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丁克穿越女，信奉一生一世一双人。
皇帝求娶我时，我便说过，此生绝不生育，也绝不与人共侍一夫。
他答应了，还说舍不得我喝避子汤伤身，早已自己服下绝嗣药。
我信了，嫁他为后。
直到婚后怀孕，我才知道他根本没服药。
面对我的质问，他竟理直气壮：“朕若说了实话，你当年还肯嫁吗？朕以为有了孩子，你自然就愿意生了。”
我偷偷服药打胎，险些丧命。
他得知后震怒：“你宁愿连命都不要，也不肯生下我们的孩子？”
后来，他守在病床前哭着认错，发誓再也不让我受苦。
转头却宠幸了一个与我容貌极像的宫女。
他说：“你不愿生，就让她替你生。朕心里爱的始终是你。”
我抬手便给了他一巴掌。
这样的爱，我宁死也不要。
第一章
我去御书房找萧景珩那天，原本是想同他结束冷战的。
四天前，他守在我床边，问我：“朕连你打掉皇嗣的罪都没追究，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答话。
他便不再来，只吩咐宫人按时送药。
我是穿越者。
十八岁那年，我来到这个世界，记得现代的高楼和汽车，也知道自己在孤儿院长大。
可真要回想，却连一位老师、一个同伴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我只当是穿越的缘故。
我成了一个同名的商户孤女，靠父母留下的铺子开茶楼、说书谋生。
萧景珩那时还是太子，初来只说姓肖。
雨天茶楼里只有三两个客人，他也会坐到散场。
后来我渐渐盼着他来。
有了新故事，总想先讲给他听；他来得晚，我便把炉上最后一盏热茶留给他。
直到他坦白身份，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
我在现代时就决定一辈子不生孩子。
我从小怕疼，到了这医术有限的年月，更不愿拿自己的命去赌。
我把不生孩子、也不愿与人共侍一夫的想法
告诉萧景珩。
他说都依我，可我想到东宫里的规矩，还是把茶楼托给老张，留下一封信，收拾行李离了京。
三日后，一个侍卫追到驿站，说萧景珩为了拒绝先帝指婚，被责罚禁足，连太子之位都险些丢了。
他违令出宫寻我，如今还带着伤。
我连夜折返，在城外一处别院见到了他。
他左腿裹着伤布，起身时疼得直皱眉。
我守着他换药，心里又急又疼，连那侍卫怎么知道这些宫中隐秘都没顾上问。
萧景珩握着我的手说，若太子之位容不下我，他宁愿不要。
我替他掖好被角，告诉他：“我喜欢的是来听书的肖公子。你若真成了普通人，我也愿意同你过一辈子。”
我最终答应了他。
后来他回宫处理政务，说先帝终究舍不得废储；又说我无权无势，暂且不能让宫里知道我们的关系。
直到他登基，才正式迎我为后。
大婚前，他说舍不得我喝避子汤伤身，自己早已服下绝嗣药，还陪我挑选将来过继的宗室子弟。
我看中一个身子单薄的四岁男孩，特意让人照料。
等他养得健壮些，我想接进宫里，萧景珩却按住名册：“再等等。朕想先与你过几年清静日子。”
成婚后，我依旧能出宫说书。
萧景珩偶尔坐在茶楼最后一排，听到精彩处便跟着客人笑，还仿着茶楼的模样为我修了座听雨亭。
那时我以为，自己遇见了肯守诺言的人。
只是偶尔想起旧事，总觉得过于凑巧：我刚
离京，他就传出抗旨受罚的消息；连那名侍卫，都恰好知道该把什么话说给我听。
当年我只顾着心疼他的伤，后来又信他，始终没有追问。
直到一个月前，太医诊出我有了身孕。
我拿着脉案去问他：“你说服了绝嗣药，连过继的孩子我们都挑好了。你骗我？”
他沉默许久：“是朕骗了你。可朕若早说实话，你当年还肯嫁吗？”
“我成婚前就说过，我不生孩子。”
“朕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他握住我的手，“你从小没爹娘疼，等孩子生下来，就知道儿女绕膝是什么滋味。朕会请最好的太医，护你平安。”
“我要的是你遵守约定。”
他皱起眉：“朕许你后位，许你独宠，难道连一个孩子都留不得？”
我坚持不要。
太医不敢替我终止妊娠，宗亲命妇轮番来劝；萧景珩怕我私自用药，索性命人看住寝宫。
最后我偷偷托人从宫外带药进来。
那夜我几乎丢了性命，醒来后太医说伤了身子，往后恐怕再也不能生育。
萧景珩得知我服药，先是震怒：“你宁愿连命都不要，也不肯生下我们的孩子？”见我一连几日疼得睡不安稳，他又守在床前落泪，亲手喂药，答应以后再也不让我受这样的苦。
我问他为何非逼我生，他仍说：“朕以为孩子生下来，你自然就喜欢了。”
我恨他的欺骗，却也真心爱过他这么多年。
见他肯认错，我想再问他一次，往后能否尊重我的选择。
