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得“十里八乡第一勺”称号那天，我以为这辈子靠手艺吃饭，走哪儿都硬气。
直到主家大娘一屁股坐进我刚洗干净的铁锅里。
“赔钱！”
我掏出采买单，她弟弟当场撕了。
全村锁了院门。
我笑了。
掏出两千块砸她怀里，拿起手机，在三百人的厨师群打了一行字。
从那天起，这个村，死了人都找不到一个愿意掌勺的。
【第一章】
干流动宴席这行，十五年了。
从十六岁跟师父颠勺，到现在自己带着四个徒弟满县跑，红白喜事、满月乔迁，方圆百里，提起赵铁勺三个字，没人不竖大拇指。
不是吹。
去年县里烹饪协会评选，我是最年轻的理事。
省台那个《乡味中国》栏目组，年初还来拍过我做席的纪录片，说要给我出一期专题。
但这些事我从不往外说。
干我们这行，闷头做事就行，菜好不好，吃过的人心里有数。
那天是腊月十七。
刘家村，村长刘大彪他姐刘翠花家嫁闺女，提前半个月就来订的席，说是一百桌。
我当时就问了一句：“食材你们自己采买还是我这边包？”
刘翠花拍着胸脯说：“我们自己买！你只管带人来做！”
行，那就按规矩，他们采买，我出人工，一桌三百，做多少桌算多少桌。
白纸黑字，合同签了，采买单子也是她自己填的。
九十桌的食材。
我当时还特意提醒了一句：“翠花姐，你这上面写的是九十桌，不是一百桌啊。”
她大手一挥：“先按九十桌买，不够了再添！”
我没多说。
但我多了个心眼。
采买单原件我拍了照片，存手机里了。
合同也拍了。
干这行时间长了，什么人没见过。
腊月十八一大早，我带着四个徒弟，两口大铁锅，一车家伙事儿，进了刘家村。
从早上五点忙到下午三点，九十桌大席，一桌不多一桌不少，流水席摆得整整齐齐。
八凉八热一个汤，每桌标配。
村里人吃得那叫一个香，好几个老太太端着碗来灶台前加菜，嘴里不停地夸：“铁勺的手艺，没得说！”
我心里还挺美。
忙完了，我招呼徒弟们收拾家伙。
铁锅刷干净了，灶台归拢了，准备装车走人，赶下午五点到隔壁镇张家，人家晚上还有一场。
就在这时候。
“等等！”
一声尖嗓子，跟杀猪似的。
刘翠花从堂屋里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沓红票子，脸上的表情跟谁欠了她八百万似的。
她冲到灶台前，看了一眼我刚刷干净的铁锅。
然后。
一屁股坐了进去。
我的铁锅。
我跟了十五年的铁锅。
我那口在省台纪录片里特写了三分钟的铁锅。
她就这么一屁股墩了进去。
“赵铁勺！你给我说清楚！”
她坐在铁锅里，手指戳着我的鼻子。
“说好的一百桌！你只做了九十桌！少了十桌！我闺女的脸往哪儿搁！”
我整个人都懵了。
不是那种被冤枉的懵。
是那种——一个一百六十斤的中年妇女坐在你铁锅里跟你讲道理——这个画面太过于超现实，大脑需要缓冲的那种懵。
我徒弟小陈端着笊篱愣在原地，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馒头。
“师父……咱那锅……”
我深吸一口气。
“翠花姐，你先从我锅里出来，咱有话好说。”
“我不出来！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出来！”
她还扭了扭，把锅沿坐得嘎吱响。
我心口抽了一下。
忍了。
“翠花姐，你自己写的采买单，白纸黑字，九十桌的食材。我做了九十桌，一桌没少。”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采买单的复印件。
对，我连复印件都带了。
干这行，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把单子递到她面前。
“你自己看。九十桌。鸡九十只、鱼九十条、肘子九十个，连葱姜蒜都是按九十桌配的。你让我拿什么做一百桌？拿空气炒？”
刘翠花接过单子看了一眼。
我以为她会理亏。
天真了。
她看完之后，直接把单子递给了身后一个黑脸矮胖男人。
刘大彪。
村长。
她亲弟弟。
刘大彪接过单子，看都没仔细看，两手一撕。
刺啦——
纸片纷飞。
“啥单子不单子的，我姐说一百桌就是一百桌！”
他往地上啐了口痰，叉着腰看我。
