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问师父，徐福先生从海上求回的，真的是不死仙方吗？
若真是仙方，为何人还是照旧要死，苦还是照旧望不到头。
师父沉默了许久，才说，你又怎么知道，当年从海上回来的那个，真的就是徐福呢？
1
三岁那年，琅琊台下的望仙祠收留了我。徐福先生当年带着三千童男童女出海，替始皇帝求不死药，传说他求回来了，一卷仙方献进宫里，天下称颂。那卷仙方的摹本，就供在望仙祠的正殿里。
我从小听着徐福先生的故事长大，说他如何在琅琊台上跪求了七天七夜，如何带着楼船百工、三千童男童女顶着风浪出海，又如何感动了海上的仙人，才换回这一卷方子。也听祠里的师兄们讲，徐福先生归来献方之后，本可以留在宫里享一世富贵，却只领了一座祠庙的名分，回到琅琊守着海边，一守就是后半辈子。
七岁那年，师父给我取名闻蝉。从那天起，我每日跟着师父诵读、抄写那卷仙方的摹本。我始终读不懂那卷方子，上面写的字一半认得一半不认得，连起来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一想到这是徐福先生拿命换回来的东西，一想到祠里流传的那些海上的故事，我就觉得是自己笨，读不懂罢了。
只是当我看到祠外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偷听到他们蹲在祠墙根下说出的遭遇，谁家的儿子被抽了丁，谁家的女儿被选了仙童一去不回，我也会疑惑。不是说仙方已经求回来了吗，为什么该死的还是死，该苦的还是苦？他们为什么还要来求仙问道？
我问过师父，师父每次都只说，天机不可泄露。这意思，就是让我自己去参。可惜，我总是参不明白。
2
变化发生在我十八岁那年。那年距离徐福先生出海求药，已经过去整整四十年。
朝中有个彻侯，姓赵名成，圣眷正隆，权倾一郡。他看中了望仙祠的地，想把自家祖坟迁到琅琊台的风水眼上，还要我们把祠后埋着历代方士的墓塔迁走。全祠上下当然不答应。
几番交涉无果，赵成带着家兵冲进了祠。他们把祠里的方士打了一顿，砸了香案，临走放话，三日之内交出祠里那卷东西。师父也被几个家兵按在地上打，躺在血里，出气多进气少。
我看着满地狼藉，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卷仙方的摹本，值得一位彻侯亲自带兵来取？如果连望仙祠这样的地方他们都敢这样胡作非为，那祠墙外面，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世道？说什么仙方济世，长生度人，难道都是假的吗？
我忍着身上的疼爬到师父跟前，声音发颤地问：「师父，这卷仙方连我们的祠庙都护不住，又怎么护得住外面的天下人？」
师父不说话。
我又问：「师父，徐福先生求回来的，真的是不死仙方吗？」
师父还是不说话。
我跪在地上朝他磕了个头：「师父，倘若是仙方，为何人还是照旧要死？弟子真的不懂，求师父这一回指点我吧！」
终于，我听见师父叹了一口气。他咳了几声，低声说：「闻蝉，仙方先放一边。你又怎么知道，当年从海上回来的那个，真的就是徐福呢？」
这话一出口，别说是我，连围着的师兄们都愣住了。
「我和徐福，是同门师兄弟。回来献方的那个人，我认得他的手。」师父说，「徐福的手上有疤，是常年握丹鼎烫出来的。那个人的手，干干净净。」
「师父！」我急忙喊他。
但师父闭上眼，不再说话了。师兄们围上来，只听见师父用游丝一样的声音说：「他比谁都清楚，他献回去的那卷方子，救不了任何人的命。海上那几年，到底出了什么事？」
那是师父说的最后一句话。