御书房的太监说他去了听雨亭。
我刚到亭外，就听见一个女子柔声唤道：
“阿珩。”
萧景珩说：“再叫一次。方才那声，尾音还不像她。”
第二章
亭里的女子穿着我常穿的藕色衣裙，发间簪着相似的珠钗。
她依言抬头，又唤了声“阿珩”。
那张脸转向我时，我险些以为看见了自己。
萧景珩却笑了：“知棠唤朕的时候，眼睛还会弯一些。你再试试。”
我站在亭外，听得浑身发冷。
萧景珩终于看见我，立刻起身迎来：“知棠，你肯来找朕了？”
“她是谁？”
“青禾，宫里的侍女。”他神色坦然，“你不愿生，朕便让她替你生个皇子。等孩子生下来，记在你名下，她也用不着留在宫
里。”
“你答应过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朕心里从来只有你。”萧景珩竟有些委屈，“青禾不过替朕生个孩子，与你我之间的情分有什么相干？”
我看着那张与我相似的脸：“那你还教她学我？”
“若连声音和神情都不像你，朕怎么碰得下去？”他叹气，“知棠，朕也是怕你再吃怀孕的苦。”
青禾低着头，攥紧裙摆。
我只觉得胃里翻涌：“萧景珩，你真让我恶心。”
那晚他仍来了寝宫。
宫人退下后，他像从前一样伸手抱我。
我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他偏过脸，缓了片刻，竟先来握我的手：
“疼不疼？”
“我嫌脏。”
萧景珩怔住，随后叫人备水沐浴。
半个时辰后，他换了衣裳又来，发梢还有些潮湿。
“知棠，朕洗过了。”
我把枕头砸在他身上。
他任由枕头落地，仍想靠近。
我退到床的另一侧，叫他滚出去。
他终于停了脚步，眼眶发红：“朕这辈子就喜欢过你一个。如今不过是想留个自己的骨肉，你怎么就容不下？”
“你说过，我在宫里闷了，就陪我出去走走。现在我连见你都觉得难受，你还要让我日日待在你身边？”
萧景珩盯着我，声音低下来：“知棠，你这是要朕的命。”
“那你去死。”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出声。
次日，萧景珩命人传我去御书房，案上放着一道出宫手令。
“你想出去散散心，就出去住些日子。”他将手令推给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朕不拦着。”
我伸手去拿，他却又按住手令：“只是皇后之位，朕替你留着。等你消了气，再回来。”
我拿起手令，当日便收拾东西出了宫。
第三章
出宫后，我先去了趟茶楼。
我把铺子和账册都托给老张，又请他帮我雇了辆马车。
老张望着我的行李，忍不住问：“掌柜的，您要去哪儿？”
“往远处走走。等安顿下来了，我给你写信。”
当天傍晚，我便离了京，一路走了近千里，才在清河县落脚。
这里没人认识沈皇后。
我租下一间小铺，雇了伙计，重新开张。
第一回拍响醒木时，台下只坐了七八个茶客。
讲到精彩处，有人拍桌叫好，我讲得嗓子发干，连喝了两盏茶，心里却痛快极了。
白日说书，夜里试做新点心，生意渐渐有了起色。
刚开张半个月，京城便送来了第一封信。
我一封也没拆，全锁进柜子里。
此后隔几日便有一封。
有回茶楼屋檐漏雨，我刚请人来看，第二
日便有瓦匠带着材料上门，说工钱已经付过了。
我追问是谁，他只说是京城来的贵人。
过了几日，我又发现，街上总有几张熟悉的面孔。
那天我故意绕了半座城，身后的人依旧跟着。
回到茶楼，我提笔写了一封回信。
“萧景珩，我已经离开京城了。你答应过让我自由，就把跟着我的人撤走。往后也别再写信。”
信送出去以后，他的信照来不误。
入秋时，茶楼又来了麻烦。
几个人自称替官府收税，逼我再交三十两银子。
我明明有上月缴税的凭据，那人看也不看，抬手就要砸店。
我拿着账册去了县衙。
县令顾怀瑾核对税簿，查明那几人借衙门小吏的势勒索商户，当日便命人拘拿，还退了其他商户被抢的银钱。
我带点心去道谢，他却笑着摆手：“你依法缴税，我依法办案。都是分内事。”
往后他偶尔来听书，也会纠正我讲错的典故。
茶客说，顾县令清过积案、修过水渠，是个实干的好官。
后来他考评得了上等，知府举荐他升迁。
谁知半个月后，一道调令将他贬去了北境偏远的小县，仍任县令。
我听到消息时，心一下沉了。
顾怀瑾秉公帮我查案，又不过来听过几回书，便无端遭贬。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萧景珩。
可我没有证据，也怕追问得越多，他越要迁怒顾怀瑾。
顾怀瑾临行前来喝了一壶茶。
他倒坦然：“北境百姓日子艰难，我过去看看能帮上什么忙。”
我替他添茶，祝他一路平安，心里却难受得厉害。
第四章
入冬后，我开始打听更远的铺面。