“少了十桌，一桌三百，你赔三千！看在我姐大喜的份上，给你打个折，两千！”
我盯着地上的碎纸片。
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气的。
“刘村长，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
“合同？”刘大彪笑了，“你跟谁提合同？这是我们刘家村，我说了算！”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
院门口，呼啦啦围上来一群人。
男女老少，端着碗的、叼着烟的、抱着孩子的。
有几个年轻后生，膀子比我大腿都粗。
“砰——”
院门从外面锁上了。
刘大彪慢悠悠地点了根烟。
“铁勺啊，别把事情闹大，不好看。两千块，掏了你就走。”
他吐出一口烟，笑得特别真诚。
“不掏，那今天你这车家伙事儿，就别想出这个门。”
我扫了一眼四周。
我的四个徒弟，年纪最大的小陈也才二十三，脸都白了。
最小的虎子，手里攥着锅铲，关节都在发白。
我拍了拍虎子的肩膀。
“放下。”
虎子咬着牙看我：“师父——”
“放下。”
我再说了一遍。
然后转过身，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钱包。
一张一张数了二十张。
走到刘翠花面前。
她还坐在我铁锅里，翘着二郎腿，脸上全是得意。
我把两千块往她怀里一砸。
“钱给你。锅我不要了。”
刘翠花一愣：“啥？”
“这锅被你坐过了，我嫌脏。”
我说完转身，招呼徒弟们把其他家伙装车。
“走。”
身后传来刘翠花破口大骂的声音，还有刘大彪哈哈大笑的声音。
“就说嘛，外面来的厨子，还是怂！”
“姐，你快从锅里出来吧，别真把屁股卡里头了，哈哈哈哈！”
院门打开了。
我的面包车开出了刘家村。
后视镜里，一群人在村口笑得前仰后合。
小陈坐在副驾驶上，红着眼眶不说话。
虎子在后座，一拳捶在车门上：“师父！他们凭什么！”
我没说话。
从兜里掏出手机。
打开相册。
采买单的照片在。
合同的照片在。
还有一段视频。
从刘翠花坐进铁锅那一刻开始，我胸口别着的运动相机，一秒没停。
这个习惯，是三年前被另一个村赖过账之后养成的。
我看了看时间。
下午三点四十。
打开微信，找到一个群。
“十里八乡大厨联盟”。
三百二十七人。
覆盖周边六个镇、三个县，所有做流动宴席的厨师，全在这个群里。
而群主老张，是我师兄。
我在群里打了一段话。
打完之后，又删了，重新打。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四行字。
“各位兄弟，赵铁勺。今天在刘家村被讹了两千块，采买单当面撕了，全村围堵，锁门不让走。把话撂这儿：以后刘家村的红白喜事，不管谁家，不管出多少钱，哪怕摆出金山银山，也别接。谁接，谁就是不给我赵铁勺面子。”
消息发出去。
三秒钟。
群里第一条回复。
老张：“收到。”
五秒钟。
“收到。”
“收到。”
“收到。”
“铁勺哥放心，谁敢去，我第一个不饶他。”
“妈的，还有这种村？”
十分钟之内。
三百二十七人，回了三百二十六条“收到”。
剩下那一个没回的，后来打了电话来，说手机掉水里了，但是话他带到了——他那片儿的厨子，也全知道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村庄和田野。
轻轻吐了口气。
【第二章】
封杀令发出去之后，我什么都没做。
该干活干活，该接单接单。
腊月里本来就是旺季，忙都忙不过来，我没空去想刘家村那点破事。
倒是小陈他们几个，每天都在嘀咕。
“师父，你说他们知道了会咋样？”
“师父，刘大彪要是来找麻烦咋办？”
我就一句话：“等着。”
等啥？
等他们自己来求。
这行有句老话：一年三百六十天，没有哪家不办事。
红事白事，满月乔迁，升学谢师，哪一样不得摆席？
刘家村两百多户人家，一千多口子，你能一年不办席？
两年不办席？
不可能的。
而方圆百里能做大席的厨师，全在我那个群里。
封杀令第十二天。
消息传来了。
老张给我打电话，在那头笑得直抽。
“铁勺，你猜怎么着？”
“咋了？”
“刘大彪的儿子刘浩，腊月二十九结婚！”