师父火化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离开住了十五年的望仙祠，一个人去重走徐福先生当年的出海路。我要知道海上求药的真相，替师父问清楚，也替我自己问清楚。
3
出了琅琊港，我沿着海岸一路向北，第一站是之罘。我记得徐福先生的船队当年就是在之罘外海最后一次靠岸补给，然后才驶向深海。传说里，船队是在之罘外遇上的第一场大风浪，从那里开始才算踏上了求仙的路。传说里还说海上风浪大，妖鱼横行，徐福先生在之罘外海亲手射杀过一条兴风作浪的大鲛。
可我在之罘打听外海有没有妖鱼出没，得到的都是摇头。有人说海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妖鱼，倒是之罘往北有个叫黑石滩的渔村，船队当年在那儿停过。
我骑马赶到黑石滩时，日头已经偏西。渔村不大，我一身方士的鹤氅，一进村就格外扎眼，惹得不少人围过来看。他们看着我纷纷后退，像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很快明白了他们吃惊的原因。这地方已经快四十年没见过穿法衣的方士了，以至于村里有些年轻人都不认得我这身打扮是干什么的。四十年？上一个到这村子的方士，难道就是徐福先生？
我赶紧找村里的老人，打听四十年前船队靠岸的事，结果得到一个让我浑身发凉的回答。老人们告诉我，四十年前来的那个正使，死了，和他的一干随从一起，都死了。
「是叫海上的妖鱼害的？」我问。
「什么妖鱼，就是叫海匪给杀了。那伙海匪的头目诨号老鲛，官府剿了他十几年，剿不着。」一个胡子花白的老人说。旁边两个老人点头，说错不了，那年秋天的事，滩上的血泡了好几天。
「老人家，那个被杀的正使，叫什么名字？」我问。
「记不得了。只记得是从琅琊来的，说要出海替皇上求药。他和那几个随从的尸首，是俺们亲手埋的，埋在滩后头，错不了。」
死了。徐福先生在他出海路上的第一站，就已经死了。那后来从海上回来献仙方的，又是谁？
4
在老人的带领下，我见到了据说埋着正使一行人的坟。四十年过去，那座坟只剩一个塌了半边的土包，上面压着烂渔网，连块碑都没有。
我问他们，除了四十年前那个正使，这些年真的再没有第二个方士经过黑石滩吗？他们摇头，都说我就是头一个。没想到刚出琅琊不久，就得到这样一个答案，我有些犹豫，还要不要继续往北走。
我问村里人，过了黑石滩再往前是什么地方。他们说那就出齐地了，再往北是东胡人的地界，有个港口叫沓津。
沓津？这个名字我熟。我记得传说里讲，徐福先生的船队在沓津建过一座庄子，叫迎仙庄，专门屯粮补水，庄里住的都是随船的百工和家眷。
我又问，知不知道迎仙庄在哪里？有个常年在沓津跑船的年轻人听了我的话，忽然笑出了声：「方士，你莫不是说笑？东胡人的地界上，哪来的汉人的庄子？」
年轻人的话让我心里又是一沉，可细想，他说的没有错。迎仙庄怎么听都是一个汉人的庄子，它怎么会出现在东胡的地界里？难道连迎仙庄，也是假的？
「你要去沓津，正好我后日开船，捎你一段，到了那边帮你打听打听。」年轻人说。我想了想，答应了下来。
年轻人说他叫顾九，祖上就是跑这条海路的，从齐地贩了盐、布、铁器过去，换回皮子、药材，再转手卖给郡里的官市，以此为生。顾九又说，他跑这条海路十几年了，还真从没听说过什么迎仙庄。
于是我问他，知不知道当年出海求药的徐福船队。顾九想了想，说，听过一些，船上的人都是顶有本事的嘛。我没有告诉他，黑石滩后头埋的那个四十年前死在海匪手里的正使，就是大名鼎鼎的徐福先生。
5
几天后，我和顾九的船到了沓津。路上我又想起一个问题。按我从小听来的传说，船队出了之罘，本该先到徐福先生射鲛的地方，再往深海去，才能望见仙山。怎么按顾九说的，出了之罘沿岸就是东胡地界，根本没有什么射鲛的古迹？我问顾九知不知道徐福先生射鲛的海在哪，他摇头，说这片海他跑熟了，从没有叫这个名的地方。我心里的疑团又大了几分。