京城的信还在送，那些跟着我的人也没走。
我知道自己走得再远，萧景珩总能找来，可还是想试试。
新铺面还没看好，宫里的内侍先带着圣旨来了。
茶楼外停着几辆车，佩刀的侍卫守满街口。
“娘娘，皇上请您回宫。”
我不肯，内侍和随行的宫人竟齐齐跪下。
那内侍捧着圣旨，声音直发颤：“陛下说，今日若请不回娘娘，奴才几个便没命了。求娘娘救命！”茶楼里的伙计吓得脸色发白。
萧景珩竟拿他们的命逼我。
我只得上车。
萧景珩早在寝宫等我，见面便问我怎么瘦了，还想伸手摸我的脸。
我避开，他却兴致勃勃叫乳母抱来一个襁褓。
“知棠，青禾生了，是个皇子。”他指着孩子的眉眼，“你看，笑起来多像你。往后放在你宫里养，咱们当年挑先生、教孩子的打算，都能用上了。”
那孩子生得像青禾，和我哪有半点关系？
“抱走。”
萧景珩脸上的笑僵住。
乳母匆匆退下后，他又来哄我：“你若还觉得青禾碍眼，朕就赐死她。往后只有你、朕和皇儿，谁也不来打扰。”
我怔怔望着他：“你刚才说什么？她替你生了孩子，你就要杀她？”
“她进宫本就是替你生孩子，如今孩子已经生了，留她何用？”他竟笑了，“知棠，你不是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吗？朕一直记着。”
“放了青禾。”
萧景珩一怔：“什么？”
“让她带着孩子出宫，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萧景珩冷笑：“你问问她自己愿意吗？她生下的可是皇子，舍得放下这宫里的富贵？”
“那就让她自己选。她若愿意走，你便放她们母子离开。”
“朕可以留她一命。至于皇子，朕自有安排。”
“孩子是她生的，你凭什么连孩子都要夺走？萧景珩，你究竟把她当成什么了？”
萧景珩沉下脸：“知棠，朕已经答应饶她一命，你还要朕怎样？”
我说起他给我出宫手令，又派暗卫跟踪我，最后还拿圣旨逼我回宫。
他却说：“你在外面想住多久，朕都容你了。现在孩子已经出生，咱们该好好过日子了。”
我当晚便要出宫，宫门却已加派了守卫。
接连两日，宫里传遍了萧景珩如何抬举青禾：东珠、锦缎一箱箱送过去，连衣裙首饰都照着皇后的规制置办。
宫人特意说到我跟前，等着看我发作。
我仍让人打点出宫的行李。
第三日，萧景珩终于拦住我：“朕如此抬举青禾，你竟半句也不问？倒是在宫外开茶楼时，还能与旁的男子来往。你心里究竟有没
有朕？”
第五章
“旁的男子？”我忍了许久，终于问出口，“顾怀瑾被贬去北境，果然是你做的？”
我想起顾怀瑾离开清河县时，百姓追着送出好远。
他明明得了举荐。
“他究竟做错了什么，你要断送他的前程？”
萧景珩的脸色骤然变了。
“朕说的是你我之间的事，你倒先替那个姓顾的鸣起冤来？”
“他替我查清一桩勒索案，你便把他调到北境？”
“他是朝廷命官，朕调他去哪里，有什么错？朕又没要他的命！”
“我与他清清白白，你派人跟了我这么久，
难道不知道？”
萧景珩被问得噎住，随即恼羞成怒：“朕已经许你独宠，甚至连青禾都肯处置，你却为别的男人同朕争吵！”
我胸口发闷。
顾怀瑾至今恐怕还以为自己只是运气不好。
他气得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朕对你还不够好吗？你开茶楼，朕派人护着；你要出宫，朕由着你。你怎么就看不见朕为你做的事？”
“放手。”
他松开手，却仍红着眼睛望我。
“你从前独自经营茶楼，也吃过苦。后来有朕护着，遇到麻烦都有人替你解决。你当真以为这些都是天经地义？”
“我求你替我安排过这一切吗？”
听他这样说，我忽然想起多年前追到驿站的那个侍卫。
“当年我离京，侍卫说你为了拒绝先帝指婚，被罚禁足，险些被废储。那件事究竟是真是假？”
萧景珩怔了怔，答得竟十分坦然：“父皇确实催过婚，却从不知道你的存在。禁足、废储，都是朕让侍卫编的。腿上的伤，也是朕故意摔的。”
“朕只是想让你回来。若不这样，你当年肯回头吗？”
我想起那个夜里，自己守着他换药，连碰他的腿都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他。
那时我满心以为，他为了娶我，连太子之位都可以舍弃。如今才知道，从侍卫传话到他身上的伤，全是他为了骗我回头设下的局。
“萧景珩，你真卑鄙。”
他脸色骤然沉下去：“朕费尽心思娶你，为你安排了这么多年，你如今竟这样说朕？”
他转头叫来内侍。
“送皇后去西边旧宫住一日，撤去锦衣玉食，也不许人伺候。让她想想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内侍迟疑：“陛下，那处宫院许久没人住了……”
