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寄来的快递被舍友当零食分光了。
整层楼十几个人。
我打120的手都在抖。
因为那不是零食。
是我做病理实验用的——寄生虫感染样本。
【第一章】
我拖着行李箱推开宿舍门的时候，看见我那个舍友李思思正坐在床上嗑瓜子。
她一脸轻松，还冲我招手：“姐妹回来啦？你妈寄的牛肉干真不错，我帮你做了个人情，整层楼都分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我盯着她手边那个被撕开的快递箱，上面还贴着我的名字。
箱子是空的。
彻底空了。
李思思嘴里还嚼着瓜子，不以为意：“对啊，我尝了一片，味道还行，就想着咱们宿舍楼人缘一直不好，正好拿你的牛肉干做个顺水人情呗。大家都夸好吃呢。”
我手里的行李箱直接摔在地上。
“你吃了？”
“对啊，怎么了？”她眨眨眼，终于察觉到我的表情不对。
我的声音都在发抖：“那不是牛肉干。”
“啊？”
“那是生牛肉样本。”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是我实验室做病理研究用的寄生虫感染材料，不能吃！”
李思思手里的瓜子掉了。
她脸色刷一下白了：“你、你开玩笑的吧？”
“你觉得我像在开玩笑吗？”我掏出手机就拨120，手指都在抖，“你到底分给了几个人？”
“十……十几个吧。”她的声音彻底虚了，“宿舍楼每层都送了……”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十几个人。
全吃了那批样本。
那批样本是我导师从疫区牧场采集的，专门用来研究牛肉中的弓形虫和绦虫感染路径的。
未经处理的生肉。
寄生虫卵密度极高。
我当时特意跟我妈说了要冷链运输，结果她老人家还是按普通快递寄了。
我本来打算回来第一时间就拿去实验室冷冻保存的。
结果现在——
“喂，120吗？”我的声音都在发抖，“有十几个人误食了未处理的生牛肉样本，可能含有寄生虫……”
李思思终于慌了，她从床上跳下来，抓住我的胳膊：“不至于吧？就、就牛肉干而已……”
“那不是牛肉干！”我吼出来了，“那是实验材料！上面写着‘生物样本，请勿食用’！你没看见吗？”
她脸色惨白，嘴唇都在发抖：“我、我以为那是你妈开玩笑……”
我深呼吸。
深呼吸。
不能打她。
打了她也没用。
现在最重要的是——
“你立刻，马上，给我把所有吃了牛肉干的人叫过来！”
李思思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机，开始在宿舍楼群里发消息。
“紧急通知！今天吃了308送的牛肉干的同学，立刻来308宿舍！！！生死攸关！！！”
我看着她发完，又补了一句：“还有，立刻催吐。”
“啊？”
“催吐！”我吼道，“吃下去还不到四个小时，能吐出来多少是多少！”
五分钟后，宿舍门口挤满了人。
大概十五六个女生，有的穿着睡衣，有的还敷着面膜，全都一脸懵逼地看着我。
“怎么了这是？”
“不就吃个牛肉干吗？”
“李思思你搞什么啊？”
我看着这一屋子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全完了。
【第二章】
“各位。”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今天吃了牛肉干的，请举手。”
哗啦啦一片手举起来。
十六个人。
我数了一遍。
十六个。
我头皮发麻。
“那个……不是什么问题吧？”有个女生怯生生地问，“牛肉干很好吃啊……”
“好吃个屁！”我终于崩了，“那不是牛肉干！那是生牛肉！未经处理的生牛肉！里面可能有寄生虫！你们全都得去医院！”
全场死寂。
三秒后——
“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此起彼伏。
有个女生当场腿软，直接坐地上了。
还有个女生脸色发青，扶着墙就开始干呕。
“我不想死啊！”
“我才二十岁！”
“我还没谈过恋爱！”
场面瞬间失控。
我赶紧举起手：“别慌！听我说！立刻去催吐！能吐出来多少是多少！然后马上去医院！”
“怎么催？”
“抠喉咙！”我吼道，“快！”
一群人哗啦一下冲向了厕所。
我站在原地，听着厕所里此起彼伏的呕吐声，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彻底毁了。
李思思站在我旁边，脸色惨白：“会、会出人命吗？”
“不知道。”我揉着太阳穴，“要看寄生虫的感染程度，还有个体差异。运气好的话，可能只是拉肚子。运气不好……”
我没说下去。
但李思思已经哭出来了。
“我不是故意的……”
“你闭嘴。”我真的不想跟她说话。
十分钟后，救护车来了。
三辆。
整个宿舍楼都炸了。
楼管阿姨冲上来，看见一楼道的人，当场懵了：“这是怎么了？集体食物中毒？”
“比那严重。”我面无表情，“寄生虫感染。”
楼管阿姨脸都绿了。
医护人员开始挨个检查，询问情况。
“吃了多少？”
“什么时候吃的？”
“有没有不适反应？”
女生们七嘴八舌地回答，有的已经开始肚子疼了，有的说恶心想吐。
我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一个荒唐的、离谱的、要命的梦。