到了沓津，顾九告诉我，东胡人也信鬼神，不忌讳方士，想打听什么尽管去问。我点点头，独自到港市上找看着面善的东胡人，打听迎仙庄在哪里。问了十多个，都说从没听说过这一带有什么汉人的庄子。有个卖鱼干的老汉用生硬的齐地话告诉我，港市上的消息最灵，倘若真有一座庄子在这儿，庄里人总要吃鱼吃盐，总要跟他们做买卖，因为这片地种不出汉人的庄稼。要是港市上都打听不来，那它就是根本没有。
迎仙庄根本不存在？徐福先生死了，迎仙庄也找不着，那还有什么东西是真的？顾九见我脸色难看地回来，问都打听着什么了，我摇头。他问要回去吗，我继续摇头。我没找到答案，怎么回去？
顾九叹了口气。我说：「我要接着往北。迎仙庄是假的，射鲛的海也是假的，总不能仙山也是假的吧？不然那卷仙方，又是从哪儿来的？」
顾九说：「我认得几个跑远海的兄弟，能再送你一程。前面过了药屿的海面就能望见迎仙浦了，从迎仙浦往海上看，天晴的时候能望见仙山的影子。恕我就送到这儿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谢顾九，想了想，我从小到大最拿得出手的本事，只有抄方子、背方子，总不能站在码头上给他背一段仙方，那场景也不对，只好拱手朝他深深作了一揖。可抬起头的那一刹那，后背忽然一阵剧痛，接着眼前就黑了。
6
我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具巨大的船骸底下。我爬起来拍了拍鹤氅上的沙，抬头看见面前搁浅着一条半埋进沙里的楼船。船头断了一截，断口上挂着一块焦黑的旧木牌，上面写着迎仙号。
这里，就是迎仙号？我往船骸里走，听见深处传来几声海鸟的叫声。锈死的锚链，半埋的桅杆，从船板缝里长出来的老树，都说明这条船在这儿躺了太多年。船上的人呢，都去哪儿了？
「船本就是台子，戏唱完了，台上的人自然就散了。」
我耳边忽然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这声音分明是在回答我刚刚在心里想的事。可我环顾四周，船骸里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
「恕在下冒昧，不知前辈是哪位？」
「我？我就是你要找的老舵，当年迎仙号上的大工啊。」
老舵？
「那么，迎仙庄果然是在这一带？可为何港市上那些人，都说没听说过？」
「一个只搭一台戏用的台子，当然不会有人记得。」
「戏台……前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想知道，海上求药，到底求回来个什么？」
「是。」
老舵忽然笑了，那笑声听着竟带着哭腔。
「都是假的。只有那卷方子是真的。只要方子交得上去，这海上是谁去的，药是谁求的，又有什么要紧？」
「什么假的？仙方也是假的吗？」
「仙方当然是真的，那是实实在在的一卷方子啊。」
「那什么是假的？难道仙山是假的？难道仙山上住的根本不是仙人？」
「方士，你胡说什么。仙山当然是真的，仙就是仙，亘古就在那儿，不容你疑的仙！」
我脑子里此刻乱成一片，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是梦又怎样。求药，本就是求一场梦，一场唱给天下人看的梦。」
他又接了我心里的话，声音不知从什么地方传过来。
「什么梦？什么意思？您告诉我！真正的徐福先生为什么死在出海的第一站？射鲛的海为什么不存在，迎仙庄为什么在现实里找不到？您说求药是一场梦，那仙方明明是真的，为什么救不了任何一个人，为什么连我师父都护不住！」