“那就打扫干净。”萧景珩不耐烦地挥手，“尤其把老鼠清干净。明日朕亲自去接皇后。”
“萧景珩，你竟然要把我关起来？”
他低头替我理了理衣领，语气又软下来：“知棠，只一天。等你知道朕有多疼你，就不会再这样生气了。”
我被带到一处荒废的宫院，院墙爬满枯藤，屋里落着灰，连窗纸都是破的。
墙角摆着几只竹笼，里面挤满了老鼠，抓挠声听得我浑身发麻。
“皇上不是吩咐把老鼠清走？”我追着宫人问。
那人只说刚捕上来，还没来得及运走，便换下我的衣裳首饰，给我一身粗布衣裙。
门从外面上了锁。
我拍门叫人，守卫只回了一句：皇上有旨，明日才许开门。
我把桌子拖到离笼子最远的地方。
等了一下午，外面终于响起脚步声。
门开了。
走进来的却是青禾。
第六章
青禾穿着华贵宫装，满头珠翠，身后跟着几个宫人。
乍一看，竟像极了我从前的打扮。
“你来干什么？”
她身边的宫女立刻喝道：“放肆！见了皇后娘娘，还不跪下？”
我望向门外，守着的竟是两个生面孔。
青禾特意穿成这副模样，又让宫女当众喊她皇后，恐怕另有所图。我还猜不透她要做什么，只盼守卫认出我，肯去替我传个话。
我立刻朝门口喊：“我才是皇后。青禾，你们想做什么？”
青禾打量着我身上的粗布衣裳，笑了：“你见过穿成这样的皇后吗？满宫上下谁不知道陛下对本宫宠爱有加。若你真是皇后，怎会被锁在这种地方？”
我又叫那两个守卫：“去禀报萧景珩，叫他亲自过来！”
那两个守卫互望一眼，竟朝青禾躬身行礼：“皇后娘娘息怒。”
青禾抬手指向墙角：“这女人冒充本宫，还敢在宫里撒野。今天本宫就教训教训她。把笼子打开。”
“青禾，你敢！”
那两名守卫听她发话，立刻让开门口。
她身边的宫人趁机催促：“皇后娘娘吩咐了，你们还不照办？”
几个收了青禾好处的宫人上前，打开了竹笼。
我抄起凳子挡在身前，往门口冲。
门却先一步关上了。
我拍门拍得手掌生疼，里面的老鼠已四处乱窜。
一只从脚边窜过，我惊得跌倒，凳子摔了出去。
小腿骤然一疼，低头才看见一只老鼠正咬在上面。
我拼命甩开它，抓起木棍往外赶，手背又被咬了一口。
我忍着疼爬上桌子，扯下衣袖裹住伤口，一遍遍向外喊人。
喊到嗓子嘶哑，也没人开门。
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被撞开。
萧景珩带着侍卫冲进来，看见屋里的情形，脸色瞬间白了。
“知棠！”
他跑过来将我抱下桌子。
我抓着他的衣裳，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们把老鼠放出来了……青禾带人来的……”
萧景珩看见我腿上和手上的伤，厉声命人传太医，抱着我往外走。
“没事了，朕来了。”
回宫后，太医替我清洗包扎了伤口。
萧景珩命人彻查旧宫，夜里守在床边。
我把青禾假冒皇后、命人开笼的事告诉他。
他握着药碗，神情沉了下去：“朕会查清。敢借皇后的名义害你，谁也逃不了。”
我扭过脸。
他端着药碗坐了许久，最后将药放在床头。
最初几日，伤口渐渐结痂，我以为自己能熬过去。
到了第七日，我却突然发起高烧，浑身酸痛，连手指关节都肿了起来。
太医换了一副又一副药，病情仍在恶化。
萧景珩召遍京城名医，连早朝都顾不上，整日守在我床边。
有一回我烧得迷迷糊糊，听见他在床前怒斥太医：“这么多人，连几个鼠咬的伤口都治不好？”
再过几日，我已经吃不下东西，喘气也费力。
太医跪下来，说病邪侵入脏腑，恐怕没有多
少时日了。
第七章
萧景珩摔了药碗。
“胡说！皇后不过被老鼠咬了几口，怎么可能救不回来？”
那晚，他抱着我哭，第一次说出“和离”二字：“知棠，只要你能活下来，朕便与你和离，放你出宫。往后你想过什么日子，朕都不再插手。”
我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只想睡一会儿。
第二日，萧景珩终于查清旧宫里发生的事。
外面响起一阵哭喊，几个侍卫押着青禾进来。
她发髻散乱，跪在床前，脸上还挂着泪。
萧景珩说：“知棠，看守都招了。是她买通宫人，冒充皇后，命人放出老鼠。”
青禾哭着磕头：“陛下，奴婢知错了！求您
看在皇儿的份上，饶奴婢一命！”
萧景珩始终没有松口。
她磕得额头渗血，忽然抬起头，声音尖利起来。
“当初是您看上奴婢这张脸！奴婢想着能让爹娘过上好日子，也真心喜欢过您，才肯替您生孩子！”
她猛地转向我，眼中满是怨恨。
“爹娘的日子是好过了，可奴婢呢？孩子是奴婢生的！她明明不要，您偏要把我的皇儿送给她！”
我闭上眼。
青禾又冲萧景珩哭喊起来。
“您让我学她说话、学她笑，连夜里怎么唤您都得学。奴婢全照做了！如今您抢走我的孩子，还要拿我的命哄她？”
萧景珩脸色铁青。
“您杀了奴婢，她就肯原谅您了吗？”
“拖到殿门外，赐死。”