我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他们从上个礼拜就开始找厨师，打了一圈电话。先找的李麻子，李麻子说最近腰不好。又找了胖墩儿，胖墩儿说那天有活。找了东边的孙师傅，孙师傅说刀崩了，还没磨好。”
”……“
”最绝的是，他们找到了隔壁县的周大海。你猜周大海咋说的？“
”咋说的？“
老张笑得快断气了。
”周大海说——哥，不是我不去，我属相跟新郎犯冲，去了不吉利！“
我差点把菜刀剁自己手上。
忍住了。
”后来呢？“
”后来刘大彪急了，加钱。一桌五百，比行情贵了快一倍。还是没人接。“
”一桌八百呢？“
”你猜他出到多少了？“
”多少？“
”一桌一千二。“
我沉默了一下。
一桌一千二，一百桌就是十二万。
就为了找个厨师。
”有人动心吗？“老张问我。
”你觉得呢？“
”不会。“老张的声音忽然认真了，”铁勺，你在这行十五年，从来没坑过任何一个同行，该让的活你让，该帮的忙你帮。三年前老胡家里出事，你二话不说借了五万块，到现在都没催过。这些事大家都记着。刘大彪就算出一桌一万，没人会去。“
我鼻子有点酸。
但我没表现出来。
”行了，不说这个。我这边还有活，挂了。“
腊月二十九。
刘浩结婚那天。
消息是虎子从他老家那边打听来的。
”师父！刘家村那个婚宴，你猜最后谁做的？“
”谁？“
”没有谁！他们自己做的！“
虎子在那头笑得跟拖拉机似的。
”刘翠花亲自下厨，带着一帮村里的大娘大婶，做了六十桌。本来说一百桌的，食材都买好了，但是没人会掌勺啊！六十桌都是硬撑着做的。“
”做的啥菜？“
”听说鸡没炖熟，鱼没炸透，肘子炖成了一锅浆糊。有一道拔丝地瓜，糖浆熬过了，端上桌直接把盘子粘桌上了，三个人都端不起来。“
我没忍住，笑了。
”最绝的是，“虎子的声音压低了，”新娘子当场哭了。说她嫁过来是享福的，不是来吃猪食的。当天晚上就闹着要回门，差点没把婚退了。“
小陈在旁边插嘴：“那刘大彪呢？”
”刘大彪黑着脸坐在主桌上，一口菜没吃。据说婚宴散了之后，把刘翠花骂了整整一个小时，说她当初不该讹那两千块。“
”刘翠花怎么说？“
”刘翠花说——谁知道一个厨子能量这么大！“
我笑完之后，叹了口气。
”行了，别幸灾乐祸了。该干活干活。“
我以为这事到这儿就差不多了。
刘家村吃了亏，总该知道错了吧？
来道个歉，把事说清楚，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结果我又天真了。
【第三章】
正月初五。
我正在家里歇着，准备初六开工。
门被敲响了。
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个中年男人，穿着件军大衣，脚上踩着双解放鞋，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我不认识他。
”您是？“
”赵师傅！我是隔壁镇卫生所的周所长，刘大彪让我来的。“
他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
”大彪说，之前那个事儿吧，是他姐不对。想请你高抬贵手，把那个……群里的通告……撤了。“
我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他。
”就这？“
周所长笑容不变：“大彪说了，你开个价。”
”不是钱的事。“
”那是啥事？“
”让刘翠花和刘大彪，亲自来。当面道歉。“
我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当面道歉。第二，那两千块退回来。第三，在厨师群里发一段道歉视频，我转发全群。“
”三个条件，缺一个都不行。“
周所长的笑容僵了一下。
”赵师傅，这……刘大彪好歹是个村长，你让他在群里发道歉视频，这不是……“
”他撕我采买单的时候，想过我的脸面吗？“
周所长沉默了。
”我就把话撂这儿。“我说，”条件就这三个，不还价。他不来，那封杀令就一直挂着。我这人耐心好，等得起。“
周所长走了。
第二天，消息就传回来了。
老张给我发微信。
”铁勺，刘大彪说你狮子大开口，死活不肯道歉。刘翠花更狠，说你就是个做饭的，有什么资格让她道歉。“