我一口气朝着那不知藏在何处的老舵，发泄一样地喊了过去。那声音沉默了片刻，忽然又笑起来：
「方士，你怎么犯忌讳了？你莫不是要学老朽我？」
「您快告诉我啊！」我喊道。
「天机，不可泄露。」
7
我从昏睡里惊醒，后背再次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我发现自己躺在一条土炕上，炕边坐着顾九，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皮肤黝黑的东胡伙计。
「闻蝉先生，你醒了？这是我伙计家里。」顾九说，「你当时直挺挺站在码头上，巡海的官船正好过来，船上的水手大概嫌你挡了道，隔老远一水鞭抽在你背上，谁知道一鞭子竟把你抽晕过去了。」
「那官船上的爷认得先生的法衣，认得，才抽的。上头有令，这条海路上不许有穿法衣的方士走动。」那个东胡伙计用生硬的齐地话，慢慢地说。
「不许方士走动？」我看着他们，心里忽然腾起一股火，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犯了忌讳，赶紧在心里默诵方子上的句子，想让自己静下来。
「先生，这里是海路，当差的都横惯了，不然压不住这些跑船的。」顾九见我不说话，又劝了一句。
我苦笑了一下，想起带兵闯进望仙祠的那位彻侯，又想起方才那个梦，那条搁浅的迎仙号，还有那个自称老舵的声音。果然是梦吗？
8
顾九陪我将养了几天伤，背上的伤刚结痂，我便辞了他继续往北。顾九托了几个跑远海的兄弟，把我捎过药屿的海面，送到迎仙浦才和我分开。
我在迎仙浦上岸，接着打听当年船队的事，可这一回听来的，倒和我从小知道的传说对得上大半。我离开迎仙浦，沿着海岸继续走。
我看见造楼船的旧船坞，坞底下的淤泥里至今还嵌着一层白骨，当年为赶工期累死在船坞里的人，就地埋在坞底。传说中专门给船队输送仙童的村落，三户抽一，家家无儿郎，四十年过去那些村子还是空的，田里长草，屋里长树。成山角是传说里徐福先生射杀大鲛的地方，如今成了流放刑徒的所在。一个快六十的老妇佝偻着在礁石缝里捡海菜，她告诉我，她当年也被选过仙童，临上船前生了病被退了回来，就因为被退回来，她一辈子抬不起头，嫁不出去，村里人叫她半仙。她说当年船队开航那天，她就在琅琊台的岸边，亲眼看见徐福先生站在船头。
这是徐福先生当年走过的海路吗？为什么我看不到兴风作浪的妖鱼，看到的只有为造船累死的白骨，被抽空的村子，还有走不到头的苦日子。
终于，不知走了多少年，我走到了药屿的海面。那是传说里仙气最盛的地方，仙山的门户据说就设在那片海的深处，当年船队里那些得了仙缘的人，都在药屿上受过仙官的点化。虽然在传说里，那些仙官早已随船队飞升，可我还是担心，它会不会还是四十年前的样子。
到药屿海面那天，海上起了大雾。我在雾里遇到一个浑身湿透、一边走一边磕头的朱衣方士，他面无表情地告诉我，他就是从药屿上下来的，然后给我指了药屿的方向。
我循着他指的方向又穿过一片雾，大雾里望见一座黑沉沉的岛，孤零零地泡在海里。我还看见岛上的坡地上密密麻麻竖着许许多多白色的小幡，浓雾里看不清那些幡的模样。而当我踩着湿滑的坡地走到那些幡前时，浑身的血当时就凉了。
因为那不是幡。每一面幡都是一件小小的衣裳，衣裳里裹着一把骨头。
9
男孩的，女孩的，还有更小一些的。那些小小的衣裳在雾里晃，风从海面上过来，衣裳里的骨头发出细碎的响声。
这里还是仙官的地界，药屿还是一座拿童男童女炼东西的岛啊！我惊得转身就想跑，可身后忽然又出现了那个朱衣方士，他站在雾里冷冷地看着我。
「你、你是人是鬼？」我的嗓子发紧。
「我当然是人。小方士，你跑什么？药屿乃仙家福地，到了为何不进去拜拜？」他皮笑肉不笑地说。
「什么福地？什么福地会挂满童子的骨头？」