青禾挣扎着去抓他的衣摆，被侍卫拖开，仍哭喊着要见自己的孩子。
我看见侍卫在殿门前拔刀，随即那哭喊声停了。
我恨青禾害我。
可看着萧景珩转过身，竟还想从我脸上找到几分欢喜，我只觉得冷。
“知棠，害你的人，朕已经替你杀了。”
“那天是谁下令把我关进去的？”
萧景珩嘴唇动了动：“朕只想让你吃一点苦，没想过真的伤你。”
“可我快死了。”
他眼泪一下落下来：“不会的。朕一定能救你。”
我看着这个曾经爱了许多年的男人，想起当初他坐在茶楼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听我讲一下午的书。
那时我渴了，他会悄悄叫人送来一盏温茶。
“萧景珩，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你。”
他握住我的手，哭着求我别说了。
我用尽力气，将手抽回来。
“如果真有下辈子，我希望我们永生永世，再也不要相见。”
萧景珩还在说什么，我却听不清了。
眼前渐渐暗下去，我失去了意识。
第八章
再次睁开眼时，我听见熟悉的提示音。
“体验结束，欢迎返回现实世界。”
我猛地坐起，先摸了摸被老鼠咬过的小腿，
又摸向小腹。
皮肤完好无损。
我却仍记得高烧时连喘气都疼的滋味。
舱门打开，工作人员扶住我：“沈总，感觉怎么样？”
我看见游戏舱和玻璃墙外的监测屏，现实里的记忆才一点点回来。
我叫沈知棠，是沈氏集团旗下虚拟现实游戏公司的项目负责人。
这些年，我和团队一直在研发沉浸式人生体验。
进入游戏时，玩家会封存现实记忆，拥有一段全新的身份。
我喜欢古代生活，便选了“现代人穿越古代”的经历，想亲自过一过茶楼说书人的日子。
萧景珩是我的未婚夫。
我们大学相识，相恋六年。
我在大学时便决定不要孩子，也早就告诉过他；他那时说，尊重我的选择，两个人也能好好过一生。
我们的婚礼定在这次内测之后。
他提出和我一起进古代世界，说想试试抛开现实中的身份，我们能否相爱。
我答应了。
我们确实相爱了。
后来他却亲手把我送上了死路。
医生检查了我的身体，一切正常。
可我闭上眼，仍能听见老鼠抓挠笼子的声音。
我没回家，换好衣服就去了隔壁会议室。
研发负责人正等着收集我的体验反馈。
我把监测记录推到他面前。
“先暂停下一轮内测。退出机制和身份记忆，都有问题。”
原方案为了还原一段完整人生，玩家进入世界后无法自行结束体验，通常要等到角色死亡才能退出。
外部虽然设置了紧急终止功能，风险判定却主要依赖玩家的生理指标。
“我的身体数据一直正常，系统便让我在里面把恐惧、疼痛和濒死过程经历了个遍。”我指着记录，“玩家入舱前，要能约定风险边界。触及严重伤害时，系统必须主动提醒，并允许玩家安全退出。监测还得把心理风险算进去。”
负责人皱眉：“这样会影响沉浸感。”
“沉浸感再重要，也不能靠把人困在恐惧里维持。”
我又调出自己的身份档案。
“还有这份成长记忆。系统给了我‘现代孤
儿，十八岁穿越’的身份，却只写入几条笼统信息。我知道自己在孤儿院长大，竟想不起一个老师、一位朋友。十几年的人生像被挖掉了一大块。”
负责人翻了翻，脸色也变了。
“身份生成模块为了节省运算，把前史压成了记忆标签。我们会补齐能互相印证的人物、事件和生活经历，也让玩家在测试前决定要不要使用完整的虚构记忆。”
“给我一份修订方案。安全测试过关以后，再考虑开放内测。”
散会时，秘书送来了婚礼策划公司的确认邮件。
我盯着婚礼日期，想起萧景珩曾许诺，无论在哪里都会好好爱我。
“把婚礼取消吧。预订合同交给法务处理。”
秘书愣住：“那萧先生那边……”
“等他出来，我亲自告诉他，我们退婚。”
我回到办公室，打开监测界面。
萧景珩的角色仍在游戏里。
我没再看他的经历，只把自己提出的问题逐项写进测试报告。
又过了几个小时，工作人员打来电话。
“沈总，萧先生醒了。他正在找您。”
我合上电脑。
“带他到会客室。我现在过去。”
第九章
沈知棠去世那晚，萧景珩抱着她，一夜没有松手。
太医跪在床边劝他节哀。
他只觉得知棠的手越来越凉，命人再添炭盆。
天亮后，他才让宫人为她整理遗容。
负责调查旧宫的官员送来供词。
青禾已经伏诛，那些被她买通的宫人招认：知棠回宫后，她便打听旧宫的鼠患和值守，收买杂役留下本该运走的鼠笼，还临时换上几名没见过皇后的守卫。
萧景珩想起，自己曾为了哄知棠，说要赐死青禾。
知棠却要他让青禾自己选择去留，若她愿意出宫，便放她带着孩子离开。
他只答应留青禾一命，执意要将皇子记在知棠名下。
青禾后来听说他曾动过杀念，哭着追问自己与孩子往后该怎么办。
他正烦闷，喝道：“再不闭嘴，朕现在就赐死你。”她这才退下。
第二日，青禾劝他多赏赐、宠幸自己，试试知棠会不会吃醋。