“你是当事人？”一个医生走过来，看着我。
我点点头。
“样本来源？感染类型？”
“牧场采集，主要是弓形虫和牛带绦虫。”我尽量简洁地说，“未经任何处理，冷链运输失败，常温保存超过48小时。”
医生的脸色也变了。
“这批人必须立刻送医，做全面检查。”他转头对护士说，“通知消化内科和感染科，准备接收。”
我看着十六个女生陆陆续续被扶上救护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死定了。
我导师会杀了我。
我妈会杀了我。
学校会杀了我。
然后李思思会被我杀了。
【第三章】
救护车开走了。
楼道里还残留着消毒水的味道。
楼管阿姨站在我面前，脸色铁青：“你知道这事有多严重吗？”
我知道。
当然知道。
“学校会处理的。”我低着头，“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楼管阿姨气得声音都在抖，“十六个学生！要是真出了事，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思思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阿姨，是我的错，是我拆了快递……”
“你也跑不了！”楼管阿姨指着她，“别人的快递你也敢拆？还分给别人吃？你脑子呢？”
李思思哭得更惨了。
我深吸一口气：“阿姨，我现在去医院。后续的事情，我会负责到底。”
说完，我拎起包就往外走。
楼管阿姨在身后喊：“你给我站住！这事还没完！”
我没停。
我现在必须去医院。
必须确认那十六个人的情况。
如果真的出了事——
我不敢想下去。
打车到医院的时候，急诊大厅已经乱成一锅粥。
十六个女生，加上陪同的家长和朋友，少说也有三四十号人。
我一进门，就看见好几个家长在前台拍桌子。
“我女儿好好的，怎么就寄生虫感染了？”
“学校是怎么管理的？”
“这要是出了事，你们担得起吗？”
我站在门口，觉得腿都在发软。
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导师。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导师的怒吼就传过来了：
“林晚！你是不是疯了？！”
我闭上眼睛。
“老师……”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导师的声音都在颤抖，“那批样本是用来做什么的你不知道吗？你让人吃了？！”
“不是我……”
“我不管是不是你！”导师打断我，“现在医院那边已经联系我了！十六个学生！十六个！你知道这事要是传出去，实验室会面临什么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回实验室！”导师吼道，“把所有相关资料整理出来，交给医院！还有，写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
“是。”
我挂了电话，手都在抖。
完了。
彻底完了。
我这个研究生，估计是做到头了。
“你就是林晚？”
一个中年女人突然冲到我面前，揪住我的衣领。
“我女儿吃了你的东西，现在上吐下泻！你说怎么办？！”
我被她揪得往后踉跄了一步。
“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女人的眼睛都红了，“我女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偿命！”
周围的人全都围过来，指指点点。
“就是她？”
“怎么这么不负责任？”
“这种人怎么能进大学？”
我站在人群中央，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响起：
“都让开。”
【第四章】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走过来，三十岁左右，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我是感染科的主治医生，陈越。”他看着揪着我衣领的女人，“请放开她。”
女人愣了一下：“医生，你要给我女儿做主啊！”
“我会处理。”陈越的语气很平静，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但现在，请先放开她。”
女人犹豫了一下，松开了手。
陈越看向我：“你是林晚？”
我点点头，声音都是哑的：“是。”
“跟我来。”
他转身往诊室走，我赶紧跟上。
进了诊室，陈越关上门，这才转过身看着我。
“样本的详细信息，说。”
我深吸一口气，把情况完整地说了一遍。
采集地点、时间、保存方式、可能的感染类型、风险等级。
陈越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最坏的情况，会怎么样？”我问。
“弓形虫如果进入脑部，可能会引发脑炎。牛带绦虫会寄生在肠道，引发营养不良和肠梗阻。”陈越顿了顿，“但这些都是长期感染的结果。现在最重要的是，确认她们的感染程度。”
我的心往下沉。
“会死人吗？”
陈越看了我一眼：“我尽力。”