「哈哈，什么骨头，我怎么看不见？」
我指着那些小小的衣裳说：「那不是骨头，是什么？」
「那都是入药的引子，供养仙家的材料啊。」
「引、引子？你是说，那些不是真的孩子？」
「真又怎样，假又怎样？血肉皮囊本就是药囊，脱了这层凡皮才好入炉，才离仙道更近，不是吗？」
朱衣方士阴恻恻地说着这些让我摸不着头脑的话，我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却朝我走近，一直走到我面前。
「看打扮，你是齐地来的方士吧。你离仙山太远，离真正的仙道更远，今日我就带你开开眼。」
他说着朝我身后一指。我回头，看见那座黑沉沉的岛，岛的石门竟自己开了。
「走吧。」他说。可我的腿动不了。
「同为方士，你还怕我害你吗？你既然从齐地来，怕也是想弄明白些什么吧。」他说完，在雾里径直进了石门。我愣了半天，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10
岛里响起钟声，一条笔直的石道通向高处一座殿宇，那殿宇看样子是一座丹房。岛上果然没有什么仙官鹤驾，反倒全是和朱衣方士一样穿朱袍的人，有些人头上还系着黄色的绦带。雾很大，可他们对这雾全然不觉。
我跟着朱衣方士踏上高处的石阶。石阶两侧摆着大鼎，鼎里烧着火。我总觉得那些鼎里冒出来的气味，和我在坡上闻到的，是同一种。
「今日是开炉的日子，我便请你一同观礼吧。」
「开炉？」
「你既修道，当知丹砂就是我道的根本。你接下来要看的，就是采引入药的过程。」
什么采引？我心里发慌。登上高台，站在丹房门前，我听见里面传出低沉的诵咒声。朱衣方士轻轻叩门，门开了，我看见了里面的情形。
这间丹房的墙上挂满了画着星斗符箓的骨板，架子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骨罐，一群朱袍人围坐成圈低声诵咒。他们中间绑着一个孩子。孩子被剥了外衣，按跪在一口青铜大炉前，炉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孩子满脸是汗。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
「九转功成，时辰到了，可以采引了。」
带我进来的朱衣方士没有答我，只朝炉前抬了抬手。当即有两个朱袍人起身，手里各托着一柄刀，朝那孩子走去。
「住手！快住手！」我大喊着扑过去。那些人纷纷转头看我，脸上却没有一点表情。
「你想做什么？」我想冲上去，立刻被几个人死死按住。
「好心请你观礼开炉，你怎么敢做出这种亵渎仙家的事？」带我来的朱衣方士语带嗔怪。
「你、你们到底是人是鬼？」我被按得动弹不得，喊道。
「他竟疑心我们是鬼？」又是一阵哄笑。
我还在喊，那朱衣方士却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凑近了看我：「你到底是不是来求仙的？」
「什么仙，你们是魔，是魔！拿童子做药引，用骨头画符，还要对这么小的孩子下刀！真正的仙，怎么会容这种事？」
「真正的仙长什么样？你见过吗？难道像你们齐地那样，画符念咒、炼铅熬汞吗？」他看着我，语气里全是轻蔑。话音一落，又是一阵哄笑。
「搅了炉事，把他丢出去吧。」
他一挥手，按着我的人把我抬起来，走到丹房外，从高台上狠狠掼了下去。我顺着石阶滚下去，脑袋磕得嗡嗡响，瘫在泥水里爬不起来。来来往往的朱袍人从我身边绕过去，看都不看我。
「你们修的什么仙，修的什么仙！」我爬不起来，还在嘴里骂。
「他们修的，当然也是仙。」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我告诉过你，求药本就是求一场梦，一场唱给天下人看的梦。」