我看完，回了两个字。
”随便。“
正月十五之后，第二波消息来了。
这回不是结婚。
刘翠花的老伴儿，刘老汉，七十大寿。
在乡下，七十大寿是大事。
必须摆席。
他们又开始找厨师了。
这次学聪明了，没在本县找，直接跑到了隔壁县。
隔壁县有个厨师叫马六斤，做了二十多年席面，手艺不差。
刘大彪亲自开车去的，带了两条中华，一瓶茅台，上门请人。
马六斤倒了杯茶，听完之后，笑了。
”刘村长，实不相瞒，我跟赵铁勺是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刘大彪的笑容凝固了。
”他是我师弟。“
马六斤把中华和茅台推了回去。
”这活儿，我不接。您另请高明吧。“
刘大彪铁青着脸回了村。
据说回去之后，把家里的茶几掀翻了。
然后又打了三十多个电话。
全被拒了。
有的说有事，有的说身体不好，有的直接不接电话。
最后有个胆大的愣头青，私底下问他：“刘村长，您是不是得罪了赵铁勺？”
刘大彪挂了电话。
七十大寿那天，还是刘翠花带着一帮大娘自己做的。
这回比上次更惨。
因为大娘们也学精了。
上次刘浩婚宴，她们义务帮忙，累死累活做了六十桌，刘翠花不但没给工钱，事后还嫌她们做得差，在村里到处说”还不如猪食”。
这次，大娘们集体撂挑子了。
最后来帮忙的，只剩下刘翠花自己，加上她两个儿媳妇。
三个人做七十桌。
做到一半，二儿媳妇切菜切到了手。
大儿媳妇炸鱼的时候油锅炸了，胳膊上燎了一串水泡。
刘翠花自己炖肘子，火没控好，一锅肘子全糊了，浓烟滚滚，差点没把厨房给点着。
最后端上桌的菜，据说——
算了，据说好几桌的客人看了一眼就走了，说这不是过寿，这是渡劫。
刘老汉坐在主位上，七十岁的老人家，气得嘴唇直哆嗦。
当着全村人的面，把拐棍往桌上一拍。
“翠花！你当初为了两千块钱，把全村的脸面都丢尽了！你对得起谁！”
刘翠花嘴硬：“他一个做饭的——”
“做饭的怎么了！”刘老汉一拐棍杵到地上，“人家靠手艺吃饭，堂堂正正！你呢？你讹人家钱，你光荣？”
那天晚上，刘翠花第一次没在村里串门。
据说关在屋里，摔了一晚上东西。
【第四章】
我不是没给过他们机会。
条件明明白白摆在那里，道个歉就完了的事。
但有些人就是这样。
宁可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也不肯低那一次头。
说到底，是觉得我一个厨子，翻不起多大的浪。
三月份的时候，出事了。
刘家村有个老人走了。
八十三岁，在村里辈分很高，整个刘姓宗族的老太爷。
白事。
在乡下，白事比红事更不能马虎。
你红事可以简办，但白事，那是给逝者最后的体面，整个宗族的脸面都挂在上面。
必须摆席。
必须请大厨。
必须体体面面。
但是——
没人来。
刘大彪这回是真急了。
不光自己打电话，发动全村有关系的人一起打，六个镇三个县，能找到的厨师全联系了一遍。
结果连个切墩的帮工都找不到。
这事在村里彻底炸了锅。
办白事的那家人，是刘大彪的堂叔。
堂叔的儿子刘光明，在县城开建材店的，平时在村里就说得上话。
他从县城连夜开车回来，进了刘大彪家的门就开骂。
“三叔！你到底得罪了谁！我爹走了，连个像样的席面都摆不出来，你让我怎么跟宗族交代！”
刘大彪坐在那里，一声不吭。
刘光明越说越激动。
“全村都知道了！就因为你和翠花姑讹了人家厨师两千块！两千块！你知道我爹这场白事要是办砸了，外面人怎么笑话我们刘家村吗？”
旁边几个宗族里的长辈也坐不住了。
“大彪啊，当初那个事，是不是你们不对？”
“不就是两千块钱的事吗？你去道个歉不就完了？”
“你姐那个性子，全村谁不知道？可你是村长啊，你得有个村长的样子！”
刘大彪终于开口了。
“我去道歉？我刘大彪给一个厨子道歉？传出去我这个村长还怎么当！”
刘光明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还想当村长？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你再这么硬撑下去，别说村长了，全村人都得跟你翻脸！”
那天晚上，刘大彪家灯亮了一整夜。
最后，白事那天，隔壁镇有个开饭店的小老板，不在厨师群里的，听说了这事，看在逝者的面子上，带了两个伙计过来帮忙做了四十桌。