这三个字，比任何安慰都要沉重。
我坐在椅子上，觉得自己的脑子一片空白。
“不过……”陈越突然说，“有件事我很好奇。”
“什么？”
“你妈为什么要给你寄生牛肉？”
我愣了一下。
对啊。
这个问题我还没来得及想。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你寄给我的快递，到底是什么？”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呵呵的：“牛肉干啊，你王阿姨家自己做的，说特别好吃，我就给你寄了点。”
我闭上眼睛。
“妈，那不是牛肉干。”
“啊？”
“那是生牛肉。”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未经处理的生牛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我妈的尖叫几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
“什么？！王翠花那个死女人！她跟我说是做好的牛肉干！”
我头疼欲裂。
“所以，你也不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我妈气得声音都在抖，“她跟我说她家亲戚在牧场工作，弄了点特制牛肉干，让我给你寄点！我哪知道是生的？！”
我深吸一口气。
“妈，现在有十六个人吃了那些牛肉，全进医院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我妈的声音都在抖：“会、会出人命吗？”
“不知道。”
“那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我揉着太阳穴，“你先别管了，我处理。”
挂了电话，我看向陈越：“我妈也被骗了。”
陈越扶了扶眼镜，没说话。
但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了——
他觉得这事简直离谱到了极点。
我也觉得。
这时候，诊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护士探头进来：“陈医生，检查结果出来了。”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陈越接过报告，快速浏览了一遍。
“怎么样？”我问。
陈越抬起头，表情有点复杂。
“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我咽了口唾沫：“先说好消息。”
“好消息是，她们吃得不多，而且催吐及时，大部分人只是轻微的肠胃炎症状，输液观察就行。”
我松了一口气。
“坏消息呢？”
陈越递给我一份报告：“有三个人，血液检查显示弓形虫抗体阳性。”
我的手抖了一下。
“也就是说……”
“已经感染了。”陈越点点头，“需要立刻进行驱虫治疗。”
我闭上眼睛。
完了。
真的完了。
【第五章】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就像个陀螺一样，在医院、实验室和学校之间转。
实验室那边，导师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知不知道，这批样本是我花了多少精力才申请下来的？”
“你知不知道，要是这事传出去，我们整个实验室都要被查？”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拿学生的生命开玩笑？”
我站在导师面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的都对。
这事，从头到尾都是我的责任。
我不该把样本寄到宿舍。
我不该让我妈用普通快递寄送。
我不该没有在快递上标注清楚。
每一个环节，我都有问题。
“写检讨。”导师最后说，“三千字。明天交给我。”
我点点头。
从实验室出来，我又接到了学校辅导员的电话。
“林晚，你现在在哪？”
“刚从实验室出来。”
“来我办公室。”辅导员的语气很严肃，“这事学校很重视，你必须给个说法。”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辅导员办公室。
办公室里不止辅导员一个人，还有系主任，以及……
李思思和她妈。
李思思的妈妈一看见我，立刻站起来：“林晚，你凭什么把责任全推到我女儿身上？”
我愣了一下。
“我没有……”
“你还说没有？”李妈妈指着我，语气激动，“要不是你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寄到宿舍，我女儿会拆吗？这件事的源头就是你！”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辅导员敲了敲桌子：“都坐下，一个一个说。”
等所有人坐下，辅导员看着我：“林晚，你说说，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的经过完整地说了一遍。
说完，李妈妈立刻反驳：“你看，是她自己的问题！她把实验材料寄到宿舍，还不做好标识，我女儿怎么知道那不能吃？”