两日过去，知棠只顾着收拾行李。
他恼青禾的办法无用，青禾便又劝他把知棠送去无人伺候的旧宫，让她尝一日苦，明白他待她的好。
他原本觉得太过，没有答应。
后来知棠因顾怀瑾与他争吵，又追问了当年侍卫传话的旧事，骂他卑鄙。
他一怒之下想起青禾的话，亲口下旨将她关去旧宫。
供词还写着，青禾穿上仿照皇后装束制成的华服珠钗，带着收买的宫人去了旧宫。
守卫只当皇后因皇帝宠幸旁人而动怒，唯恐得罪她，便任由那些宫人打开鼠笼。
那些老鼠本该依他的命令清走，却被青禾的人留下，搬进知棠的屋里。
萧景珩盯着供词，终于明白：他以为毫无用处的争宠之计，只是青禾连环算计的第一步。
她早备好了旧宫的陷阱，就等他亲口下旨。
青禾害了知棠，已经伏诛。
可命人将知棠送进旧宫、锁上宫门的，是他自己。
他想起自己还在东宫时，为了让离京的知棠回头，曾故意摔伤腿，又命侍卫编出抗旨受罚、险些废储的故事。
那时他只觉得，只要她肯留下，受点伤、骗她一次都值得。
后来她满心欢喜地挑选宗室子弟，他又一拖再拖，始终舍不得亲生骨肉。
后来他又骗她，说自己服了绝嗣药。
她拼命打掉孩子时，他只觉得她不懂：他贵为天子，能请最好的太医，给她最好的日子。
这样的安排有什么可怕？
再后来，他竟还想出一个办法：把青禾安置
在宫外，等孩子出生，再假借宗室子弟的名义接回来。
知棠想养孩子，只要不知道亲生母亲是谁，或许就会高高兴兴地替他抚养。
他甚至想到，若青禾不肯守住秘密，便赏一笔银钱送远些；若仍不肯，便让她永远开不了口。
他在御案前一遍遍设想。
如果自己早点想到这个法子，是不是就能同知棠在听雨亭里养大孩子？
她教孩子念书，他下朝回宫，听见她笑着喊阿珩。
可知棠已经死了。
萧景珩伏在桌上，哭得浑身发抖。
他记得她临终前，用尽力气抽回手，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他。
他想遍了怎样留下孩子、怎样安置青禾、怎样把知棠困在自己身边。
直到此刻，他才第一次真正想起：知棠早就告诉过他，她不愿意。
第十章
萧景珩重新召见朝臣时，第一件事便是叫吏部尚书呈上顾怀瑾的考绩。
卷宗上写着，顾怀瑾在清河县兴修水渠，清理积案，重办县学，考评上等。
当初暗卫禀报，顾怀瑾时常去沈知棠的茶楼听书，萧景珩便吩咐吏部将他调到北境，连这些政绩都不曾细看。
他把卷宗合上：“调回来，按原先的考绩擢升。”
接着，他又命人撤回守在京城和清河县茶楼附近的暗卫。
曾因他的安排受到牵连的人，也各自得了补偿。
办完这些，萧景珩去了一趟听雨亭。
亭里还留着沈知棠用过的醒木。
他拿起来轻轻拍了一下，便想起她说书时满堂喝彩的样子。
当年她说，若有一天先他而去，千万别把她葬进皇陵。
她喜欢宫外的热闹，死了也想待在外面。
他那时还笑她想得太远，随即答应：“那朕也葬在外面，与你做伴。到时你想讲书，朕还听。”
知棠笑着说他一个皇帝，哪有葬在外头的道理。
他却说，皇位迟早要交给下一代，往后自己只想陪着她。
如今礼部呈上皇后陵寝的图纸，萧景珩看了许久，最终命人另择墓地。
沈知棠被安葬在京城郊外，离她从前经营的茶楼不远。
那里有村落，也有通往城里的路。
下葬那日，萧景珩亲自送她出城。
棺椁落下时，他几次想叫人停下，又只能看着泥土一点点盖上去。
他原本答应过，死后还要陪她葬在这里。
可知棠临终前说过，永生永世不要再见他。
连活着都不愿与他同处一室，死后又怎会愿意和他长眠在一处？
他独自在墓前站到天黑，回宫后召来礼部官员，另下了一道旨意。
“朕死后单独安葬。”
礼部官员面面相觑，终究还是领了旨。
第十一章
萧景珩随后去看了皇子。
孩子刚吃过奶，躺在乳母怀里，攥着小小的拳头。
这就是他当初费尽心思想要的亲生骨肉。
他接过孩子抱了一会儿，交还给乳母，嘱咐她好好照料。
接下来几日，他召见宗室重臣，安排皇子的抚养、储位和辅政之事。
朝中的要紧事务，他也一一交代妥当。
最后一次出宫，他又去了沈知棠墓前。
“知棠，顾怀瑾升官了。茶楼的人都好好的，往后不会再有人去烦他们。”
他抚着墓碑，哽咽道：“下辈子，朕一定好好待你。你若不愿嫁，朕便等着，等到你肯为止。”
墓前无人回答。
萧景珩想起那句永生永世不再相见，心里仍旧舍不得。
后来，他也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再次睁开眼时，萧景珩听见有人叫他。
“萧先生，您醒了。”
游戏舱的灯刺得他眼睛发酸。
现实的记忆涌回来，他猛地坐起：“知棠呢？”
“沈小姐已经退出体验几个小时了。身体检查一切正常。”
“她还活着？”
得到肯定的答复，他笑得眼眶都红了，迫不及待换好衣服。
工作人员带他去了会客室。