我使劲抬起头，看见一个老人站在我面前。
「老、老舵？」
「是我。」
「哈哈哈，你是老舵，那徐福先生呢？船上的百工呢？那三千童男童女呢？他们都在哪儿？」
老人没有答我。
「天机不可泄露，是吗？那老舵，你为什么又要来告诉我这些？」
「因为……」老人忽然哽住了，「因为我也想弄明白，我这条命，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你做了什么？你是迎仙号的大工，你护着船队出海，你们求回仙方，普济众生，你们说，仙缘不灭，薪火不熄。」我话没说完就剧烈地咳起来。
「哈哈哈哈，薪火不熄，薪火不熄啊。」老舵又开始笑。
「我是老舵啊，你问我做什么？我又蠢又怂，胆子比船钉还小，我哪知道什么。或许你自己上了仙山，就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意思？您到底什么意思？」
「哈哈哈。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一桩旧事。丹房最高处那九盏白玉灯，不是灯。那是徐福先生之前，九次出海求药的正使。求药这件事，不是从徐福先生开始的，徐福先生，是第十个出海的。那九个正使，此前，也都是一心要替天下人求药的。」
11
到迎仙浦外海，已经是半年多以后的事了。从琅琊陪我一直往北的那匹马，在半路上病死了，不得已我换了条船，搭商船走海路。可经过药屿外海的时候，那条船也出了事，我只好沿着海岸又徒步走了整整半年，终于走到了迎仙浦的最深处。仙山，就在这片海的对岸了。
迎仙浦说的是东胡话，幸好我一路走来也学了些，勉强能和人搭话。我一路打听，一路看，可我看到的迎仙浦，根本不是什么仙缘福地，这里的人甚至过得比齐地的百姓还不如。
浦子里分两种人。一种叫仙裔，据说是当年船队里得了道的人留下的后代，他们住山上，不交税，不服役，出门有人抬。另一种叫民户，住滩上，打来的鱼、种出的粮，先紧着山上的仙裔挑，剩下的才轮得到自己。
我问他们这是什么道理，滩上的每个人都告诉我，这是天经地义的，因为他们的祖上没有仙缘，生来就低仙裔一头。待得久了，我终于看明白，迎仙浦的人被分成了两等，上等的仙裔是山神爷的近亲，下等的民户活得连船坞里的骡马都不如。
这是仙山脚下的地方吗？传说里说的有仙缘者同登福地，又在哪里？
我问一个断了双腿、趴在滩上补网的民户，这里真的是仙山脚下吗？真的是福地的门口吗？为什么你们被这样作践，却不想着反抗？
他抬起头笑着说，反抗什么？一切都是命里注定的。我这一世投生在滩上，是上辈子没攒够功德。这辈子多给山上纳贡，多磕头，下辈子兴许就能托生到山上去，做个仙裔。一想到下辈子能托生到山上，他就觉得这一辈的苦，又算得了什么。
我问他，是谁告诉你，纳贡磕头就能托生到山上？那人依旧笑着，平静地说：「是仙使说的。」
听到这三个字，我后背又一次冒出凉气。求药，求的是一场梦。我总算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也明白为什么出海求药的正使接连死在路上。我知道，东渡是在渡谁了！
12
云雾里的仙山，终于就在眼前了。我离开琅琊一路向北，到如今是多少年了？九年，十年，还是十一二年？数不清了，也没有意义。
我背着一点干粮，刚要沿着海滩往渡口走，面前出现了两个仙使。我知道他们，迎仙浦的人提过，山上的青乌、白鹿二位仙使。
「小方士，你在这里做什么？」其中一个问。
「我要上仙山，求见太真君。」
「太真君岂是凡人想见就见的？」
「仙使常说，仙缘面前众生平等，为何不能见？」我平平静静地答。
「哦？」青乌和白鹿对望了一眼，相视而笑，齐声说：「那就跟我们来吧。」
我跟着他们朝云雾里走。