只是水平有限。
做出来的席面，跟村里红白喜事该有的标准，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来吊唁的亲戚朋友，嘴上不说，但那个眼神……
刘光明站在灵堂前，脸上挂不住。
他走到刘大彪面前，压低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这个事，你必须解决。再不解决，我去镇上告你。”
那天之后，刘家村的风向彻底变了。
之前大家还只是私下嘀咕，现在开始当面说了。
“都是刘翠花惹的祸！”
“两千块钱毁了一整个村的名声！”
“刘大彪也是，他姐讹人他帮忙，现在好了，全村跟着遭殃！”
刘翠花出门买菜，被人指指点点。
在小卖部买盐，老板多收了她两块钱。
她去理论，老板翻了个白眼。
“两块钱算啥？你不是挺能讹的吗？”
刘翠花气得浑身发抖，摔门回了家。
据说从那之后，三天没出门。
【第五章】
四月初的一个下午。
我正在给一家乔迁宴备菜。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
“赵师傅，你好，我是刘光明，刘家村的。”
声音不卑不亢，但能听出来压着情绪。
“之前我们村里的事，我听说了。不管怎么说，确实是我们那边不对。我打这个电话，就是想问问你，这个事，还有没有的谈？”
我放下菜刀，擦了擦手。
“条件我早就说过了。”
“我知道。当面道歉，退钱，群里发视频。”刘光明顿了一下，“道歉和退钱都没问题，我来安排。但群里发视频这一条……能不能换一种方式？”
“怎么换？”
“我代替他们，在你面前鞠躬道歉。我是晚辈，给你低个头没关系。但让翠花姑和三叔在群里发视频，传出去太难看了，他们以后在村里也没法做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刘光明，说话倒是有分寸。
但——
“刘光明，你听好了。不是我不给面子。当初你三叔当着全村的面撕我的采买单的时候，想过我的脸面吗？刘翠花坐在我铁锅里讹钱的时候，想过我在同行面前丢的人吗？”
“他们让我难看的时候，不觉得过分。轮到他们自己了，就觉得过分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说的对。”刘光明说，“我再去做做工作。”
“等等。”我叫住他。
“你人还行，是个讲理的。我给你交个底——你让他们来道歉，态度诚恳的话，视频不用发群里。我只要他们当面说清楚，是他们的错，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然后我就撤通告。”
“行！赵师傅，谢谢你。”
“别谢我，谢你自己。你要是不打这个电话，这事没完。”
挂了电话。
我以为，这事终于要翻篇了。
结果——
第二天，刘光明又打来了。
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愤怒。
“赵师傅，不好意思……翠花姑不肯来。”
“嗯？”
“她说，她没错。说一百桌的席你只做了九十桌，是你的问题。谁来劝都没用，我堂哥去说了两句，她拿扫帚把人赶出来了。三叔也犯倔，说翠花姑不去他也不去，他不能打姐姐的脸。”
我笑了一声。
不是好笑。
是无奈。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赵师傅——”
“刘光明，我跟你说句实话。你是个明白人，但你劝不了犟牛。这事我不催，也不急。他们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想不通，那就一直耗着。”
“我耗得起。”
挂了电话。
我继续切菜。
小陈在旁边听了个全程，一脸佩服。
“师父，你真沉得住气。”
我看了他一眼。
“做厨子和做人一样。火候到了，菜自然熟。急什么。”
【第六章】
时间一晃，到了五月底。
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县文旅局的。
说是县里要搞一个“乡村振兴·美食文化评选”，要评出十个“乡村美食示范基地”，获选的村子有政策扶持，有资金补贴，还上县台宣传。