“但是……”我忍不住了，“我在快递上写了‘生物样本，请勿食用’。”
“写了又怎么样？”李妈妈冷笑，“我女儿没看见啊。而且，别人的快递为什么不能拆？你们不是室友吗？室友之间分享点东西不是很正常？”
我被她的逻辑惊呆了。
“擅自拆别人快递，还分给别人，这叫正常？”
“你这是什么态度？”李妈妈拍着桌子，“我女儿现在也进医院了！她也是受害者！”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
“李阿姨，我承认我有责任。但是，擅自拆我快递的是李思思，擅自把东西分给别人的也是李思思。这个责任，不能全算在我头上。”
“你！”李妈妈气得脸都红了。
系主任这时候开口了：“行了，都别吵了。”
他看着我和李思思，语气严肃：“这件事，你们俩都有责任。林晚，你不该把实验材料寄到宿舍，这是严重的安全隐患。李思思，你擅自拆别人快递，还分给别人食用，这是严重的违纪行为。”
我和李思思都低下了头。
“学校的处理意见是……”系主任顿了顿，“林晚，记过处分，并且承担所有医疗费用。李思思，警告处分，并且写三千字检讨。”
李妈妈立刻跳起来：“凭什么？我女儿才警告，她是记过？”
系主任看了她一眼：“因为林晚的行为后果更严重。而且，她本人也承认了错误，并且愿意承担责任。”
“可是……”
“没有可是。”系主任打断她，“就这样。你们可以走了。”
从办公室出来，我觉得自己的腿都是软的。
记过处分。
这意味着，我的保研资格可能要泡汤了。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觉得眼眶发酸。
手机突然响了。
是医院的电话。
“林晚同学吗？”
“是我。”
“有个情况需要通知你。”护士的声音很严肃，“那三个感染弓形虫的学生，其中一个病情突然恶化，出现了高烧和抽搐症状。我们怀疑是脑炎，已经转到ICU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ICU。
脑炎。
我挂了电话，拔腿就往医院跑。
【第六章】
赶到医院的时候，ICU外面已经挤满了人。
女生的父母、亲戚，还有学校的领导。
我站在人群外面，不敢靠近。
“都是那个林晚害的！”
“对，要不是她，我女儿怎么会躺在ICU？”
“这种人就应该开除！”
我听着这些话，觉得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心上。
这时候，ICU的门开了。
陈越走出来，摘下口罩。
所有人立刻围了上去。
“医生，我女儿怎么样了？”
“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你们一定要救救她啊！”
陈越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患者目前情况稳定，高烧已经退了，抽搐症状也得到了控制。”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是……”陈越顿了顿，“脑部CT显示，有轻微的炎症反应。我们需要进一步观察，确认是否是弓形虫引起的脑炎。”
女生的母亲当场就哭了出来：“我女儿才二十岁啊，怎么就得脑炎了？”
陈越安慰道：“别担心，即使确诊是脑炎，只要及时治疗，治愈率也很高。”
“都是那个林晚！”女生的父亲突然转过头，看向我，“要不是她，我女儿会变成这样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
我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是被钉在了耻辱柱上。
“对不起。”我低着头，“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女生的父亲冲过来，揪住我的衣领，“我女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偿命！”
“住手！”
陈越冲过来，拉开了他。
“这里是医院，不是你撒野的地方。”陈越的语气很冷，“有什么事，走法律途径。”
女生的父亲还想说什么，被妻子拉住了。
“算了，别在这闹了。”女生的母亲哭着说，“女儿还在ICU，别让她听见。”
人群慢慢散开。
我站在原地，觉得腿都在发软。
陈越走过来，看着我：“你还好吗？”
我摇摇头。
“跟我来。”
他带我到了一个空的诊室，给我倒了杯水。
“喝点水，冷静一下。”
我接过水杯，手都在抖。
“会死人吗？”我问。
陈越沉默了几秒。
“不会。”他说，“弓形虫脑炎虽然严重，但只要及时治疗，治愈率很高。那个女生现在已经用上了抗寄生虫的药物，情况会慢慢好转的。”
我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对不起。”我哽咽着说，“都是我的错。”
陈越没说话，只是递给我一张纸巾。
“哭完了，就去做该做的事。”他说，“自责解决不了问题。”
我擦干眼泪，点了点头。
“谢谢你。”
“不用谢我。”陈越说，“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发现李思思不在。