「小方士，仙山在云上，云上有天风。凡人的血肉沾着就化，你要小心啊。」青乌笑得很怪。
「血肉之躯，叫天风扫上一扫，可就当场化了的哦。」白鹿笑着补了一句。
我没有答话，跟在两人身后往上走。走到半山，一道风忽然在我脚边炸开，卷起碎石，声音震得耳朵嗡嗡响。青乌和白鹿停住，问我：「还上吗？」
我不说话，面无表情地拍去鹤氅上的土，继续走。两个人脸上露出些说不清的神色，这一回，我越过他们走到了前头。
第二道风贴着我的头皮刮过去，我感到有股温热的东西顺着头顶淌下来，我没有管，继续往前。太真宫就在前面了，近在咫尺，所有的疑惑都会在那里有个答案。
还剩十级石阶的时候，第三道天风劈头落在我身上。这一回，我没能站住，脚下一软，整个人从云雾缭绕的仙山上直直栽了下去。
13
「你到底是谁？」
「你怀里揣着谁的玉蝉，你就是谁。」
「那我是谁？」
「四十年前，琅琊港上没死成的那个人。」
「我明白了。」
「这里不是终点。」
「当年船队掉头的地方，才是真正的起点。」
「现在，你要做什么？」
「出海。求药。」
14
当我再一次站在青乌和白鹿面前时，他们脸上全是不敢相信。天风接连落下来，可这一回，它们连我的衣角都掀不动。我踏着风，终于站到了太真宫的大殿前。
「什么人，擅闯太真宫？」一个威严的声音从殿里传出来。
「弟子从东土齐地来，道号闻蝉。」
「既是修道之人，那你所为何事？」
「弟子此来，只为求一卷真方。」
「真方？真方不是早在四十年前，就由徐福先生献进宫里，供起来了么？」
「弟子求的，不是那种锁在宫里的方子。」
「你既是修道之人，不求仙方，又求什么？」
「因为那卷仙方供了四十年，竟没有救活过一个人！」
此话一出，太真宫的大门轰然洞开。我看见殿内座上座下，黑压压几百位仙官一同转头看向我，而正中云床上坐着的，就是太真君。我在他们面前小得像一粒沙，可我没有退，径直走到大殿中央。
「弟子七岁进祠，抄那卷仙方，一抄就是十一年。可抄得越久，越看不懂。如今弟子一路北上，走了这些年，总算看懂了，看懂了这卷方子，也看懂了东渡。东渡求药，本就是假的。」
「放肆！」班列里一位仙官厉声喝道，殿外风声骤然大作。
「到底什么是仙道，弟子想了几年的路，总算想明白了。」我说，「你让天下人不信自己的两只手，只信海上一座山。这一世过好过坏，他们自己说了不算，要攒够了功德，等下辈子托生到山上去才算数。滩上的人把儿女交出来，装上船，还得朝着船磕头，谢你们赏的仙缘。你禁的哪里是贪嗔，你禁的是怨气，因为有了怨气，就有人要问一句凭什么。说到底，你是要那些在滩上补网的人，认下自己这一辈子的苦，认得心服口服。于是民不敢与仙裔争，滩上的人不敢抬头看山，而你们，就永远坐在云上。」
「住口！」又一位仙官暴喝。
「所以东渡求药，从头到尾是一台戏，宫里的人，山上的仙，郡县的官，一起搭台唱的戏。」我接着说，「倘若真有让人活下去的方子，为何献进宫四十年，锁了四十年，没有一个人敢打开看？只因为你们清楚，只有让求药这件事难如登天，让三千童男童女有去无回，天下人才会信，那卷方子里写的，字字都是真的！何况派出去的，还是齐地最有名望、最敢说话的那个方士！连他都得道了，都服了，天底下还有谁敢再问一句凭什么？」
我一口气喊完，大殿里静得能听见鼎里的火声。良久，太真君开口了。
「闻蝉，你把本君想得太脏。或许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不死药，可本君给了他们一座山，让他们信着，盼着，有个奔头。滩上的人知道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可他们想着下辈子能上山，就能把日子过下去。否则人人都知道自己一辈子就这样了，那这滩上，早就反了天了。血流入海，岂不是本君的罪过？生老病死，都是命。滩上的苦，苦就苦在人心不认命。」