打电话来是请我去当评委。
“赵师傅，您是咱县烹饪协会的理事，又是省台节目推荐过的名厨，评委您是不二人选。”
我想了想，答应了。
评选名单是公开的。
报名的村子有二十多个。
我扫了一眼名单。
第十七个。
刘家村。
申报项目：“翠花农庄·乡村土灶体验基地”。
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三秒。
翠花农庄。
好家伙。
我打了个电话给老张。
“师兄，你听说了没？刘家村报名了县里的美食评选。”
老张在那头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嘎嘎的。
“你说刘翠花那个？做鸡炖不熟、炸鱼炸不透、肘子能炖成锅底灰的那个刘翠花？”
“对，就那个。”
“她怎么有脸报名的？”
“不知道，但是报了。而且你猜评委是谁？”
老张笑声戛然而止。
“不是吧……”
“就是我。”
老张沉默了两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恐怖的笑声。
那种笑声，带着点邪恶，带着点期待，带着一股“好戏要开场了”的兴奋劲儿。
“铁勺！你小子是不是老天爷罩着的！哈哈哈哈哈哈！”
评选是六月中旬。
在这之前，所有申报的村子都要准备材料，评委团会挨个实地考察。
我什么都没做。
该考察考察，该打分打分，公平公正。
但我知道，刘大彪肯定坐不住了。
果然。
六月初，评选前十天。
刘光明又打来电话了。
“赵师傅……你是不是评委？”
“嗯。”
“那个……翠花农庄的事……”
“怎么了？”
“三叔让我来问问……能不能……通融一下？”
他说得很小心。
我端着杯茶，靠在椅子上。
“刘光明，我问你。这个评选是县文旅局组织的，评委打分有标准、有流程，全程都有人监督。你觉得我会因为个人恩怨在评选上动手脚吗？”
刘光明沉默了。
“我不会。”我说，“评选归评选，私事归私事。你们的菜做得好，分数自然高。做得差，谁也帮不了。”
“但是——”
我加了一句。
“你们这几个月连一个合格的宴席厨师都请不到，拿什么来参加美食评选呢？”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六月十五号。
评选正式开始。
二十三个村子，评委团六个人，我是其中之一，还有县烹饪协会的会长、文旅局的领导、一个美食博主、一个餐饮行业的老板、以及一个省台的编导。
前面十六个村子，有好有差，正常评选。
第十七个。
刘家村。
大巴车开进村口的时候，我看到了熟悉的场景。
那个院子。
那个灶台。
还有——
刘翠花。
她站在“翠花农庄”的牌匾下面，穿了一身簇新的衣裳，脸上化了妆，笑得特别周到。
直到她看到从大巴车上下来的评委团。
看到我。
她脸上的笑容，卡住了。
就那么卡在嘴角上，上不去，下不来。
像一条鱼被冻在冰里。
刘大彪站在她旁边，也看到了我。
他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紫，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铁灰色上。
我冲他们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刘村长，刘大姐。好久不见。”
刘大彪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刘翠花倒是挤出了一个笑容：“赵……赵师傅……”
美食博主在旁边举着手机拍素材，兴高采烈。
“哇，这个农庄看着很有乡村特色啊！翠花大姐，待会儿我们能品尝一下您的拿手菜吗？”
刘翠花的笑容更僵了。
“能……能！”
评选流程是这样的：先看环境，再看食材，然后现场做三道菜，评委品尝打分。
环境没什么问题，刘家村本来就有山有水，农庄布置得也还行，看得出来花了心思。
食材也凑合，都是当地的土鸡土鸭，新鲜蔬菜。
但到了做菜这个环节——
好戏开场了。
刘翠花系上围裙，站到灶台前。
她的手在抖。
第一道菜：红烧肉。
肉下锅的时候，油温太高，溅了一锅台。
刘翠花手忙脚乱地擦油，糖色炒过了头，焦苦味弥漫开来。