宿舍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
我坐在床上，打开电脑，开始写检讨。
三千字的检讨。
我写了开头，又删掉。
再写，再删。
最后，我放弃了措辞，直接把自己的错误一条条列出来。
1。 不该把实验材料寄到宿舍。
2。 不该让家人用普通快递寄送。
3。 不该在标识上不够清晰。
4。 不该没有第一时间收取快递。
每一条，都是血淋淋的教训。
写完检讨，已经是凌晨两点。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女生躺在ICU的画面。
如果她真的出了什么事……
我不敢想下去。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林晚吗？我是陈越。”
我立刻坐起来：“陈医生，是不是那个女生出什么事了？”
“不是。”陈越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她情况稳定，已经转出ICU了。”
我松了一口气。
“那你打电话是……”
“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陈越顿了顿，“那批牛肉，我让实验室做了检测。”
我的心提了起来。
“结果怎么样？”
“弓形虫和绦虫的确都有，但浓度没有你说的那么高。”陈越说，“而且，我查了一下，你们实验室采集样本的牧场，有正规的检疫证明。”
我愣了一下。
“所以……”
“所以，这批牛肉本身可能没有那么危险。”陈越说，“那三个感染弓形虫的学生，很可能是本身就有免疫缺陷，或者之前就接触过其他感染源。”
我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你的意思是……”
“这件事，可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严重。”陈越说，“当然，你的确有错，但也不至于背负所有责任。”
我坐在床上，半天说不出话。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哽咽着说。
“不用谢。”陈越说，“好好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挂了电话，我躺回床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第七章】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辅导员叫到了办公室。
“林晚，有个好消息。”辅导员说，“那个进ICU的女生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情况稳定。”
我松了一口气。
“还有，医院那边出了检测报告，说那批牛肉的危险程度没有预期的高。”辅导员看着我，“所以，学校决定撤销你的记过处分，改为警告。”
我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辅导员点点头，“但是，医疗费用你还是要承担一部分。毕竟，这事源头还是在你。”
我点点头：“我知道。”
“还有……”辅导员犹豫了一下，“李思思那边，家长闹得很凶。她妈妈说要起诉你。”
我苦笑了一下。
“随便她吧。”
“你不怕？”
“怕啊。”我说，“但我也没办法。我的确有错，该承担的责任，我会承担。”
辅导员看着我，叹了口气：“你啊，下次长点心。”
“会的。”
从办公室出来，我去了医院。
那个进ICU的女生已经醒了，正在病房里输液。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敲了敲门。
“请进。”
我推开门，看见女生躺在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
“对不起。”我走到床边，深深地鞠了一躬，“都是我的错。”
女生沉默了几秒。
“你走吧。”她说，“我不想见你。”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女生突然叫住我。
我回过头。
“你知道吗？”女生看着我，眼眶有些红，“我躺在ICU的时候，以为自己要死了。”
我的心揪了一下。
“我才二十岁，我还有好多事没做，我还没谈过恋爱，我还没毕业……”女生的眼泪掉下来，“我那时候就想，我恨你。”
我低下头，说不出话。
“但是……”女生擦了擦眼泪，“医生说，这事不全是你的错。而且，你一直在医院守着，承担了所有的责任。”
我抬起头，看着她。
“所以，我不恨你了。”女生说，“但是，我也不会原谅你。”
我点点头。
“我理解。”
从医院出来，我觉得心里松了一口气。
至少，她活下来了。
至少，她不恨我了。
虽然她也不会原谅我，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回到宿舍，李思思正在收拾东西。
“你要搬走？”我问。
“嗯。”李思思没看我，“我妈给我在外面租了房子。”
我点点头，没说话。
“林晚……”李思思突然说，“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