门推开时，沈知棠正坐在窗边，面前放着一份婚礼合同。
他几乎要冲过去抱她：“知棠！你还活着！”
她往后退了一步。
“萧景珩，我们退婚吧。婚礼我已经取消了。”
他的笑僵住：“知棠，那只是一场游戏！我们都已经回来了，怎么还能算到现实里？”
“大学时我就说过，我一辈子不要孩子，你也答应过。”她看着他，“可在游戏里，你还是替我做了决定。现实中，我怎么敢相信你会尊重我？”
“那时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游戏里！”他急忙解释，“你死后，我连皇位都不要了，还为你殉了情。知棠，我是真心爱你，现在也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改。”
“你说游戏里的事不算数，怎么你的殉情就算数了？”她问，“我让你死了吗？”
萧景珩愣住。
“那是你的选择。退婚，是我的选择。”
“知棠，我们在一起六年……”
“这六年是真的。我爱过你，也相信过你。”她说，“但我们到此为止。”
他站在原地，嘴唇抖了半天，却找不出一句能留住她的话。
沈知棠拿起自己的文件，离开会客室。
萧景珩看着关上的门，第一次发现，走出游戏舱并不会让一切重新开始。
第十二章
回到现实的第三天，萧景珩去了沈知棠的公司。
婚约解除手续已经办妥，他仍想为她做些什么。
沈知棠递来一份授权书：“项目组需要你在古代世界的完整体验记录。你愿意提供吗？”
他当场签了字，还提出承担系统修复的费用。
“体验记录很有用。修复费用由公司承担。”沈知棠收起授权书，将后续工作交给项目负责人。
此后，萧景珩一直配合项目组的数据核验。
与沈知棠有关的事，他只能从项目进度中得知。
几个月后，萧景珩得知新版系统通过了安全测试，主动申请参加高强度人生体验。
新版系统已经修复安全漏洞。
玩家进入虚拟世界后，依旧会封闭现实记忆，但系统会持续监测心理风险，必要时强制终止体验。
萧景珩从情节库里选了一部古言小说，定制了女主角视角的人生体验。
入舱后，他会忘记现实，书中人物的选择却仍受自身性情影响。
他成了个被父母卖进王府的少女。
那对父母从小就把她当成换银子的物件。
饭菜先紧着儿子，活儿全推给她；她稍一反抗，便是一顿打。
到了十六岁，他们收了银子，把她送进王府做侍妾。
王爷年轻，手握重权，待她也格外上心。
见她手臂上留着旧伤，追问出原委后，当即命人将她父母抓来。
她以为王爷要替自己讨个公道，跪着求他让那两人还了卖身的银钱，从此与她断绝关系。
王爷却笑着说：“何必这么麻烦？他们敢欺负本王的人，就该付出代价。”
第二日，王爷命人把她带到庭前。
她的父母被押在阶下，哭着喊她的名字，又骂她不孝。
王爷坐在廊下，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命人当
着她的面将两人活活杖毙。
她并不爱那对父母，甚至想过此生再也不要见他们。
可她从没想过，要亲眼看着两个活人被打死。
棍棒落下时，她吓得浑身发抖，跪下求王爷停手。
王爷还叫人扶她起来：“本王是在替你出气。”
那一夜，她闭上眼就听见惨叫。
王爷却心情极好，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要她谢恩。
她本能地躲开，他便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来。
“本王待你这样好，你还怕什么？”
往后也是如此。
她说身体不舒服，想独自歇着，王爷便嫌她
不识好歹；她不愿亲近，他就抱得更紧，直到她不敢再挣扎。
可除此之外，王爷对她又确实周到。
她生病时，他守在床边，亲自喂药；她随口提起爱吃的桂花糕，第二日桌上便摆了一碟。
府里人人羡慕她得宠。
日子久了，她竟慢慢替他找起理由：父母拿银子卖她，王爷杀了他们，也是替她出气。
至于亲近时的强势，他生来位高权重，难免习惯了别人顺从。
她仍会在听见他脚步声时紧张，却也渐渐习惯等他回府。
偶尔王爷待她温柔，她便觉得这些日子还算过得好。
过了些日子，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王爷得知后十分高兴，当即请来最好的大夫，又吩咐厨房仔细照顾她的饮食。
她起先有些意外，摸着小腹想了想，竟也高兴起来。
孩子是她的骨肉，等孩子出生，她便多了一个亲近的人，也许往后就不用整日揣摩王爷的喜怒。
怀孕后，她时常反胃，偶尔疲倦得不想起身。
王爷十分上心，命人换着花样准备吃食，也会陪她在院子里慢慢走。
她觉得日子渐渐有了盼头，便亲手裁起小衣，同王爷商量孩子的名字，等着孩子出生。
直到临盆那天。