我笑了一声，说：「太真君，你若真觉得自己没有错，那为何四十年了，这条海路上不许一个方士走动？为何黑石滩上那座坟，连块碑都不敢立？还有，为什么连我也要烧成灰！」
15
大殿里又是一阵死一样的寂静。良久，太真君笑了。
「哈哈哈。闻蝉，我早该想到是你。四十年前琅琊港上那把火没烧死你，你就总会走回这座山来的。当年你带着船队出海，走到之罘外海忽然要掉头，你说海上看不出什么，你要回去，把话原原本本说给天下人听，断了宫里的念想，也断了滩上人的念想。可你的话要是回去了，这座山还立得住吗？山下的迎仙浦，宫里等着仙方的人，又该怎么办？我只好请你上山。你不肯入伙，我只好扣下你那一船人，把你想说的话，变成我的山。只是没想到，你竟然把自己炼散了，躲进一只玉蝉里，逃回了琅琊？」
「或许姜翁，本就不归你管呢？」我淡淡地说。
「闻蝉，道理人人都有，对错谁又断得清。你说我拿仙山骗天下人，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是看透了人心，才宁可给他们一座山，让他们有个跪的地方。只是你再登一次仙山，把当年的话再说一遍，也不过是旧事重演，改变不了什么。」
「改变得了。」我说。
「你要怎么改变？去告诉滩上的人，命是假的吗？去告诉他们，功德换不来下辈子？他们会信你吗？你砸了他们跪了四十年的山，他们只会恨你。」太真君不动声色。
「会有人信。因为有个人会告诉他们，日子不是跪出来的，是他们自己挣出来的。」
「四十年前，有个叫徐福的方士。」我说，「他不信海上有仙，更容不下你们定下的仙缘。他带着三千个孩子出了海，走到半路掉头，要回来把真话告诉天下人。可惜，他没能回去。他的船在黑石滩外叫人烧了，他本人死在滩上，埋进土里，连块碑都没有。他的三千个孩子，被你们锁进这座山的山腹里，一锁四十年，抽血采髓，炼你们的长生。所以这条海路上，从来就没有什么仙山。因为这仙山，就是囚笼。三千个孩子，其实一直就被锁在蓬莱的山腹里，对不对？如果不是最后那道天风把我从山上劈下去，我大概还想不起来我自己是谁！太真君，这才是我要求的那卷真方。我的方子上只有四个字，自己渡自己。」
我看着太真君的眼睛，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东渡，本就该是船队掉头，把真话带回琅琊，不是吗？真正的东渡，从今天起，才要开始。」
我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只从小戴着的玉蝉。四十年了，它一直贴着我的胸口，温热。而我握紧它的那一刻，整座仙山，开始摇晃。
16
那一天，蓬莱的方向有一道白光从山腹里冲出来，直上云霄。海面上楼船遮天，水师的箭密得像雨，可箭落进海里，海还是海。三千个白发苍苍的人从山腹里走出来，互相搀着走下山，走上海滩，登上船。四十年前上船的孩子，如今都是老人了。
还有人看见一个老头，指着迎仙亭又哭又笑。他说他怂了四十年，就为了等这一天。他说完，抡起船桨，把那座朝廷赐的迎仙亭，砸了个稀烂。
后来，没有人知道那些船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海上那一仗是赢了还是输了。只是人们再说起求仙的时候，口气全变了，都说山上坐着的原来不是仙，都说这世上真有人敢掉转船头往回走。那一仗之后，山塌了，滩上的仙税，从此再没有人来收。
那个只身上山的闻蝉，后来也没有人再见过他。不过有人曾听见，他上山之前对着海喃喃自语。有人把那些话记了下来，大概是这样的：
药在人间，仙在活人身上。泥胎护不了众生，能渡人的，从来只有不肯下跪的人。
--全书完--