“我不该拆你的快递。”李思思低着头，“我就是想……想在宿舍楼刷点存在感。我平时不太合群，想着分点吃的给大家，大家就会喜欢我了。”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有点难受。
“我也有错。”我说，“要是我做好标识，要是我第一时间去拿快递，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
李思思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那……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做不了朋友了。”我说，“但是，我不恨你。”
李思思点点头，继续收拾东西。
半个小时后，她拖着行李箱走了。
宿舍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宿舍，突然笑了。
这场闹剧，终于结束了。
【第八章】
一个月后。
医院那边传来消息，所有人都已经康复出院了。
那三个感染弓形虫的女生，经过驱虫治疗，也都恢复正常了。
医疗费用总共花了十几万，我和李思思各承担了一半。
我把自己的奖学金、兼职的钱、还有找家里要的钱全部凑在一起，总算是把钱交上了。
李思思那边，听说她妈妈卖了一套房子，才把钱凑齐。
这事在学校闹得沸沸扬扬的，我和李思思都成了名人。
走在路上，总有人指指点点。
“看，就是她，那个寄生牛肉的。”
“听说害了十几个人进医院。”
“这种人怎么还有脸待在学校？”
我听着这些话，已经麻木了。
反正，该承担的责任我承担了，该道歉的我也道歉了。
其他的，随便别人怎么说吧。
导师那边，经过这件事，对我的态度缓和了很多。
“这次的教训，希望你能记住。”导师说，“做科研，严谨是第一位的。任何一个小疏忽，都可能酿成大祸。”
“我记住了。”
“好好准备毕业论文吧。”导师拍了拍我的肩膀，“虽然警告处分会记录在档案里，但不影响毕业。至于保研……再看吧。”
我点点头。
能毕业，已经是万幸了。
至于保研，我也不敢奢望了。
有一天，我在图书馆自习，陈越突然出现了。
“这么巧？”我惊讶地说。
“不巧。”陈越笑了笑，“我专门来找你的。”
“找我？”
“嗯。”陈越递给我一个文件袋，“这是那批牛肉的完整检测报告。我觉得你应该留一份。”
我接过文件袋，打开看了看。
报告上写得很详细，包括寄生虫的种类、浓度、感染风险等级。
“谢谢你。”我说。
“不用谢。”陈越说，“对了，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
“什么？”
“你妈寄给你的那个快递，为什么要写‘生物样本，请勿食用’？”陈越笑着说，“一般人看到这种标签，不是应该更好奇，更想打开看看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你说得对。”我说，“我当时就是想，写得越严肃，舍友就越不敢动。结果……”
“结果适得其反。”陈越接话，“有时候，人就是这么贱。你越不让他做什么，他就越想做。”
我们相视一笑。
“不过……”陈越突然说，“我觉得你没必要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什么意思？”
“这件事，错的不只是你一个人。”陈越说，“你妈被骗了，快递公司没做好提示，李思思擅自拆快递，吃了牛肉的人没有基本的卫生常识……每个环节都有问题，不是只有你的问题。”
我沉默了几秒。
“但我是源头。”我说，“如果我一开始就做对了，后面的事就不会发生。”
“这倒是。”陈越点点头，“但是，人不可能不犯错。重要的是，犯错之后怎么做。”
我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你在这件事上的处理，我觉得挺好的。”陈越说，“你承认错误，承担责任，没有推卸，也没有逃避。这比很多人都强。”
我的眼眶有点红。
“谢谢你。”
“不用谢。”陈越站起来，“好了，我还有事，先走了。对了……”
他回过头，笑着说：“以后别再寄奇怪的东西到宿舍了。”
我也笑了：“不会了。”
陈越走后，我坐在图书馆里，看着窗外的阳光，突然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九章】
半年后。
我顺利毕业了。
虽然没能保研，但我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在一家生物科技公司做研发。
李思思也毕业了，听说她去了南方，换了个城市重新开始。
那十六个吃了牛肉的女生，除了那个进过ICU的，其他人我都没再见过。
倒是那个进ICU的女生，毕业前找过我一次。
“林晚，我要出国了。”她说。
“嗯，恭喜你。”
“嗯。”她顿了顿，“其实，我想跟你说，我原谅你了。”
我愣了一下。
“真的？”
“嗯。”她笑了笑，“这半年，我想了很多。这件事，虽然你有错，但你也不是故意的。而且，你承担了所有的责任，没有逃避。我觉得，你是个负责任的人。”
我的眼眶有点红。
“谢谢你。”
“不用谢。”她说，“其实，我也要谢谢你。”
“谢我？”