端上桌的红烧肉，颜色发黑，口感发柴。
我尝了一口，放下筷子。
评分表上写了四个字：“火候失控。”
第二道菜：清蒸鲈鱼。
鱼没杀干净，肚子里还有一截肠子。
美食博主夹了一筷子鱼肉，嚼了两下，表情微妙。
“翠花大姐，这个鱼……是不是蒸过头了？肉有点老。”
刘翠花的脸涨得通红。
第三道菜：大锅炖鸡。
这道菜是她准备的“招牌”。
鸡炖了一个多小时。
端上桌的时候，汤倒是很浓。
但评委会的烹饪协会会长尝了一口汤，皱了皱眉。
“盐放多了。而且这个鸡，是不是没焯水？有腥味。”
刘翠花低着头，不说话。
评分结束。
六个评委，我的分数不是最低的。
最低分是那个美食博主给的。
二十三个村子里，刘家村排倒数第二。
唯一比她低的那个村，是因为灶台上发现了老鼠屎。
评选结果出来之后，当场公布。
刘大彪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铁青。
刘翠花站在她的“翠花农庄”牌匾下面，嘴唇哆嗦着，一声不吭。
我走过去，跟其他评委一起上了大巴。
路过刘翠花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没说话。
就停了一下。
然后走了。
【第七章】
评选结束后第三天。
刘光明来了。
这次不是打电话。
他亲自开车到了我家门口。
下车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刘大彪。
刘大彪穿着件发旧的夹克，头发也没怎么打理。
跟我半年前见到的那个叉着腰、嚣张跋扈的村长相比，整个人像是缩了一号。
刘光明先开了口。
“赵师傅，三叔有话想跟你说。”
刘大彪站在那里，嘴唇紧紧抿着。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地面。
“赵……赵师傅。”
这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之前那个事儿……是我做得不对。”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该撕你的单子，不该拦你的车，不该帮我姐讹你钱。”
他顿了一下。
“那两千块，我今天带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没伸手。
“刘翠花呢？”
刘大彪的脸又青了一下。
“她……她让我跟你说一声，她也知道错了。但她……她不好意思来。”
“不好意思来？”
我把这五个字重复了一遍。
“她坐我铁锅里讹我钱的时候，挺好意思的。”
刘大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刘光明在旁边急了。
“赵师傅，翠花姑她就那个脾气，死要面子。她让三叔带了一封信。”
他从刘大彪手里拿过另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看了一眼。
一张皱巴巴的信纸，上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
“赵师傅，我刘翠花上回的事做的不对，给你添麻烦了。我认错。以后再也不会了。刘翠花。”
字迹很生涩，有些字还写错了又涂掉重写的。
一看就不是经常写字的人。
我看了一会儿，把信纸折好，装回信封里。
“钱我收了，信我也看了。”
我看着刘大彪。
“但我有句话说在前面。你当村长，一村子人看着你。你今天能帮你姐讹外人两千块，明天就能帮你姐讹邻居两万。”
“当官不为民做主——”
“你别说了。”刘大彪打断了我。
他低着头，声音很闷。
“我知道。”
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行了。回去吧。”
我转身进屋，拿起手机。
打开“十里八乡大厨联盟”群。
打了一段话。
“各位兄弟，赵铁勺。之前通告封杀刘家村的事，今天当事人已经上门道歉，把钱退了，也写了认错信。这事到此为止，以后刘家村有活，大家正常接就行。谢谢各位这半年的支持。”
发出去。
群里又刷了一波回复。
“铁勺哥大气！”
“这才叫有始有终。”