起初，她还忍着阵痛，盼着孩子快些出生。
可疼痛越来越剧烈，她满身是汗，几次昏过去，又被疼醒。
稳婆和大夫都在忙，孩子却迟迟生不下来。
她疼得哭喊起来，抓着王爷的衣袖，求他救救自己。
王爷急得眼眶通红，一遍遍催大夫想办法，又握紧她的手，说一定会母子平安。
她曾经真心盼望这个孩子，此刻却只剩下一个念头：她想活下来。
眼前骤然一黑。
再次睁眼时，萧景珩已经回到了现实。
工作人员正在查看监测数据：“萧先生，您的应激指标超过安全阈值，系统已经强制终止体验。”
他蜷缩在游戏舱里，浑身发抖。
腹部没有伤口，那股几乎要把人撕裂的痛意却仿佛还在。
医生赶来检查，他突然哭了。
在那个世界里，他替王爷的强势找过理由，也曾真心盼着生下孩子。
王爷给了他最好的照顾，可临盆时的苦，仍然只能由他自己承受。
沈知棠却从一开始就说过，她不愿意生育。
他明明知道，还骗她说自己服了绝嗣药，甚至以为安排最好的太医、给她最好的日子，她就没有理由拒绝。
几日后，萧景珩再次见到了沈知棠。
“知棠，我来向你道歉。”
他把自己在小说世界里的经历告诉了她。
随后，他低下头。
“你不愿意生，我却骗你。你想离宫，我派人跟着。后来把你关进旧宫，也是我亲自下的旨。”
“知棠，对不起。”
沈知棠安静地听完。
萧景珩红着眼睛问：“我们真的不能重新开
始了吗？”
“不能。”她没有迟疑，“我已经不想和你过一辈子了。”
那天，萧景珩没有再挽留。
他站在原地，看着沈知棠走远。
第十三章
现实里的沈知棠不再与萧景珩私下见面。
他却总想着，若那时换一种做法，她会不会原谅自己。
他一次次进入虚拟世界，用沈知棠参与早期测试时授权的人物模板，重现那场古代人生。
游戏里的知棠有相似的性格和喜好，也会自己作出选择。
每回故事都从同一个地方开始：他骗她怀孕，害她险些丧命；青禾生下了皇子，她被接回宫，已经决意离开。
第一次，他坦白认错，将青禾和孩子妥善安置，允她离宫。
知棠收拾了行李，回清河县继续说书。
从此，她再没回头。
第二次，他主动交出和离书，还公开承认自己谎称服过绝嗣药，求她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她收下和离书，只说：“多谢陛下成全。”
他又试过陪她开茶楼、放下皇位，甚至将她受过的委屈一一弥补。
每当他以为这回总该有转机，知棠仍旧选择离开。
他重新开始过许多次。
那些伤害已然发生，任他怎样改写后续，游戏里的她也不愿与他重归于好。
某次退出游戏，他在舱边坐了很久，终于没有再点开那份追妻剧本。
他开始让人物自由发展，既不预设相爱，也不预设结局。
有时他保留记忆，有时封存记忆，重新与她相识。
古代的市集、仙门的山路、现代的校园，他与她走过许多截然不同的人生。
有一世，她喜欢上他，两人一起守着一家小茶楼，安安稳稳地过完一生。
也有一世，她只愿与他做朋友；还有些世界，两人擦肩而过，连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
有一回，他是皇子，她仍在京城说书。
他向她求娶，她说想去江南开茶楼，过自己的日子。
他问她要不要帮忙雇车。
她答应了，他便替她雇好车，送她到城门口。
马车远去时，她掀起帘子，笑着向他挥手。
那一世，他们没有成为夫妻。
萧景珩记得，她离开时很高兴。
他渐渐习惯了问她想要什么，再决定自己能做些什么。
她愿意同行，他便珍惜；她另有去处，他便道别。
现实中的沈知棠也在往前走。
她带队修订的沉浸式系统经过安全测试后正式上线，后来又推出了几款新作品。
萧景珩偶尔看看她公开的采访，知道她过得很好。
他把公司继承人的位置让给堂弟。
家里人起初不解，后来也由着他去。
他仍爱去体验那些漫长的虚拟人生。
几年后，两人在一场行业活动上偶遇。
沈知棠正和同事说笑，见了他，自然地打招呼：“好久不见。”
“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你呢？”
“我也挺好。”
有人来叫她，她挥挥手，转身走进人群。
萧景珩目送她离开，也转身出了会场。
又过了一段日子，他申请了一场新的游戏体验。
工作人员问，要不要预设结局，要不要保留记忆。
“都让故事自己发展吧。”他说，“这次也不带记忆。”
游戏里正是春日。
京城新开了一家茶楼，台上的女说书人讲得眉飞色舞。
他找个空位坐下，听得入神。
一回书讲完，她端起茶盏，笑问：“这位公子，听得可还尽兴？”
“尽兴。明日还有吗？”
“有啊。想听就来。”
他付了茶钱，走出茶楼。
街上春光正好。
明日的故事，要等到明日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