的钱。"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说："你回去把那个存折收好。以后你结婚、生孩子，那钱能用上。"
他说："素云。"
我说："嗯。"
他说："我错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能原谅我吗。"
我说："我不恨你。"
他说："这不是一个意思。"
我说："对。不是一个意思。"
他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风把门口那张"请勿打扰"吹得响了一下。
我站在台子边上，看了一会儿那个相框。
然后我戴上手套，把下午那台活儿的东西摆出来。
第 10 章 明天
第二天，晚上九点，我在工作室里间煮泡面。
唐甜从外面进来，鼻子先到了。
她说："师父，你又吃这个。"
我说："方便。"
她说："我给你下个蛋吧。"
我说："行。"
她从冰箱里拿了个鸡蛋，磕在锅里，用筷子搅了两下。
她说："师父，外面那个人走了。"
我说："哪个。"
她说："就那个，天天来的。"
我说："走了就走了。"
她说："他还会来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他是不是……"
我说："甜甜。"
她说："啊。"
我说："面好了。"
她把火关了，把面倒进碗里，端过来。
我坐在小凳子上吃。
她蹲在旁边，看着我吃。
她说："师父，我能问你个事吗。"
我说："问。"
她说："你为什么不骂他。"
我把嘴里的面咽下去。
我说："骂他干什么。"
她说："他把你害成这样。"
我说："他没害我。"
她说："怎么没害。"
我说："他是没帮我。"
"没帮和害，是两件事。"
她想了想，说："那不一样吗。"
我说："不一样。"
"害是往你身上捅一刀。不帮是看着你流血，然后走开。"
"刀口会疼。走开不疼。"
她说："那你就是……"
我说："我就是知道了，他不是那种会挡在我前面的人。"
"知道了以后，就不指望了。"
"不指望，就不疼。"
她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说："师父，那我以后找对象……"
我说："找个能挡在你前面的。"
她说："怎么看得出来。"
我说："看他跟他妈吵架的时候，站在哪儿。"
她笑了。
我也笑了一下。
吃完面，我把碗洗了，扣在架上。
然后我蹲下去，把箱子拖出来。
箱子打开，那封信在最底下，压着那张纸。
我把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看到"别回头"那三个字，我停了一下。
然后我把它折好，按原来的折痕，一道一道，折回去。
放回箱底，压平，关上。
箱子的铜扣"咔"一声。
我从箱子侧面那个小兜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串桃木手串。十二颗珠子，红绳，绳头一个死结。
三年了，绳子有点发黑。
我拿着它站起来。
唐甜在门口探头。
我说："甜甜。"
她说："嗯？"
我说："这个给你。"
她走过来，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
她说："师父，这是什么。"
我说："桃木的。压一压。"
她说："压什么。"
我说："你天天跟我在这儿，身上有东西。"
她笑了，说："师父你也信这个。"
我说："我不信。"
我说："但有人信过。"
她说："谁啊。"
我说："一个老太太。"
她说："她人呢。"
我说："走了。"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师父，这个我不能要吧，看着挺贵。"
我说："不值钱。十二颗珠子，三十块钱。"
她说："那……"
我说："拿着。戴着。"
她把红绳套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珠子在她手腕上晃。
她说："师父，她为什么要给你这个。"
我说："因为她觉得我脏。"
她抬起头。
我说："她觉得我天天摸死人，身上带东西，得压一压。"
她说："那你为什么还留着。"
我说："因为她说对了一半。"
她说："哪一半。"
我说："我身上确实带东西。"
"带的是别人最后那一眼。"
"这个压不住。"
晚上十点，电话来了。
是家属。一个老太太，七十岁，心脏病，晚上七点在菜市场门口倒下的，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
家属说，走得很安详，脸上没什么痛苦，就是希望"做得像睡着一样"。
我说："几点送过来。"
他说："十一点。"
我说："行。"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
唐甜已经把里面的灯全打开了。
我把台子擦了一遍，铺上新的垫布，把工具摆出来：脱脂棉、医用蜡、弯针、5-0 的线、镊子、小剪、排笔、定妆粉。
一样一样，摆在自己的位置上。
然后我走到墙边那面镜子前面。
铜框的，边角磨圆了，镜面上有两道划痕，是我师父那会儿就有的。
镜子里的我，三十四岁，头发扎得很紧，眼下一片青。
我看了自己一会儿。
然后我想起给她做脸的那个晚上。
四点十分，最后一笔定妆粉扫完，我低下头，凑到李慧兰耳边。
我说的是：
"沈阿姨，我给你家干过三件事。"
"头一件是嫁进来。"
"第二件是送你老伴。"
"第三件是送你。"
"头两件白干。这件收了钱。"
"你儿子说你死也不用我。"
"你的脸是我修的。"
"你走的时候，是我送的你。"
"你下去见着老沈，跟他说一声。"
"他让我走，我走了。"
"我没回头。"
我对着镜子，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我伸手，把额前的碎发往耳后别了一下。
我说："开始吧。"
十一点，人送来了。
我在门口接的。担架推进来的时候有点斜，我伸手扶了一下。
掀开白布。
老太太很瘦，脸小，嘴唇有点发白。她穿着家里人给她换的衣服，藏青色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她的眼睛闭着，嘴角往下。
我站在台子边上，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我说："阿姨，我来了。"
"我先给你把头发梳一梳。"
我戴上手套。
一只，两只，往上撸到手腕。
门外，巷子里有人在倒垃圾，塑料桶磕在地上，"咣"一声。
凌晨两点，我做完了。
最后一笔是她的嘴角。我用两根手指托了一下，往上提了半公分。
家属要的"像睡着一样"，其实不是笑。是松。
我把手松开，退后一步，看了看。
行了。
我脱手套，洗手，洗三遍。
收拾工具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
沈砚发的。
"素云，我在门口。我不进来。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在这儿。"
我看着这行字。
看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我把手机反过来，扣在台面上。
我拎起垃圾袋。
袋子有点沉，里面有棉、有纱布、有一次性手套、有剃下来的头发。
我拉开门。
冷风灌进来。
巷子里没有人。
台阶上放着一杯豆浆，纸杯的，盖着盖，插着一根吸管。
杯壁上有一层水汽，还是热的。
我站在门口，拎着垃圾袋，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拎着袋子，绕过那杯豆浆，往巷子口走。
垃圾桶在拐角，绿色的，盖子没盖严。
我把袋子扔进去，盖好。
往回走的时候，走到台阶前面，我停了一下。
我弯下腰。
把那杯豆浆捡起来。
杯壁烫手。
我拎着它走过去，掀开垃圾桶的盖子，扔了进去。
盖子扣上，"咣"。
我拍了拍手。
进门。
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