“做人做事就得跟铁勺哥学。”
我把手机放下。
走到院子里。
角落里有一口新铁锅。
上个月刚买的。
我弯下腰，用手掌摸了摸锅底。
光滑的，干净的，没被人坐过的。
挺好。
【第八章】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认了错，退了钱，封杀令也撤了。
大家各过各的日子。
但命运这玩意儿吧，有时候就爱给你加戏。
七月份。
省台《乡味中国》的编导给我打了电话。
就是年初来拍纪录片的那个。
“铁勺哥！你还记得我们之前说要给你出一期专题吗？台里已经批了！”
“好事啊。”
“但是——”
编导的语气变得有点兴奋。
“我们做了点调研，发现你那个‘铁锅事件’在网上已经火了！你知道吗？”
“啥？”
“有人把这个事发到短视频平台上了！就是你们厨师群里的人录的聊天记录，还有人采访了参加过刘家村婚宴的客人，拍了那些菜的照片……”
我愣住了。
“现在网上都在讨论‘铁锅碰瓷’和‘厨师行业封杀令’，话题播放量已经过千万了！”
我打开手机，搜了一下。
好家伙。
“农村厨师被讹两千，一个电话封杀全村”——播放量1200万。
“村霸讹厨师，全村办席没人来”——播放量800万。
“翠花农庄参加美食评选，排名倒数第二”——这条是美食博主发的，播放量2000万。
评论区炸了。
“这个赵铁勺是真的狠人，佩服。”
“刘翠花：两千块买了个全网社死套餐。”
“全村人跟着遭殃，这就是纵容村霸的代价。”
“铁锅：我做错了什么……”
还有人把那段视频扒出来了。
就是我胸前运动相机拍的那段。
刘翠花一屁股坐进铁锅，手指戳着我鼻子骂人的画面，被做成了各种表情包。
最火的一个，是刘翠花坐在锅里的截图，配文：“坐锅观天。”
全网传疯了。
我看着手机，哭笑不得。
编导在电话那头继续说。
“铁勺哥，台里的意思是，专题的主题可以围绕这个事件来做，讲讲乡村厨师的生存状况、行业自律这些。你觉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
“行，但有个条件。”
“啥条件？”
“刘翠花的脸要打码。她道过歉了，这事翻篇了。做节目归做节目，没必要把人往死里踩。”
编导愣了一下。
“铁勺哥，你可真够意思。行，打码，没问题。”
消息传到了刘家村。
刘光明给我打了个电话。
“赵师傅，打码的事……谢谢。”
“不客气。”
“翠花姑看了网上那些视频，在家哭了两天。现在她终于知道错了，真真切切知道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就好。”
“还有个事。”刘光明的声音带了点笑意，“翠花姑说，她想跟你学做菜。”
“啥？”
“她说，反正农庄也开了，不能一直做那种水平的菜丢人。她想正经拜师学艺，学几道像样的。”
我嘴角抽了一下。
“让她来吧。但有个条件。”
“啥条件？”
“学费两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然后刘光明笑了。
笑得特别大声。
“成！两千！”
八月份。
《乡味中国》的专题播出了。
名字叫《一口铁锅的江湖》。
讲的是乡村流动宴席厨师的故事，从起早贪黑到人情世故，从行业自律到同行互助。
“铁锅碰瓷”的事也提了，但刘翠花的脸打了码，没提真名。
节目播出后，我接到了很多电话。
有媒体采访的，有美食节目邀约的，有饭店想高薪挖人的。
我全拒了。
我就是个做流动宴席的厨子。
十里八乡的灶台上，才是我的江湖。
九月的一天，我去隔壁村做乔迁宴。
刚架好锅，手机来了条微信。
刘翠花发的。
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端着一盘红烧肉。
颜色红亮，汁浓油润，卖相居然有模有样。
底下配了一句话。
“赵师傅，你看看，这个颜色对不对？”
我看了看照片。
打了两个字。
“糖多了。”
“那我再试试。”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口袋。
拿起我的新铁锅架上灶。
火起了。
油热了。
该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