“嗯。”她笑着说，“因为这件事，我重新思考了很多东西。我以前总是活在别人的眼光里，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怎么评价我。但这次，我差点死了。我才发现，别人的眼光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怎么活。”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很感动。
“我也是。”我说，“这件事之后，我也想明白了很多东西。”
我们相视一笑。
“那……再见了。”她说。
“再见。”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我突然觉得，这件事，虽然是场灾难，但也是场成长。
我学会了承担责任。
我学会了面对错误。
我也学会了，不要把所有的事都揽在自己身上。
有些事，就是意外。
有些错，就是会发生。
重要的是，犯错之后，你怎么做。
工作一年后，我遇到了陈越。
在一个医学研讨会上。
“好久不见。”他笑着说。
“好久不见。”我也笑了。
“听说你在生物科技公司做得不错？”
“还行。”我说，“你呢？”
“还是老样子，在医院混日子。”陈越笑着说。
我们聊了很久，聊工作，聊生活，聊那件事。
“你知道吗？”陈越突然说，“那件事之后，我们医院专门做了一个科普讲座，讲寄生虫感染的危害。”
“是吗？”
“嗯。”陈越笑着说，“你可以说是功德无量了。”
我白了他一眼：“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都有。”陈越笑着说。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陈越突然说：“对了，你还记得那个卖生牛肉给你妈的王阿姨吗？”
“记得啊。”我说，“怎么了？”
“听说她被查了。”陈越说，“她私自贩卖未经检疫的肉类，被罚了好几万。”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活该。”
“是啊，活该。”陈越也笑了。
那天之后，我和陈越保持了联系。
偶尔会约出来吃个饭，聊聊天。
他说，我是他见过最负责任的“肇事者”。
我说，他是我见过最温柔的医生。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
再后来，我们结婚了。
婚礼上，我的那些舍友，包括李思思，都来了。
那十六个吃过牛肉的女生，也来了。
大家坐在一起，聊起那件事，已经可以笑着说了。
“你知道吗？那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我也是，我妈都准备给我办后事了。”
“哈哈哈，现在想想，真是太离谱了。”
我看着她们，心里突然很感慨。
有些事，当时觉得是天大的灾难。
但过了之后，回头再看，也不过如此。
重要的是，你从中学到了什么。
而我，从那件事中，学到了很多。
我学会了承担责任。
我学会了面对错误。
我也学会了，人生就是一场意外接着一场意外。
重要的是，你怎么面对这些意外。
【第十章】
婚礼结束后，我和陈越去度蜜月。
在飞机上，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诶，你说，要是我妈再给我寄点什么奇怪的东西，怎么办？”
陈越看了我一眼，笑着说：“那我就提前准备好救护车。”
我白了他一眼：“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好好好，我错了。”陈越笑着说，“不过，你妈现在应该不敢乱寄东西了吧？”
“那倒是。”我说，“她现在每次寄快递，都要拍照给我确认，生怕再出什么幅子。”
我们相视一笑。
飞机降落后，我们去了一个海岛。
在沙滩上，我看着夕阳，突然觉得，人生真的很奇妙。
谁能想到，当年那场灾难，最后竟然让我遇到了对的人。
“在想什么？”陈越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果汁。
“在想，如果当年没有那件事，我们会不会认识。”
“会的。”陈越说，“我相信，该遇到的人，总会遇到。”
我笑了：“你这是在跟我说情话？”
“算是吧。”陈越也笑了。
我们坐在沙滩上，看着夕阳慢慢落下。
“林晚。”陈越突然说。
“嗯？”
“谢谢你，让我见识了什么叫‘离谱’。”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滚！”
我们在沙滩上打闹，笑声传得很远。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回到了那个宿舍，看见李思思正在拆我的快递。
我冲过去，一把夺过快递：“这个不能拆！”
李思思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想了想，笑着说，“因为这是我的人生转折点。”
梦醒了，我睁开眼睛，看见陈越正在旁边睡得香甜。
我笑了笑，闭上眼睛，继续睡。
人生就是这样，充满了意外，充满了离谱，充满了惊喜。
重要的是，你怎么面对这些意外。
而我，已经学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